第23章
到了养心殿门口, 裴时钰不出意外地被侯在殿门口的得喜拦下了。
这小公公手拿拂尘,一张圆脸上挂着笑,见谁都是一副慈和模样,说出口的话却如绵里针, 软和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殿下请留步。万岁正在殿内用膳, 特意吩咐过奴婢, 无论谁来,都不许入内打搅。”
裴时钰的笑意不减, 他一张脸被铁面具遮掩大半,唯有那张水红的唇瓣微微弯着,看不出半分被拦驾的不悦。
他甚至极有耐心地听完了得喜的话,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既是皇兄亲口吩咐, 为人臣者理当遵从。只是这都到了酉时三刻, 皇兄才传膳用饭, 想来是近来国事繁忙, 连饭食都耽搁了吧。”他的语气真切,像个再正常不过的担忧兄长的弟弟。
得喜见他这番关怀说得情真意切,没有执意要闯入的意思,紧绷的神色松缓下来, 他躬身回说:“殿下说得是, 万岁方才处理完朝政要事, 这才耽搁了用膳的时辰。”
“皇兄贵为一国之君,日理万机, 事事操劳, 你们这些在御前伺候的,要时常注意主子的龙体。”虽然身为亲王,可裴时钰的神色不仅不趾高气昂, 反而还平和又温柔。
得喜连连称“是”。
裴时钰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得喜,他以种关心的口吻,笑眯眯地开口:“本王记得你是皇兄跟前得力的人,怎会独自守在殿外,可是犯错挨罚了?本王在皇兄面前尚有几分薄面,或许能替你说几句好话。”
得喜忙一边躬身道谢,一边否认:“殿下如此体恤奴婢,奴婢叩谢天恩。是万岁用膳时,不喜身边人多嘈杂,所以只留了干爹在殿内伺候。”
“哦,原是这样,”裴时钰以恍然大悟的神情慢慢点头,神情自然极了,仿佛方才那个旁敲侧击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他将双手拢进袖中,口吻轻快地说,“既如此,那我就在此等候传唤吧。”
得喜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忙劝道:“王爷恕罪。万岁不知何时才用完膳,殿下金尊玉贵,怎能让您空等。依奴婢之见,殿下不如先移步去慈宁宫,向太后娘娘问安。只要万岁这边一忙完,奴婢马上派人去慈宁宫请您,您看可好?”
得喜自认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可裴时钰却笑着摇了摇头,脸上是单纯无害的温软神情,他慢悠悠地道:“不打紧。反正本王是个富贵闲人,最不缺的便是时间。我就在此等,也免得公公来回奔波,多费腿脚。”
话音落,他自个找了廊下一个通风的好位置,愉悦且乖顺地垂手站定,丝毫没有要离开之意。
得喜见劝不过,只好亲自去搬了张檀木圆椅,请楚王殿下落座。裴时钰假意推辞了几番,见这小太监的态度恳切,他方才坐好。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温顺的笑意,是副贴心的好脾气模样。唯独一双眼眸沉静如水,在夜色和铁面具的遮掩下,隐隐泛起一层兴奋而诡异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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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
沈青羽和皇帝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案,上头整齐摆放着九道菜品。
郭松远远地站在廊下,躬身垂首,一副不敢轻易靠近的样子。
殿内伺候的内侍早已被屏退殆尽,连添茶递水的活计都由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经手,只为将这一方天地留给桌案旁的两个人。
沈青羽的座位下另垫了层厚厚的蒲团,比寻常的垫子厚了一倍不止——这是郭松才加上的。
源于她刚刚坐下时一时大意,竟忘了自己才挨过板子,没忍住呼了声痛。
嘉禾帝的视线当即就投了过来,他浓眉微拧,语气沉了几分:“济宁侯到底打了你几下?还是郭松去迟了,很痛么?”
对上皇帝冷冽却关切的视线,沈青羽镇定地答:“回陛下,不疼。郭公公来得很及时,臣的父亲也没真下狠手,是臣自己太娇弱,不怪别人。”
见她将所有的委屈都推到自己头上担着,皇帝真是又无奈又有些心疼。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敛色说:“知道自己娇弱,待会儿就多用些。每次朕留你用膳,你那食量就跟小猫一样,怎养得好身子?”
被皇帝当面比作“小猫”的沈大人,眼睫轻轻扇了一下,如蝴蝶振动翅膀。烛火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点,她眉目间像凝着层月光,既不羞恼,也不惶恐,只用淡淡的嗓音道:“是,臣会奉旨增肥的。”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皇帝,嘉禾帝冷峻的眉眼舒展开,忍不住唇角微扬道:“爱卿这样说,朕可要拭目以待了。”
有这句话做打底,沈青羽今日果然没有再客气,当真敞开肚子用了不少——尤其是那道蟹粉烩萝卜,乃是秋日里的一道时令菜,色香味俱全。
入口时鲜而不腻,既吸足了蟹肉的鲜香,又不失本味的清甘,正合沈青羽的口味。
她一筷接一筷子,不知不觉竟用了整整两大碗米饭,嘉禾帝看在眼里,淡淡开口:“这道菜若是合你胃口,往后让御膳房常备着。”
沈青羽抱着碗,正襟危坐。她清瘦的身形下,腰背是薄薄的一片,偏偏整个人立得端端正正,不肯失片刻臣礼。
她垂眸说:“臣谢陛下体恤厚爱。只是这道菜乃是秋日的时令鲜品,若日日品尝,反倒失了此菜的鲜味。万岁的心意,臣心领了。”她抬起脸,微微笑了笑。
若是沈青羽以其他理由推辞,皇帝八成不会允准,没准还要心生不悦,但她只论菜品,嘉禾帝倒是觉得有些道理——这世间佳肴,贵在新鲜时令,若是不合时宜,再好也是辜负。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用过膳后,那唇色变得嫣红水润不少,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他随手端起茶盏,清啜一口,不急不缓地道:“爱卿言之有理,万物皆循时节,强求反而无趣。”
他说的是菜,可眼底深意,却又似乎藏着弦外之音。
沈青羽的神色淡然从容,睫毛纹丝未动,只轻颔首道:“万岁说得是。”
膳后,宫人轻手轻脚地上前,将残席撤下,奉上两盏清茶。
沈青羽伸手端起茶盏,里头茶汤的火候恰到好处,尚在温热中。她并没有急着饮用,而是先揭起茶盖,徐徐吹了口热气。
嘉禾帝靠在椅背上,一手把玩着茶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对面臣子——她的腰背始终挺得笔直,仿佛那几杖刑伤,真如她所说,早就不疼了。
可从方才用膳时到现在,他分明看到她的每个动作都比平常轻缓许多,且时不时地眉头微蹙,虽很快就舒展开。那点儿痛意被她藏得妥善,但又不够完全。
就像她这个人,永远不肯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郭松。”嘉禾帝忽然开口。
廊下的郭松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待命。
“你去太医院传许少安来。”天子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郭松心领神会地看了沈青羽眼,应声准备退下。
沈青羽突地道:“郭公公且慢。”
她抬起眼,眸光清凌凌地看向皇帝,眼底真切地显出几丝关切——那关切究竟是真心还是借口,连她自己也分不太清。
“万岁是哪里不舒服么?您的龙体关乎社稷,若是欠安,臣不便再继续叨扰,恳请陛下允准臣先行告退,也好让许大人安心为您诊治。”
“你走什么,”嘉禾帝端起茶盏,用茶盖轻推浮叶,他的动作悠闲,语气却斩钉截铁,“许少安来了,也叫他瞧瞧你的伤,你才说自己娇弱,不叫太医看看,朕不放心。”
沈青羽脑子里的一根弦迅速绷紧了。
许少安——当朝太医院院使,行医数载,医术独步天下。
别说区区杖伤,便是隔着衣料搭一搭脉,她这女子身份只怕也要当场露馅。若真让他来给自己看诊,她不就是砧板上的鱼,连扑腾的余地都没有?
沈青羽压下心底的紧张,面色不改,语调平稳地开口:“陛下体谅臣,臣感激涕零。但臣的伤已上过药,并无大碍。许院使一来,若消息外传出去,臣不怕被人非议臣体弱多病,只怕百官以为是圣体有恙,会引得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徒生流言是非。”
她这番话可谓有理有据,但皇帝并未被打动,不过清淡地看了她眼。
“而且——”沈青羽顿了顿,这一顿极为微妙,只见她面上随即染过抹云霞,像春日枝头上早发的那束桃花。
她以种赧然又难以启齿的口吻说:“而且……臣的伤,毕竟在不可为外人看的地方,不便脱衣给许院使面诊。臣也要面子,臣会听话,好好养伤,万岁就别叫许院使来了,好不好?”
沈青羽很少用这种软糯又含一丝乞求的语气说话,这和她上回在御书房请求当正使时又不一样——彼时是为国事,她字字铿锵,几乎寸步不让。
此番是为了她的私事,所以她的神色中,恰到好处地出现抹羞怯。
在嘉禾帝的目光望过来时,她还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别过脸,眼神微微闪躲着,只露出小巧的耳垂与修长的脖颈。
那截颈肉白生生的,仿佛一截刚剥出来的嫩藕。
嘉禾帝慢而深地呼吸了一下。
郭松垂首站在殿内,不敢擅动。
少顷,只听到嘉禾帝清正平和的嗓音响起,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罢了,就依你。不要太医看,总得擦药,爱卿不会连朕赐的药都要推辞吧?”
“臣不敢,”沈青羽说,“臣谢万岁。”
“朕另外给你七天病假,”嘉禾帝补充说:“这几日好好休养,养好伤再去大理寺。”
沈青羽在心中悄悄地舒口长气——又过一关。
她面上只敛眸应道:“是,臣遵旨。”
天色渐渐黑透,宫漏滴答,时间一刻刻地流逝,眼看宫门即将下钥,沈青羽不能再在禁宫内多待了。
正式告退前,她望向皇帝眼,清澈的瞳底闪烁着细碎而真诚的微光。这是今夜她露出的第一个不加修饰的表情。
她主动卸下了腰间悬挂的素色香囊,双手捧着,虔诚地奉至帝王面前,那只香囊躺在她素白的掌心里,囊袋上的梅兰纹样在烛火下隐隐流转。
她放轻声音道:“臣曾听御前的公公提及,万岁夜里有时难以安寝。这香囊内的香料是臣亲手调配。除了静心安眠的作用外,再无其余功效,就算臣的一点儿微薄心意。”
“香囊,”嘉禾帝伸手接过,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稳稳地取走了那只香囊。
他目光温和地从沈青羽的面庞上一扫而过,随即低头瞥了眼手中锦袋的绣花,淡淡笑说,“好细致的针脚,是你院子里哪个手巧的可心丫头做的?”
沈青羽眼眸无一丝波动,她从容地答:“万岁说笑,这是臣的奶嬷嬷亲手缝制。”
“既是爱卿的一片真心,朕收下了。”嘉禾帝将香囊拢入掌心。
一旁的郭松察言观色,忽然笑着开口:“沈少卿既要献香囊,何不送佛送到西?亲手帮万岁系在腰间——如此,才算是真正成全了沈大人一片心意啊。”
沈青羽倏地抬眸,目光与郭松那双精明含笑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嘉禾帝的脸色恬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顺着郭松的话道:“也好。”
说罢,他从桌案后走出来,在沈青羽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平展双臂,耐心地看向她。
皇帝的身量约八尺高,站近了之后,那身天子的凌冽气势愈发具有压迫感。
沈青羽此刻真正骑虎难下——若一再推辞,只怕会惹怒天子;若上前系了,这距离又实在太过亲密。
犹豫片刻,她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她与皇帝面对着面,她微微弯身,垂下眼,手指紧紧地捏住香囊的丝绦,试图绕过帝王腰间的玉带。
嘉禾帝今日系的是一条玄色玉带,他不爱将衣裳穿得过于宽敞,因此腰带系得很紧,几乎没有缝隙可循。
沈青羽的指尖绷着,哪怕隔着龙袍,她都能清晰感受到帝王的腰腹线紧实利落,拥有成年男子饱满而充满力量的肌理。
头顶龙涎香的气味几乎完全将她笼罩,臀部的钝痛感时不时一抽一抽地传来,令她无法专心致志。
她屏住呼吸,将丝绦努力穿了两下,却都没从玉带中穿过去,第三次时,她终于有些恼了,手上的动作开始没有章法。
嘉禾帝见两根素白的指尖在自己腰间笨拙地打着转,来来回回。他笑起来,笑声很低,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料传出,于是沈大人的第三次尝试也失败了。
她忍不住抬眸,似怒非嗔地瞪了皇帝一眼。
下一刻,嘉禾帝却忽然伸手,稳稳地覆住了她的手背。
沈青羽整个人刹那绷紧。
她的手被皇帝的掌心完全包裹住——那只手握御笔,握宝弓,握着天下权柄。此刻正以一种不疾不徐的力道,带着她的手指缓缓将绦带穿过腰带的缝隙,再轻轻一拉,有条不紊地打了个端正的结。
殿内烛火轻轻跳动了下,光影在两人间流转,有那么一瞬间,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到一起。
嘉禾帝略带调侃的声音自头顶落下:“爱卿这是怎么了,连个香囊都不会系?”
他说话时,带有薄茧的指节从她指腹上擦过,像是在表达某种隐秘的亲昵。
沈青羽轻轻抽回手,后退一步,她的声音比平常听起来含糊:“臣愚钝。”
嘉禾帝笑笑,并未点破她的紧张,只是低头看着腰间香囊,说:“系上便好,爱卿的心意,朕很喜欢。”
沈青羽躬身,行了深深一礼,她语声带着恳切:“漫漫长夜,愿此物能伴万岁安枕入眠。”
她的影子落在金砖地面上,单薄纤细,却又挺拔,像冬日的一剪寒梅。
嘉禾帝快步走过去,一手扶起心爱的臣子:“知道自己身上带伤,莫行这些虚礼了。”
沈青羽道:“那……臣告退。”
嘉禾帝缓缓松开手。
“去罢,”他的目光落在她冷白的侧脸,像是还想说什么,末了只低声道,“夜里风凉,出宫时慢行些,仔细保重身子。”
帝王的语声太温柔,与朝堂上那个威仪赫赫的天子判若两人。沈青羽这瞬几乎不敢抬首看他的眼睛,只应了声“是”,便步履仓促地退出殿外。
她走以后,嘉禾帝从腰间解下香囊,将它靠近鼻尖,轻嗅了下。
香囊里一缕极淡的冷香,如初雪般干净,如山泉般清冽,不甜不腻,不谄媚不讨好,就是一股清清凉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气息。
嘉禾帝将香囊攥紧在掌心中,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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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门口,沈青羽碰到了一位身穿绛紫色亲王服的人。
此人身量高挑,看上去与皇帝的个头差不太多,身上一袭亲王服裁剪得极为合身,显出宽肩窄腰的优越身段。
他脸上覆着半张铁面具,将眉眼遮住了大半,只能依稀分辨出唇角噙着抹浅淡的弧度。
头顶一盏琉璃宫灯悬于檐廊,暖黄色的光从灯罩中倾泻下来,正落在他的肩头。
而他端端正正地站于廊下,双手拢在袖中,姿态闲适又耐心,像是在此等候了许久。
迟疑不过片刻,沈青羽步伐沉稳地走过去,恭敬地向对方行礼:“下官见过楚王殿下。”
裴时钰闻身侧过头,他定睛看了她几秒,仿佛在辨认她是谁,然后他才客客气气地开口:“沈少卿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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