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沈青羽与裴时钰面对面站在廊下, 她始终保持着下臣的礼节。
她躬身道:“下官一直想向王爷致谢,奈何总没在京中与殿下碰上,转眼竟耽搁至今。”
“致谢?”裴时钰眉梢微挑,十分疑惑地注视她, 他仿佛真的在记忆中仔细搜寻了一番, 旋即礼貌相询, “沈少卿这话从何说起?”
沈青羽心平气和地道:“去年三月,下官和周洗马在京郊遇袭, 正碰上您从河北返京,您见我二人受伤,便将自己的车马借给了我们。”
她与面具下那双露出来的眼眸对视着,声调轻柔而不失镇定, “殿下忘了吗?”
裴时钰侧脸, 面具边缘映着柔和的宫灯, 他露出个恍然的笑意:“原是这事儿。”
他伸展长臂, 双手抓住沈青羽的胳膊,将她从躬身的姿势中稳稳地扶了起来,他的动作称得上温柔:“不过是举手之劳,怎值得沈少卿记挂这么久。”
楚王俯身凑近时, 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了沈青羽的头顶上, 她眉心微蹙, 身子绷紧了瞬,想要抽回胳膊。
可楚王那双手竟纹丝不动, 扣得牢牢地, 没有半点要放开的意思。
“本王一直觉得自己回京的时机不好,去得太迟,没能帮上你二人。”裴时钰离沈青羽离得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不是脂粉气,而是一缕如梅花般的气息。
清冽却扑鼻。
裴时钰轻弯了下唇,他嗓音低柔,似含着真切的懊悔,又透着替沈青羽难过的意味:“我若早点赶回来,定能助你们一臂之力,也就断不会出现——”
他顿了下,那停顿极短,短得像是在斟酌措辞,可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沈青羽的脸上:“周洗马死在沈大人怀里的惨事了。”
他声调平稳,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向同一个位置。
隔着衣料,裴时钰清晰地感受到这位少卿大人似乎极轻、极轻地颤抖了下。
他于是终于松开手,捂住脸,叹了口长气,仿佛很能感同身受。
可某个角度,裴时钰的眼角余光,正一瞬不瞬,打量着沈大人面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
沈青羽的眼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被风雨折断翅膀,她微一抿唇,唇色在这瞬似乎也黯淡几分。
须臾,她垂眸,镇定地翻折着官袍的袖口,哑声道:“殿下别这样说,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下官代周师兄,谢过殿下。”
“都是过去的事儿,何必再谢来谢去。”裴时钰放下捂脸的手,重新露出面具下那张温润含笑的脸,他的口吻真诚至极,“听说沈少卿后来还因此事被群臣攻击,有人甚至以为是你害死周洗马。就连皇兄都听信谗言,把你关进了诏狱。本王知道后,真是十分痛心,可恨我那会儿已经离京,没能为沈大人作证。”
沈青羽的眉眼淡淡,哪怕听人当面说出自己这段狼狈不堪的往事,她清澈的瞳仁里也没掀起任何波澜——没有怨恨,更没有委屈。
裴时钰感到些微失望。
沈青羽淡声道:“就像殿下说的,已经都过去了。”
“过去了就好。”裴时钰深深望着她,轻轻地道。
沈青羽点头,她说:“时候不早,下官先行告退。”
“沈大人慢走——”裴时钰说着,忽然“咦”了声,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轻捻了下沈青羽白皙的耳垂。
这触碰来得太突然,又无比自然。
沈青羽陡然后退一步,她倏地仰首,清凉的目光从楚王面上扫过,那双眼眸里没有惊慌失措,只有层迅速凝结起的冷意。
裴时钰立刻举起双手,看起来非常懊恼的样子。
他眉头拧着,语气是十二分的真诚:“实在抱歉,本王看错了,我正奇怪,沈少卿怎还学女子那般打耳洞。”
“原来不是耳洞,”月色洒落廊间,裴时钰的面上一派正色,他说,“竟是颗红痣。”
裴时钰微微躬身行礼,全无半点亲王倨傲的架子:“无意冒犯了沈大人,我给沈大人赔罪。”
他口吻彬彬有礼,态度谦和,似乎真是无心之失。
沈青羽心中却莫名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感——就像那日离开云客楼时一样,仿佛正在被一条冰冷的蛇无声无息地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总觉得这人字字句句都是话里有话,字字句句都在越过某条不该越过的线。可他的态度太坦荡了,坦荡得让她怀疑自己所有的警惕其实不过是多疑。
而且堂堂亲王已经为此事赔礼道歉。她既不是女子身份,又未曾真的受了侵犯,若再纠缠,反倒会让人以为她小题大做,斤斤计较。
沈青羽刻意错开楚王的目光,面上挂起公事公办的神色,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几分:“既然是一场误会,殿下不必多礼。不过下官也得和殿下说清楚——下官一向不喜欢被人碰,希望往后碰到殿下时,殿下能恪守礼节。”她不卑不亢,字正腔圆,尤其将“恪守礼节”四个字咬得重了些。
裴时钰亲王之尊,还是头回碰到有人这样跟自己说话。
他微微眯眼,极快地扫视了沈青羽眼,旋即又马上恢复礼貌,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受教的诚恳:“沈大人的意思,本王明白。沈大人放心,你这番话,本王记住了。”
沈青羽微一颔首,她拱手道:“夜深露重,下官告辞。”
她随即提步离去,清瘦纤长的影子渐渐消融在溶溶月色与森森树影间。
裴时钰立在原地不动,檐下宫灯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他眼底那抹故作端方的笑容,此刻敛得一干二净
“有意思。”他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殿下,”得喜轻步上前,低声道,“万岁传召您进殿。”
裴时钰的嘴角重又挂起温润乖巧的笑意。
他垂下眼,轻轻碾了碾指尖——方才那抹从沈大人耳垂一触而过的余温,似乎还停留在他的指腹上。
他笑着说:“这就拜见皇兄去。”
养心殿内烛火幽明,嘉禾帝沉稳地坐在龙椅上,凝神批阅奏折。
裴时钰步入殿内时,皇帝正轻轻吹拂着茶盏里碧螺春的碎叶子,眉眼未抬分毫,一副水波不惊的神情。
可裴时钰是何等剔透的人,尤其二人还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纵使不曾相伴长大,但在娘胎里,他们就有了血脉相连的羁绊。
他一下看出皇帝此刻其实在按捺着某种翻涌的情绪——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无处安放的烦躁。
不管是什么,裴时钰都因皇兄这片刻的破防,心生出种由内而外的愉悦。他步态雍容,躬身行礼:“臣弟给皇兄请安。”
嘉禾帝放下茶盏,清脆的“咚”一声,在空旷的殿内格外分明,他道:“平身。”
裴时钰依言直起身子。
嘉禾帝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下,他一手执笔,语声淡薄:“朕早有旨意传你进殿,为何耽搁了这么久?”
“皇兄说这个啊,”裴时钰不疾不徐地整着衣冠,坦然自若地回答,“方才在殿外,正好碰见了出殿的沈少卿,他提及旧事,与臣弟闲话了几句,故而耽误了时辰。”
嘉禾帝执笔的动作不停,御笔在奏折上有条不紊地落下朱批,语气漫不经心地:“只是闲话?”
裴时钰唇角勾着笑,他应声说:“是。”
“哦——”他望着皇帝依旧淡漠的侧脸,话锋陡然一转,慢悠悠补充了句,“也怪沈大人长得实在清俊,方才夜色朦胧,臣弟差点看错,还以为沈大人打了耳洞,凑近一摸才发现,原来只是颗小巧的红痣。”
说着,裴时钰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右手手背一下,可他的笑容里毫无悔意:“我这手也真是,太过唐突了。幸而沈大人气度宽宏,没与臣弟计较。”
他把适才在殿外发生的事情就这样字句清晰地陈述下来,全无亏心之意。
可偏又说的那般详细,什么“凑近一摸”,什么“小巧红痣”,仿佛唯恐旁人不知,他刚刚才和沈青羽有过近身的肌肤之亲。
嘉禾帝手中的御笔停了一瞬,只一瞬。
御笔的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不足半寸的位置,一滴朱墨从笔锋上坠下,落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不该出现的红。
那抹红色十分刺眼,嘉禾帝随即搁下笔,一双总是沉静如渊的丹凤眸此刻沉沉地压在裴时钰身上。
裴时钰好像毫无所觉,乖顺地垂手站立,没人知道铁面具覆盖下的一张脸究竟是何表情。
“朕上次就告诫过你,”嘉禾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日后在宫中,要谨守分寸,莫要再说荒唐之言,行逾矩之举。”
“你把朕的话当作耳旁风吗?”皇帝沉声道。
“皇兄教训得是,”裴时钰的认错态度堪称良好,应声道,“臣弟自知失礼,已跟沈大人赔过罪。”
他微一歪头,满面天真地追问:“皇兄还要再为了此事处罚弟弟么?”
嘉禾帝静静地端详了胞弟片刻,像是将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闭了闭眼,淡淡地说:“下不为例。”
顿一顿,他又下了个警告,语气比方才更重三分:“沈云停是朕栽培属意的朝廷重臣,你日后离他远些。”
裴时钰在心中轻嗤一声“道貌岸然的老东西”,面上却应声道:“是。”
说罢,他又有些委屈地补充道:“今日也不是臣弟主动跟他说话,是他主动来攀谈,那个红痣更是误会一场。”
他铁面具下的那双眼睛轻眨了眨,幽暗烛光从瞳仁里晃过,饶有兴致地道:“谁叫这位沈大人委实太漂亮,就像女人似的。臣弟听说京里早有传闻——若沈大人是女子,就该是京城第一美人。不知皇兄觉得可对?”
闻言,嘉禾帝眼皮不抬,他头戴金翼善冠,面色八风不动,只是冷淡地睨着裴时钰问:“你夤夜前来,就是为了和朕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风月之事?”
裴时钰笑了:“自然不是。”
“明日就是中秋佳节,这盒月饼是臣弟途经岭南时,亲自排队购置的广式风味。”他从身后侍从手中取过雕花繁巧的月饼礼盒,略微躬身,恭顺地道,“臣弟特带来,献给皇兄品尝。”
许是那句“亲自排队”触动了嘉禾帝,他“唔”一声:“拿来给朕瞧瞧。”
裴时钰于是抱着礼盒上前。
这时候,月饼主要分为三大流派,京式、苏氏与广式各有千秋。
苏氏月饼外层是酥皮,吃来酥松咸香;京式月饼面皮紧实,质地干爽扎实;而广式月饼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味——皮薄油润,内里馅料饱满,入口更加软糯绵密,香甜醇厚。
贵为九五之尊,嘉禾帝当然见过各种各样的美食珍馐,但这到底是至亲胞弟亲手带回,这份心意就要不同一些。
他的目光从圆润规整的琥珀色饼皮上掠过,颔首道:“你有心了。”
裴时钰的口吻是挑不出毛病的谦和:“皇兄喜欢就好。”
“这几日得空,记得去慈宁宫看看母后,”嘉禾帝道,“过完中秋节,你又要离京,趁这段日子还在京中,多陪陪她,尽为人子之责。”
“离京”两字入耳的刹那,裴时钰向来温和的眸光骤然一凝,眉宇染上冷锐沉郁之色。片刻后,他掩去眼底情绪,俯首微笑道:“是。”
“咦,这是什么?”裴时钰目光一转,忽然发现御案上有一个精致的香包,和一堆冗杂的奏章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好奇地拿起,放在自己鼻尖下:“香味倒是好闻……”
不仅好闻,还很熟悉——一阵清冽的梅香入鼻后,裴时钰的嘴角不动声色地牵起弧度。
“放下。”嘉禾帝的声线峻刻,冷不丁响起。
裴时钰一愣,手却没松开,反而将香囊攥得更紧,他笑嘻嘻地道:“如此精致的针脚,这可不像出自皇兄的后妃之手啊,是谁送给皇兄的?”
嘉禾帝:“朕叫你放下。”
裴时钰侧首,看向皇帝的瞳孔——皇帝的眸光冷冽从容,不含一丝怒气,可那久居人上的身份,令他的双眸中充满说一不二的压迫感。
裴时钰与他对视片刻,终是将那香囊放回原处,嘴里真真假假地抱怨道:“放下啦。不过区区一个香囊,皇兄也忒小气了吧。”
嘉禾帝的视线在那只被搁回御案的香囊上停了片刻,随后移开。
他的声音平静如初,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漠然:“不管是什么东西——朕给,你拿着。朕没给,你莫伸手。”
裴时钰抬眸,他和皇帝四目相对,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隔着烛光对视。
一双沉静如渊,一双含笑似诡。
望着那双和自己像到极致的眼睛,裴时钰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厌恶——像被迫照了一面不愿照的镜子,镜中人还端着一副居高临下,假仁假义的姿态。
他站在皇帝下首,身姿稳如磐石,那双常常带笑的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无,恭敬道:“谢皇兄教诲。”
“夜深了,不打扰皇兄休息,臣弟告退。”
语罢,半个字没再多说,也不等皇帝首肯,他旋身便踏出了养心殿。绛紫色的亲王服被夜风掀起一角,转瞬便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嘉禾帝望着那道和自己身形极像的背影,久久一句话未说。
作者有话说:
沈大人:以后别乱碰我皇帝:离朕的臣子远一点儿裴时钰:好的没问题(你们猜我会不会听话大家每天灌溉的营养液和投雷都有收到,爱你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