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黄门的声调尖细悠长, 在空旷的大殿上拖出长长的尾音,久久不散。
朝中不少大员都还记得上一次登闻鼓响的情景——那是近两年前了,初入官场的沈探花通过一桩“内乱案”,告倒了刑部左侍郎陈淼, 她自己则青云直上, 一路升至如今的大理寺少卿。
昔日风光无限的陈淼当时犹如困兽, 百口莫辩,也就是在这座大殿上, 他被逼得认罪磕头,痛哭陈词。
那一幕太过深刻,许多朝臣至今记忆犹新。
因而听到这声通传,殿中原本的唇枪舌剑瞬间戛然而止, 文武百官不约而同地朝殿外望去。
不少人的眼底已经浮着紧张与忌惮——谁也不知道, 这位沈少卿这个时候来, 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林泽天先是一脸喜色——师兄来了!继而想到那日去济宁侯府时, 自己在书房里对师兄信誓旦旦下的保证,又默默耷拉下脑袋。
我可真没用,林泽天自弃道,这点儿小事都搞不定, 还连累师兄拖着受伤的身子, 为我奔走。
嘉禾帝的手指抵在御案边缘, 他面色平淡。一身庄严的天子冠冕衬得他威仪满满,那份久居上位的气势更是沉沉压在大殿之上。
听见通传之声, 他抬眸远眺过去, 见陛阶下隐约有一道人影,在朦胧光影里,身姿似玉雪冰雕, 气韵卓绝。
这短短的一眼后,方才萦绕在帝王身边的冷冽气场竟悄然散去大半。
皇帝眸光微顿,不疾不徐地开口:“宣。”
“宣大理寺少卿沈青羽——上殿!”
洪亮的传召声顷刻在奉天门大殿中回荡,只见一道挺拔单薄的身影缓缓踏入殿内。
沈青羽一身官袍,胸前的云雁补子被晨光映得格外醒目。
她面庞白皙,两颊融融,乌纱帽下的眉眼好如一池清莲,只是唇色稍显苍白。不知是因为身上的皮肉伤尚未完全痊愈,还是出于急忙赶来的缘故。
御座旁侧,段臣纲静立,他的视线犹如鹰隼,牢牢锁在来人身上。
见沈青羽明显不如原来稳健的步伐,他暗藏心底的那些酸涩与不耐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情绪。
——这都四五天了,怎还没养好伤!莫非没吃我送去的药?不是听说只挨了八下板子,沈谧那老家伙竟敢下这般重的手?当真半点都不知道心疼亲子?!
他阴寒的视线转投到殿上另一处,于是鸿胪寺卿、济宁侯沈谧倏然感到一阵足以令自个全身鸡皮疙瘩都立起来的寒意。
沈青羽走到殿中。
在周围各异的目光下,她镇定地跪地行礼,俯身时姿态一丝不苟,声调清晰坚定:“微臣沈青羽,叩见陛下,恭请圣上万安。”
嘉禾帝将她叩首的动作纳入眼底,见她的腰臀虽有轻微紧绷,但是整体的动作还算流畅,想来是一如那日在养心殿保证得那样,最近有乖乖养伤。
他口吻平和地道:“平身,朕特准你在家休养,既然伤势未愈,怎突然求见?”
在沈青羽上殿以前,帝王的语调一直是冷冽严苛的,大多数时候只吐出两三字作为对臣子的回应。
唯独此刻这句问话,透露出不加掩饰的温和。
殿中众人都察觉到这份差别待遇,于是大臣们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到沈青羽身上,有度量狭小的已经在心中妒恨道:这位沈少卿果然是圣眷优渥,难道就凭他长得比别人漂亮?
沈谧亦神情难言地看了自家小儿一眼。
沈青羽自然听出了帝王语气里的那一点儿关切,她起身,恭谨地垂首,不紧不慢道:“回陛下。臣听闻登闻鼓响,知道定是有要案发生。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总辖刑名审谳,查办冤屈是微臣的分内职责,遂不敢在家安坐。”
她稍作停顿,恳切地道:“况且,林泽天既是臣的下属,又是臣的同门师弟。方才余御史弹劾林寺正越职奏事,此罪若坐实,臣亦难逃督管不利之责,臣甘愿一同领受责罚。”
余有光见状,上前一步就要开口,好将罪坐实,却被一旁的另一位监察御史一胳膊肘撅了回去。
下一刻,只听到御座上的帝王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你对你师弟,倒是护得很紧。”
旁人只从天子的嗓音中听出了沙哑低沉,唯有近前的郭松与段臣纲看得清楚,帝王原本扣在御座扶手上的指尖,倏然收了些力道,扣得更紧。
段臣纲以己度人,猜测皇帝此刻是想到了与沈大人有师兄弟情分的另一个人,他心底暗自冷笑,几分快意,想你贵为天子又如何,照样有不可得的人!
可痛快过后,段臣纲更多的是郁躁难平,他将手放在绣春刀上,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大殿上的身影。
林泽天站在后面,听师兄这样讲,他百感交集,更如一只无措愧疚的小狗,他正打算喊出“一人做事一人当”。
却听自家师兄冷静的嗓音适时响起:“臣并非护短,只是关于余大人说的‘越职奏事’一罪,微臣有句话不吐不快,望陛下容臣禀奏。”
嘉禾帝见她说话有条不紊,知道她多半是有备而来,方才那句“甘愿一同领罪”,很大可能是个幌子,倒是自己关心则乱,一时着了相。
皇帝敛容,淡淡道:“你且说。”
“余御史所言并无差错,《大周律》确有明文,军民词讼,须自上而下层层陈告,不许跳级。”沈青羽话锋一转,她的嗓音清朗,声调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我想问在座大人,太祖皇帝当年设登闻鼓的本意是什么,诸位可有人记得?”
董天意和余有光皆是官场老臣,思维敏锐,瞬间便猜到了她要说的后续内容,俱面色微沉,闭口不言。
沈青羽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她的眼眸如浓雾散尽后的天光,双目晶晶。
她不慌不乱道:“登闻鼓之设,本就是为弥补地方衙门的阙漏,不至于让百姓申诉无门。太宗皇帝当年也说过,但凡遇上人命大案、官员贪墨、奇冤重情,经州县、府道、按察司、巡抚四级申诉无果,或事涉本管上官,查办受阻时,许径击登闻鼓陈情,不以越级上告论罪。”
“此即‘事非得已,法不责也’。”沈青羽正色道,“今日这桩案子,正是这般情况。余御史知晓律法常规,却不知律法变通,未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余有光面色沉凝,不动声色地往董天意的方向觑了眼,见首辅大人老神在在地轻轻摇头,他当即心中了然。
余有光和缓地笑了笑,对着沈青羽一拱手,主动放低姿态道:“沈少卿熟稔律法典章,下官自叹不如。确实是下官考虑不周,看事过于片面,险些错判事理。”
一场差点打在林泽天身上的五十大板,就这么在三言两语间,被沈青羽悄然化解。
林泽天眼巴巴地望着沈大人,只觉自家师兄是世上顶顶厉害之人。
嘉禾帝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像是终于听到合乎入耳的话。
唯独沈青羽面上不显——余有光退得太快了,这般知情识时务,不是他的作风。
她悄然扫了董天意一眼,知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此时,先前去翰林院拿封存试卷的小太监得喜正好回来,他步履匆匆,高声禀道:“回万岁,卢明昌卢大人的科考试卷已经找到,奴婢带来了。”
嘉禾帝道:“呈上来给朕。”
得喜一路快步小跑,踏上丹陛。
卢明昌的残稿上留下的十九个字都是常见字,很容易在卷子上找到对应字样。
嘉禾帝稍低头,目光在残稿与卷子间来回审视,面上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道:“李孟秋,你一向精通笔墨书法,你且细看,这十九字和卢明昌试卷上的字迹,是否同出一人之手?”
被点名的李孟秋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品级虽不高,却为天子近臣,素以博学多识著称,平常的主要工作即是批阅文稿,对历代书法风格和士人的笔锋都非常熟悉。
李孟秋应一声:“是。”他躬身出列。
得喜忙将那半张残稿和试卷一道捧着,拿去给台阶下的李大人过目。
李孟秋将残稿与试卷并排细看。
殿内有不少人亦伸长脖子,想张望出点门道。
足足半盏茶后,李孟秋终于直起身:“回陛下,以臣的浅见,残稿确系卢明昌亲笔手书,残稿字迹与这套试卷上的笔锋气韵、转折力道完全吻合,别无二致。”
此言一出,殿中即刻起了轻微骚动。
“也拿给众卿看看,”嘉禾帝没让得喜将东西收回,他面沉似水,淡淡吩咐,“谁有异议,尽可直言。”
得喜于是捧着两样东西,向左右两列朝臣一一展示着,交头接耳声一时不停。
沈青羽双手立在身前,面上镇定,心中却在迅速推演下一步。
字迹勘定已成定局,这份残稿就是卢明昌的遗书,而上头清清楚楚写着“定海知县冒赈”六个字,可以作为物证。
不管卢明昌是自缢还是被害,陈四杰贪赈之事都再无辩驳余地。
这人已是一枚弃子,董天意必然不会再保。
她抬眸,将目光投射过去。
果然,位于百官最前列的董阁老正微微阖眼,闭目沉思。
沈青羽不动声色笑了笑。
还不等董阁老将双眼睁开,立于他右侧的沈大人忽然云淡风轻地开口:“万岁,关于此案,臣尚有异议,恳请陛下垂听。”
董天意骤然掀开眼皮,一瞬不瞬打量着沈青羽。
就连济宁侯沈谧都有些不解,纳闷地在心中嘀咕:这小儿葫芦里还在卖什么关子?怎么不知见好就收呢!
倒是对沈大人的心性更为了解的段臣纲,倏然眯起了那双桃花眼,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很明白,沈青羽这人外表看着清冷,其实内里刚烈非常,是个不做则以,一做做绝的主,所以……她打算干什么?
段臣纲神色一凛,转瞬明白了——沈大人今日急匆匆赶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搭救林泽天,分明还想借着卢明昌枉死、陈四杰贪赈这桩案子,深挖溯源,彻查整个浙江官场!
自她审问红莲教刘珂,得到了佛子藏身于宁波的消息后,一直心心念念的就是此事!
段臣纲本还慵懒的桃花眼,霎时如月射寒江,翻涌着沉沉的情绪。
御座上的皇帝亦垂眸望向陛阶下的影子,眸光似怜似叹,默然不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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