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沈青羽浑然不觉高处投来的两道灼热目光, 她身影纤长,声调高亢:“陛下容禀。臣在来之前,从大理寺的卷宗中,找出了上月浙江地方报上来的, 卢大人自缢的完整文书。”
“此文书中, 陈四杰说, 卢明昌是因不堪差事繁重,心生悲愤, 故而自缢。上头既有仵作验尸的尸格为证,又有定海县知县亲笔呈报,还依次留有宁波知府、浙江巡抚、浙江按察使以及浙直总督的加印,层层批复, 一应俱全。”
话说到此, 沈青羽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 将这份沉默拉长得恰到好处。就像悬在每个人头上的一把刀, 迟迟不肯落下。
浙江道监察御史余有光的脸色瞬间煞白,他身子紧紧绷着,心口噗噗直跳,生怕沈大人下一句吐出什么诛心之言。
谁知沈大人却不接着往下说了, 她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 她从怀中取出一份叠放整齐的官文折子, 躬身,高举过头顶:“这份文书, 臣特地随身带来了, 还请陛下御览。”
得喜连忙上前接过,呈到了嘉禾帝眼前。
皇帝眉头微皱,投在沈青羽身上的目光却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踌躇与思量。
很快有人回过味儿来, 自动把沈大人方才未说完的话,低声接了下去:“若真如沈少卿所说,这份案卷经由浙江各级衙门层层签章核定,那么这便是盖棺定论的铁案!可是如今,血衣和残稿都在咱们眼前,卢四海明明不是自缢,却被说成是自缢,这……这纸文书不是成了笑话么?!”
说话的是内阁次辅、户部尚书赵挺。
沈青羽淡淡抬眸,朝他看了眼——不管此人此时开口是真的心怀义举,为卢明昌之死感到不平,还是抱有别的政治目的,但要把这张窗户纸捅破,都需要勇气。
董天意目光沉沉地看着沈青羽,只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后生——吞掉一个陈四杰他竟然尚嫌不够,还妄想顺着这个案子,一层一层地往上扒,把宁波知府、巡抚、按察使、甚至一品总督都拖下水!
这份胆量和魄力,简直令人心惊!
董天意当即出列,沉声道:“陛下,沈少卿此言,可谓发人深省。”
“若卢明昌真的并非死于自尽,那么浙江从定海县到总督府,层层具结、加印上报,竟无一人察觉出此案的异样,这实在是重大失职,各衙门难辞其咎。臣以为,此事必须彻查,决不能姑息。”
见方才还一直和自己针锋相对的董阁老,眼下竟然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浙江上下的错误,林泽天微微诧异,忍不住多看了董天意两眼。
沈青羽却知晓事情断不会如此简单,她肃手而立,面色沉静,静待后文。
嘉禾帝也垂目而视,平静地凝视着董天意。
董天意道:“只是当此赈灾的重大关头,若大肆兴狱,搅动一方政事,恐怕会耽误赈灾事宜,到最后,受苦的还是浙江数万灾民。如果造成饿殍遍野的罪过,谁也担不起。”
首辅大人轻飘飘几句话,这样一顶“耽误民生”的帽子就落了下来,沈青羽暗自冷笑,官场小白林泽天亦不由咂舌。
董天意顿了顿,语重心长地续道:“臣斗胆建议,浙江道巡察御史本就身负监察浙江官场之权,对当地官员最为熟悉。不妨便由巡察御史先行查访,再由刑部清吏司郎中随同前往。二人就地审阅复核,查验尸格。如此既可查清真相,又不至于搅乱赈务,待查有所得,再对各官员论罪处置也不迟。”
董天意的话刚说完,就听到沈大人笑了声,她嘴角微微翘起,看似是真的在笑:“董阁老说,让余御史作为钦差赴浙江监察?”
沈青羽的目光落在余有光身上,她眸光清亮,眼底的奚落与讥讽一览无余,顿时让余有光感到如芒在背。
余有光努力挺直腰板,色厉内荏地驳道:“听沈少卿的意思,莫非下官做不得钦差?”
这话一出,一旁冷眼旁观的段臣纲就知道他已然落得下乘,完全不堪一击。他懒懒地挑起眉,知道自己根本无须为台下人担心。
果然,沈青羽淡淡道:“余大人身为浙江监察道御史,司职就是监察浙江一省吏治。论官身、论资格资历,余御史自然是最名正言顺的钦差人选。”
她话音陡然一转,语调铿锵地道:“可下官想问问余御史——定海县赈灾银两被贪,朝廷派去的查赈委员离奇身死,地方衙门层层遮掩,浙江上下官官相护,串通瞒报!”
“这些事情,余大人此先可有察觉?可曾弹劾?可向陛下禀报过半句?”
沈青羽每吐出一个字,余有光的心跳就加快一分,他胸口起伏,沉重地吐息了几下。明明是在初秋的天里,他额上的汗珠却豆大地往下滴。
沈青羽漂亮的双眸此时锋芒毕露,目光如刀锋般掠过余有光的脸,她正色道:“方才林寺正携苦主击鼓鸣冤时,余御史非但闭口不提陈四杰的贪墨、不提卢大人的稀奇殒命、不提浙江上下串通蒙蔽圣听之事,反倒死死咬住林泽天‘越职奏事’不放。”
“身为御史言官,身为监察浙江的耳目之臣,治下闹出贪赈害命的惊天大案,他不仅毫无察觉,不加弹劾,反倒处处包庇,百般阻挠案情彻查。”说着,沈青羽抬眸望向御座,她怫然道,“这样一位御史,简直枉为人臣,枉食君禄!董大人竟然还建议他来做钦差,让他前往浙江,稽查浙江一省官员的失职!”
“微臣敢问,此举究竟是何居心?!”
沈青羽的音调陡然拔高,最后这句反问更是掷地有声,响彻奉天门大殿,一时间,似乎连空气都在微微震颤。
御座高处,段臣纲与嘉禾帝的目光都片刻不离地凝望着年轻的少卿大人,二人仿佛被什么光芒吸引。
老狐狸般的董天意脸色终于变了,他的胡须轻轻抖了几下,不知是气得还是急得。
更不提被沈大人指名道姓的余有光,这位方才还咄咄逼人,说要问责林泽天“越职之罪”的余御史,此刻面色苍白,犹如被人当众剥掉了衣裳。
在沈少卿冰冷得不带任何暖意的注视下,他倏地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就对着御座的方向径直跪下。
“陛下明鉴!臣……臣一时糊涂,识人不清,此案,臣的确负有失察之责。”余有光的语气慌乱,几乎不敢抬起头,“臣远在京城,被蒙蔽了视听,一心纠结小节,却置国家大义于不顾。臣枉担监察御史之名,更有负圣恩!臣甘愿领罚!”
他这番狼狈的模样,落于百官眼中,满朝文武都暗自警醒——这位年纪轻轻的沈少卿,当真是口齿伶俐!不过片刻功夫,竟然让一个以口舌著称的御史言官跪地求饶,连挣扎的余地都不再有!
大家投射到沈青羽身上的注视骤然不一样了,这其中,林泽天望向自家师兄的视线尤其热烈!
董天意眉头微皱,他深沉的目光扫过跪地失态的余有光,心里骂了句——蠢货不足以谋!
区区几句言辞交锋,就被人试出深浅,跪得这么快就算了,想要借着认罪撇清自己也情有可原。但这么好的机会,为何不顺势请命?在最后面递一句“臣已知错,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愿亲赴浙江,查清事情真相,定还给浙江百姓一个公道,给陛下一个交代!”
如此一来,还有可能将这桩案子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案情不会被无限扩大,浙江官场亦能保有余地!偏偏这个废物只知磕头认错,半点变通能力都没有!
董天意敛下心头不耐,深吸一口气,他拱手道:“陛下,余御史固然有失察之责,但眼下更要紧的还是浙江一省的要务。臣还是那句话——当务之急是选派官员赴浙查案。”
“臣附议。”沈青羽面色平静,应声附和。
董天意侧眸,目光沉沉地觑了她眼。
一旁的王英布见状,适时地出列,朗声接话道:“臣以为董大人言之有理。当务之急是选派钦差前往浙江,查清卢明昌身亡的全部原委。只是钦差人选干系重大,万万不可轻率。浙江一省官员究竟是真的上下串通,意图蒙蔽圣听,还是这背后另有其他隐情,都需要一位妥当之人前去查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继续道:“若是派遣本身就有失职过错的人前往查案,查出来的结果,不仅令百官无法信服,陛下也定然不能安心。若是选派一位江南士族,或与浙江官场有瓜葛牵绊之人,又难免有徇私包庇之嫌,是以,也不妥。”
太湖流域自古就是富庶繁华之地,朝中不少文官皆出身此地,内阁首辅董天意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前朝赫赫有名的东林党,说的正是以江南士族为核心的政治集团。
所以别小看王英布这短短两句话,其实于无形中,便将有资历又有能力的一大半朝臣筛去。
王英布捻着下颌胡须,再度开口:“董大人先前说的刑部郎中,这倒暂时可以作为预备人选。但是臣以为,此案既然已经闹到了登闻鼓前,又牵涉浙江多个衙门官吏,一个郎中恐怕远远不够分量,无法震慑地方一众官员。”
董天意微眯起眼。
王英布面不改色地道:“所以被选派的钦差大臣,不仅要出身清白,更应心怀正义不徇私情,最好还能精通刑名律法、熟稔推勘断案之道。毕竟若要查清卢明昌的死因,必然要对其尸身进行开棺复检。此人若是从前没有任何刑案经验,臣怕其下地方后会遭受下属官吏蒙骗,重蹈覆辙。”
段臣纲不禁笑了笑,那双桃花眼的眼尾扬起,显出几分邪气。
王英布这三个观点每一条都说得合情合理,可乍一听来,尤其像是为沈青羽这个大理寺少卿量身定做。
出身干净——众所周知沈少卿出身正经侯府,是国子监门生。
心怀正义——满朝文武中,有几个敢和沈少卿比官声、比良心?
精通刑名律法——论对《大周律》的熟读,沈少卿要是把自己排到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
董天意自然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沈青羽,他唇瓣微动,很想要出言驳斥,一时却找不到更像样的理由,他只能暂时沉默,面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