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出乎所有人意料。
此时, 沈少卿的父亲、济宁侯沈谧倏然开口:“按照王都堂所言,犬子青羽是一个十分合适的人选,但小儿尚且有伤在身,恐怕不宜远途奔波。”
他顿了顿, 面不改色地续道:“臣举荐刑部侍郎徐英。徐侍郎久在刑部, 通晓律法, 从前又出任过山东按察使,对地方政务十分了解, 且徐大人出仕至今,从未在浙江当过父母官,与浙江一系无任何人情牵绊,可谓钦差的不二人选。”
听到沈谧的话, 董天意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是!他怎么没想到徐英呢!
徐英出身北直隶徐家。虽不属于江南浙党, 但是此人是出了名的“会做人”, 十分之圆滑世故。若是由他远赴浙江, 他必会拿捏好尺度,绝不至于把此案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和沈青羽这种准备过去掀桌子的人,大不一样。
一旁的徐英却暗自冷笑了声, 心道:诡计多端的老狐狸!你自己儿子捅的娄子, 却要老子去给他擦屁股!任你沈谧精得像鬼, 莫非老子就是傻的不成?!
徐英心里门清,浙江出的这桩大案, 实打实是个烫手山芋, 极难处置!
办好了得不到什么实惠,办不好却容易两头不是人——不仅会失帝心,还很可能得罪江南一派的世家贵族。
他已是刑部侍郎, 入阁就在眼前,正处于收拢人心,稳步上升的关键时刻,没必要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儿!
徐英当即出列,面露难色,他告罪道:“陛下恕罪。按理说,陛下有需要臣的地方,臣原不该辞。只是臣的腿疾最近正好复发,经受不了长途颠簸。而且今已八月,每年度的秋审即将到来。秋审为我朝刑名第一大事,既定万囚生死,又关乎国法纲纪,臣身为刑部侍郎,职责在身,实在难以于此时抽身离京。”
徐英一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顺理成章地就把这颗皮球踢了回去。
朝上稍有阅历的老臣都看得明白,徐侍郎嘴上说得入情入理,先说旧疾,后还抬出了秋审,看似条理分明,事实上哪有那么多门道,就是他本人不想卷入这场纷争,怕招惹是非。
作为一头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有这等明哲保身的想法也不奇怪。
对此,有人表示理解,也有人不怎么客气地表达了嘲讽——御座一侧的锦衣卫同知就轻轻嗤笑了声,声音不大,恰好落入嘉禾帝耳中。
皇帝转首,淡淡瞥了他眼。
段臣纲旋即收声,他垂下眼皮,浓密的睫毛一眨一眨地,面上那点不驯的神情缓慢收敛,只唇角仍微微勾起,好像在表示自己的不屑。
就在帝王与段臣纲眉眼交汇的这短短一瞬功夫里,沈青羽从容地从朝臣队列中,迈步而出。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浙江官场是一潭浑水,她知道父亲方才举荐徐英是有心护着她,也是以此给她信号,让她赶紧回避这桩麻烦。
但是这风波本身就是她搅起来的,是她呈上那纸公文后,局面才会变成如今这样。好不容易真相近在眼前了,她断没有在此刻临阵退缩的道理。
当沈青羽站出来的一刹那,众人神色各异——
内阁首辅董天意瞳孔微缩,心头骤然绷紧;都察院佥都御史王英布以两指捻着须、似欣慰又似担忧;林泽天攥紧了拳头,紧盯着自家师兄,满脸追随之色的同时还十分紧张;户部尚书赵挺暗暗点头,眼底藏着欣赏赞许;济宁侯沈谧则抿紧了唇,深恨自己手慢,没及时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给拉回来!
御座西侧,段臣纲的瞳眸幽深,如黑夜中蛰伏的一头孤狼,视线穿透身前的文武百官,牢牢定格在站得笔直的沈大人身上。
他其实早料定了沈青羽会站出来,可真的见到她一步步走出来,在心悦敬服之余,他却更深地开始担忧,他甚至不自觉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
嘉禾帝亦久久地盯着这道单薄的身影,在高高的御座之上,帝王的面容凝重,神色复杂难言,眼底写着旁人看不懂的心事。
对周遭所有的眼神,沈青羽视若无睹。
她微微敛衽躬身,平静地吐出一句令每个人都不意外的话:“陛下,臣斗胆请旨,恳请陛下命臣为钦差,赶赴浙江,实地彻查此案。”
她的音色不卑不亢,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奉天门内。
“……你的伤……”嘉禾帝的嗓音难得沙沙地,他低声问,“不要紧么?”
不料天子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沈青羽微顿。
片刻后她缓过神,道:“劳万岁挂心。臣所患不过是轻微的皮肉伤,家父方才也是忧心过度,才帮臣请辞。其实臣的伤早已不碍事,不会耽误臣办差。”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看着她,对于她甘愿当钦差的请旨,他既未允准,也不反对,态度模棱两可。
沈青羽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只得掀起官袍,郑重地跪地陈词。
双膝下的青砖冰冷,透过官袍传来一丝凉意,她的声音亦坚冷如铁。
“浙江一案,既事关朝廷的纲纪体面,更牵扯数万灾民的性命。王都堂提出的钦差所需的三个条件,臣恰恰都具备。论人选,臣便是此行最堪合的那个。”
“何况此案本就是由臣的下属敲击登闻鼓而起,源头自大理寺,臣责无旁贷。”
听到沈大人这样说,林泽天一时有些自责。
“臣愿为陛下分忧,亲赴浙江,查清此案所有原委,还卢大人和百姓一个公道。”沈青羽顿了顿,她抬起头,目光恰与御座上的君王相撞,她道,“臣可立下军令状,若是日后臣所查的案情有半点不实,臣愿提——”
“好了。”嘉禾帝陡然出声,硬生生截断了沈青羽未出口的誓言。他眼帘微垂,像在平复什么情绪,淡淡道,“你先起身。”
说完这句话,天子的脸色看起来便有些许沉凝了,丹凤眸的眼底仿佛笼罩着一层雾,令人看不真切。
沈青羽始终没能得到一个确切答复,不由生出些许踌躇,还是林泽天过去搀了自家师兄一把,她才缓缓站直。
平身后,沈青羽照旧仰首望着高高在上的君王,一刻也不肯离开。
皇帝自然接收到了这样的视线——那道自下而上的目光格外执拗,像一把锤子,沉闷地扣在他的心上。
沉默片刻,皇帝开口,却绝口不提钦差一事。
“定海县知县陈四杰,贪墨赈银一万两,现有残稿为证。着即革去其官职,就地锁拿,交由浙江按察使司羁押候审。定海县赈灾一应事务,暂由宁波府同知前去接任,即刻动身,不得延误。”
“在卢明昌的案子未有定论之前,陈四杰暂且关押在浙江大牢,由按察使司严加看管。人犯若是出了任何意外,朕唯按察使司一众官员是问。”嘉禾帝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殿中群臣知道帝王这是要动雷霆手段了,今日早朝的这场风波想来终于能有个结果,众人皆屏息静听,无人敢插嘴。
嘉禾帝处理完陈四杰,目光一转,放在一直跪在地上的余有光身上,他语声骤然转冷,是与对待沈大人时截然不同的态度。
“余有光。”
忽然被点名的余御史浑身一激灵,慌忙伏身应道:“臣……臣在……”
“朕把浙江一省的监察重权交给你,让你代朕监察地方官吏,你就是这样回报朕?”嘉禾帝重重拍着龙椅扶手,冷笑说,“治下闹出惊天大案,你却浑然不觉,形同聋瞽!当真如沈卿所说,尔枉为人臣,枉食君禄!”
余有光只能拼命叩首认罪,恨不能泗泪横流:“陛下教训得是,臣知罪!臣实在无颜面对陛下!”
“知道自己无颜见朕,就给朕记住这份教训,”嘉禾帝的声线峻刻,“即日起,革去余有光浙江道监察御史之职,录入官籍,永不叙用。”
殿中微微哗然。
这个责罚,实属极为严苛,“永不叙用”四个字,等于断了余有光的仕途前程,意味着他这一世都将是个白身。对于读书人而言,最严重的刑罚莫过于此。
余有光不过是失察之罪,远不至此。
余有光一下瘫坐在地,面如土色,他这下是真的再也“无颜面圣”。
当此帝王盛怒的关头,饶是董天意也不敢多为其分辨什么,只摇头,微不可查地叹了声气。
“至于宁波府知府、浙江巡抚、浙江按察使、浙直总督等人,罪责轻重各有不同,不可在此一概同论。”嘉禾帝道,“先查,待钦差查清案子的全部始末后,再一一论责,谁都休想推诿脱身。”
“陛下圣明!”王英布率先拱手称颂。
殿中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群臣呼应声:“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沈青羽没有跟着应和,她的目光清澈且倔强,就隔着层层的陛阶,清凌凌地与帝王对视。
在周遭一声声的山呼万岁中,皇帝竟也在凝视她。
看着沈青羽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他似乎觉得莞尔,又有些无奈,只觉心底的一根弦被一下又一下地拨动着。
须臾,嘉禾帝先移开目光,淡淡道:“关于赴浙查案的钦差人选——”
群臣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连段臣纲都紧张地盯向了御座,想知道这份差使究竟花落谁家。
却见皇帝顿了顿:“众卿的话皆有道理,此事事关重大,朕还需仔细斟酌。”
“明日早朝,朕再宣布最后决定。”皇帝道。
听闻此话,董天意最先松了口气——沈云停方才那样恳切请旨,甚至愿意立军令状,皇上都没有允准,显然天子心中另有打算。看来这钦差一职,八成不会落在他的身上。
只要不是他去浙江,事情就还有盘旋的余地。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另一头的沈大人,听到向来偏信自己的君王这么说。她垂下头,清丽如雪的面容上,显而易见地露出失落。
那失落不加掩饰,她的睫毛颤个不停,连头顶素来端正的乌纱帽,都好像与主人的心情一般,随之倾斜了些。
从皇帝的角度看过去,年轻臣子垂首落寞的模样,恰如风雨过后,枝头半凋的梅花,因为盛开时太烈艳,所以落败才格外惹人怜惜。
嘉禾帝握着御座扶手的五指不觉收紧。
望着那道孤寂清冷的身影,他心底满是无可奈何的怅然。
作者有话说:
皇帝眼里的沈大人(委屈巴巴):宝宝想要(๑•́₋•̀๑)实际的沈大人(斗志满满):我一定要得到!(ง •̀_•́)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