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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权臣是女郎 第36章

春风送酒 · 穿越小说 · 614 KB · 2026-09-11 20:37:06

第36章

  离开南书房去往慈宁宫的路上, 裴时钰一直没作声。

  他手上捻着一朵不知从哪儿偷偷摘下的菊花,时不时阖眼,放在鼻尖轻嗅着。

  马顺提着灯笼跟在楚王身后,见自家殿下进宫时一副满肚子坏水的狐狸样, 在南书房门口碰到沈大人后, 却像倏然中了春-药一般, 铁面具都遮掩不住他嘴角的春-情。

  马顺忍了一路,实在没忍住, 低声提醒道:“殿下,那花要被您揉碎了。”

  裴时钰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指间那朵菊花,花瓣确实被他揉得蔫头耷脑, 边缘都泛了黄, 毫不如在枝头绽放时鲜活漂亮。

  他“啧”了声, 嫌弃地将其往路边一丢, 又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马顺,”他忽然开口,语调悠悠地,“你说, 沈大人对本王, 是不是比上回冷淡一些?”

  马顺心道:人家对您几时热过?

  嘴上却不敢这么说, 只含糊道:“以属下看,沈大人好像对谁都那样。”

  “不对。”裴时钰将帕子塞回袖中, 负手走在宫道上, 正午的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他对我皇兄就不是那样,瞧他说得——‘要不要等万岁召见, 是下官的事情’。呵,好一副任劳任怨、忠心不二的模样!像是甘愿在南书房外跪一整天,就只为见我皇兄一面。”

  裴时钰用右脚狠狠踢开一颗石子,哼道:“真叫人不痛快。”

  马顺不敢接话,只在心里腹诽:人家沈大人求见圣上为的是正经朝事,怎么从您嘴里说出来,成了小媳妇等情郎……

  裴时钰道:“我现在真想折返回去,看看他面圣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副高高在上的冷模样。”

  马顺道:“殿下您千万别折腾了!咱们不是还要去慈宁宫请安么!”

  他语气激动,裴时钰不由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落在他手中的灯笼上。

  见到沈青羽后,他本已将皇帝赐灯笼的事抛在脑后,此刻倏然又想起来,他望着那盏灯笼,面色当即沉下去。

  凭什么从小到大,皇兄得到的东西永远比我多?裴时钰的目光放在灯笼上,目光沉沉地想:不管是先生的夸奖还是父皇的赞誉,就连那位沈大人,宁愿心甘情愿地饿着肚子侯在南书房门口,也不愿接受我带他去吃饭的好意。

  “把这破灯笼再举高点,本王瞧瞧。”他皮笑肉不笑地道。

  马顺硬着头皮将灯笼高举。他早就觉得这灯笼眼熟,原以为殿下或许忘了与此相关的旧事,如今看来,他分明记得一清二楚。

  裴时钰冷笑一声:“看这笔锋,好像还是我皇兄亲手画的呢。”

  马顺哪敢随便开口。

  “应该是六岁那年的中秋节吧,”裴时钰自顾自说了下去,明明是诉说与已有关的回忆,他的语气却十分冷漠,“母后带我出王府去逛灯会,我那皇兄打小就心机深重,知道如何能讨父皇和夫子欢心。”

  马顺心道:……其实万岁……只是从小就很勤勉,和您这贪玩的性子大不相同。

  裴时钰说:“他以在府中温书为由,未与我们同去。本王一片好心,回府时还特地给他带了一盏灯笼回来,当夜,教我们读书的顾先生看见了,顾先生怜惜他过节还能勤奋向学,便亲自在灯面上作了一幅游龙戏珠的画。”

  这些事情,其实从小伴在裴时钰身边的马顺都晓得,可他仍然耐心地在听,他明白,殿下的情绪正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裴时钰双眸漆黑,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自己才察觉得到的涩意:“第二日我瞧见以后,央着顾先生给我的灯笼也画一副——谁知他不仅没帮我画,还转头告到了父皇那里。”

  他扯唇道:“父皇斥我品性顽劣、不事尊长,成日只会折腾些不务正业的荒唐事,当场便命顾先生打了我一百手板。””

  马顺抬眸,望向自家殿下,眼中忽然泛起几丝心疼,他轻声道:“是,属下都记得……属下还记得,后来万岁趁顾先生没有注意,偷偷把自己的灯笼送到了您院子里。”

  “所以呢?”裴时钰不以为意,铁面具牢牢地覆盖在他的脸上,只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薄唇,他唇角噙着冰冷的笑容,“一百手板加一顿臭骂,就换来这么一盏灯笼。他如今再把这灯笼拿到我面前,还是他亲手画的,他是想提醒本王,我在父皇心中有多不堪?还是想告诫我,应该日日对他感激涕零,铭记这份恩德?”

  马顺小心翼翼地道:“也许……也许都不是呢?”

  “属下方才在南书房外时,跟得喜公公聊起。得喜公公说,中秋那天,万岁在永安公主手上见到这盏灯笼,回来后他便令人赶在入夜前做了盏新灯,还亲自在上面做了画,就等着送给殿下您,”他轻声道,“也许万岁只是在过节时偶然想起了殿下,并无……您以为的那许多深意。”

  裴时钰倏然回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浑然冷笑道:“马顺?!你是谁的人?”

  马顺伺候了自家殿下将近三十年,是很了解楚王的性子的——别看这位祖宗平日里比谁都活泼爱笑,实则他心思极重,心眼还不如针眼大,小气得紧。

  尤其他对万岁一向有芥蒂,从来听不得身边人说半句万岁的好话。今日若不是看殿下对此灯笼耿耿于怀,他绝不会开这个口。

  马顺赶忙垂首,恭谨地道:“属下不是替万岁说话,只是不忍看殿下伤心。”

  “伤心?”裴时钰听着这话,只觉越发的烦躁,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盏灯笼,嗤道,“本王凭什么伤心?先打我一棒子,再随手扔颗甜枣。我若是为这份虚伪的帝王心术伤心,那才是当真可笑。”

  听殿下出口即是诛心之言,马顺大惊,连忙往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后,方小声道:“殿下慎言,慎言!”

  裴时钰斜睨他眼:“慎什么言?我已是一闲散王爷,再获罪还能坏到哪儿去?”

  “我偏要说,我倒要看他能奈我何。”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语调,“反正他最拿手的不就是‘兄友弟恭’么。”

  马顺吓得脸色煞白,再不敢搭话。

  两人沿着宫道走了一阵,不远处缓缓迎来一副精致的软轿,轿撵两侧簇拥着宫女内侍,一看便是宫中某位后妃。

  裴时钰侧目瞥了眼,吩咐道:“你过去看看,来者是谁。”

  马顺很快折返:“殿下,属下瞧了眼,前头是贵妃规格的仪仗。属下记得宫里的贵妃之位尚且空悬,属下斗胆猜测,来人应当是目前后宫中位份最高的黄淑妃。”

  “淑妃——”裴时钰兴味儿地勾起唇。

  黄淑妃是已故中宫皇后的亲妹妹,皇后薨逝后,太后怜惜太子无人照料,加之皇帝久久不立新后,太后便作主,将承恩侯家幼女选进了宫。

  裴时钰笑道:“来得正好。”

  黄淑妃的轿撵在几步外停下。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的,耳戴金累丝灯笼耳坠,穿着身大红色穿珠点缀的圆领袍,下身是件绯色的马面裙,这身崭新的秋装,端得人比花娇。

  黄淑妃与楚王相互见了礼。

  裴时钰在她那张画得极为精致的脸上随意一掠,目光便转向随侍宫女手中拎着的精美食盒,唇角当即一弯:“淑妃娘娘如此贤惠,皇兄真是好福气。”

  黄淑妃稍欠身,温婉地道:“殿下说笑,不过是些润肺的羹点,实在不值一提。”

  “我才从南书房来,皇兄最近操劳国事,委实辛苦,的确需要好生滋补,淑妃娘娘的这份心意,来得正是时候,只不过——”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皇兄的午膳应当用得很是餍足,眼下恐怕无心再多饱餐一顿,娘娘的一番用心,没准要付之流水了。”

  裴时钰多精的一人啊,用词处处留有余地——什么“应当”、“恐怕”、“没准”,故意说得模棱两可,却让黄淑妃唇角的笑意陡然僵了僵。

  裴时钰仿佛没有察觉,他将声音放得更轻:“本王曾听母后提及,皇兄许久不踏足后宫了。淑妃娘娘就没有好奇过,这其中缘由?”

  话一出口他便猛地顿住,像是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退后一步,连声叹道,“唉,本王失言了,娘娘万万别往心里去,就当未曾听过。”

  黄淑妃面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可某颗怀疑的种子已经落了地,生了根,还在疯长。

  她轻声说了句:“殿下不必多言,本宫全都明白”,便重新上了轿撵,依旧往南书房的方向去。

  裴时钰望着远去的轿撵,眼底掠过一抹兴味盎然的寒光。

  马顺惶急地凑上前:“殿下,淑妃娘娘怕是将您的话当真了,万一冲撞了陛下——”

  “本王的话?我可什么都没说。”裴时钰淡淡瞥了他一眼,哼笑道,“再者,皇兄若是行事光明磊落,就不怕任何人打扰。若是他此刻正在——”

  他弯身从花圃里扯下一朵菊花,漠然道:“那就别怪我。”

  马顺不敢再问,一手提着御赐的游龙灯笼,跟在主子身后默默走着。

  裴时钰正将刚摘下的菊花夹在指间。

  花茎被掐断处渗出一点白浆,湿漉漉地沾在他的指腹上,被他用拇指碾开,他随即将这些粘稠的液体抹在漂亮且脆弱的花瓣上。

  如愿以偿地见这象征着傲寒的菊花被某种浊液弄脏,他方慢悠悠地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

  南书房里。

  得喜正在殿内躬身回禀:“陛下要奴婢转达的话,奴婢一一转达了,只沈少卿听后,依然侯在殿外不肯走,奴婢问他用过是否用过午膳,沈少卿也没回奴婢。不过奴婢看他还穿着朝服,想来没去过别的地方,恐怕是参加完御门听政,直接就往南书房这儿来了。”

  听得喜这么讲,裴时钰方才那几句“心都要凉透了”、“比女人还漂亮,心性也必然柔软”的话,倏地在嘉禾帝脑海中浮现。

  他攥紧腰间香囊,笑自己这弟弟根本没看透过沈云停。

  ——明明他的心又硬又冷,是一方怎么也捂不热的顽石,世间哪有女子会是这副样子?

  心里这样反驳,嘉禾帝又一边忍不住想:若他真是女子就好了。

  可他偏偏不是。

  他从来不是。

  他……为什么不是?

  一念至此,嘉禾帝焦躁地闭紧了眼。

  郭松见皇帝这幅样子,开口道:“万岁,沈少卿性子狷介,不在您这儿讨个答案,只怕今日不会罢休。”

  皇帝饮了口茶,沉默片刻,淡淡道:“身子还没好全,如今午膳也不用,就这么在外头站着,你说他是何居心?”

  郭松岂敢答这话,总不能回万岁您心疼就说。

  他只能强笑着道:“沈大人还年轻,饿一两顿应当不碍事——要不,奴婢亲自出去和他说说?”

  皇帝冷静地道:“不必。”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杯盏里浮起的茶叶,开口:“去告诉他,朕命令他回府去养伤,不要在此枯等。”

  得喜轻声应“是”。

  这次,得喜才往外走了几步,就又被唤住。

  楚王不在,皇帝的语气已不像方才那般冷硬果决,他说:“沈云停走后,让御膳房准备份膳食,赐到济宁侯府,你亲自去送,就说……朕赏的,当作嘉奖沈云停为官清正。”

  得喜马上明白了——万岁不见沈大人,却不希望沈大人错以为是他失了圣心,惹皇上厌弃。

  相反,万岁要通过赐膳这种行为,昭告所有明里暗里盯着沈大人动向的人,他仍然简在帝心。

  得喜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得喜再次进殿。

  这次,这位八面玲珑的小太监脸上难得挂起难色,他犹豫着说:“陛下,奴婢办事不力,沈少卿非但不肯走,还……还在门口跪了下来,这……倪统领请奴婢代问陛下,是否要按例驱赶。”

  听到“驱赶”二字,郭松眉心一跳,下意识地望向皇上。果然见到皇帝一脸不善,眉宇间隐隐有股凝重。

  郭松忙主动递上台阶:“万岁,看这天色,午时要过了。沈少卿今早匆匆忙忙地从府上赶到奉天门来,奴婢估摸,他的早膳也是囫囵着用的,不知眼下到底饿了多久。万岁不如就传他进来,您的午膳也没用多少,奴婢这就传令御膳房,加紧重新做几道菜,万岁正好与沈大人一道用。”

  “有什么事儿,陛下与沈少卿好好的说,沈大人是最知道好歹的人,定不会当面顶撞您。”郭松苦口婆心地劝解道。

  皇帝的手指在桌岸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惯性动作。

  郭松见此,给得喜打了个眼色,得喜旋即退出殿内,往御膳房的方向去——反正不管见不见沈大人,皇上肯定都不会坐视沈大人饿着肚子跪在南书房门口。

  皇帝闭了闭眼,他语声淡淡的,有丝无奈和怅然:“朕若见他,必会心软。他那么聪明的人,见到朕心软,马上会顺势求情,让朕答应他前往浙江,这是害他,也是害朕。”

  郭松沉默少顷,他躬身道:“奴婢这就亲自去劝沈少卿。”

  皇帝哂道:“他连朕的话都不听,岂会听你们的劝?”

  “这样的臣子,朕到底该拿他怎么办才好。”皇帝揉着眉心,最后,所有愁肠皆化作一句,“宣他进来吧。”

  作者有话说:

  嘿嘿写这章的时候,我被某人变态的行为爽到了你们吃懂没有!放假快乐,端午大家都开心呀~今天发个红包庆祝一下过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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