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自从在北镇抚司被段臣纲当着倪丹的面质问“你执意要铲除红莲教, 到底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别人”后,沈青羽就知道,自己迟早会遭到帝王的诘问, 所以对于这样的问题, 沈青羽其实心中早有准备。
可她没有想到, 皇帝会选择在此时此地、此等关口发难。
公事当前,这绝非回答此问的好时机。
“万岁何出此言?”沈青羽想避过这个问题, 她问,“微臣不明白,这二者有何冲突?”
“沈爱卿,”皇帝这刻忽然变得有些难缠, 不肯这样被她轻易含混过去, 他似笑非笑地道, “你最是冰雪聪明, 知道朕找你要的是什么答案,别在朕面前装傻,否则朕当真要治你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
沈青羽女扮男装入朝,其实是真的犯了这个罪!但在此节骨眼听到这四个字, 她反倒十分平静, 她迟疑了片刻。
皇帝也不催, 他倚坐在御座上,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 他慢条斯理地扣着扶手, 就像极有耐心的猎人,专注地等待她的答案。
南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卷落叶的声音, 一片接着一片被卷起,落在廊下的石阶上。
须臾,沈青羽终于开口,她越发冷静:“万岁这样问,臣不能违背自己的心,说是全然为了朝廷。”
比起头头是道讲方略时,沈青羽的声音明显不如方才大,但温柔且清晰,她说:“ 周师兄和臣一道长大,臣与他是总角之交,他又几次三番在危难中救过臣的性命。他的死,臣一日不敢忘,更始终念着要将害死他的人绳之以法。”
皇帝顿住,他面沉如水,目光瞬间冷厉几分。虽然早知周思檀在她心中的分量,可从她口中亲耳听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头一回在沈青羽面前毫不掩饰地暴露出为君者的威严。
“但臣想去浙江,是因为臣是陛下的臣子,是朝廷的大理寺少卿。”沈青羽抬眸,坦然地迎上皇帝深邃的目光,那双澄澈的眼眸不避不闪,没有任何谄媚之色,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
“臣只能说,即便没有周师兄的事,臣也还是会向陛下请旨前往。可因为有周师兄这层恩怨在先——”她话音稍顿,语调铿锵道,“浙江,臣非去不可,绝不能拱手让人。”
说罢,沈青羽以额贴指,深深叩首,额头触地的那瞬间,凉意顺着她的眉心蔓延,反倒让她的头脑和心都清明起来。
“万岁,臣已据实回答。”沈青羽清晰的声音从臂弯中传出,“臣再次恳请万岁,将这份差事交付与臣。”
嘉禾帝凝望着她伏低恭顺的身影,心中迅速升腾起一股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他几乎想笑了——好一个沈少卿!
明明知道朕想听你说一句“臣是为了陛下”,明明知道只要你肯服软,哪怕是谎言,只要你愿意哄朕,这件事便可顺水推舟地定下。
可你偏只把话说一半,把公和私掰扯得明明白白,还敢把“周思檀”这个人拿在朕的面前来说。
真是诚实得可爱、又可恨至极!
沈青羽仍然一丝不苟地跪在他身前,没有抬头。
她脊背挺直,肩颈绷得紧紧地,几乎每一寸肌骨都在恪守臣子的本分。
她越是端庄,嘉禾帝的手心越发痒,想要教训她的念头这瞬间充斥到了顶峰,他甚至开始嫉妒她额头下那片坚硬的金砖——至少它还能名正言顺地贴着她的皮肤。
他的眸光意味不明地闪了闪,终于他动了。
皇帝起身,从御案后一步步走出来,高大雍容的身影不一会儿便到了沈青羽面前,挡住了她头顶大半的光亮。
不等沈青羽反应,嘉禾帝已向她伸出一只手:“先平身。”
帝王的语调清正平和,不含怒意,沈青羽以为这关算过了。
尤其他还伸手欲搀自己起来,她一时失了戒心,顺势将手交托出去,语态是一贯的清冷:“谢万岁。”
刚刚站稳,还不等沈青羽将手收回,皇帝却倏然翻手为掌,隔着官服,在她臀部轻扇了下
——力道不大,惩戒的意味更重,像大人教训不听话的孩子。
只听得“啪”的一声闷响,滚烫的掌心下,浮起肉浪翻滚的声音。
沈青羽顿时僵住,她猛然抽出手,退后一大步,望向帝王的目光里写满错愕。
沈大人自入官场,一向注意与同僚之间保持距离,别说被扇屁股,连被人拍肩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至今,她与外人最过分的肢体接触还是和楚王逢面那两次。楚王这人口蜜腹剑,怪她顾念对方的恩情,一开始的戒心太低。
可皇帝……皇帝是个清正君子!
沈青羽并非无知少女,怎会看不出帝王待自己,早已超出寻常君臣的赏识与宠信,她从未防备,只因在她心中,嘉禾帝是个志向高远的一代明君。
何为明君?
——克己复礼为仁!秉公灭私为明!
明君者,能不使自己的私人情感凌驾于纲常礼法、江山社稷之上!
也正因如此,她在心底始终对皇帝存着敬重与信任。因为她知道只要为人臣一日,只要她守好她清流的名声,皇帝就绝不会做出有失体统的举动来。
所以这一下拍屁股,她完全始料不及。
沈青羽愣在原地,臀部被拍打后,那轻微的酥麻感还在震颤……
她所有的机敏和从容这刻全都离家出走,她甚至忘了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
嘉禾帝倒是面色如常,像方才的行为从未发生一般。哪怕他的掌心仍然留有余温,哪怕那一下的触感,比他想象中更软,更令他心痒。
他负手到身后,再度端起帝王的架子,面上八风不动:“欺君之罪可免,但爱卿的回答,朕并不满意,今日朕对你小惩大诫。”
“小惩大诫”四字此刻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意味尤为深长。
沈青羽那张清冷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一点羞愤。
嘉禾帝眉眼淡淡,眸光幽深莫测,他继续道:“这一记,是教你认清本分。你念旧情、念恩义乃人之常情。但爱卿别忘了,你首先是朕的臣子。”
他咬重了“朕的”两字,像在宣誓主权,“你自己也说过,‘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爱卿为了别人一心赶赴浙江,将朕这位君父,置于何地?”
帝王的声线低沉,一字一句都带着力量,沉甸甸从沈青羽的头顶压下来。
她只是仰头望着他,脑子好像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她的目光迷蒙,再不复沉稳之态。
“听懂了,便回话。”皇帝说。
沈青羽轻轻吐纳了几下,似乎在借此平定情绪,半晌,她终于吐出一句:“万岁……万岁怎可假公济私!”
即便极力在恢复以往的镇定,可她的尾音还有些发颤。
皇帝知道她仍然在紧张,他不出声地笑了下,倾身向前,声线压得更低:“那沈卿倒是说说,朕如何假公济私?爱卿亲口说视朕为君父,既是父亲管教儿子,打这一下又如何?”
沈青羽被这番歪理噎得不知如何是好,第一次意识到克己复礼的天子竟然是个如此强词夺理的人!
她紧紧攥着官袍,抿着唇,像头倔强的小兽,一瞬不瞬地望向皇帝。
皇帝将她这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继续不紧不慢道:“朕还没问你,你倒先来问朕。你几次三番为了旁人以身犯险,把朕的嘱咐当成耳旁风,朕身为君父,莫非不该管教你?”
他还敢用这副平静的姿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什么“管教”!
沈青羽羞耻不已。
一向清冷、在面对任何事时,都永远胸有成竹的少卿大人,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尤其她自己还不知道,她的耳根正隐隐发红,像三月的桃花落在冬雪上。
见此,皇帝嘴角的笑容愈加扩大,像是欣赏一幅古画——一幅珍藏许久,今日终于窥得真容的古画。
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目光若即若离地纠缠着。
须臾,沈青羽的情绪渐渐稳下来,羞耻到了极致,她反而被逼出一股豁出去的冷静。
她抬起眼,直直地望向皇帝,声音虽还有些哑,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稳:“万岁要管教臣,臣不敢有怨言。但万岁方才说,臣首先是您的臣子——既然如此,臣敢问万岁,自古君上管教臣下,有用这种方式的吗?”
“若今日跪在这里的是别的大臣,万岁也会这样对他么?”她唇角抿成一条极薄的线,冷声道,“臣回去便要问一问董阁老或者王都堂,看他们是不是领过您这份‘管教’!”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嘉禾帝面上的笑意微顿。
他那双丹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在她倔强的眉眼之间反复逡巡。
沈青羽却不再退避,她抬手理了理官袍上被他那一掌带起的褶皱,从容地回看过去。
此刻,她就像与皇帝角力一般,浑身有股不服输的气性。
嘉禾帝倏然笑了,他平静地说:“朕自然不会这样对他们。沈爱卿,在朕心里,你同别的臣子不一样。”
沈青羽一顿,方才硬撑起来的气场,被帝王这句过于直白的话,莫名又搅乱半分。
他的口吻实在太坦荡了,坦荡到不像一个帝王对臣子,倒像是男人对……
此时,书房内响起轻缓的脚步声,郭松端着御膳房加紧做出的膳食,悄然进殿。
“万岁,午膳已经备好,请万岁用膳。”郭松笑眯眯地道,“今日宫里才采买了一批新鲜的白萝卜,奴婢记得沈大人偏爱这种清甜的口感,特地吩咐御膳房做了一份。”
他边说,边低头垂目布菜,半点不敢多打量君臣二人的神色。
这话恰好给了一层台阶,沈青羽趁机挪开视线,往菜上瞥去,一副很好奇的样子。
好在嘉禾帝没有当着郭松的面继续说什么,只淡淡道:“既如此,沈卿可得多用两碗。”
稍顿,他又补了句:“先用膳,用完了朕再告诉你,朕选中的钦差人选是谁。”
听闻此言,沈青羽只好将嘴边所有的话都咽下,她走到桌案旁坐好,坐姿板正,与皇帝格开不远不近的君臣距离,好像又成了那个一丝不苟的大理寺少卿。
皇帝见她拘谨到像是初次面圣般,只觉好笑又好气,摇摇头,径直走到紫檀木桌案另一侧落座。
郭松见短短一会儿功夫,帝王的心情已骤然转好,眉宇间不见一丝阴霾,不由在心里暗暗称奇——这位沈大人,当真是有通天的本事啊!
布好菜后,他便识趣儿地退到远处,垂手侍立,不敢打扰君王的雅兴。
君臣两个刚面对面地用完午膳。
没有得到皇帝的最终裁决,沈青羽始终还悬着一颗心,用完膳她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坐在桌案后,手中握紧了一盏茶。
嘉禾帝侧眸瞥了她眼,见她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有意逗弄道:“下决定前,朕再向爱卿确认一遍,汝可有改换心意的念头?爱卿若愿意放弃管浙江官场的事,朕马上能另外安排一门好差事给你,君无戏言。”
沈青羽从不怀疑皇帝的允诺,可她并未表露出半分动心。
她当即放下茶盏,沉声应说:“万岁,臣不改其意。”
“你啊,”嘉禾帝语调徐徐,只一个“你”字拖得有些长,像是在咀嚼个中滋味,他叹道,“朕还是败给了你。”
作者有话说:
皇帝要出组合拳了,一段感情里,年上的魅力就在于克制、引导与包容,我觉得皇帝做得还是比较出色的感谢大家昨天投的营养液~至于提到的节奏有些慢的问题,其实我自己写下来也意识到了,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写这种多男主群像的权谋文,确实有些地方拿捏得不够好。本文分为三卷,第一卷 马上写完,我自认从第二卷开始,节奏有加快,感情戏也变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