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这头, 听了裴时钰一席话后,黄淑妃的轿撵一路到了南书房外,还未着人通禀,就被郭松拦下。
这老太监满脸堆笑, 只说万岁刚歇下不便见人。
黄淑妃含笑应了, 转身便沉了脸——郭松越是周全, 她越觉其中有鬼。
回到景仁宫,她屏退左右, 只留了心腹宫女采薇。不消片刻,南书房外蹲守的小东子匆匆回来了。
听说从南书房出来的人是大理寺的沈少卿,黄淑妃下意识的反应,是一定打探错了。
她再三确定几次, 采薇反复都是同一回答。
黄淑妃的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怎会是他, 实在骇人听闻!”
采薇倒比她要镇定些, 上前半步, 压低声道:“奴婢当年随娘娘入宫早,没有见过探花游街的风采。可听后来进宫的小宫女们私下议论,都说沈大人生得极为不凡,若是化作女郎的模样, 这京城第一美人, 就该是他。”
黄淑妃的头脑还处于巨大的震惊中, 她心头骤紧:“你的意思是……万岁他——”
顿一顿,方继续道:“万岁他……难道真的染上了断袖之癖?!”
采薇忙急声劝阻:“娘娘慎言!这般诋毁圣上的话万不可乱说!小东子也说, 沈大人虽然生得好看, 但没有半点幸臣的媚态。许是咱们多心,误会了万岁和沈大人。”
黄淑妃却已被猜忌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她摇着头道:“不, 不是多心!你想想,万岁并非不宠本宫一个,这两年,他是连整个后宫都不怎么踏足。本宫从前总以为万岁是政务繁忙,现在看来,一切都是有据可循!万岁疏远后宫的时间,恰恰是这位沈大人科举出仕的时候,他不正是壬申年的进士么?!”
黄淑妃说着说着,突然笑了起来,她照镜,轻抚着自己妆容完美的脸颊:“枉本宫费尽心思的讨好周旋!自他入了朝堂,这后宫便彻底成了摆设,万岁宁愿对着一个冷脸的大理寺卿,也不愿来后宫瞧瞧我们姐妹!”
采薇脸色微变,忙不迭劝道:“娘娘息怒,一切只是咱们猜测,未必有定数,娘娘切不可因楚王殿下三言两句就自乱阵脚啊!况且,就算万岁有那心思,沈少卿却是正经科举出身的朝臣,未必就是肯屈就的人……”
“不必多说,是猜测还是事实,总会见分晓。”黄淑妃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采薇小心翼翼地抬眸。
黄淑妃凝声道:“你不是说你有个同乡,被调到了御前伺候万岁起居,你算算,他是哪一日当差?”
“娘娘的意思是……”
黄淑妃取下手中玉镯,交给采薇:“你去打探清楚他当差的时间,你告诉他,只需要帮本宫一个小忙,以后少不了他的好处。”
采薇犹疑地接过玉镯。
-
沈青羽出宫后直奔大理寺。
王英布与林泽天已在堂上等候多时,听到她说天子已经同意她前往浙江的消息,二人俱是又喜又忧。
林泽天追问自己是否同去,沈青羽摇头。
他当即急得连声央求:“师兄!你孤身前往怎么能行?你跟陛下再求求情,带上我一道好么?我知道这次敲登闻鼓是我太鲁莽,师兄我错了,我……”
“小天。”沈青羽打断他的自省,认真地看向他,她笑了笑,像冰川融化,“这次的事你不必悔过,你没做错什么。你有颗很难得的赤子之心。为人处事可以慢慢学习,唯独这份赤子热忱,千金不换。看到你能挺身而出为百姓鸣冤,我其实很欣慰。”
师兄眉眼弯弯地,笑得实在好看,林泽天竟然活生生看脸红了:“我……我并没你说得那么好……”一时连“师兄”这等敬语都忘记加。
立在沈青羽身后的石泓冷眼睨着他,对他这副腼腆模样,十分看不过眼。
还是王英布仍然记着正事,开口询问:“陛下可是对林寺正有别的安排?”
沈青羽道:“都堂深知圣意。我出宫前,陛下已准备拟诏,命小天赶赴苏州,勘验卢大人的尸身。”
“我……去苏州?”林泽天缓过神,愕然指着自己。
王英布捻着须,沉着地道:“陛下如此安排,合情合理。”
沈青羽没说这原是自己的提议,只应了声“是”。
林泽天关切地问:“师兄你呢,我去苏州,谁陪你去浙江?”
沈青羽沉默片刻,缓缓道出一个名字:“锦衣卫同知,段臣纲。”
听到段臣纲的名字突兀出现,林泽天与石泓几乎是同时开始瞳孔地震,二人双目猛地睁大,林泽天立刻脱口道:“……怎么是他?”
只有王英布的神色无任何异动,他沉稳地分析说:“段臣纲虽有些心狠手黑,却是真正忠于万岁之人。陛下命他出任钦差副使,倒也算妥善安排。”
“只是……”王英布微顿,欲言又止地看了沈青羽眼。
只是——谁不知段臣纲桀骜乖戾,极难相与?且他手下的一众锦衣卫,都是行事张扬、野性难驯之徒,与他们结伴同行,谁知道会遭到他们怎样的为难!
林泽天拧着眉:“段臣纲性情难测,手段阴狠毒辣,师兄岂可与他同行?”
石泓这时候与林泽天保持统一战线了,也忧心忡忡地望向沈大人。
沈青羽一脸镇定,她冷静道:“段臣纲的性情脾性,我比你更清楚,恰恰因为他行事作风如此,反更适合担当此职。”
“你也知道浙江官场形势复杂,唯有段臣纲这样的人坐镇,那些心怀不轨的魑魅魍魉,才不敢放肆。”她语调平缓,说完,端起桌上一杯冷茶,淡然抿了口。
林泽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觉得师兄的话不无道理,他挣扎几番,最后,小心翼翼地问说:“师兄,那我不去苏州,还是随你去浙江,成不?”
沈青羽瞥了他眼,尚未开口,王英布已沉声呵斥道:“胡闹!”
“你是未断奶的三岁小孩儿不成?行事怎能全凭心意!你师兄苦心筹谋是为了什么,你当真看不明白?你贸然跟随,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只会徒添累赘!”
王英布这位老大人虽有些严肃,却是极照顾他们几个晚辈,鲜少疾言厉色。林泽天头一番遭这样的训斥,不由脸颊一热,垂首赧然道:“下官……并非此意!只是……担心我师兄……”
沈青羽见状,终于开口,她的声调不大,却能让所有人平静下来。
“从你出仕以来,便一直跟在我身边。如今你身居大理寺寺正一职,早有能力独当一面,该学着自己理事了。”
“卢明昌的死因很关键,所以我才向陛下举荐,希望由你全权主持尸身的勘验。”她的目光澄澈,字字恳切,“这回去苏州,是你头一次独立办差。你若能把这桩差使稳当办妥,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林泽天此时才知道,这桩差使是师兄主动为自己求来的,他的一双小狗眼顿时变得湿漉漉,眼里全是复杂的情思。
沈青羽于是对他笑一下,言辞温和了些:“即便是雏鸟,也总有离巢飞行的一天。”
“小天,别让我失望。”沈青羽望着他道。
林泽天并非没有能力,相反,他二十一岁就考上两榜进士,在当今士子中也算出类拔萃。他只是跟在沈青羽身后太久,当年又亲眼见到沈师兄在周师兄死后,是多么的黯然沉寂,所以他对沈师兄,一直有种隐秘的保护与责任感——认为周师兄不在了,他就该多护着沈师兄。
虽然事实上,常常是师兄在前方冲锋陷阵。
林泽天抿紧唇,须臾,终于点头道:“师兄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将卢大人的死因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辜负你的期许,更不会辱没咱们大理寺的名声!”
王英布见他重振精神,暗自感慨道,这孩子还是听他师兄的话。
他长吁口气,抬手轻拍林泽天的肩头,赞道:“这般模样,方有大丈夫气概!”
林泽天洪亮地道了声:“是!下官谨遵都堂教诲。”
见他总算振作起来,沈青羽淡淡一笑:“此行前路艰险,风波难料,到了苏州,记得向我们传信报个平安。”
林泽天重重地点头应声。
沈青羽说:“去吧,回家收拾下行装,提前跟你兄嫂知会一声,旨意恐怕即将下达,照陛下的意思,你今日就得启程南下。”
听到师兄这样讲,林泽天心里才有了真正的紧迫感,他问:“那我可要联系客栈里的卢四海他们?”
“自然,他们是苦主,须跟你一道出发。”
“不过……”沈青羽蹙眉说,“我还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卢四海。”
沈青羽当即决定道:“这样,你先回府收拾,我带着石泓去顾安客栈问话。”
有了前番教训,林泽天再不敢任性道“我也要去”,他乖顺地俯首道是,与王英布和沈青羽郑重地磕头作别。
他一走,沈青羽也出了大理寺,由石泓驾马车径直奔向顾安客栈。
顾安客栈中,卢四海全然不知自己的状纸已掀起轩然大波,只记得林寺正从奉天门出来时满口笃定地说“你侄儿的冤屈肯定能昭雪”,这话彻底安了他的心。
眼下听店小二说大理寺少卿来访,他以为案情又出了变故,惊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来,还是卢玥儿一把扶住了他。
卢玥儿比她老爹更醒事,见门外走来一人,身着绯色官袍,面容如霜似雪,一身凛然风骨,瞬间便猜到了对方身份:“你……您是沈少卿沈大人么?”
沈大人淡淡点了下头。
卢家父女二人当即恭敬行礼。
沈青羽上前扶起老人家,又虚扶了卢玥儿下,温声道:“两位请起,不必多礼。”
卢四海拿袖子擦了擦椅凳上不存在的灰,讨好道:“沈大人您坐。”
沈青羽道了声谢,掀起官袍,从容落座。
卢玥儿斟茶递上,沈青羽却抬手婉拒了,她平淡开口:“姑娘不必费心,我来并无他意,只有一事想问问卢老爹。”
卢四海有些忐忑地望向她。
沈青羽:“我听林寺正说,你一进京便直奔大理寺,可按本朝规制,京控案从不在大理寺管辖范畴里。你弃刑部与都察院不去,一心找我们鸣冤,是不是受过什么人指点?”
沈青羽没有疾言厉色,在卢四海见过的官老爷里,一言一行甚至堪称有礼。可她的问话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戳中了要害。
卢四海浑浊的眼珠中顿时闪过几分慌乱,卢玥儿出声解围道:“回大人的话,我们虽然是乡野百姓,却也听说过大理寺有位沈少卿素来清正,所以我便跟我爹商量,不管京控案归谁管,都只认准这位大人的名字。”
沈青羽见她说话井井有条,心中不由多了几分刮目相看,她沉静地扫过父女俩,追问说:“仅凭几句坊间传言,你们就敢跟着林寺正敲登闻鼓?万一传言有误,你们二人不仅伸不了冤,还会搭上性命。我听说卢大人身边已无血亲,你们与他只是远房族亲,从未见过几面——如此关系,就肯千里进京,将身家性命全部交付出去?”
她微停顿,不再往下说,而是默不作声地盯住他们。
卢玥儿被她话里暗藏的机锋刺得有些不快,当即道:“沈少卿这话说得好古怪,我们跟卢大人虽不算至亲,但是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何况他下葬时,我跟我爹亲眼见到他死得不明不白。照大人的意思,莫非我们该装作视而不见么?小女子虽是乡野百姓,却也懂得‘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的道理!”
“姑娘好胆识。”沈青羽由衷赞了句。
卢玥儿却已对她心存芥蒂,别过脑袋,兀自冷哼。
有女儿一番话壮胆,卢四海也渐渐镇定下来。
他到底比卢玥儿年长,看人颇有几分眼力,早已察觉这位沈大人并非那种仗势欺人之徒,仿佛还有些心软。
他松开了捏腰带的手,磕巴着道:“少卿大人,小丫头片子不会说话,您万万别往心里去。”
“我们进京这一路,确实都反复听闻您官声好,所以我们才一门心思奔大人的名声来……”说到激动处,卢四海身子一弯,便要跪下来,他颤声道,“小人在此给您磕头了!”
沈青羽立刻吩咐石泓扶起他:“老人家不必如此,我并非来问罪,不过是想更深入了解案情。”
卢四海在石泓的搀扶下站好,嗫嚅着道“是”,他道:“沈大人,小人知道您对我们父女有些疑虑,这是应当的,您如何怀疑我们都没关系……可我那侄儿着实可怜!他从小父母早逝,而今又白白含冤受死,小老儿何尝想管这桩闲事?只是见到他那件血衣时,实在过不去自己的良心,这才咬着牙上京!”
沈青羽见这老者惊慌成这样,又听他一番话情真意切,每句似乎都符合逻辑,她的心也淡下来,不想白落个“欺民”的名声。
她敛容道:“既然二位都如此信任大理寺,你们放心,本官定会彻查到底,还个公道给卢大人。”
卢玥儿见她说得郑重,芥蒂不由消去些,正色道:“民女在此,替我那早逝的族兄谢过沈大人!”
沈青羽顿了顿,还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
她的目光徐徐扫过父女二人,波澜不惊道:“如此,我不多打扰了,两位好生休息,稍后林寺正会跟你们一同返还苏州,将卢大人的死因查探分明。”
得了这句准话,卢四海激动不已,在卢玥儿和石泓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他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沈大人!”
沈青羽按下心里的疑虑,推门而出。刚走过楼梯拐角,便正好撞上了刚回到客栈的杜大娘。
杜大娘一眼瞥见她官服上鲜明的云雁补子,目光又飞快转到沈青羽那张精致的面容上,意识到什么,她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她反应极快,随即装成健谈的市井妇人形象,和店小二巧笑倩兮地攀谈起来。
沈青羽眼角余光瞥见这幕,只往杜大娘身上淡淡打量两眼,她神色如常地走出客栈。
倒是她身后的石泓,不动声色地滑过杜大娘那双长着薄茧的手,面色忽然尤为凝重,他快步跟上了沈青羽。
上马车后,沈青羽沉声吩咐道:“马上送我去小天家里,我有几件机要之事,必须当面向他交托。”
石泓愣怔,他腾出只驾车的手,比着手势问:大人,是那对父女有什么不妥么?
沈青羽淡淡应了声:“看起来都是老实的乡下人,可观他们言行举止,我总觉得有奇怪之处,我也拿不太准。我需得再细细嘱咐他番,免得他不小心陷入人家圈套。”
石泓沉默着。
车轮碾过一处坑洼,颠簸的车身让沈大人发出声闷哼,石泓这才回过神,他问:大人,咱们能不能不去浙江?
沈青羽看他眼,轻描淡写道:“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差事,哪有轻言放弃的道理?你若是不想去,可以留在京中等我回来。”
石泓几乎是应激地摇着头,他急切地比划说:不!大人去哪儿,小人去哪儿!小的不是怕危险,只是……担心大人的安危。
“无妨,”沈青羽道,“段臣纲那人,虽杀伐成性,但是有他护佑,一路安全无虞。”
“再说,不是还有你贴身护卫吗?”
沈大人平静的一句话,却令石泓的身子僵了半边,须臾,他沉闷地点头,比划道:是,小的会拼尽全力保护大人,哪怕……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沈青羽见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笑道:“未必危险到这个地步,何况,我不想再有人为我付出生命。”她话音低沉,语气多了些认真,“无论何时,石泓,我希望你能先顾惜自己的命。”
石泓垂眸看着自己手上的马鞭,他一手攥紧缰绳,久久没有回应。
-
御门听政散了后,段臣纲就一直神色莫名,周身弥漫着慑人的低气压。他铁青着脸跨上马,一言不发地疾驰回北镇抚司,身后几名缇骑,快跑着追了他一路。
见同知大人这幅样子,锦衣卫们均噤若寒蝉,在北镇抚司里,各个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
堂外的院子里,徐文静和彭伏虎这两个段臣纲的铁杆心腹,正凑在一起,你推搡我,我推搡你,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唯恐触了上官的霉头。
最后,猜拳输了的徐文静暗骂一声,他硬着头皮走上正堂,拱手笑道:“大人怎么了?如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不妨说与卑职听,卑职虽愚钝,也愿为大人分忧!俗话道‘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说不定卑职能解决大人心中难题。”
段臣纲圈在太师椅里,一双长腿翘在桌案上,正拿着把小刀在削苹果,刀锋划过苹果皮,发出细微沙沙声,他面无表情地掠过徐文静眼。
徐文静这人,在锦衣卫属官中算是文化程度比较高的,一向有些眼见力。
他稍一思忖,便福至心灵,低声道:“属下斗胆揣测,大人莫非是为浙江定海的案子烦心?”
段臣纲闻言微顿,将削完皮的小刀竖直插在实木桌上,他“咔嚓”咬口苹果,没说话。
徐文静更小心地试探道:“大人……莫不是担心沈少卿?”
段臣纲垂着眼,咀嚼果肉,他一手拿刀,刀身上映出他小半张俊美的脸。他冷声开口:“你倒说说,他有何处值得我担心。”
徐文静追随段臣纲多年,早已摸透自家上官的脾性,知道他一向有口不对心的毛病,若是同知大人真不在意,此时便不会接话了。
徐文静笑一笑:“今日早朝,林寺正行事莽撞,闯下那么大的祸,连累沈大人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卑职听说,沈大人后续自请去浙江查办要案。浙江这地方,鱼龙混杂,局势纷乱。沈少卿虽智谋过人,终究只是一介文臣,若无一位武艺高强、精通刑狱侦缉的武将陪同,只怕——”
段臣纲倏然撩起眼皮,冷厉地瞥了他眼。
徐文静连忙住嘴,他立刻躬身拱手道:“卑职言语冒失,望同知大人恕罪。”
段臣纲随手将吃空了的苹果核丢到旁边瓷碟中,他抽出小刀把玩,冷静问:“倘若陛下答应了沈青羽所请,命他为钦差正使,出任浙江查案,依你所见,陛下最可能选谁为随行副使?”
徐文静这才明白同知大人心里的症结——他是怕自己错失了陪同沈大人赴浙的机会!
徐文静第一反应,自然是把上官的名字说出来。可他转念一想,段同知既然这么问,就证明他对自己当选副使没有把握。自己若一味奉承,反显得不堪大用——所以,此时应当说出除了同知大人外,其他有竞争力的人选,才是真正为大人分忧!
在心里迅速筛选一番后,徐文静先不紧不慢道:“以卑职之见,大人您是不二人选。”
“咱们北镇抚司与大理寺,因为红莲教的案子一直在往来合作,彼此早有默契,且大人从前就是靠查办贪腐大案,得到万岁的倚重。此行由您当副使,再合适不过。”
段臣纲用指腹摩挲着小刀,眼皮都未抬一下,显然对此话不太满意。
徐文静见状继续道:“除了您以外,南镇抚司的镇抚使单大人,也可算一个备选。”
“单彤?”段臣纲终于有了反应,他发出声冷哼,仿佛提起这个名字都嫌多余。
“论武功、手段、以及在朝威望,单大人自然远不及大人!”徐文静忙先讨好一句。
接着,他话锋一转:“但是,单大人有一点……略强于大人。”
段臣纲抬眼看过去,眼角那一点鲜红的泪痣衬得他的眉眼愈发桀骜。
徐文静谨慎地措辞道:“单大人常年坐镇南镇抚司,深耕地方军务。对浙江各地卫所、驻防屯田、兵力调配等,会……比您更擅长。”
段臣纲嗤道:“他也就这点本事。”
徐文静立刻附和说:“论查案侦缉,论肃清贪腐,锦衣卫上下无人能及大人您!若是陛下钦点沈少卿去浙江,那么注定会扯出一桩贪腐大案,最需大人这般铁腕手段的人随行坐镇,方能威慑各方!单彤空懂内务军防,远不及大人合适。”
这番话说得热热闹闹,看似分析来分析去,最后还是将段臣纲推在了最显眼的高处。
段臣纲听后,却沉默良久。
他很清楚,自从他插手干预了沈青羽的婚事以后,天子就对他起了防备之心。他是副使最妥当的人选不假,可站在天子的立场,他未必会选最合适的人。
皇帝素来心思深沉,极有可能为了避嫌,另择他选。
段臣纲抬手,将短刀利落归入刀鞘,神色冷冽道:“派人去盯着南镇抚司的动静,有任何反常,速速回报。”
徐文静心领神会,抱拳道:“是!”
约半个时辰后,徐文静快步走入正堂,回禀道:“大人,卑职刚收到最新消息。今日单彤既不曾应召进宫,也无任何异常举动,但是……”
段臣纲抬起眼望向他,目光沉静。
徐文静压低声,凑近道:“但是——咱们安在南镇抚司的眼线回话说,单彤最近一直在暗中搜罗消息,还曾派人南下过,像是在为陛下秘密收集什么人的情报。”
段臣纲的桃花眼缓缓眯起,眸光中透着危险的味道:“以往,这等监察百官,刺探情报的事,万岁都是交给我来办。单彤虽然略有几分本事,却根本不擅长此道。”
他沉声问:“万岁这是在查谁?”
“卑职也很疑惑,所以第一时间就将此事上报给了大人。”
段臣纲以指节轻轻扣着桌子,他开口自语道:“万岁刻意绕开我,舍近求远启用单彤,莫非……”
他眼皮微垂,瞬间猜出其中缘由——
莫非,单彤刺探的这个人,皇帝根本不想让他知道一分一毫?所以皇帝宁可选择难当大用的单彤,也不肯把这事交给任何一个北镇抚司的人来办!
段臣纲的目光骤然变得凌厉,他的语速都比平常快了几分:“南镇抚司有个百户,名唤谢子谋,你可有印象?”
徐文静点头道:“此人原是个书生,差点就中了举,后来家道中落才弃文从武。卑职记得,此人有过目不忘之能,再繁杂的账本,看一眼就能记住,所以才破格被大人录用。”
“你把此事透露给他,”段臣纲的面色冷峻,他沉声道,“谢子谋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办。”
“你告诉他,此事办得好,他升千户的事,我自会为他做主。”
徐文静心中了然,明白大人这是要谢子谋找机会,将单彤刺探的情报一字不差地默出来。
他立刻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
首先强调本文没有恶毒女配,黄淑妃的戏份很少,但是是一个重要伏笔。然后大家可能忘了,我手动提醒一下,皇帝让单彤查的是周思檀,二十六章里皇帝被太子几句话提醒以后,发现自己小看了周思檀,所以让人查他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