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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权臣是女郎 第42章

春风送酒 · 穿越小说 · 614 KB · 2026-09-11 20:37:06

第42章

  御书房。

  段臣纲一下朝, 即被御前伺候的小黄门引至此。他一身飞鱼服未换,腰间的绣春刀已在进殿前卸下,这小半个时辰里,一直在殿中跪侯君王更衣。

  既然朝会已散, 嘉禾帝索性褪去庄重繁复的龙袍, 换了身石青色常服, 整个人添了些闲适从容之感。

  他从内殿出来时,瞥见段臣纲单膝跪地的身影, 漫不经心开口:“朕不是给你赐了座?”

  段臣纲沉声道:“臣即将远行,心中挂念万岁,实坐立难安。”

  嘉禾帝轻哂,没计较他这话中究竟几分奉承、几分真心, 他行至御案后落座, 淡道:“朕钦点你为副使, 意欲为何, 你可知道?”

  段臣纲诚恳地俯首:“臣未能领悟圣意,请万岁明示。”

  “此行,查案尚是次要,朕对你最大的要求, 只有一个, ”嘉禾帝倚在龙椅上, 一字字清晰道,“你务必保证大理寺卿沈青羽, 毫发无伤地回到朕面前。”

  段臣纲的喉头猛地滚动了下。

  早在金銮殿上, 听闻自己被认命为副使的那一刻,他已在心底立下过誓——此行南下,必护住此人, 不使他受半点损伤!

  可如今被另一个男人当面提出此要求,他情何以堪?

  况且,皇帝以什么样的立场,这样要求?沈青羽从不归谁所属!这分明是皇帝用来宣告所有权的另一种手段!

  就像主人提醒猎犬般提醒他——朕的人,你得替朕看好了!

  段臣纲单手撑地的右臂肌肉神经性地抽搐了下,他垂首道:“是,臣明白。”

  嘉禾帝笑笑,徐徐道:“平身吧,朕召你来,也不全是叮嘱差事,另有个好消息要给你。”

  虽然皇帝这样讲,段臣纲却丝毫不敢松懈,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拱手道:“臣全听万岁吩咐。”

  “先前朕问及过你的婚事,”嘉禾帝说:“如今你心中,可有中意之人?”

  段臣纲心头一紧,他太了解嘉禾帝的心思,这话,不管怎么答,都可能落入帝王的陷阱里。他索性垂首沉默,眼尾处的红痣,如一滴凝固的朱砂。

  皇帝并未介意他的失礼,温和的声音自御案那头响起:“你若是没相看好,朕倒是替你寻了一门绝佳的亲事。”

  段臣纲骤然抬首。

  皇帝兀自往下说道:“朕为你择的,乃江夏王之女,新昌县主。江夏王素来安分守己,是朕信得过的宗室。至于其女,朕听太后说过,年方十六,品貌端庄,知书达礼,正好中和你的性情,堪与你相配。”

  天子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体贴入微。可落在段臣纲耳中,无异于惊雷炸响。

  他心底翻滚的杂念,几乎要冲破表面那不堪一击的恭谨,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沉声道:“臣谢万岁厚爱。只是臣即将南下,此行不知要多久才回。浙江贪腐大案关乎黎民苍生,在此关头,臣实在无暇操心儿女私情,还请万岁收回成命,一切婚事事宜,可否等臣回京之后,再从长计议?”

  嘉禾帝闻言,低笑了声:“正是因为你此行日久,所以朕特地选了这时为你赐婚。婚姻大事,三书六礼,礼节繁复,岂是一朝一夕能办妥?朕这旨意今日颁发下去,待你回朝时,估摸江夏王那边才能准备妥当,你可以风风光光地,直接迎娶一位美娇娘回府。”

  说着,皇帝的手摸向腰间的香囊,他侧首,目光落在段臣纲紧绷的下颌线上,冷不丁反问:“还是说,你有未了之事,或者,藏着什么未了之情,需要借着南下之机,才能解决?”

  皇帝的话落下的瞬间,御书房内好像刮起一阵无形的秋风,烛台上的火苗霎时左摇右摆,发出簌簌的轻响。

  段臣纲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喉间泛起股腥意,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喘不过气,他道:“臣……不敢。臣只是觉得江夏王远在湖广,恐怕他舍不得爱女远嫁到京城,方才斗胆请万岁慎重考虑。”

  慌乱之下,他自己也不知自己说的究竟合不合逻辑,只是本能地把这桩婚事往外推。

  “你倒是替江夏王想得周到。”皇帝盯住他,笑容里多了抹玩味儿。

  他从御案上抽出一本折子,随手扔到段臣纲面前,“这是江夏王上月上的请安折子,折子上说他家女儿心高气傲,寻常子弟看不上眼,想求朕替她在京中寻一门佳婿。朕当时并未理会。如今想来,新昌县主与你,不正是天作之合?

  “何况,朕的旨意,莫非江夏王敢违抗不成?”皇帝语声淡薄。

  这话明着是说江夏王,暗地里点的却是段臣纲。

  段臣纲盯着地上的折子封皮,终于明白,为何今日早朝上,皇帝那么果断地点自己为副使,原是早为他准备好了投名状——一纸完全由不得他拒绝的婚书。

  他若想去浙江,想要在之后几个月里,全程护佑在沈青羽左右,就非得接受这御赐的婚事不可!

  天子这招釜底抽薪,就是要斩断他的念想,完全剥夺他追求自由的权利!

  段臣纲的脊背僵着,攥紧的手心少见地生出薄汗。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直到口腔里弥漫出股血腥气,他方敛容,再度开口。

  “万岁,臣本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全赖您栽培提拔,才得以入锦衣卫。臣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鞠躬尽瘁,为您守住江山社稷,报答万岁的恩德。臣实在无心婚嫁,更配不上金尊玉贵的新昌县主。”

  段臣纲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臣斗胆,再请陛下收回赐婚旨意,臣将终身投于朝堂,为万岁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说罢,他猛地屈膝跪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声响。

  郭松在旁听着,只觉自己的膝盖都感同身受地发麻了。

  嘉禾帝没有说话,只是审视着段臣纲。他的笑意完全收敛了,面色看着有些冷,周身那股帝王的压迫感,此刻完全占了上风。

  皇帝的手从香囊上挪开,不紧不慢开口:“段臣纲,你可知,再三抗旨,是何罪名?”

  段臣纲伏跪在地,一副驯顺的模样:“臣不敢抗旨。臣只是觉得婚姻乃是终生大事,不该草率。臣心无旁骛,何必委屈了县主?臣心中只有陛下与北镇抚司等诸多么事,还望万岁体恤微臣。”

  “好一个心无旁骛。”嘉禾帝神情莫测地看了他片刻,冷笑道,“朕看你心中装的不是公事,而是另有其人。”

  “臣不解万岁的意思,请万岁明示!”段臣纲知道皇帝爱惜名声,仗着他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沈青羽”的人名,故而铤而走险,继续与帝王周旋。

  嘉禾帝果然没有直接点出那人名讳,隔着一张御案,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段臣纲,眸色渐沉。

  他话锋一转:“你七岁起,就跟在朕的身边,朕对你一直寄予厚望。你虽无父母高堂,但朕为君父,对你既有救命之恩,又有养育栽培之情,朕能不能算你半个至亲长辈?”

  段臣纲沉沉磕了个头,他的姿态恭谨至极:“臣惶恐,陛下实在抬举微臣。”

  嘉禾帝缓步从龙椅上起身,径直行至段臣纲面前站定。

  御书房内熏着绵长的龙涎香,那香气丝缕而至。

  皇帝目光沉沉开口:“朕为你指婚新昌县主,论门第家世,论容貌品行,县主可有半点辱没你?”

  “你一而再再而三抗旨拒婚,究竟是瞧不上江夏王,还是心中不满,怨朕擅自为你做主?”嘉禾帝的嗓音平淡无波,听来不含怒气,可正是这种温和淡漠的质问,远比雷霆之怒更可怕。

  段臣纲的额头紧抵着冰凉的青砖,他心底寒意丛生,忙分辨道:“臣不敢!臣拒婚全因臣一心为公,别无他念。”

  “你有没有他念,你心里有数,”皇帝的玄色靴子停在段臣纲身前半寸,他睨着他伏低的发顶,道,“你派人送去长公主府的那枚碎玉,如今正在朕手里。朕不想追究那枚碎玉的来龙去脉,也不想再听你百般推诿的托词。”

  段臣纲的肩头瞬间绷紧,喉间那股腥甜的涩意更浓,只能死死咬着牙,半点情绪也不敢外露。

  “赐婚旨意朕已拟好,”皇帝居高临下望着他说,“你若执意拒不领旨,钦差副使与锦衣卫同知的差使,朕会另选贤能接任。”

  若说从前所有都只是隐晦的告诫,此话,便是强硬的警告了。

  段臣纲弯着的身子几乎绷成了一张弓,他的指尖掐进掌心,久久沉默无言。

  见状,御前大太监郭松忙上前两步,低声劝道:“段同知,你这又是何苦?万岁好意赐婚,亲自为你选定了郡王之女,这是成心抬举你,冲着这份君恩,咱们也不能不识好歹啊!”

  段臣纲跪在原地,他缓缓抬首,一双桃花眼望向帝王。

  皇帝已悄然无息地踱回御案后,他安坐在龙椅上,一张冷峭的侧颜清俊,天生一副君王气度。

  身为九五之尊——江山、臣属、生杀大权,这些不过都在他一念之间,所以他永远能如闲庭信步般从容。

  就像此刻,皇帝似乎料定了段臣纲不敢违逆,已提笔蘸墨,批改奏折,目光没有分毫施舍在跪着的他身上。

  那副安然若素的模样,仿佛段臣纲所有的坚持,在他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

  郭松还未罢休,依旧在段臣纲耳边絮叨道:“段大人,您想想,您七岁流落街头时,是万岁将你带回东宫教导。如今您位列三品同知,执掌北镇抚司,拥有旁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荣华地位,万岁对你可称恩重如山!您怎好仗着万岁的纵容,一再忤逆圣意?”

  “万岁的脾气,您最清楚,”郭松又往前凑凑,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他低声道,“万岁打定主意的事儿,岂会因为旁人三言两语更改?您何必自讨苦吃呢?就听老奴一句劝,还是先顾好眼前,领旨谢恩吧!”

  郭松和皇帝,一个苦口婆心,软刀子般慢慢地磨,一个如利刃刺喉般冷意施压。两人软硬兼施,就这么一刀刀剜在段臣纲身上。

  段臣纲跪伏于地,垂眼望着青砖地上自己那道孤零零的影子,突然涌起一阵彻骨的绝望。

  ——他知道,皇帝早已看穿他所有的心思,他所有的推脱与借口,在君王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天子厌倦了他虚与委蛇的把戏,所以执意要化婚事为利器,彻底斩断他与沈青羽之间任何一丝可能,他若不遵从,连靠近心上人的资格都将失去。

  龙椅上的嘉禾帝停笔,适时开口:“朕再问你最后一次,这张赐婚旨意,你接,还是不接?”

  段臣纲闭了闭眼,他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或许当年,从他被取名为“臣纲”时就没有。

  “臣”是帝王牵在他脖子上的绳,“纲”是用来绑缚他所有妄念的锁。

  他要怎么才能跟这么一个至高无上的人争?

  皇帝握有天下,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连命都是皇帝赐予的,他再不服,再不甘,再不愿,也不能不应。

  不然,他连留在某人身边,为他当一把开辟前路的刀的资格都没有。

  多么绝望却又残酷的现实。

  段臣纲俯身叩首,嗓音哑如砂砾:“臣……领旨,谢主隆恩。”

  殿外秋风穿窗而入,卷起了一室凉意,他只觉自己身上的血,也跟着变冷了。

  嘉禾帝像是没有发觉他的挣扎与落寞,只颔首,波澜不惊道:“赐婚圣旨,朕即刻会派人送到江夏王府,婚事筹备大约需要三四个月光景,如一切顺利,正好是你返京之时。”

  “你先动身回北镇抚司,挑选三十名精干人手随行南下。”嘉禾帝的口吻逐渐温和,“浙江的案子若办得好,待你回京之日,朕另有封赏。”

  皇帝所谓的封赏,并不难猜。

  锦衣卫指挥使余靖早有告老之意,段臣纲若真要娶县主为妻,仕途必然还会再进一步,浙江案子正好为梯。

  他能借此顺理成章地取代余靖,坐稳指挥使之位。

  若是平常听闻此消息,他必会欢喜,可此刻的段臣纲,心中只剩一片寒凉。他勉强扯动嘴角,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眼里没有半分笑意,低声应道:“是。”

  郭松双手捧着那道明黄绢旨,笑吟吟地上前道:“奴婢要向段大人先行道喜了。等大人办完差事回京,便是双喜临门之时,届时,奴婢也想登门向大人讨杯水酒,沾沾喜气!”

  段臣纲接过圣旨,薄薄一道绢帛轻若无物,可里头的字字句句,却是困住他一生的枷锁,沉得他提不起劲。

  他漠然地舔了口犬齿,似乎品尝到了唇齿间夹杂的血腥气。这刻,有什么幽暗的恶念,悄然在他心里挣脱了束缚。

  他捏紧圣旨,大步跨出御书房。

  同一时间,大理寺的内部监狱。

  狱卒提着沉甸甸的大木桶,怀里抱着一摞粗瓷碗,他用碗身敲了敲廊下铁栏,扬声招呼道:“开饭啦!”

  话音落下,只见被关押的犯人们纷纷动了起来。草甸子上响起脚步声,一张张或疲惫或麻木的脸塞在栏杆的缝隙间,探着头向外张望。

  刘珂被关押在最深处的牢房中,里头光线最暗,月光几乎照不进来。

  他的十根手指都缠着厚重纱布,弯曲起来十分困难,他艰难地举手,稳稳接过碗,轻声问了句:“小哥,今天是什么日子?”

  狱卒垂眸扫了他眼,认出此人乃是红莲教中的一位骨干,才被判了“斩立决”,只待秋后行刑。

  顾念此人平常还算懂事,他于是语气平淡地道:“八月二十,你还有些日子好活。”

  “八月二十,”刘珂低声重复了遍,他脸上没有任何对死亡将近的畏惧之意,反而笑了笑,“明白了,多谢。”

  狱卒在大理寺当差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等看淡生死的死囚,当即奇怪地多看了他几眼。

  刘珂用受伤的手扒着饭,一口一口吃得不知多香。

  暮色死沉,黑暗彻底笼罩了大地。

  大理寺牢房静悄悄地,甬道两侧的火把忽明忽暗,整座监狱都陷入死寂中。所有人像睡着了一般,连看守大门的狱卒也靠在墙上,鼾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唯有刘珂的双眸中精光闪烁,不见半点睡意。

  万籁俱寂之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突然从狱道中传来,每一步都落步极稳——从声响判断,来人是个精壮会武的成年男子,且武功不低。

  刘珂扯唇笑了笑,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来人立在牢房外的阴影里,没有说话。

  他手腕一抖,从铁栅栏中间,精准地抛了串钥匙到牢房内的草垫子上。

  刘珂往脚边的钥匙瞥去眼,并未立刻去捡,而是问:“看来你们是要准备去宁波了。怎么,那位沈少卿还真准备把‘佛子’亲自抓到手不成?”

  来人静立不动,打了一串手势,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把破开空气的刀。

  刘珂盯着他看了半天,挑眉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等你们离京了再出去,免得连累沈大人?”

  牢房外幽暗的光影中,来人无声颔首。

  “呵,”刘珂嗤笑出声,“左护法,佛子当初留下你这步棋时,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东西么?”

  立在拦外,被称作左护法的这个人依旧没有说话。他只是抬眼,沉沉睨着刘珂,满面不善。

  刘珂当即扬声,叫嚣着道:“你瞪我干什么?至少我比你忠心!我所有的供词,都是按照佛子早前的吩咐,一字一句如实说的,半点篡改都没有!”

  左护法眸光稍凝,眼底气势沉冷几分,他手势打得急促,仿佛字字皆是怒意:你还敢说!去年京郊刺杀一事,从头到尾都与公子毫无干系,你居然敢当着沈大人的面信口雌黄,随便攀咬!你知不知道你会坏公子的大事!

  刘珂瞪圆了眼睛,似乎十分无辜的模样:“他当时那样步步紧逼地问我,你没看见?我哪有时间思考到底是不是!难道那枚遗落的箭簇上没有刻着‘佛子’的专属印记?何况我也确实亲耳听到昔日圣母向佛子这么交代过。我不过是照实所说,何错之有?”

  左护法道:那是栽赃!

  刘珂唇角勾起抹漠然的笑:“栽赃什么?那些刺客本就是我们红莲教的人,既然是教中行事,刺客到底是谁所派,又有何区别?”

  “沈大人断案,要的只是个结果。这点细枝末节的东西,你以为他会在乎?”刘珂故作疑惑地反问,“你好生说说,我坏了佛子什么大事?”

  左护法似乎是气狠了,咬牙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刘珂道:“左护法,你跟我在这儿生什么气?我不妨坦白告诉你,佛子早已在浙江布好天罗地网,就等着沈大人南下入局。你与其恼羞成怒,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不如好好想法子劝说下你那位沈大人。免得他人还没到定海,先把自己折了进去。”

  夜色下,左护法的面部肌肉猛地绷紧了,他用力捏紧了铁栏杆,像是发泄无处可去的怒火。

  刘珂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更是慢悠悠地笑道:“哟,护法大人看来是真紧张沈少卿啊。你放心,等我顺利见了佛子,绝不会跟他说你吃里扒外的事。”

  他朝草甸子上努努嘴:“就当是承你这串钥匙的情。”

  左护法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原地,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整个人都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良久,他才动了动,最后对刘珂比了个手势,便毅然转过身,像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狭窄的甬道中,转瞬没了踪迹。

  刘珂望着左护法消失的方向,玩味儿地笑了笑。

  他以脚尖勾起钥匙,轻哼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投……”

  -

  夜色深沉,宁波定海的僻静庭院内,一阵箫声徐徐传出。

  一名青衣男子斜倚在一张榻上,他双目轻阖,修长的手指按在箫孔上,神情无比专注。

  这阵箫声起初清越悠长,可在他睁眼后,声调突然变得铿锵。男子不知想到什么,骤然改换了指法,曲风变得激昂凛冽起来,如铁骑突出。

  一曲终了,男子似乎有些累了,胸膛微微起伏,他瘦削的手指从箫孔逐一掠过,淡淡道:“许久不练,到底是生疏了。”

  身旁的侍从听出了主人话里的落寞,忙安慰说:“公子何必妄自菲薄,您重伤刚愈,气息本就不足,方才那样的吹法又最损耗内劲,绝非您技艺的问题。”

  男子没有答话。

  箫声既停,一只长尾巴的狮子猫从树枝上几步跳下,跃上他的膝头蹲好。

  两人说话的功夫,忽见一只健硕的信鸽从远处飞来,在天空上盘旋。

  侍从当即把小指抵在嘴边,“呼”地吹了声哨音,那鸽子闻声,俯冲降落。

  侍从将鸽子腿上的蜡筒揉开,取出一张薄纸,刚准备呈上,此时从正堂的方向,又快步而来一人,他低声禀道:“公子,定海县衙的师爷登门拜访您。”

  男子一边将那张纸接过,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晚来,他所为何事?”

  下属恭谨地道:“属下听他的意思,似乎对分账不太满意,想要从下月起,改为五五分。”

  “呵。”男子轻笑声,牵唇道,“一群贪得无厌的东西。”

  侍从满面忿然,激动道:“咱们兄弟每日海里来,火里去,谁不是提着脑袋在过活。这群贪官倒好,享用民脂民膏还不知足,竟然妄想与咱们五五分!公子万万别答应啊!”

  公子骨节分明的手捏着薄纸,状似无所谓地道:“无妨,不管他提什么条件,你都可应下。”

  “全……全都应下么?”下属不确定地问。

  公子说:“不错。”

  下属与公子身后的侍从对了个眼神,这才拱手离去。

  果然,下属一走,侍从便急切开口:“公子!您怎这么好的脾气,您不知道——”

  公子淡淡抬眼,语气带着威压:“如今此地,是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侍从心神一凛,立即屈膝下跪,恭敬地俯首道:“属下不敢,属下以公子之命马首是瞻!”

  “既然听我的,便按我说的做,”公子冷淡道。

  他展开密信,当即眉心倏然一拧,喃喃自语道:“病了?连大理寺都没去……”

  看到最后,眉心方又展开,公子无奈莞尔道:“这倔性子,当真是一点没变。”

  侍从见公子看信时一会儿拧眉一会儿笑,已大致猜到信上内容与谁有关,他垂首沉默着。

  公子将这封密信小心地收进怀里,琥珀色的眸光显得有些冰冷:“陈四杰不过是一秋后蚂蚱,等朝廷钦差抵达定海,你以为他还能有活路?”

  侍从迟疑了番:“陈四杰背靠大树,又与江南诸多本地士族交好,只怕,即便是朝廷派遣了钦差来,来人也不敢动浙江官场……”

  提到这位钦差,公子倏地很温柔地笑起来:“旁人不敢,她却是敢的,看罢,浙江很快要大洗牌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没有?”他问。

  侍从答说:“是……已按照公子的吩咐,在杭州城和宁波城都布置下去了。”

  “很好。”公子开口,像是自语般呢喃,“我自损一臂,方才把你诱来,”

  “既然踏上了我的地盘,青儿,哥哥又怎能放你走?”他抬眸望向远方,琥珀色的眼底映着天光,因为存着某些期待,显得更亮了。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解释一下,不是不想下周也双更,确实有心无力我最近很卡文,进度严重拖慢,加上暑假也要来了,我家神兽要出笼了,虽然我还有存稿,但是按照现在的情况,我其实很担心后期日更都达不到……所以还是省着点用,宝子们理解一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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