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出了京城, 沈青羽与锦衣卫们策马南下,径直往通州去。
通州距离京城不过四十余里,在一路快马加鞭的情况下,一行人当天下午便赶到了通州城。
城门口的守军见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在前方开道, 早早便大开城门, 让出一条道路供他们通行。百姓们也纷纷避让, 低头回避。
众人逐一停马在通州码头边。
通州码头是京杭大运河的北段要点,来往舟楫不绝。
自此处登船南下, 可一路直达杭州,再由杭州换船去往宁波,这便是当时人最常走的一条路线。此路线水路平顺,既不像陆路那样奔波劳碌, 沿途驿站商铺也配备齐全, 而且时间上也还算快捷。
沈青羽翻身下马, 动作轻盈。
段臣纲骑在那匹黑马上, 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的背影,忽然一笑。
他俯身,刻意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沈大人, 你可知自打我们踏出京城, 暗中共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跟你吗?”
沈青羽侧过头, 淡淡反问:“多少?”
段臣纲松开缰绳,利落地下马, 比了个数。
他嘴角噙着一抹别有含义的笑:“你猜猜, 咱们这样大张旗鼓地走,一路所见的究竟是真的浙江官场百态,还是别人想让我们看到的浙江。”
沈青羽没有说话, 她负手而立,衣袂被河风卷起,目光落在河面来往的船只上。
她知道段臣纲并非危言耸听。
自打陛下在朝堂上宣布了钦差旨意,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就同时送到了各州县,多少双手已经开始在暗中粉饰太平。
她倏然转过身,对身后众人道:“大家赶路都辛苦了,今夜暂且在城内客栈休整一晚,明日再登船启程。”
这话一出,队伍里不少人面露诧异。
尹嗣心中疑惑尤盛,他老早听闻沈大人的手段雷厉风行,查起案来,更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出发前,司礼监的郭公公还再三叮嘱了许久,让他务必要时刻规劝沈大人保重自身,切莫过度操劳。
如今看沈大人刚出发就要停下休整,实在反常。
一旁的石泓也同样疑窦暗生,他牵着马走在沈大人身后,不由多看了大人几眼。
只有段臣纲依然微笑。
入夜后,众人在客栈中各自安顿。
沈青羽单独将段臣纲、尹嗣与石泓唤到自己房中。
沈大人住的是客栈中的上房,这间客房不大,但五脏俱全,布置得较为清雅,房里立着一面山水屏风。
一张八仙桌摆在中央,上头正铺着一张舆图,四角皆被一个茶盏压着。
她的目光扫过三人,开门见山道:“我有个想法。”
段臣纲挑眉,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石泓眼也不眨地望向她,满眼信赖。尹嗣干脆地抱拳道:“大人请吩咐。”
“段同知今日提醒了我,”沈青羽的手指在铺开的舆图上轻轻一点,“我等这样南下,队伍声势浩大,目标过于惹眼。依我之见,不如兵分两路,”
她的指尖沿着运河向南延伸,“一路从通州至大运河,全程走水路,引开所有人的注意。”
随即指尖一转,落向另一边蜿蜒连绵的驿道,“另一队从京浙驿道出发,全程走陆路。走陆路的人必然会辛苦一些,需要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快马加鞭抢先抵达杭州。”
尹嗣恍然,终于明白沈大人忽然提出要休整的用意——这是在玩金蝉脱壳呢。
他立刻躬身拱手道:“卑职四人的义务就是保护大人,自然大人在哪儿,卑职就在哪儿。只不过……卑职担心,大人脱离大部队单独行动,是否会有危险?”
沈青羽道:“从京城到杭州,一路上官道还算太平。何况我们要面对的危险从来不在路上,而在浙江,寻常刺客谁敢正面对上锦衣卫?”
尹嗣道:“大人说得有理。卑职听从沈大人的吩咐。”
石泓也马上表态道:小的全程跟随大人!
段臣纲“呵”了声,穿着牛皮长靴的脚尖在青砖地面上点了点,他姿容散漫地问:“照沈大人的安排,水路和陆路分别由哪些人前往?”
“作为钦差正使,我自当以身作则,”沈青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的想法是,由段同知带领全体锦衣卫前往大运河,龙骧卫四人也不能全走,否则太打眼。最好的方案,我带着石泓与尹侍卫,我们三人轻装简行。”
想甩掉我,带着这哑巴和皇帝的眼线走?
段臣纲的桃花眼微眯,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当即峻声拒绝:“沈少卿,你我二人同为钦差,同担重任,这一路并肩查案,还是不要分开为好。”
他的语气果决,似乎这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沈青羽早料到他不会支持此方案,面上并无惊讶之色,她波澜不惊地道:“段同知要跟我走可以。你能保证,全程倾力配合我,听我的任何吩咐么?”
段臣纲笑起来,那笑容,邪性中带着几分优雅,他慢悠悠翘着脚:“这又有何问题?我的正使大人。”
他说“我的”二字时,故意咬重了音。
石泓与尹嗣都紧盯他。
石泓的目光尤为凌厉,似乎对此人的称呼非常不满。
然而,沈大人的下一句话,却令石泓顾不上段臣纲,他整个人直接傻在当场。
“石泓,明日一早,你随锦衣卫一同去登船,我与段臣纲、尹嗣走陆路出发。”
石泓错愕之余,连忙手忙脚乱地比划道:大人不可!您怎么可以单独和他们同行?这绝对不行!小的必须留在您身边!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沈青羽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这是命令。”
段臣纲见状,眼底浮现出几丝愉悦,似乎十分喜欢见她对石泓这样杀伐果决,他的手指敲着椅背,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独独石泓一脸焦急,接着比划:大人不要!求您三思!!
沈青羽以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让你登船,自有我的用意。你常年跟在我身边,我和段同知不出现,已会令人生疑,若连你也不见踪影,这明修栈道的戏,如何唱得下去?”
见石泓仍然板着脸,她放缓语气道:“你听话。”
“等到杭州,你再与我们会合就是。”沈青羽用温和的语声安抚他道。
眼见沈大人的态度忽然变温柔,段臣纲不由冷着脸斜乜石泓,只恨不得这哑巴此刻就消失!
他的手指停止敲击。
石泓没工夫搭理别人,他仍然担心地望向沈大人,双手比划着问:我若不在,谁照顾大人的日常起居?您……您和两个男子独处,被发现身份了怎么办?这个姓段的对大人一直都……
他比划到一半,忽然顿住,只是定定地望向沈青羽,眼中尽是焦虑与恳切。
“这是我的事,”沈青羽说,“不必为我担心,我自有办法解决。”
她的语气虽然温和,可同样斩钉截铁,不留任何转圜余地。
石泓的肩背紧绷成一线,他咬牙望着大人,再无动作。
段臣纲和尹嗣不知道石泓到底对沈大人说了什么,只见石泓听了沈大人的话后,面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下来,像个被霜打的茄子。
他越颓丧,段臣纲便越高兴,他“呼”地出了声口哨,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嘚瑟,像条得了骨头的犬科动物般洋洋得意。
“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便这样说定。我们明日几时出发?”他问。
沈青羽淡淡瞥他眼,嘴里答:“稍安勿躁,此事还未完全敲定。”
“怎么还未敲定?”段臣纲不满地问。
沈青羽没有回答,转而吩咐道石泓:“你将方才我给你的衣服拿出来。”
衣服?
石泓一脸疑惑,忽然想到什么,瞥了眼一旁志得意满的段臣纲,眼底显出几分幸灾乐祸之意,忙不迭地点点头,转身便走,那脚步瞬间变得轻快。
一股不详的预兆笼罩住段臣纲,他敛了笑。
沈青羽再度看向他,神色郑重:“段同知,我最后向你确定一次,此行,你是否愿意全程听我指挥?如今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我凭什么反悔?段臣纲心中冷笑。
他暗自道:我即便此刻应了你又怎样,我若真想对你做什么,你又能奈我何?皇帝不在你身边,哑巴也不在你身边,你这个小菩萨,除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还能举刀杀了我不成?真以为尹嗣这么个人能护得住你?
他将那种看笼中猎物的目光隐晦地藏起来,转用非常正经的目光端详着沈青羽,一字字保证道:“沈大人,卑职绝不反悔,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我都听你的。”
他的语气一派赤诚,几乎让人以为他真是个忠心护主的猎犬。
“好,”沈青羽一锤定音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尹侍卫也听到段同知的话了。”
尹嗣在旁点头。
“那明日一早,请段大人将这身衣裳换上。”
段臣纲顿住:“什么衣裳?”
话音刚落,石泓走了进来,他怀里捧着两件女子衣裙。
其中一件是鲜艳的红色,上面绣着海棠纹样,一眼看去极为打眼。
段臣纲眉心一跳。
沈青羽说:“我下午查探过,这家客栈除了我们外,另外住了一位行脚商,他正好要南下。此人带了一名姬妾和丫鬟。我已与对方商议妥当,明日一早,这三人会顶替我们登船,我们三人则扮作他们主仆,改走陆路。”
段臣纲说:“……沈大人的意思是……”
沈青羽将那套最为艳丽的红裙递到段臣纲面前,她语气平淡地道:“为了掩人耳目,只好委屈段同知了。”
看着那双素白手上捏着的烈火红裙,段臣纲眼底戾气骤起。
这是让我扮女人?
他咬着后槽牙问:“你是要我扮作你的姬妾?”
沈青羽不置可否:“我扮行脚商,尹嗣扮丫鬟。”
“沈大人,凭什么不是你打扮成我的爱妾?”段臣纲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他边说,目光边在沈青羽身上逡巡,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穿红裙的样子。
他换了副狎昵的语气道:“沈大人这张脸,这副身段,扮起女人来,不比我更合适?”
面对这样露骨的目光,沈青羽不紧不慢道:“其一,我下午见过那名姬妾,此女从北方来,身量高挑,骨架也大,我来扮她,外形上更易暴露。”
“其二,我是钦差正使,自然是我怎么说,你怎么做。段大人若有异议,只管跟锦衣卫一行登船,我带着石泓与尹侍卫出发。”她沉静地道。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小段,即将解锁新皮肤还将第一个成为沈大人盖章认定的小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