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卷二·江南惊雨
奉天殿的朝会上, 文武百官都察觉到皇帝今日心绪不佳,有些失常。
不过才辰时一刻,传旨太监便传出了退朝的圣谕,比平常退朝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大半个时辰。
群臣面面相觑, 却没人敢多问。
嘉禾帝回到养心殿, 换上一身常服, 在御案前坐了会儿,他冷不丁问了句:“现下是什么时辰?”
郭松眼观鼻鼻观心, 低声道:“回万岁,已经过了辰时。依照您的吩咐,尹嗣一行人在卯时初,宫门大开时便已离宫, 想来此刻应当随沈大人一道出发了。”
这老太监鬼精鬼精地, 自然也察觉出嘉禾帝今日的反常。
他这话的言下之意, 分明在委婉地提醒帝王:您就算即刻微服动身出宫, 也见不到……那位一面了。
“已经出发,”嘉禾帝沉默一会儿,方才口吻淡淡地道,“出发了也好。这时候启程, 还能赶上岁末回来, 过一个团圆的年。”
话虽这样豁达地说出来, 可皇帝言语深处藏着的怅惘骗不了人。尤其他开口时,手里还一直攥着只香囊。
郭松一眼便认出这枚香囊, 正是上回沈青羽所赠。当时, 她还亲手帮帝王系在了腰间玉佩旁侧。
自那以后,不管穿朝服还是常服,这枚香囊从未离过万岁的身。
见帝王眉眼间萦绕着一抹沉郁, 郭松温声道:“万岁不必过于忧心。尹嗣忠心耿耿,身手在龙骧卫中也是数一数二,有他护着沈少卿,浙江之行必会顺顺利利,沈少卿当能尽早归来。”
嘉禾帝抬眸:“朕让你转告尹嗣的话,你可尽数转达了?”
郭松忙说:“是,奴婢再三叮嘱了尹侍卫,让他此行只听沈大人一个人的命令,万事务必以沈大人的安危为先,还令他每三日传一封报平安的书信回来。此信不走寻常驿道,交由各地卫所,定能以最快的脚程送入宫内。”
嘉禾帝倚靠着圈椅,面露几分倦怠之色,他淡淡颔首:“如此就好。”
停顿片刻,他捏着眉心说:“朕乏了,暂且小睡一个时辰,时辰到了你记得唤朕。朕应了母后,中午要去慈宁宫用膳。”
嘉禾帝即位至今,一向勤勉,难得有这种偷闲躲懒的时候。从前哪怕批奏折批到三更,第二日他也照常不误地上朝廷议,从不耽搁。
怎么看万岁这幅样子,倒像是昨夜整晚都没安眠?
郭松心里泛起嘀咕,嘴上应声“是”。
他小心翼翼地将皇帝扶到龙塌上,亲自伺候帝王脱靴。
嘉禾帝已经阖上眼,他眉目沉静,睡姿是标准的帝王姿态,十分板正,唯有右手依然停留在香囊上。
他用指腹抚过囊袋上的细密竹纹,一寸寸地流连着,仿佛凭着触碰此物,就能隔空抚摸到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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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楚王裴时钰今日没迟到,早早地在殿中陪着太后闲话,难得太子也在。
嘉禾帝到的时候,一阵阵欢笑声正顺着回廊远远传来,他抬脚踏进殿内。
慈宁宫内暖意融融
太后斜倚在临窗软榻上,身上搭着件珊瑚红的薄毯,正被小儿与孙儿逗得合不拢嘴,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
裴时钰规矩地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手上端着一盏茶,他眉眼带笑,笑里几分讨喜。
太子则坐在裴时钰对面,一派兴致勃勃的小少年模样。
太后最先发现皇帝的影子,她颔首道:“皇帝来了。”
太子旋即站起,恭敬地道:“儿臣参见父皇。”
裴时钰这才将茶盏放下,起身,有条不紊地行了个臣礼:“给皇兄请安。”
嘉禾帝的目光从两人身上一扫而过,淡道:“坐。”
他在正中央的圆凳上坐下后,太子与裴时钰方一一落座。
皇帝随口问:“朕在外头都听到了母后的笑声,是二弟说了什么趣事,还是太子给母后讲了笑话听?”
太后笑道:“是你二弟。他昨日听了一出京城的新戏,叫《木兰从军》。哀家听着觉得新鲜,这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戏文,倒比那些咿咿呀呀的脂粉戏强。”
“《木兰从军》,”皇帝淡道,“是改编自《木兰辞》的故事?”
太子道:“回父皇,就是从《乐府诗集》里改编来的。戏文里说木兰从军十二载,同袍皆不知她是女儿身,儿臣觉得这实在有些夸大——军中常年同食同寝,便是身量声音能遮掩,人身体的男女特征截然不同,如何瞒过朝夕相处的同袍?”
见太子如此认真在研究这出戏,皇帝淡淡笑道:“一个戏文,本就是做消遣取乐之用,有艺术加工也是寻常。现世中自然不可能存在这样的人。”
“皇叔,”太子好奇地道,“那扮演花木兰花将军的人,是男还是女?”
裴时钰回道:“自然是男子,还是个极为美丽的男子,有些像——”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皇帝那张八风不动的脸,故意笑一笑,不继续说了。
嘉禾帝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追问:“像谁?”
裴时钰笑得乖巧又无辜:“像大理寺的沈少卿——生得清清冷冷的,眉眼又精致,扮起女子来定是个绝色。”
皇帝拧眉,刚准备出声。
却听他继续道:“不过我仔细一瞧,又觉得有几分像北镇抚司的段同知。那人五官也极俊,就是凶了些,扮上女装怕是会把台下看戏的都吓跑。最后看来看去,还是像都察院的王英布。他一张方脸,德高望重,扮成木兰往台上一站,最有巾帼英雄的威严。”
裴时钰乱扯一气,说到后头干脆变成胡说八道,太子想笑不敢笑,倒是太后捂着嘴呵呵了两声。
这连消带打的,成功将皇帝未说出口的一番话全堵在肚子里。
成功看到皇兄吃瘪,裴时钰分外畅快地痛饮两口茶。
太后笑道:“今日不必陪哀家恪守吃素的规矩。哀家特让御膳房准备了皇帝爱吃的荷花豆腐大虾,钰儿喜欢的炖羊肚,还有太子上次夸好的糖醋鱼,你们只管放开了胃口用。”
嘉禾帝等客气了几句。
四人围坐着用完膳后,宫人们撤下碗碟,奉上新茶。
席上氛围正是最温馨的时候,裴时钰却忽然放下茶盏,从容开口:“母后,转眼中秋节已过,儿臣也该动身离京了。”
听了此话,太后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她下意识脱口道:“又离京?”
大宫女春娥轻轻拉了太后的袖子一把,提醒她皇帝还在一旁,太后于是将心中的不满按回去,强笑着问:“这次打算去哪儿?”
“这回——”
裴时钰转动眼珠,往皇帝身上投去一瞥,见他这位好皇兄稳稳地端坐着,面色极其平静,好似对他的去向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有意一顿,吊足人胃口后,放缓了语速道,“儿臣打算去江南一带走走。”
一旁啜茶的嘉禾帝霍然抬起眼睛,裴时钰不动声色地露出个微笑。
太子未察觉到这股暗流,听到“江南”二字便好奇地插了一句:“二皇叔要去江南?我听说沈少卿刚前往浙江查案,皇叔若是去江南,说不定能碰上他。”
他顿了顿,嗓音里有些稚拙的孩子气:“可惜沈少卿出京前,我无缘见他一面。听父皇说,他的算经学得极好,父皇还答应我,往后让他给我授课呢。”
太子无心的两句话,一下精准地牵起了兄弟两人的心思。
裴时钰暗道:可惜?到底是谁觉得可惜?连儿子都能拿来当工具,作为牵绊他的人情,好一个鳏夫皇兄!果真是手段高超!
嘉禾帝的目光此刻也有些沉冷。
太后神色如常地附和道:“江南这地方好。以往你总是往北走,而今马上要入冬了,北方天寒地冻,边境又有番邦蛮子时不时侵扰作乱,南下游历倒是不错,至少安全。”
太后的话方才落下,冷不丁传来“噔”的一声,是嘉禾帝放置茶盏的声响。
皇帝一双长眸深邃,审视着弟弟,反问:“山河万里,景致万千,怎么你独独想去江南?”
裴时钰悠悠地“喔”了声,笑着应答:“北边的风土人情臣弟已见识良多,老早就听说江南山水秀美,只是一直无缘前去。如今既有机会,便想着南下一睹盛景,没准——”
他话音稍顿,对着皇帝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深意:“臣弟能在江南,邂逅一段机缘呢。”“机缘”两字被他咬得有些重。
太子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认真问道:“皇叔说的‘机缘’,是像戏文里那样的奇遇么?”
他这话说得天真,却恰好戳在皇帝那根紧绷的弦上。裴时钰弯起唇角,语气愈发柔和,也似存了几分孩子气:“说不准哦。”
嘉禾帝的神色瞧不出喜怒,他注视着眼前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用平静的语气道:“江南这地方不好,你换个新去处。”
“不好?”裴时钰歪着头,故作不解地问,“江南的山水独秀,人人都称颂江南好,皇兄缘何说不好?臣弟心中实在疑惑,还请皇兄明示。”
说罢,他端正身形,很认真地拱起手,一副虚心求教的态度。
就连太后也跟着追问:“是啊,江南有什么不妥当吗?”
嘉禾帝的面色依旧保持着平静,他对着太后道:“母后,江南出了桩大案,近半年都不会太平,朕才派了钦差赶赴当地彻查。二弟此时去江南,多有不便。”
裴时钰笑容不改,他道:“臣弟还是不明白,皇兄派钦差查案,与臣弟去江南有何冲突?臣弟不过是想欣赏一下江南风光,怎么皇兄好像如临大敌?”
隔着一张铁面具,他直勾勾地盯着皇帝,毫不退缩地与其对视。
嘉禾帝见他一副嬉闹戏谑的模样,声音不由就沉了几分,帝王威压渐渐弥漫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般道理,莫非最近为你授礼仪课的翰林学士未讲?要朕亲自来教你吗?”
此话落下,殿内气氛陡然凝滞起来,太子被父皇这股威压震得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太后终于品出些不对劲,连忙劝和说:“钰儿,听你皇兄的话。既然江南的局势纷乱,你便换个地方游历。依母后看,湖广也是个好地方。”
裴时钰低头,眼底掠过丝无声的冷笑,转瞬又收敛所有异样。
他躬身,恭恭敬敬地道:“是,儿臣听母后的安排。”
见皇兄还一脸冷峻,裴时钰当即又谦逊地向他行了一礼,以进退有度的口吻道:“皇兄息怒。您既然不赞成臣弟前往江南,臣弟不去就是,只求皇兄莫生气。”
当着太后的面,他将姿态放得这样卑微,嘉禾帝怎好继续冷脸相向。
他凝眸注视裴时钰片刻,缓缓挪开视线,安抚道:“你能体谅朝廷的难处便好。”
裴时钰温顺笑笑,暗中却轻嗤——究竟是朝廷的难处,还是你的难处?你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瞒得过满朝文武,瞒不过我!
真没想到,我们兄弟别的喜好不同,看人的眼光竟如此一致。
哪怕我们同时看中的是个男人,但那又如何?裴时钰心道:你是君子,我可不是,你不敢做的事,我敢。
我偏要把你放在心尖上不舍得碰的宝贝叼一口,尝尝是什么味道。
想到某人清凌凌的眼睛会在自己面前泛起水光,想到那身被皇兄御赐的官袍上会在皇帝无法触及的地方沾惹他的气味,打上他的烙印,裴时钰倏然兴奋起来。
他垂首,借此掩住双眸中诡异的光。
出了宫,裴时钰大步流星地跨进王府,当即下令马顺收拾行李。
马顺顺口道:“殿下,湖广这时候正赶上秋雨连绵,路可不好走,咱们要不要多备几身行装?厚衣服也得带几件……”
裴时钰刚将一身亲王服脱下,随手扔开,换了身绛紫色的常服穿,他反问:“谁说本王要去湖广?”
马顺整理行囊的动作一顿,低声道:“您……您出宫和万岁分别时,小的还听到您亲口跟万岁说,湖广是个好地方,您很喜欢,一直有心游历……”他说到最后,见主子面上一副得逞的笑意,声音便放小下来。
裴时钰正立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拾掇自己。
镜子里是一张和皇帝像到九成九的脸。他戳了戳自己脸颊边,皇帝没有的那枚酒窝,唇角微扬。
他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那是我特地说给皇兄听的。”
马顺手里的包袱险些脱手掉到地上,他惊疑不定地道:“殿下的意思是……咱们……”
裴时钰抬手将一件皮毛厚实的赤红狐裘装进包袱里,毫不犹豫地吐出三个字:“去浙江。”
作者有话说:
裴时钰:我听话裴时钰:我装的=======这章的伏笔好几处,想到接下来的剧情我就兴奋,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