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沈青羽的口吻坚决又冷静, 几乎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阿洲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认真地凝视她,一双绿眸中好像涌上许多话,嘴巴张了又闭。
他垂头很久。
终于, 他一根根地松开五指, 放开了她的手腕, 动作慢得像抽刀断水。
阿洲猛然退后一步,单膝跪地, 这个姿势,像是献上了自己全部的忠诚和不甘。
日光从窗扇里漏进来,落在他宽阔的脊背上,将那一身粗布衣裳上的血渍与泥泞都照得分明。
阿洲抬起头, 眼眶泛红, 目光如同淬了火, 又烫又硬:“少爷等我。我一定尽快把人带来, 这段时间,少爷自己保重,别和他们硬碰硬。”
他说完便起身,没有再看她。
那决绝的样子, 似乎觉得自己多看她一眼就会反悔——他怕他不顾她的命令, 强行把她扛在肩上带走。
管什么佛子和大局。
在他心里, 少爷的安全才是第一位。
沈青羽望向他的背影,嘱咐道:“你自己当心。”
阿洲沉闷地“嗯”一声, 利落地翻身过窗, 高大的身子落在后院松软的泥土上,如来时那样静悄悄地消失了。
阿洲离开后,不到一盏茶时间, 忽然有人推开了门。
走进来一名身材颀长的男人。
这人十分高挑,远胜诸多江南男子。他有些过分得瘦,穿着和沈青羽身上一样颜色与质地的青色长衫。
他脸上被一副面具牢牢覆盖,不仅是眉骨与鼻梁被遮住,眼珠子都没露出来,就连手上也戴了一双黑色的羊皮手套,整个人被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一眼看到坐在桌案后看书的沈青羽,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瞬,随即大步走上前,每一步都带着不动声色的压迫感。
沈青羽听到了脚步声,并未抬头。
她照旧低眸翻着书,却感觉到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投射过来的视线——阴沉沉地,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果然,她听到面前人用冷淡又低沉的嗓音问:“刚才有谁来过?”
“我不是你的阶下囚么?”沈青羽岿然不动地端坐着,她淡淡道,“尊驾这个问题,确定在问我?”
佛子的目光透过面具,快速扫过她全身。
他先是看她的脸——那张面孔清冷如霜,不见半点波澜。然后是她的手,正捏着一卷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书,指尖稳得很。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她脚边青砖地上,那里有一点不起眼的泥印子——是靴底踩过的痕迹。
泥巴被踩得很扁,穿着那双靴子的人应当是个高壮的男子,且力气很大。
佛子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那泥印上轻轻一抹,碾了碾——泥尚是新的,捻起来还有些黏湿。
他冷笑一声,将指尖上的泥屑弹掉。
旋即站起身,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想不到那蛮奴竟然有几分本事,被五花大绑地关着也能挣脱,我果然还是太仁慈,太顾念你的感受。”
沈青羽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发出极轻的纸页摩擦声。
佛子盯着她看了片刻,他的视线从她翻书的手指滑到她微垂的睫毛。
他抿唇,忽然欺身上前,一手撑在她身旁的桌案上,将她整个人罩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
他的手离她手指不过半寸距离,黑色羊皮手套的指尖几乎要蹭到她尾指的指甲盖。
佛子将嗓音压得极低,像在压抑什么即将破笼而出的情绪:“他既然来救你,你为何不跟他走?莫非我这里太好,沈大人不舍得离开了?”
沈青羽终于抬眼,第一眼先看到他穿着的长衫。
她愣了愣。
这衣裳的料子颜色、甚至连袖口收边的针脚都与她身上这件如出一辙。
她立即意识到这不是巧合。
有人特意选了同一匹布料,交给同一个裁缝,裁出两套尺寸不同,细节却处处对应的青衫。
一套穿在她身上,一套穿在他身上。
这是一对儿衣服。
这个发现让沈青羽一向转得很快的大脑停顿了片刻。
她刚想说话,突地又闻到一股药味,夹杂着衣料的熏香——他连熏香都跟她衣服上用的是同一种。
好像她整个人都被裹在他的身体里一般。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件衣裳在隐约发烫,烫到她恨不得马上把它脱下来。
沈青羽蹙眉,下意识往后靠。
他的阴影顺势又压低几分,戴手套的手跟她的小拇指彻底接触到。
沈青羽倏然抽开手。
她在这片阴影下定了定神,转而平静地问:“你身上有伤?”
佛子的手指微微蜷起,黑色羊皮手套的关节处绷出一道细微的褶皱。
“旧伤,”他故作轻松地说,随即轻笑一声,“怎么,沈少卿担心我?”
沈青羽的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我问的是伤,不是问你。”
佛子俯身。
他的笑声愈发明显,如同贴在她耳廓,要与她耳鬓厮磨一般:“伤长在我身上,关心伤不就是关心我?”
沈青羽没有与他多争辩,只将手中的书挡在他与自己之间,把那灼热的吐息隔断:“我只是想不到,神通广大的佛子也会有受伤的时候。”
佛子盯着她,沉默了一瞬。
他依旧站在她面前,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一下冲淡了。
“再神通广大,也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他开口,舌头似乎被绊了一下,口吻缓缓地,裹着一层近乎沉沦的温柔,“也会有不顾一切想要保护的人。”
他撑在桌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桌沿,手套的指尖上沾下来一小片从桌沿蹭下的木屑,被他轻柔地吹开。
沈青羽的视线落在那张银色面具上。
她敏锐地察觉到,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此刻正对着她的方向,里面有什么情绪正在翻滚。
她的目光凝重了几分,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愈发加重,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书翻过一页。
佛子似乎也不在意沈青羽的沉默,他的目光落在她翻书的手腕上——那道残留在她皮肤上的红痕,虽然比昨夜淡了一些,但是衬着她冷白的皮肤,仍然很显眼。
他向她身前走了几步,从袖中掏出一瓶小小的药膏,搁在她手边的案桌上。
沈青羽察觉到他的目的,凝声问:“做什么?”
“夏荷说你不配合擦药,”佛子优雅地卷起衣袖,理所当然道,“只好我来代劳。”
“岂敢劳佛子大驾。”沈青羽在他即将碰到药膏时,先抄起瓷瓶。
她的指尖与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一触即分。
那瞬间,他本能地想要抓住她,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沈青羽的动作不快,但像是早有所料,手腕一转,瓷瓶便饶过他的手,稳稳落进她掌心。
佛子笑了笑,仿佛很无奈:“沈大人真是一点便宜都不让人占。”
沈青羽将瓷瓶握在手中,端详着瓶身。
她语气疏淡,含着暗暗的嘲讽:“绑人的是你,送药的也是你,尊驾还真会故做好人。”
佛子被她刺了一下,也不恼,轻描淡写道:“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格外心疼你而已。”
沈青羽对这句话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用拇指拨开瓶塞,将药膏点在腕上,三两下涂匀了。
佛子一言不发地看着她擦药,只在她要将手腕收回袖中时,忽然伸手,隔着羊皮手套极轻地托住了她的腕骨。
“我看看,”他的语气是不紧不慢的调子,“擦这么快,都擦匀了吗?沈大人这么细嫩的皮肉,若因为我,留下疤可不好。”
他边说,指腹边就着她腕上残留的药膏缓缓推了一圈,既像在检查有没有遗漏的角落,又像一种极轻的抚摸。
沈青羽用力挣了挣,没能挣脱。
他的手指扣得极稳,提前封死了所有退路。
“别动,”佛子道,“马上好。”
其实已经没什么好检查的,药膏被抹得很均匀,他却偏偏把她的手腕翻过来,又翻过去,垂着眼看了许久。
直到沈青羽抬肘向上,猛地往他脸上砸去,他从终于松手,挡住这下肘击。
他淡淡道:“擦得不错。”
沈青羽将衣袖放下,把自己的腕骨牢牢遮住,她冷道:“佛子真是好耐心,注意力全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看来一点不怕自己会成翁中的那只鳖。”
“瓮中捉鳖?”佛子轻笑了一声,“凭那蛮奴?还是凭段臣纲?”
沈青羽眼皮微抬,一双春水眸显出抹凌冽神色。
“我不妨告诉你,锦衣卫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我的人,你以为那蛮奴逃出去了,就能找人来救你?”佛子盯着她,语气恢复了低沉与笃定,他用手指在桌沿上叩击两下,“不等他见到段臣纲,他就会先被我的人除掉。”
他慢悠悠地整理自己袖口的褶皱,每一个动作似乎都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所以沈大人,此刻该忧心的是你。”
沈青羽将瓶塞塞进瓷瓶中,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并未因他这句话显露出任何迟疑。
见此,佛子露出了一个不知是遗憾还是满意的笑。
“是么?”沈青羽淡淡道,“若一切都如你设想中那般顺利,尊驾何必气势汹汹地跑来质问我?”
佛子没有说话,面具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神情。
但他叩在桌沿上的那只手停了。
沈青羽将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她不疾不徐地说:“锦衣卫卫所和知府衙门里都有你的人,这话我信。我被你掳来此已有两天,依段臣纲的性子,我失踪后,他定会挨家挨户搜索,为何你这么自信他搜不到这处宅子?难道我们真的已不在杭州城?”
“从我昏迷到醒来只有短短一日,你带着我,不可能大张旗鼓出城。我想,要不是知府衙门的人先替他划掉了这片区域,屏蔽了他的耳目,要不是这处宅院,根本不在常规搜查名录之内。”
佛子倏然抬眸,他面具上的两个眼孔正好对上她清亮的目光。
“郑经不过一四品官,段臣纲不可能任他摆布。所以,应当还是后者可能性更大。”沈青羽将桌上那本书卷起,轻敲了敲,有条不紊地继续道,“我在此处两日,却没听到院外有半点人声,只有两种可能。此处要不是某位宗室遗留的闲置别苑,常人不敢擅闯,要不是归在军防地界内,一般的府衙人手无权踏足。”
沈青羽微顿,她抬起头,清清淡淡地对面前这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一笑,语气是令人恼火的笃定。
“佛子大人,你说我说得可对?”
作者有话说:
佛子:爱上青儿就跟呼吸一样容易阿洲点头。段臣纲:有道理。皇帝:不错。裴时钰:唔,似乎是的。佛子:……去死吧你们(拿把刀一个个捅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