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青羽抬眼, 她将那薄纸塞进账册中:“这是此人留下的为数不多的证物,可作日后呈堂证供,段同知说撕就撕,是想替佛子销毁罪证?”
听她用这样从容不迫的语气说话, 段臣纲心头那股酸溜溜的烦躁总算稍稍平息。
沈大人到底是沈大人, 从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手段动摇立场, 不管是皇帝的恩宠,还是反贼的殷勤。
但段臣纲依然将纸翻出来揣进怀里:“既然是罪证, 我负责保管。一张反贼写的亲笔贺词,不值得沈大人亲自留着!”
石泓盯着他的手与那张纸,眸光有些阴沉。
沈青羽淡道:“账本上的内容要仔细查,若上面的线索都是真的, 必然会有迹可循。佛子也要抓, 不过我想经过今日这么一出, 此人必然已不在杭州城。”
“不在杭州城也有得查, ”段臣纲接话道,“包下茶馆的人是谁?还有那些乞儿都是线索,这位佛子行事敢如此胆大包天,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阿洲的眼眸在两人间扫了一圈, 然后落在沈青羽脸上, 问:“少爷, 有没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
沈青羽转向他,目光在他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擦伤上停了一瞬, 语气温和:“乞儿那边你去调查, 你常年生活在市井间,与这些人交谈起来应当比锦衣卫容易,尽可能多问出有关佛子的线索。”
“是。”阿洲应得干脆利落。
“等等。”沈青羽叫住他。她抬手, 轻轻碰了一下他额角,嘱咐说,“问话的时候别吓着他们。那些乞儿不是犯人,不过是被生计逼到街头的小孩子。他们收了佛子的银子替他传话,未必知道自己在替什么人做事,你注意方式方法。”
阿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弄得整个人僵了一瞬,动作都变得笨拙了。
石泓和段臣纲两人的目光也停留在沈大人的手上,两人神色各异,却都不善。
阿洲的喉结滚了一下后,用力点头:“知道了,少爷。”
说罢,他将少爷方才碰过的那道伤疤在指腹下蹭了蹭,转身走了。
段臣纲冷飕飕地开口:“沈大人对这蛮奴倒是耐心得很。怎么对我就不能那么好声好气?”
“阿洲单纯听话,段同知若是也能如此,我自然也有耐心。”沈青羽说,“陈四杰上次交代他贪墨的赈灾银子,其中五千两他用来给洪德广买宅子,可这本账册上并无此记录。偏偏他那日出示的地契还有经手文书等一应俱全,这里面必然有鬼,你负责去查。”
段臣纲冷哼一声。
他走上前两步,侧首扫了一眼她摊开的那页账册:“地契和经手文书都齐全,账册上却查无此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宅子根本不在洪德广名下,地契是伪造的,要么买宅子的钱另有来源,根本不是那批赈灾银。若陈四杰背后的靠山就是冯文雍,我怀疑陈四杰有什么把柄落在了他手上。那日你提到他一子一女时,他反应很激动——或许是家人被冯文雍捏在手里。”
“我也是这个意思。”沈青羽抬眼,与他对视,两人在这片刻的沉默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杭州这边留几个可信的人下来,一为保护陈四杰,二盯住冯文雍。但我们不必在此再多做耽搁,明日一早即刻前往定海。”
段臣纲:“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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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羽将佛子送来的这个账本从头到尾翻阅了遍,一直到酉时末,石泓推门进来。
见大人抬头,石泓对她笑了笑,手比道:大人,吃饭了。
沈青羽道一声:“就来。”
她放下手中账本,走到桌前,许是官驿里的人也听说了沈大人今天过生辰,又不敢大张旗鼓地张罗,便在晚膳上做足了功夫。桌上除了平日的家常菜外,额外添了好几道精致的时令菜。
正中间搁着一碗银丝长寿面,热气袅袅,汤面上飘着几颗红枸杞。
沈青羽看了眼:“麻烦大家为我费心。”
她先挑了口长寿面吃,石泓小心翼翼地望向她,眼里暗含几分期待。
沈青羽吃一口便道:“这是你的手艺吧?”
石泓那张总是沉默的脸上倏然展现出抹温柔,他道:小的身无长物,没有别的东西能献给少爷,只有每年给少爷下碗长寿面。
沈青羽笑道:“你的手艺比去年更好了。面揉得劲道,汤头也鲜。”
石泓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他用手比划道:少爷喜欢就好。去年在京城煮的那碗面太坨了,今年我特地算好了时辰。
“这两年都是你帮我过生辰,我还没问过你,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沈青羽说。
石泓愣了愣。
沈青羽说:“也告诉我吧,我会记住。”
石泓神情莫测地看了沈大人片刻,像是不敢置信,他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一手在身后握拳,用单手慢慢比道:小的……小的没有生辰……小的从小被周夫人养大,从没人帮我过过生辰……
“那就等你从苏州回来的时候吧,”沈青羽淡声说,“就把那天当作你的生辰,我也给你备一份礼物。”
她说得理所当然,石泓的眼睛却差点红了。
沈青羽吃完一口面,静静问:“你说你是被周夫人养大的?”
是,石泓点头,我娘是她的婢女,我娘走后,我就跟在了周夫人身边。
“认识哥哥那么久,我从没有见过他娘,”沈青羽说,“哥哥说她不喜欢京城,所以只愿待在福建老家。”
她说到这里,筷子在碗里轻轻拨了一下,将一颗红枸杞推到碗沿。
“她应当很恨我吧。”这句话语气淡淡的,可她拨弄枸杞的动作倏然停了。
石泓忙道:不是!
“不必安慰我,”沈青羽吃面的动作停了下来,嗓音却轻描淡写的,她抿抿唇,“她给哥哥办丧事的时候都不许我去祭拜,怎么会不恨我?”
说完这句话,她又若无其事地笑笑:“罢了,都过去了,不说这些。”
见大人神情黯淡下去,石泓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涩又疼。
他想说不是大人的错,从来不是。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徒劳地将手举起又放下,像一头垂死挣扎却身不由己的驴。
“石泓,”沈青羽很轻地叫了声他的名字,她抬起眼望向他,那双春水眸里倒映着烛火,“谢谢你这两年陪我过生日。那日你执意过完今天再去苏州,也是为了这个,对不对?”
她用这么温柔的嗓音说话,石泓却忽然不敢看她,那双总是安静地追随着沈大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终于撑不住了——不是泪,而是无以复加的难堪与愧疚。
他抬起手,像是做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此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少爷,我回来了。”是被派去打探消息的阿洲。
石泓的手猛然停在半空中。
人高马大的阿洲从外走进来,他一双泛绿的眼珠子如狼崽子般,进门就盯紧了沈青羽,仿佛除了她,再看不到第二个人。
石泓乌沉沉的眉旋即拧起,眼底那点涩意瞬间被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盖住。
他不动声色地往沈青羽身边挪了半步。
沈青羽倒没注意二人之间的暗流,只将筷子搁回碗沿,长寿面还剩小半碗,可她似乎没了胃口。
她抬眼看向阿洲:“怎么样,向那些乞儿问出什么了?”
阿洲脸上有些汗,也有些沮丧:“他们只说有人给了他们银子,让他们负责传话。但那人具体长什么样,每个人说得都不一样,似乎不止一个人,而且有男有女。”
沈青羽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佛子行事缜密,若是能从几个乞儿口中就问出底细,反倒不像他了。
但至少再次作证了一点,此人果然神通广大。
石泓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看着沈青羽放下筷子不再吃面,看她对阿洲点头、问话,看着他们两人间那种无法令人插足的余地,他忽然生起股庆幸又自厌的情绪——他刚才差点就把什么都说了,如果这蛮奴再迟进门几息。
他为什么不晚些回来?天意吗?
石泓忽然觉得累及,好像心里那根绷了近两年的弦,在这一刻被压到了极限。
他比道:大人,明早我要赶路,我先回去收拾行李,可以吗?
沈青羽的目光从阿洲身上转回石泓面上,问:“你不吃饭?”
石泓摇头,手势比得又快又轻,像是怕自己多留一刻就会反悔:小的方才已经吃过,我想回去休息,以便明早及时出发。
他说完便后退了半步,将自己整个人拢到阴影里。
沈青羽没有多想,只当他是连日奔波确实累了,嘱咐了他一番路上小心、到了苏州及时传信之类的话。
石泓一一应了,然后转身出门,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阿洲在他方才站过的位置旁边坐下,他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物件,搁在沈青羽手边。
是一只鹰哨。
哨身用苍鹰的翅骨雕成,已经被打磨得光滑莹润。
吹孔藏在尾羽下方,三道音孔打得十分齐整,边缘圆润不伤手,一看就知不是一次雕成,而是被反复雕磨过许多遍。
阿洲拨了下鹰哨的翅膀,那对薄薄的骨翅便微微颤动起来,像是随时要从他掌心里飞出去。
他沉声道:“本想之后再给少爷,但今日少爷过生辰,这是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只能先仓促献给您。祝您生辰快乐。”
他说是仓促,可此物精致小巧,绝非市面上寻常之物,更非普通金银可比。
沈青羽低下头,看见他的手指指腹上有几道被刀划伤的痕迹——是新添的伤口,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肿,想来是得知她的生辰后匆忙赶工,刀子打滑留下的。
这份心意,质朴到近乎笨拙,却让人不忍拒绝。
沈青羽捏着鹰哨道:“谢谢,这是我收到最别致的贺礼。”
听到“大人”说最别致,阿洲有些难为情,随即欣喜从眼底翻涌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他的绿眸亮得惊人:“以后碰到危险,少爷就吹响哨音,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和小黑都一定赶来保护您。”
沈青羽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莞尔道:“这片心意我收下,但是我希望,别有那么多刀山火海,咱们好生过日子。”
除了兄长,再没有和人跟阿洲论过“咱们”。
他是异族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管他叫蛮奴、野人。哪怕以前在矿里,他杀死黄有山以前,也常常被其余矿工看不起。
他这样一个卑劣不堪的人,却被高贵又冷淡的沈大人划进了“咱们”的范畴里。
阿洲摩挲了下粗糙的手指,指腹上的新伤还在,但早已不觉得疼了,他心里那股滚烫的情绪翻涌上来。
良久,他压下喉间的涩意,开口时嗓音比平时更哑更沉:“是。”
“这个要怎么吹响?”沈青羽将鹰哨拿到嘴边轻试了下,只吹出一缕极轻的气流声。
阿洲盯着她说话时一开一合的淡粉色嘴唇看,喉结滚了两滚。
他压下声音里所有的异样,尽量平静地道:“堵住最下面的孔,能吹出来长音,堵住两个孔是短音。”
沈青羽将鹰哨从嘴巴里拔出来,问:“哪两个孔?”
阿洲伸手去接,却摸到了鹰哨头子上还有些来不及擦去的、湿漉漉的东西。
他的指腹碾在那片湿痕上,忽然很想知道这片湿痕尝起来是什么味道——少爷浑身总是很香,连出的汗都和别的男子不一样。
那津液呢?
他好想埋头舔一口鹰哨。
可他不敢。
他怕被少爷赶走,怕少爷嫌他龌龊,怕少爷从此再也不要他。
阿洲垂下眼帘,将那根被她的香津濡湿的指节缩进掌心里,像是怕被风吹干,又像怕它被别人看见。
“最下面两个孔,”他开口,嗓音沙哑,“我帮少爷堵住,你再试试。”
阿洲没有把鹰哨递回去,仍然捏在两根手指上,向前倾了倾身子,将鹰哨举到沈青羽唇边。
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他短褐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深蜜色的结实肌肉。
沈青羽的目光微顿。
随后,断续的气息从唇缝里溢出,拂在阿洲的整个掌心。
她的嘴唇离他的指节只剩不到一寸,微微张开时,他能看见唇内侧那一小片更浅更嫩的粉色。
柔软,潮湿,像一枚刚剥开的荔枝肉。
靠近了,就能嗅到清甜的果香。
这股香气令人上火,阿洲下腹迅速漫起胀痛的感觉,有什么欲望就要藏不住。
——剥开他!吃掉他!
一股野蛮的想法在阿洲脑海疯狂地叫嚣!
他看着沈大人把哨嘴含在唇间,两腮微微凹陷,那一瞬间,他几乎能看到她的舌尖,在哨嘴下方极轻极快地一闪而过。
他不由想,少爷的舌头怎这么小?
隔着粗布中单,某处的变化无法再掩饰,冲出一个汹涌的形状。
他只能不自在地夹紧腿,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你都在想些什么?
少爷收留你,给你饭吃,替你兄长昭雪,是让你这样亵渎他的么?
可他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盯着她的嘴唇看。
忽然,一声尖锐清越的鹰啸破空而出,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响了。”沈青羽的嘴唇移开,淡笑道。
阿洲没有说话,他正盯着她下唇,那里残留薄薄一层湿痕,被烛火映得发亮。
他的手指像是脱离了意识的掌控,本能地伸过去,替她擦掉那片湿痕。
粗糙的指腹刚碰到她柔软的嘴唇,他便迅速收回。
他埋首,将鹰哨放在桌上,瓮声瓮气道:“少爷学得很快。”
沈青羽后知后觉地察觉出阿洲的异样——他的体温像发烧一般的滚烫。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十八岁的少年看起来不像个孩子了。
某些原始的,他自己还不太会收束的雄性气息正在澎湃。
那双浅绿色的青瞳不再像往常那样坦荡地望着她,而是犹疑、躲闪、还有些难堪与羞怯,她甚至听到了他的喘/息声。
像一头拼命拽着自己锁链,却又忍不住向前胡乱碰撞的蛮牛。
沈青羽将鹰哨收入袖中,语声恢复冷淡:“时候不早,明日要赶路去定海。你去后院把柴劈了,烧些热水。”
阿洲猛地站起来应声:“是。”
他转身得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却顾不上疼,他知道少爷发现了——发现了他龌龊的念头。
他必须快点离开,否则那些压不住的东西会再次冲上来冒犯少爷!
可他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外头就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三声,又急又沉,像是用刀柄敲的。
沈青羽眼也不抬地问:“谁?”
“我。”段臣纲嚣张又桀骜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亲昵,“开门。”
阿洲的脚步当即钉在原地,他转过身,浓烈的目光转向沈青羽。
作者有话说:
小阿洲长大了,回去要做春梦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