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九月二十六, 杭州城。
自昨日起,沈青羽开始审阅从按察使司调来的陈年卷宗。这是项很复杂的工程,浙江一省每年经按察使司复核的刑案卷宗,不下数百件。
光是定海县近三年的命案、盗案、钱粮案就装了满满两箱。她和段臣纲、尹嗣、彭伏虎以及几个龙骧卫与锦衣卫从早到晚地翻阅、比对、摘录, 才堪堪梳理出一点眉目。
可翻到最后, 沈青羽的眉头反倒拧得越紧。
这些卷宗太干净了——谈不上多么天衣无缝, 可也没牵扯出什么惊天大案,就连一些小的瑕疵与错漏也都恰到好处。既不至于让整个浙江伤筋动骨, 又刚刚好应付上司核查,能让他们交差。
沈青羽于是明白,单凭这些纸面东西很难查出内情了。
她遂放弃调查卷宗,打算今日在城里走走, 考察一下民生。
刚把这个念头一提, 段臣纲和阿洲纷纷提出要一起去, 石泓也步步紧跟地缀在沈青羽身后。
沈青羽没法子, 只好带着三个尾巴一道出门吃早餐。
杭州城里天气不错,前几日全城封禁的阴影已经散去,街头小巷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四人找了一处面点摊子坐下,沈青羽点了四碗片儿川。
掌柜的手脚麻利地做好端上来, 每人碗里都放了笋片与雪菜, 独独沈青羽的碗中央卧着两个饱满的荷包蛋, 还额外铺了一层猪排的浇头。
不仅分量十足,连看相都比他们三人精致不少。
“好会做生意的掌柜。”段臣纲挑眉, “在我面前, 还敢看人下菜碟。”
他这副锦衣卫的官威一摆出来,掌柜的忙作揖讨饶道:“客官,您一行都是大人物, 小的哪敢啊!今儿是这位大人生辰,按照咱们城里的规矩,吃面时加双黄蛋,能讨个好事成双的彩头。”
说罢,他对着沈青羽躬身,吉祥话一句接一句:“您就是沈大人吧,小的贺您生辰之喜,祝您身体康健,心想事成!”
此言一出,四下骤然一静。
段臣纲手里的筷子停了,沈青羽一时也未反应过来,阿洲亦猛然抬头,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望向她。
只有石泓不怎么惊讶,他一边替沈大人拿筷子,一边将桌上的定胜糕不动声色地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今儿是你生辰?”段臣纲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忽然发现自己漏掉了一场极其重要的考试。
“九月二十六。”沈青羽也才记起来。
这两个月日夜兼程,脑子里装的除了案子还是案子,她连日子都过糊涂了,哪还记得什么生辰。
她点头:“的确是。”
段臣纲虽自己出生日期不明,从不过生辰,但也知道过生辰该是热闹的——满桌酒菜、满座宾朋、满耳吉祥话,哪有坐在这么简陋的面摊前,吹着冷风吃一碗片儿川的。
他将筷子一搁:“沈大人过生辰,就吃这个?”说着便要起身去寻像样的酒楼。
“倒不在乎吃什么,”沈青羽拦住他,语气疏淡,“若不是这位掌柜的提起,我自己都忘了。”
她转首看向那位掌柜,眼中多了一丝考量:“你如何知道今日是我生辰?”
掌柜的直起腰来,脸上堆着笑:“昨晚,城里的乞儿沿街传了话,还特地带了画像,说今儿有位姓沈的年轻钦差过生辰,小的起初以为是玩笑,结果大清早又听隔壁茶馆的说书先生讲——昨儿不知谁包了他一下午的场,逢人便送茶送赏钱,说今日是沈钦差沈大人的生辰,让大伙儿沾沾喜气。如今,这满街的摊贩估摸都晓得啦。”
“画像?”段臣纲眯眼,像猎犬嗅到猎物时一般警觉,“画像在哪?”
掌柜的忙回头朝灶台边喊了一声,一个半大小子当即去取了。
“那包场的人还说了,沈大人您每日为浙江百姓操劳,连生辰都顾不上过,还说今儿但凡在摊子上给您道一声贺的,都能得额外的赏钱。”掌柜的笑着道。
沈青羽没做声。
明明是贺生辰的喜事,阿洲不知怎么,却听出了一种毛骨悚然感——好像一张网从天上铺下来。
他问:“少爷,这人是谁?如此费心为您庆生?”
沈青羽接过石泓手上的筷子,心里也一点儿头绪没有,她在杭州城从无故旧。
画像拿来,掌柜的展示道:“沈大人您看,这画得和您还真像呢!”
沈青羽接过那张画像。
纸是一张极普通的宣纸,摸起来还有些粗糙,上头画的工笔人物却毫不潦草。
青衫乌纱,眉眼清淡,睫毛投落的阴影弧度都画得纤毫不差,寥寥数笔便勾出几分曲高和寡的神韵。
段臣纲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画纸边缘极轻地捻了一下,确认墨迹的新旧。
阿洲也盯着画像看了片刻,拧眉道:“虽不及少爷本人风姿,但能让人一眼认出。”
段臣纲冷睨着他,暗啐:马屁精。
“小院曾留半局棋,苍苔犹印旧时衣。山风知我遥相祝,前路平安岁岁期。”段臣纲将画像上的四句诗逐字念出来,他评判道,“和画像比,这首打油诗似乎做得不怎么样,是不是?”
沈青羽从见到画像的那一刻起就没开过口。
她将宣纸折好,收进袖中:“先吃饭,吃完以后,辛苦诸位陪我去个地方。”
阿洲意识到少爷的语气似乎比平时还沉几分——不怎么高兴。
他于是没再问,安静地埋头吃面。
段臣纲却没那么听话,他扫视摊边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石泓身上。
他发现这哑巴今日有些奇怪——从前谁多看了沈大人两眼,他恨不得就跟咬人的狗一样,怎眼下面对这样一个大张旗鼓的神秘人,他能做到如此平静?
石泓坐在沈青羽身侧,正替她剥着一颗茶叶蛋,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一下。
段臣纲将这疑问吞进心里。
四个人吃完面,沿街往前走。
果然如那掌柜所说,满街的摊贩似乎都晓得今日是沈钦差的生辰,纷纷认出她。
每过一个铺子,便有人前来道喜。
卖藕粉的老妪硬塞了两碗桂花藕粉到她手里,美其名曰“替沈大人添寿”;巷口捏面人的老汉当场捏了个穿官袍的小人,非要白送给她,还说“沈大人是来替咱们浙江百姓做主滴,这点心意不值钱”;就连路边几个跳百索的小孩都停下,脆生生地喊了声“沈大人生辰安康”,然后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猝不及防地,整个杭州城的人像是忽然被谁按下同一个开关,在沈青羽还未反应过来时,她的生辰变成了一场全城参与的庆典。
虽然远在异乡,但这大概是沈大人有生之年,收获祝福最多的一天。
沈青羽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每听到一声道贺都微微颔首致谢,脚步却不曾停留。
阿洲尤其注意到,每收到一份心意,少爷都会迟疑,像是不知该将它们如何安放。
她收到这样别出心裁的贺礼,可一点儿不像开心的样子。
为什么?
阿洲疑惑。
段臣纲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他缀在队伍最后,一双桃花眼冷冷地扫着凑上来的所有人。
每一声“祝沈大人生辰安康”,落在他耳朵里,都像是在提醒他一件事——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摆出这样大的阵仗:包茶馆、发赏钱,画画像、传诗句。
段臣纲烦躁极了,他连她的生辰是哪天都不知道,此神秘人却以如此高调的方式昭告了全城百姓。
这显然并非一时兴起的殷勤,而是一场策划已久、缜密到每一个环节都精心布置的献礼!
谁能做出这般手笔?谁能这样了解她?又是谁,愿意花这样的心思安排这一切?
此人的目的是什么?
宣示主权?还是别有用心?
段臣纲一路都在耿耿于怀。
发现沈青羽带他们去的地方竟然是小苍山别院后,他的心底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沈青羽的目光在这座别院门前环视一周,最后定在左边那座石狮子的底座上。
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
她平静道:“谁帮我把那个拿过来。”
石泓刚预备动,阿洲已先一步迈出去。
他腿长,步子大,三两步便走到石狮子旁,弯腰将包袱捡起。
石泓站在原地,看着阿洲的动作,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又沉又暗。
沈青羽看向段臣纲:“你上次带人来搜寻时,可有见过这个包袱?”
段臣纲:“没有。”
“那就是后来才放下的……”沈青羽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几息。
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唇角微抿,说不上是怒、是惊,还是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当日他说要我等七天,我竟不知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不是拖延,而是想送礼。
段臣纲此刻终于回过味儿:“你是说,今日大费周章替你贺生的人是‘佛子’?”
“还能有谁。”沈青羽淡声道,心里却远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平静。
到了今日,她是真的彻底捉摸不透此人的意图。
掳她走却不伤她分毫;关她时最她对大的折辱或许就是蒙着她的眼给她喂饭;说与她合作,又偏偏赶在她生日这天送来账册!
他与她有解不开的血仇,分明是个该两相为敌的人,可这一举一动下的深意,哪像是敌人会做的?
还有那副画像,若不是曾与她长久对视过的人,怎能将她眉眼间的神态,捕捉得如此惟妙惟肖?
是他趁自己熟睡时反复端详过,还是此人根本就曾是她的故交——他到底是谁?!此番引她来杭州,究竟有什么目的?
阿洲将包袱捧到她面前:“少爷,给您。”
沈青羽将这些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解开包袱系扣,里面果然是一本账册。
封皮是普通的蓝布面,一模就知不是新近伪造的。
翻开第一页,夹着一张薄纸,纸上的字迹与画像上那四句诗同出一人之手,笔锋却很陌生。
“谨以此,恭贺沈少卿生辰之喜,佛子敬上。”
段臣纲一字字地将纸条上的内容念出来,念到最后四字时,他的声音冻得能结冰。
他捏着纸条的手指不断收紧,纸缘被捻出一道极细的褶痕。他将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忽然嗤了一声。
阿洲的浓眉拧成一团,盯着那本蓝布封面的旧册子,满眼不解:“这是什么?一本书?也能当贺礼?”
“是陈四杰的行贿账册。”沈青羽说。
听到她这样笃定的语气,段臣纲倏然抬眼:“你怎知他会把账册放在这里——你们早先有约定?”
沈青羽已经垂眸翻起账册,她淡道:“画像上的那首是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恰好是‘小苍山前’。”
“小苍山前,”段臣纲危险地眯起眼睛,“好一个佛子,掳人的时候扮黑脸,如今又来扮红脸——他倒是把刚柔并济的手段都用到你一个人身上了,呵!”
他转首看向她,神情莫测,好像在嚼一颗青枣,有一丝无可避免的酸意:“沈大人,你不会如此轻易就被他收买吧?”
沈青羽没搭理他,只将账册翻到中间一页,目光在某行记录上停了片刻,然后阖上。
她道:“与其关心这些,我倒要问问你,这位佛子能在杭州城里来去自如,又是包茶馆又是买通乞儿,还大摇大摆地到小苍山来放东西,锦衣卫却毫无察觉,你不觉得你工作有失职之处?”
段臣纲被堵得噎了一下,可他随即冷笑一声,将话题转回来:“城里还有他的内应,看来卫所的人不能全信。这事我会查。先说账册——上面写了什么?”
阿洲也问:“少爷,陈四杰最大的行贿者是谁?”
沈青羽盖上账册:“冯文雍。”
阿洲的绿眸里闪过一丝怒意:“果然还是他!”
段臣纲漠然道:“你这蛮奴也太单纯了些,反贼献上的账册,岂可尽信?此人是反贼头子,是通缉要犯。他若真有心帮我们,何不直接来投案自首,把红莲教的底细一并交代了,这不是比送账册,写几句生辰祝福更有诚意?他不敢来,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
石泓倏然盯着他看了眼。
段臣纲毫无所觉,他摩挲着那张小纸条,指腹从“佛子敬上”上缓缓碾过:“仅靠这些小恩小惠,也就只能骗骗心软的人。”
他正欲把纸条撕碎,下一刻,却冷不丁被沈青羽伸手抽走。
段臣纲的手还维持着捏纸条的姿势,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有些阴森。
“怎么?”他问,“沈大人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哥哥只打高端局,不用露面却无处不在什么叫做“我不需要出场就秒杀你们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