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九月二十五, 京城,紫禁城内宫。
嘉禾帝方才沐浴完,身上搭着一件明黄色寝衣。湿热的蒸汽还未从殿内完全散去,内侍捧着玉带欲上前伺候, 却被他抬手拦下。
皇帝将布巾搭在盆架上, 自己系好了领子上的盘扣。
片刻, 他抬眼看向值夜小太监,淡声问:“眼下什么时辰?”
今夜轮值伺候的, 是数月前刚调入内殿的小太监。因为某次回帝王话时很机灵,得了嘉禾帝一句夸赞。
所以郭松调/教过后,特地把人拨来御前随侍。
小太监立在屏风外侧,躬身上前两步:“启禀万岁, 已至亥时初, 人定时, 该歇息了。”
“不急, ”嘉禾帝踱至案前,“朕再批会儿折子。”
小太监于是轻手轻脚退至帝王身后侧方,安静地垂手而立。
御案上堆叠着今日送达的朝堂奏本,每本里头都写满了规整刻板的官文。
嘉禾帝随手翻阅三本后, 见通篇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朝堂琐事, 不由生起一丝倦意。
沉吟片刻,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
小太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折子封皮上盖着钦差印信,边角已经不是很新, 显然不是第一次被翻看。
皇帝将折子在案上摊开。
这正是去杭州的传令使昨日带回来的, 沈青羽的亲笔奏报。
沈青羽并不知道尹嗣每三日向帝王写一封密信的事情。
她这封奏章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
从他们一行自通州启程南下,沿途如何改换装扮, 到抵至杭州后对浙江民情的步步查探,与佛子的暗流交锋等等,全部一一详述。
唯独提到自己被掳时,口吻轻描淡写,只写了“臣于庙会遇袭,为红莲教佛子所擒,但仰仗天恩,一切无碍。”
至于被擒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字未提。可越是这样冷静的笔触,落到皇帝眼中,就越是让他后怕。
后怕后,皇帝心中自然也夹带一丝疑虑——这位佛子掳走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凭什么能深入虎穴,却全身而退?
皇帝并非不信任自己的沈爱卿,相反,他对佛子的动机与用心更加怀疑。
奏章的后半部分,沈青羽的笔锋陡然一转,开始深挖直言。
她将红莲教的隐秘势力,与惠文太子一脉潜藏的勾连,层层剖析,条理清晰地详尽写上。连在京城初审刘珂时,刘珂吐露的那句大逆不道之言,她也一并加了进去。
奏章末尾,她委婉点道:“臣以为,佛子所图,恐不止于一隅。”
头一回看到这段尘封往事与谋逆妄语时,皇帝的眸光当即一凛。
他那一日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身旁有小太监在旁侍立。他没有立刻发作,甚至没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直到批完当日所有奏章,皇帝将朱笔搁回了砚台上,才开口:“朕记得,关于惠文太子的旧档,先帝在位时,曾亲手封存进南镇抚司特藏库。”
郭松愣了一下,迅速回道:“回万岁,正是。先帝留有明旨,惠文太子旧案,非天子亲谕,任何人不得私自调阅启封。”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特藏库,取出这份旧档——朕要原件,不要誊本。”
郭松垂下眼帘,连忙应声道:“奴婢遵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当年先帝封存时曾言,此档关系重大,若非万不得已,不宜轻动。万岁若是要调阅,内阁那边——”
“不必知会内阁。”嘉禾帝镇定地截断了他的话。
郭松背脊微僵,不敢再言。
这份奏章里另夹了一张纸,是私信。
与奏章比起来,私信很短,只有四个字——“臣亦如是。”
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没有一字多余,皇帝却看懂了。
他令传令使带去的口谕是“谨记当日之诺,切勿食言”,她便回以同等的分量。
希望他也能践行当日诺言,保重自身,按时添餐加衣。
非常适可而止的关切。
可也有些温情,好像两人之间的一个隐秘约定。
看着这笔锋清秀的四个字,皇帝不由摇头轻道:“多一个字都不愿写,倒叫朕来猜你的心思,当真是大胆。”
天子的用词听似苛责,但语气毫不严厉,甚至有几分偏爱与纵容。
此刻,御前伺候的小太监偷偷抬眼,见帝王眉眼带笑,慌忙又低下头,心里暗自生起一番揣测。
皇帝的目光在奏章上看了几息后,便阖上了。
倒是用手指在私信的那四个字上摩挲了几次,像是在品尝墨香,又像在惦念某个千里之外的人。
小太监见皇帝迟迟不做声,壮着胆子将脖子往前探了探,轻道:“万岁?”
嘉禾帝没有应。
他将那张薄薄的纸笺重新夹回奏章中,放进抽屉,然后他抬起眼,那双丹凤眸在烛火下恢复了沉静。
“郭松教出来的人,”皇帝开口,语调不高,却让小太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应当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小太监心头一凛,慌忙垂首:“是。”
皇帝:“下去。”
遣散小太监后,嘉禾帝走到雕花窗前,抬手推开窗棂。
窗外一轮明月当空,月色遥遥照遍南北。
他凭窗而立,夜色下,身形有些清寂。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静悄悄地,唯恐被人听出来。
皇帝没有回头,只冷声道:“好大的胆子,朕的命令也敢违背。”
无人说话,就连脚步声也停了,只有轻轻的衣料摩擦声。
皇帝半侧首,眼角余光向后掠去。
进殿的却不是内侍,一道身影静静跪伏在地。
此人没有抬头,只将双手叠于额前,行的是最规整的臣子跪拜大礼。
皇帝拧眉,完全转过身。
跪在地上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男子长衫,款式素雅,领口高高束起,发髻以一支简朴的玉簪挽起——这样的装束、打扮,甚至发髻都很像某个人。
唯独不同的是,本该宽松的衣料之下,胸前与腰间的曲线极为分明,勾勒出了一眼能辨认的女子身段。
皇帝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下一瞬,一声清丽女声响起:“臣妾给万岁请安。”
“抬头。”皇帝道。
黄淑妃缓缓抬首,她一张精致的脸上略施薄粉,妆容恰到好处——既不柔媚,又显出几分温婉。
只是她的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
“谁准你深夜擅闯养心殿,还穿成这副模样?”皇帝的声线冷凝。
黄淑妃跪在地上,轻声道:“臣妾许久不见万岁,心中十分挂念,特来请安。”
“请安?”皇帝关上窗,移步到龙床上坐下,眼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淑妃,你穿成这样来向朕请安,你安的什么心?”
他的声调降下去,仿佛暴风雨前的前兆。
今夜在来之前,黄淑妃就存了孤注一掷的心——她在赌,赌帝王的温情!
可直到这刻,真正跪在天子面前,被那双丹凤眼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淑妃才感到彻骨的惶恐。
“臣妾不敢有别的心思,”她强撑着道:“臣妾只是……想讨万岁的欢心。”
皇帝凤眼微眯:“哦?你怎知穿成这样能讨朕欢心?”
“臣妾……臣妾想……万岁总不来后宫,平日里身边来来往往的都是朝中大臣,或许臣妾换身衣服,万岁会觉得亲切。”
“亲切,”皇帝咀嚼着这两个字,“淑妃,你很聪明。”
黄淑妃见天子的语气略有松动,忙膝行几步,上前抱住了一双龙腿。
她将脸贴在他膝头,将自己最软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万岁,臣妾是真的想您了,臣妾入宫四年,承您雨露的次数却屈指可数,求万岁施恩。”
皇帝的语气听着不像生气的样子,不咸不淡地:“朕对你施恩得还不够吗?自你进宫,太子待你格外亲厚,你膝下无子,却得封‘淑妃’,朕将后宫大权毫无保留地交予你。这几年,朕何曾亏待过你?”
“可臣妾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啊!”黄淑妃伏在他膝上,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抬起脸,月光照在她半张侧脸上,将那双杏眼里蓄着的泪映得亮晶晶的,“万岁,臣妾也是女人,比起权势富贵,臣妾更想要万岁多来看看臣妾,哪怕只是陪我坐一坐,喝一杯我为您煮的茶。”
她哭的样子实在很美,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换做任何一个男人,或许都会动容。
可皇帝没有。
“你不求权势富贵?”他开口,“朕记得当年就跟你说过,你若决意入宫,看在皇后与太子的情分上,朕不会亏待你。但有些东西,朕给不了,你当初是如何回答朕?”
这话如同一把利刃,刺破了所有关于旧情的想象,黄淑妃伏在皇帝膝头哭了起来。
“朕贵为万乘之尊,一样会有想要不可得的东西,”皇帝伸出手,不是为她抹干眼泪,而是将她从膝头轻轻拨开,他淡道,“淑妃,你已身居高位,知足方能长久。”
天子的语气沉稳端方,说话时,那副冷淡睥睨的帝王之姿尽显。
黄淑妃仰望着他,悲从心来的同时也更加情难自己——她知道,这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错过了今夜,她大抵要被困在那座冷清的景仁宫里,日复一日地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抽噎着鼻子,轻轻地解自己身上的盘扣:“万岁对臣妾的好,臣妾都知道。臣妾不是不知足,臣妾从没有妄想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只是想替姐姐好好爱您。”
话音刚落,她忽然站起身,用两只手握住皇帝的手,颤抖着贴上自己裸露的颈侧和锁骨:“万岁,就当我求您……您是天子,何必去执着于那个不可得的人?臣妾只是想乞求您的爱,臣妾又有何错?您看看臣妾,好么?”
皇帝的手指被黄淑妃按在颈上,掌心下那截细腻的皮肉,好像一截莹润丝滑的绸缎。
可是,不对。
这触感,不对。
他想起触碰沈青羽脖颈时,那种让指尖微微发颤的细腻,像初雪落在掌心,还来不及握住就化了。
皇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沈爱卿的皮肤,似乎比淑妃还软。
此念头一冒出来,便在脑中扎了根。
须臾,皇帝的手终于动了,却不是继续往下,而是冷漠收回:“淑妃,不要让朕后悔纳你进宫。”
黄淑妃的心,这下彻底凉透。
皇帝随手将一件外袍丢在她肩头,遮住她肚兜以上裸露的肌肤:“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朕不重罚你,即日起,回景仁宫禁足三个月,将后宫事务交还太后暂理。”
说是不重罚,可这些罪罚对于黄淑妃而言何其残忍?
——禁足三个月,交出后宫大权,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接近天子的任何机会。
黄淑妃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皇帝未看她一眼,只道:“来人,送淑妃回宫。”
随即有小太监推门,垂头上前搀扶起淑妃,淑妃刚动,皇帝冷不丁道:“等等。”
淑妃满含期翼地仰首。
皇帝冷道:“将这身衣服脱了,以后不许再进养心殿。”
黄淑妃被送走后,皇帝又狠狠发落了今日守殿的小太监,每人都赏了五十大板。
可怜郭松深夜还被人从被窝里叫出来,为自己的徒儿徒孙们收拾烂摊子。
皇帝抬手捏着眉心,声音里一股掩饰不住的疲倦:“今夜是谁给淑妃开的殿门?又是谁为她出主意,让她突发奇想穿这身衣裳来见朕?一个个给朕好好的查。”
“朕不希望他回京时,听到任何不利于他的风言风语。”皇帝沉声道。
皇帝没有直言“他”是谁,郭松心里却很明白。他跪在地上,一边请罪,一边叩头称是。
皇帝忙了一天朝政,此时早已累极。
他示意郭松把淑妃换下的衣裳捡起来拿去销毁,便要躺下。
郭松刚准备上前伺候天子脱靴,皇帝想起什么似的,倏地开口:“拿来给朕瞧瞧。”
郭松一愣,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意识到万岁指的是那件月白长衫。他连忙将衣裳从地上捡起,抖了抖上面沾的灰,双手捧着呈上前。
皇帝接过,摊在膝上。
这身衣裳的料子柔软细腻,比沈青羽平常穿的纻丝更加精致。
皇帝抚摸着衣裳,想到的却是寥寥几次触摸到她肌肤的感觉。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低头看向自己掌心。
“郭松。”他开口,声音里有一丝不太确定的停顿,像是自己都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荒唐,“男人的皮肤,和女人的皮肤,摸起来有什么不一样?”
郭松一愣,完全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
他迟疑了半晌,斟酌着答道:“这……奴婢也说不上来。不过想来,女子的肌肤定然要细滑些,男子嘛,就是糙。”
他见皇帝没什么反应,又小心翼翼补了句,“像奴婢这等残缺之人,皮肤倒是比寻常男子要细一些,毕竟少了阳气的滋养。”
皇帝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想到重阳节时宫里演的那出戏,《木兰从军》。
他当时也跟着太后完整地看完了,却没有将戏文往心里去。
此刻,明明是女子的花木兰穿着男装的影子,骤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和掌心里残留的触感、和沈青羽那永远束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和她每次被自己触碰时的不安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他从未敢想的画面。
皇帝站起身,走到郭松面前:“你过来。”
郭松不明所以,只能凑上前。
皇帝伸出手,在他脖颈侧面轻轻按了一下。
郭松的皮肤确实比寻常男子细一些,又软又凉,可那是另一种触感——好像一张松垮的绸缎,没有弹性和温度,更没有那种足够让指尖发颤的细腻。
他只停了两息便收回手,然后又按了按自己的脖子。
皇帝的手指在自己的喉结上停住——那是一块硬骨,凸起的,棱角分明,是每个成年男子都有的东西。
郭松笑道:“万岁,奴婢从小就去了势,已算不得男人,脖子上比您少一块硬骨!”
皇帝沉默更久,他的喘息变快了些,像是蓄洪倏然冲开闸门,有什么被压了许久的念头正在破土而出。
他语速又稳又快,好像在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理智:“你去传朕旨意,让南镇抚司单彤整理好沈云停从出生至今的所有资料,最好能找到给她接生的稳婆,还有壬申年时,是礼部的谁为她搜的身,把此人给朕找出来,尽快!另外——”
他顿了顿,“即刻给尹嗣发一封密信,让他留意沈云停的日常起居。有任何异常之处,一律密报给朕。”
“记住,不是监视,只是留意。”皇帝的丹凤眸里翻涌着极复杂的光芒,他特地着重强调道,“任何人胆敢对她有冒犯或者窥伺的举动,朕决不轻饶!”
“再有——”皇帝想到了段臣纲。
这个人正跟在沈青羽身边,朝夕相处。
他一直知道段臣纲对沈青羽有其他心思,也知道此人是个极敏锐的人。
如果她身上真有什么秘密,和她同行的段臣纲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皇帝抬手,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他的指节蜷着,犹豫几番要不要将此人调回。
最后,还是将手重重按下。
浙江还有那位极度危险的红莲教佛子在,终究……还是她的安全第一。
而且如今调此人回来,沈青羽难免多心。
他不想打草惊蛇。至少现在不想,至少在他确认她的身份之前不想。
“罢了,就这些,你先下去。”皇帝说。
作者有话说:
为了保持这章的连贯性,今天又爆更了黄淑妃的线很早就埋下了,终于在这章引爆了啊!让我们感谢楚王为他的皇兄献上助攻!月底了泥萌有没有什么东西想要浇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