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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权臣是女郎 第79章

春风送酒 · 穿越小说 · 614 KB · 2026-09-11 20:37:06

第79章

  一行人赶到定海县衙时, 天色已近正午。

  县衙门前早已候着一排人,打头的师爷梅镇领着几名书吏跪在阶前,行礼时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沈青羽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递给阿洲。

  她的目光从跪伏的众人身上扫过, 经过那位师爷时, 多停留了几息。

  宁波知府吕元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官袍, 袍角一丝褶皱也无,他拱手道:“沈大人, 下官已命人将签押房收拾出来,茶与点心都已备好,请大人移步。”

  他话说得殷勤,一边引路, 一边不紧不慢地介绍定海县近日的赈灾进展, 将情况描述得十分具体,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他每日都在赈灾现场亲力亲为。

  沈青羽随他穿过回廊, 安静地听着。

  段臣纲落后她半步,一双桃花眼从吕元那张笑容可掬的脸,扫到那些垂手而立的定海县县衙旧吏上。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这阵仗,倒像是排练过的, 只怕这县衙里的水也浑得很!

  宁波府同知吴文跟在吕元身侧, 与这位知府大人的周到殷勤相比, 他显得沉默许多。

  他年约三十出头,肤色微黑。

  吕元在前面滔滔不绝地讲粥棚数目时, 他几次想开口补充, 都被吕元不着痕迹地抢了话头。

  最后,吴文低头翻看自己手中那摞厚厚的账册目录。

  沈青羽将这些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直到吕元说“所有赈灾款项均已如数发放, 灾民安置井然有序”时,她才停下脚步,转向吴文,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吴同知,你代理定海赈灾已有月余。依你之见,吕知府方才所说,可有遗漏?”

  吴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钦差会当众问他。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吕元一眼,随即垂下眼帘,拱手道:“回大人,吕知府所言大体属实。只是定海码头一带的受灾渔户,因不在农田编户之列,前期发放粮米时偶有疏漏。不过前几日,下官注意到这点,已及时补了一批粮食过去。”

  吕元立刻笑着接话,语气里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欣赏:“吴同知办事细致,这些琐碎的事都是他在操心。自从有他到定海盯着,下官也敢在宁波府睡个安稳觉了。”

  沈青羽笑笑,似乎没有异议。

  到了签押房,吕元拿起一本已经滕好的目录册,双手捧着呈到沈青羽面前:“沈大人,这是陈四杰在任期间的赋税账册、赈灾发放记录及库房出入库明细。下官早先已命人分门别类,整理造册。”

  沈青羽接过目录册翻了翻。

  上头条目清晰,分类工整,看得出花了心思。

  “吕知府做事很周全。”她说。

  吕元刚松了口气,却听她旋即问,“只是不知道吕知府在宁波上任几年,对定海的赋税账目过问过几次?”

  吕元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卢明昌的案子闹得那么大,他这个直属上司为何没看出端倪?

  可他能说什么?说自己不知情,那叫失职,说自己知情,那更糟糕!会以同谋罪论处!

  吕元只能干巴巴地笑着,拱手说了句“下官惭愧”,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沈青羽没有再看他,目光转向站在另一侧的吴文。

  他手里也抱着一摞账册,见她的视线落过来,他上前半步,将账册放在案上。

  “沈大人,”吴文道,“这是下官接手定海赈灾事务后整理的收支账目,下官将其与陈四杰在任时的旧账分开造册。两相对比,有几处数目对不上,下官已在页边用朱笔标注,方便大人查验核对。”

  沈青羽翻开他摊在案上的账册,果然见页边有工整的朱批小字,她合上账册,随口问:“吴同知任同知多久了?”

  “回大人,下官是今年五月才调任宁波府同知,此前在慈溪县任知县。”吴文答道,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卢大人来定海查赈时,下官曾在府衙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他当时说定海的账目有些古怪,下官人微言轻,没能帮上他什么忙。如今想来,实在惭愧。”

  他说这话时没有回避沈青羽的目光,语气里虽有惋惜,却很坦荡。

  沈青羽将账册搁回案上,淡声道:“吴同知有心了。这些标注省了本官不少功夫。此事既然由你经手,后续若有疑问,本官会再传你。”

  吴文躬身应是。

  沈青羽淡道:“账本留下,你们都回去做事吧。”

  两人道是。

  他们一走,阿洲便出声道:“少爷,这两位大人,有问题?”

  沈青羽说:“吴文做事踏实,条理清晰,新旧账目分开造册,是个在地方上做过实事的吏员。定海县的后续赈灾在他手上,应当不会再出差错。至于吕元,听说宁波百姓送了他一个诨名,叫‘吕不管’,现在看来,果真名副其实。”

  “不管?”阿洲皱眉道,“那还当什么知府?”

  沈青羽没再接这个话茬,她叫了段臣纲的名字:“段同知,你如何看?”

  段臣纲眸光锐利:“吕元和吴文怎样,暂且不论,但这定海县的师爷大有问题。”

  “哦?”沈青羽来了兴致,侧身看他,“怎么说?”

  “此人鞋面上镶着两颗这么大的珠子,”段臣纲抬手,凌空比了个圆,他冷笑说,“如此上等的珠贝,乃是倭国独有的稀罕之物。我竟不知,县衙内的一位小小师爷,竟有如此丰厚的俸禄。”

  沈青羽的目光里露出几丝赞许——不愧是锦衣卫头子。

  方才这位梅师爷跪拜时,她也留意到了这点异常。

  看来他们从京城一路走到定海,到底有了几分不必刻意就契合的默契。

  “你眼光倒是毒,”沈青羽淡声道,“我也以为这位师爷大有可疑。”

  阿洲看看段臣纲,又看看沈大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酸,更多的是羡慕。

  他在心里暗下决心,尽快学多一点本事,未来也能像段臣纲那样,在少爷面前,得到一句令她点头的赞扬。

  沈青羽道:“账本上的账做得很细,想来圣旨下发后,这账该平的就被平得差不多了。光靠他们给出的账本,很难查出实情,但是定海县衙一定内藏玄机。我和尹嗣他们负责查账,你把所有人召集起来,带着锦衣卫一个个盘问。”

  这间签押房很快作为临时公堂,账本就堆了满满一桌。

  接下来的三天,除了吃饭睡觉和更衣,沈青羽几乎没有踏出过这间小房子。

  段臣纲则带着锦衣卫将定海县衙从里到外筛了一遍。

  陈四杰被革职后,县衙里留用的旧吏显然已提前被人封了口,个个噤若寒蝉。

  段臣纲也不急,只是让人把陈四杰在任时的师爷、主簿、以及经手过赈灾粮发放的挨个叫来问话。

  每人单独谈,谈完不许互相串供。若有对不上的,再问,再审,什么时候口供完全对上,才允许喝水睡觉。

  如此反复地玩心理战,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第一个吐口的是定海县衙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姓卫,他在户房管了十来年的账目。

  陈四杰在时,他负责将原始账簿誊抄成呈报上司的“官账”。

  因为识字不多,他誊账时总习惯在每页边缘留个小点,点的大小代表这一页里有多少是“陈大人让改的”。

  绿豆大,改了三成;黄豆大,改了五成;若有蚕豆那么大,那一页的账目便全是虚的。

  他胆小,怕出事,所以留下这份“私账”用以自保。

  段臣纲将这份翻出来的私账拍到案上时,卫主簿终于全交代了。

  他说卢大人来查赈后,陈四杰连夜命人将库房腾空,把账上虚报的存粮用船运走,藏在一处废弃的盐仓里。待卢大人被害,伪造自缢现场后,陈四杰又派人去盐仓将粮食分批转运,一部分卖给了宁波城里的大粮商,一部分则运往了海上。换来的银子除了打点人外,剩余的则藏在县衙后院假山下的地窖中。

  段臣纲令人去搜,果然在地窖里见到真金白银。

  再问他,陈四杰的银子到底用来打点谁,卫主簿就说不出来了。

  但有此人的证词为突破点,后续进行下去便容易不少,很快有人挨不住,开始接连吐口。

  与此同时,沈青羽这边也有发现。

  有两本账册时间对不上。

  同一批粮,发放账册上写着,六月十五日,定海县向宁波府申领赈灾粮两千石,六月二十粮船抵达,签收一栏盖着陈四杰的官印。

  可县衙库房的出入库清单上,这批粮米的实际入库时间却是六月二十三日,少了整整三天。

  “三天时间,足够把粮食从码头运到别处,再带着空船来入库。这种拙劣的把戏也敢玩。”沈青羽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在案上,手指从签收日期划到入库日期,她冷道,“这是吃准了我只核算赈灾粮数目,不核算时间?”

  “将梅师爷给我提过来。”

  被锦衣卫连番审了两天,梅师爷已与初见时的从容截然不同,他胡子拉碴的,头上冒出细汗,鞋面上那两颗珠贝却依然泛着光。

  沈青羽也不绕弯子,直接问他六月二十那批赈灾粮是谁签收的、怎么入库的、走了哪条路。

  梅师爷飞快整理好说辞,说粮船到码头时自己并不在场,一切按规程办事,入库记录也是户房呈上来后,他才核签的。

  “核签?”沈青羽从旁拿起那本出入库清单,翻到六月那一页,白皙指尖在梅师爷的签章上点了点,“你的签章是六月二十三,陈四杰的签收是六月二十。两千石粮食,从码头到县衙,不到三里路,却走了三天。你是觉得陈四杰会分身术,还是觉得本官糊涂到连数都数不清?”

  梅师爷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汗水从鬓角滑进领口,不等他张口辩驳,沈青羽已将另一份东西推到他面前——去年九月的一批粮,从签收到入库只用了两个时辰。

  “同样的路,同样的粮,同样的签收入,为何这批粮只花两个时辰就运到了?”沈青羽的声音冰冰冷冷地,听来有股入骨寒意,“这三天,粮船究竟去了哪里?还不从实交代!非要本官大刑伺候,你才肯开口?”

  恰在此时,外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又一名小吏扛不住锦衣卫的刑罚,吐口认罪。

  梅师爷浑身发抖,再也撑不住,他跪倒在地:“去……去了海上。”

  “海上?”沈青羽眸光微凝。

  梅师爷声音发颤:“陈四杰,他常年……与一伙海商暗中勾连,那些粮从码头上卸下来,根本没进库房,直接装船运往舟山方向,卖给那边的私港商人。换来的银子,一部分我们私下里分了,另一部分则用来疏通打点吕知府和按察使冯大人!”

  “二十号那批粮之所以走得那么急,是因为这是卢明昌来查赈以后的第一批,陈四杰怕被他抓到把柄,连夜让周船头把粮船开走,在海上漂了三天才敢回来入库。”

  沈青羽:“周船头是谁?人在何处?”

  “他是跟我们合作的一名老船头,手里掌控着三条快船。陈四杰每次运粮都用他的船,账上从不留痕,脚费也从不走公账。但自从陈大人被押走后,这人就再也未在定海码头出现过。”

  沈青羽看了眼阿洲,阿洲明白,当即出门去找段臣纲。

  沈青羽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梅师爷,语气冷静:“你方才说,换来的银子用来打点吕知府和冯大人?”

  梅师爷慌忙应是。

  “这些打点的事宜,经手人是谁?你既然是师爷,替陈四杰经手了哪些账目和交易?一件一件说出来。”

  “吕知府那边,由小人去联络,冯大人则基本是陈四杰亲自前往杭州沟通。吕知府喜欢宅子和古玩,小人这儿留了一本私账,上面记了每次打点的明细。”

  段臣纲此时从外走进来,冷冷接了一句:“陈四杰与冯文雍的来往呢?可有证据?”

  阿洲紧随其后跨进门槛,重新站回沈青羽身后。

  梅师爷道:“小人曾听陈四杰说过,冯大人做事谨慎,从不直接收现银。每次打点都要经他府上一位姓钱的幕僚转手,银子送到钱幕僚那里,隔几日钱幕僚还会派人送来一张‘借据’,意思是这些银子是他向陈大人借的,将来要还。陈四杰每次拿到借据便当着我的面烧掉,边烧边骂冯文雍是只老狐狸,半点把柄不留,连收买他都做得像放贷。”

  “也就是说,你说的一切,都没有证据。”沈青羽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不紧不慢地钉在梅师爷的膝盖骨上,“借据被陈四杰烧了,银子进了钱幕僚的手。你在定海当了这么多年师爷,不可能不知道——没有物证的口供,到了公堂上,连呈堂的资格都没有。我如何信你说得是真的?”

  梅师爷猛地抬起头:“有、有证据!小的留了一手!”

  他生怕错失戴罪立功的机会,急切吐露关键线索,“前阵子传出冯大人要升迁浙江布政使的消息,陈四杰为稳固关系,特地买了处宅子赠给他,这是冯大人收的唯一一间私宅!”

  “小的觉得这宅子未来或许有用。趁着替陈四杰跑腿办过户时,将地契、房契连同收房回执,一并偷偷抄了个副本,就藏在小的值房书房上的暗格里!”

  沈青羽眸光微凝:“副本?”

  “是。上头有冯大人的亲笔签名,是小的用薄纸覆在原件上,一笔一画描摹下来的,字迹分毫不差!”

  段臣纲眸光一凛,偏头对跟随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锦衣卫会意,立刻带人出了门。

  沈青羽的目光紧锁梅师爷,沉声问:“宅子的具体地址在哪里?”

  梅师爷报了个住处,沈青羽和段臣纲对视一眼——他说的,竟然就是陈四杰此前在杭州供认时,说自己赠予洪德广的那处宅子!

  “不对。”沈青羽故意道,“你方才说是冯文雍收的宅子,可陈四杰亲口交代,这宅子他送给了巡抚洪德广。同一处宅子,在陈四杰嘴里姓洪,在你嘴里姓冯,你们两个,到底谁在撒谎?”

  梅师爷慌忙抬头,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大人明鉴!陈四杰说的也不算全错!这宅子确实登记在洪巡抚名下,但那只是挂名!陈四杰起初是想把宅子送给冯大人,可冯大人一向谨慎,不肯直接收。”

  “后来,钱幕僚出了个主意——不如借着朝廷安置流民宅地的由头,将此宅归公,就说县衙征用,然后请洪巡抚代为‘监管’。这样一来,宅子在官册上挂在洪巡抚名下,实际上真正受益之人,却是冯大人!”

  沈青羽:“冯文雍的亲笔签名,签在了哪儿?”

  “宅子交割的收房回执上!”梅师爷笃定道,“陈四杰当初留了心眼,交割时让冯大人签了回执,说万一以后出事,可以拿捏他一个把柄。不过陈四杰不知道小人留了副本,只要找到那描摹副本,就能证明小人说得都是真的”

  话音刚落,段臣纲派出的锦衣卫已然折返回来复命,他手中提着一个油纸包裹。

  段臣纲没接,只是用刀尖拨开油纸,露出里面的房契副本和一张泛黄的收房回执。

  回执末尾,那个“冯”字的两点水拖得极长,与按察使司登记簿上的签名完全吻合。

  段臣纲冷嗤一声:“老狐狸,这次还不逮到你的狐狸尾巴!”

  作者有话说:

  审案的剧情要走完了,下一章哥哥要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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