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沈青羽的目光从回执上一扫而过, 她问:“陈四杰毒害卢明昌的事情,你参与没有?”
梅师爷的目光闪躲了一下。
沈青羽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她微微倾身,冷声逼问:“有,还是没有?”
段臣纲走近几步, 用手指不经意地敲了敲刀鞘。
梅师爷浑身一颤, 嚎道:“小的知情, 但是没有参与!”
他抬起头,又道, “其实——”
“其实什么?”段臣纲的语气里有几分不耐烦的催促。
梅师爷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当时,县里的帐被卢大人查出了端倪,陈四杰起初其实没有起杀心。他备了重金, 本想贿赂卢大人封口, 谁知卢大人却扬言要将此事上报。陈四杰害怕事情败露, 这才连夜让小人代写一封信送往杭州, 求冯大人从中斡旋。”
“可冯大人并未回信,隔了几日,钱幕僚亲自来了一趟定海,带了一包药粉和冯大人的口信, 说‘卢明昌这个人留不得了’。”
签押房内忽然响起一声极沉的闷响, 像拳头砸在墙壁上的声音。
是背后的阿洲。
沈青羽未回头, 只是语气完全沉下:“所以,是冯文雍授意陈四杰将贿赂转为毒杀?”
“是。”匍匐在地的梅师爷感觉到了一道非常危险的目光盘旋在自己头顶, 他声音越来越低, “陈四杰也犹豫过,那毕竟是朝廷命官!可钱幕僚说,冯大人安排好了后路——只要做成自缢的假象, 验尸的仵作和复核的知府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按察使司更不会派人下来复核。陈四杰这才横了心,收买了家仆阿福,在卢大人的茶水里下药。后来的事……大人都知道了。”
阿洲咬紧牙,他的指骨上多了几道血痕,是方才失控砸出来的。
他站在沈青羽身后,像一堵沉默的高墙,绿眸里翻涌的全是杀意。
沈青羽终于回头,看了眼他。
她抬起左手,在他攥紧的拳头上轻轻按了一下。
阿洲闭紧眼,又粗又重的呼吸声总算渐渐平复。
见此,段臣纲十分不满地哼了声,好在他没在此关头拈酸吃醋,只冷声道:“冯文雍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己在杭州遥遥指挥,脏活全让手下人干,连毒药都派幕僚送来,从头到尾,片叶不沾身。这按察使当得,还真威风!”
沈青羽的目光放回梅师爷身上:“钱幕僚送来的那包药粉,现在在何处?”
“药粉当时就用掉了,没有剩余。”梅师爷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救命的稻草,语速急促地补充道,“但是——陈四杰给冯大人写的那封求救信!小人留了底稿!”
他迅速交代出藏有底稿的位置,当即有锦衣卫出门搜寻。
沈青羽没有等锦衣卫回来,继续问:“本官在杭州时,听陈四杰交代说洪巡抚与他是远方族亲。他做的这些勾当,洪德广知不知情?”
梅师爷愣了一下,斟酌着回道:“据小人所知,应当不知。洪大人不过是个外来户,在浙江毫无根基,就连巡抚衙门的属官都未必全听他的调遣。”
“他与陈四杰的那层远亲关系,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陈四杰的真正靠山一直是冯大人,冯大人的父亲是绍兴商会的核心人物,在江南经营数十年,冯家与浙江本地士族交情极深。地方大小事务,只要冯大人点头,根本无需上报巡抚定夺。洪大人即便听闻一两句风声,碍于这等势力,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免引火烧身。”
有本地士族做靠山,冯文雍在浙江可谓真正的地头蛇,所以他才敢在每旬述职汇报时,明目张胆地不去巡抚衙门。
想来在他心里,洪德广这个巡抚还得拜他的山头。
沈青羽听完,沉默了一息。
须臾,她淡道:“洪德广虽非同谋,却也难逃其咎。身为一省巡抚,他既无力节制下属,又对蠹吏与按察使勾结作恶放任纵容。定海赈灾银流失、朝廷命官惨遭毒杀皆发生在他眼皮底下,他却视而不见——单凭这些,渎职失察之罪,他也逃不掉。”
梅师爷闻言,把头埋得更低。
沈青羽没有在洪德广一事上过多纠缠。
她的目光落在梅师爷鞋面的东珠上,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多了刚厉:“现在交代另一个问题。你方才说陈四杰跟一名海商有所勾结,此人究竟是寻常富商,还是假借海商之名,潜伏在此的红莲教佛子?”
“红莲教佛子”五个字一落,梅师爷心神骤然一凛,脸色瞬间发白,慌忙高声辩解:“大人明鉴!自然是富商!怎会是红莲教?红莲教是陛下亲自下旨,举国剿灭的反教!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帮着陈四杰与红莲教的人私下往来!”
沈青羽一言不发,只是安安静静端坐案前,那双清冷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
梅师爷被她盯得浑身发毛,不停道:“钦差大人明察秋毫!那海商在定海盘踞数年,一直安分守己,乐善好施!大人大可去打听打听,每年县里起飓风,发大水时,都是他出资开粥棚接济灾民,他在咱们这儿是口碑极好的员外!而且他船上挂的是正经商旗,往来贩运的也都是米粮、布匹等寻常货物,小人怎么也想不到他与红莲教有关啊!”
说着,他情不自禁地膝行几步,伸手去抓沈大人的官袍下摆。
阿洲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整个人拖回原处。
梅师爷被拽得仰面朝天,却仍挣扎着喊道:“大人明鉴!小人不敢说谎!”
他一声声矢口叫屈。
沈青羽很明白,不管此人知不知道海商的身份是佛子,他都绝不可能承认。
在卢明昌遇害和贪墨赈灾银的案子里,这位梅师爷充其量只是从犯,最重不过流放充军。可若是与红莲教逆党扯上干系,那便是株连重罪,不仅他自己必死无疑,家中妻儿老小也要一同受刑。
这其中轻重利弊,做师爷的比谁都掂得清。
沈青羽神色不变,冷声道:“你既然口口声声他在定海多年,想来你对他的底细十分清楚。你可见过此人的脸?他叫什么名字?常住居所又在何处?”
梅师爷见她不再追问红莲教的事,明显松了口气,声音也稳了些:“小的每次去,都是院子里的管家接待小的。有几次小的听管家说‘要向公子汇报’,但小的从未见过‘公子’。前些年是一位夫人坐镇定海打理事务,这两年才换成一名男子主事,至于他是不是幕后的那位公子,小的不敢妄加揣测。”
他回话滑不留手,就是不直接承认“公子”就是“佛子”。
段臣纲的食指敲击着桌案,已有几分不快。
梅师爷生怕惹怒这阎王爷,连忙主动抛出有用线索:“大人说的常住居所,小的知道!小的帮陈四杰跑过腿,位置记得一清二楚!”
“来人,取纸笔。”段臣纲沉声开口,“把这名海商的藏身据点全给我写下来,敢遗漏一个,休怪我判个你勾结逆党,通敌叛国之罪!”
梅师爷吓得胆战心惊,哪敢怠慢,伏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写出来。
此番事关佛子,段臣纲这次亲自带队,领着一众锦衣卫火速前往追查,
结果却是无功而返。
梅师爷总共默出两所宅院,头一个在挨着县衙旁边的石板巷,地段隐蔽。
段臣纲带人翻了个底朝天,院中只剩几件搬不走的粗笨家具,灶台是冷的,连灶灰都湿透了——显然早在陈四杰被押走入狱时,此处便已被刻意销毁掉所有痕迹。
另一处宅院坐落于一家僻静渔村中,这处居所远比巷中布置得更豪华,可见是常住之所,但一样人去楼空。
院子里仅留了几件旧衣,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段臣纲于是将旧衣带回。
说是旧衣,其实衣料精良,袖口都是崭新的,更像是特意备好,还来不及上身的衣物。
蹊跷的是,一众衣物里,竟然躺着一条精致的女裙。
段臣纲把那条裙子捏在手里,哂笑:“这也是那佛子的衣服?”
沈青羽看到女裙的瞬间,眸光便凝住了——这条裙子的长短、尺寸,跟她的身材有些贴合,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她当机立断下令:“烧了。”
段臣纲一怔,原本还戏谑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狐疑。
他看看手中那条红裙,又看看沈青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这可是他们搜了佛子两处宅院后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证物,烧了做什么?
阿洲已经搬了一个火盆来。
“给我。”沈青羽向段臣纲伸手。
她的语气仍然平稳,甚至那只素白的手比平常更稳更决绝。但段臣纲何等敏锐,分明从她这过分平静的姿态中,觑到一丝极淡的戒备。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反将那条裙子拎高了些。
对着窗外的日光,他将这条红裙从头到脚,仔细看了遍。
料子是上好的,裁剪合度,针脚细密,腰线收得极窄——这腰……
他眸光微闪,下意识抬眼,往沈青羽的腰身位置掠去,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阿洲见他迟迟不动,将火盆挪到段臣纲与沈青羽中间。
段臣纲这才把裙子往沈青羽手里一塞,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沈大人既然说烧,那就烧。”
沈青羽抬手接过红裙,毫不犹豫丢进火盆里。
火焰瞬间舔上云锦,那身艳丽的红色蜷缩成一摊焦黑的灰烬。
火光摇曳,映得她面色皎皎,在火盆前显得格外动人,那双清冷的眼眸也被映得明明灭灭。
段臣纲倚在案旁,语调慢悠悠地,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佛子当真奇怪,做事藏头露尾就罢了,留个女人穿的红裙是什么意思?挑衅?”
沈青羽望着火舌,没说话。
半晌,她终于开口:“此人若是如此轻易被抓到,也就枉为佛子。我让你带锦衣卫去搜,只是为了向他传达一个信息。”
段臣纲眉梢微挑:“嗯?”
“让他知道我在找他,”沈青羽漠然地望着火盆,“他当初言之凿凿地说要跟我合作,两日之内,他必定会主动冒头。”
她言语间的笃定色彩太过浓烈,不像在研判一个反贼的行踪,倒像在说一个她已摸透脾气的老对手。
段臣纲倏然眯起眼,感觉到几分不痛快,他沉下嘴角。
阿洲紧张地问:“他冒头,少爷会有危险吗?”
“不会,”沈青羽那双若春水的眼眸浮起一层冷硬乃至冷酷的光,“他若敢冒头,我必将他捉拿归案,绳之以法。”
她语气平淡,火光在她的眼睑处投下阴影,衬得她整个人杀伐决绝。
段臣纲倏尔笑道:“沈大人既然要捉拿此人,那么我来当刀,正好我想审清他的底细。”
沈青羽神情难辨,她将火盆中的最后一撮灰烬拨散,站起身。
“梅师爷已交代清楚,冯文雍才是毒杀卢明昌的主谋,那位钱幕僚就是此案关键人证。你马上给彭伏虎传信,让他放下手头所有事,全力追查此人下落。找到他,就能把冯文雍钉死。”
“另外,在杭州时,陈四杰宁肯自己认下杀人罪,也不肯指控冯文雍,这其中必有原因。你派人查一查,看陈四杰的家眷是否都安全地留在定海。如果陈四杰能够亲自指控冯文雍,冯文雍一样无可辩驳。”
“还有吕元,此人身为宁波知府,却屡屡收受陈四杰的贿赂,他是陈四杰的另一个靠山。你跑一趟宁波府,亲自把他的乌纱帽摘下来。告诉他如果还想保命,就把这些年瞒下的所有事,一桩一件,自己交代清楚。”
查陈四杰家眷、去提审吕元——这些事当然都是必须做的,可段臣纲总觉得她在把自己支开。
她支开他做什么?
他靠在门框上,盯着她端详,一时未应声。
沈青羽抬起眼,淡声问:“段大人还有什么顾虑?”
段臣纲一手轻轻摩挲着刀柄,若无其事地道:“没有。”
“那就各司其职,分头行事。”沈青羽偏头说,“阿洲,叫上尹嗣,跟我去粮仓看看。”
阿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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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沈青羽从粮仓核查归来,独自坐在签押房里整理白日得到的所有口供。
段臣纲连夜带人赶往宁波府提审吕元。
尹嗣带着几名龙骧卫探查陈四杰家眷的下落。
阿洲被打发去歇息了。
整个后院静悄悄的,夜空中升起一片浓雾,将远处的海浪和渔火都裹在了一层潮湿的灰白里。
窗外响起脚步声,沈青羽注意到那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会儿,随即门才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小厮低头走进来,手里端着茶盘。
他身量颇高,却刻意弯着腰,将茶盘放到桌上:“大人奔波一日,为查案劳苦费心,小的备了热茶,请大人用。”他手很稳,瓷盏落在木案上,没有发出声响。
沈青羽抬首,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露在衣袖外的十根手指——黑黑瘦瘦,指节粗糙,还真像一个干粗活的人的手。
她暗自冷笑:果真心思缜密,这样的细微之处都不曾露出破绽。
沈青羽端起茶盏,揭开盅盖,茶香清幽,是上好的龙井。
她低头抿了一口才开口,语调不疾不徐:“你是在县衙当差的杂役?”
“回大人,小的是。”小厮垂着头,姿态非常谦卑,“大人体贴下属,放护卫们去歇息了,也该有人体贴大人才是。小的怕您深夜办公无人伺候,特地前来供大人差遣。”
他在一个背光的角落里站着,烛火昏黄,照不清此人的脸,只能看见一截瘦削的下颌和一张线条清晰的嘴唇。
那张嘴唇在烛火的阴影里微微抿着,唇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青羽没有喊人,没有摔杯,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杯底在木案上磕出一声响。
“阁下连定海县衙都敢闯,就这么自信自己能全身而退?”她淡淡问。
小厮轻笑起来,脚步悄无声息往前靠近半步,吐出的温热吐息几乎拂在她的耳侧:“沈大人舍不得我落在那位段同知手中。一旦我被他生擒拷问,沈大人苦心死守的秘密,不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沈青羽的手指蜷曲起来——他知道,他果真知道,那条红裙子是他特意留下的试探!
小厮缓缓直起腰,他抬起手,摘掉了头上那顶压得极低的毡帽。
他站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从容自若的姿态,仿佛他不是闯入钦差临时公堂的反贼,而是应邀前来赴约的故人。
“沈少卿,别来无恙。”佛子微笑开口,嗓音带着独有的优雅与温润。
沈青羽没笑。
她的目光穿透昏沉烛影,直直锁定他。
眼前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孔——国字脸,黑眸阔鼻,薄嘴唇。这张脸没有任何辨识度,放在市井人群中转瞬就会淹没,简直平庸至极,
可沈青羽知道,这必然不是他真实的面目。
她面无表情地问:“昔日我被你所擒,我昏迷不醒时,是你帮我换的衣裳?”
佛子摇头失笑,抬手随意擦掉脸颊边不知在哪儿蹭到的灰,他神态自若:“我是反贼,并非采花贼。我不屑于在你无力自保时,占你的便宜。”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沈青羽深浅错落的呼吸,清晰可闻。
佛子微微俯身,凑近些许。
他轻声问:“沈大人,我送你的生辰贺礼,你可喜欢?”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可能会给前面的章节捉虫,以及修一些小细节,如果再次提醒更新,不必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