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面对这样暧昧的提问, 沈青羽面容冷然。
她道: “出自反贼之手的任何东西,我都不会喜欢。更何况是阁下送的。”
“沈大人对我好大的成见呐。”佛子喟叹了声,“那本账册莫非没帮上你的忙?还是说——”
他顿了顿,语调里有股古怪的温柔, 但双眸射出的冷光却与语气截然不同。
“你更喜欢送你鹰哨, 或者那个为你放满城烟花的男人?”
沈青羽的眼底无半分波澜, 声音却比方才更沉:“你在我身边到底安插了几个眼线?”
“眼线?没有。”佛子直起身,笑意维持在他的唇畔处, 他的语气坦荡得近乎无辜,“我只是太在意你的一切,不然今夜,岂会冒险前来相见?”
话音落下,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 他微微倾身, 将瓷瓶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沈大人身上有股艾草味, 想来是身上还未干净,服了推迟月事的药是不是?”
沈青羽瞳孔骤缩——他竟然连她吃了药都一清二楚!
那药是她找为自己母舅家效力多年的大夫配的,整个侯府也只有李嬷嬷和迎芳迎春知道!
他怎会知道?
佛子似乎没有看到她流露出的戒备,将那只瓷瓶又往前推了推, 瓶身几乎贴上她的指尖方才收手。
“强行服药阻滞经血, 最伤根本, 只靠姜汤不足以调和体虚畏寒。”他收回手,语调低沉从容, 仿佛在对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孩子嘘寒问暖, “这药丸是专治女子月事不调,气血寒凉的。你记得每日一粒,用温水送服。到了下月, 你的症状就会减轻。”
沈青羽没有碰那瓷瓶,只是垂眸凝望它,脊背一阵发寒。
他怎会了解自己到这个地步?
她的月事周期,她的体质虚寒,她服了什么药,这些连她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未必完全清楚的事,他却如数家珍。
他到底在她身上花了多少心思?又到底盯了她多久?
佛子将她面上那层极薄的惊疑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他唇角的笑意依旧云淡风淡:“亲眼见你无恙,我就安心了,别忘了按时服药。”
说罢,他旋身欲走,好像他今夜孤身闯入,就只是为了探望她好不好,专程送她这么一瓶药。
“站住。”沈青羽冷不丁出声,她盯着他挺拔的背影,语气冷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阁下把我这里当成了什么地方?”
佛子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身轻笑,声调优雅:“那沈大人预备拿我如何?也像那日我招待你一般招待我——蒙上眼睛,绑住双手,喂我吃饭,要我陪你喝茶下棋?”
沈青羽没有笑。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那双春水眸映得愈发清冷。
她用不含一丝感情的嗓音道:“你过来。”
看她端坐案后,以冰冷的语气下达指令,佛子的笑意添了几分无奈纵容,像是面对闹脾气的孩子,带着几分束手无策的温柔。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过去。
沈青羽坐得笔直,面上悲喜不惊,眼睛如同粼粼水波一般,澄澈又冰冷。
不熟悉沈大人的人或许看不出,可他对她这副模样无比熟悉,知道她此刻并不如表现出来得那般冷静,甚至可以说是紧绷着的。
他明知她在虚张声势,却还是愿意配合她的游戏。
佛子的脚步,走到她身侧时停住。
他几乎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
沈青羽:“蹲下。”
佛子一愣,低眸望向她,黑眸里多了些兴味。
他的目光从她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缓缓滑过,滑到她紧抿的唇角,最后停在她微微昂起的下颌上。
他没有问为什么,很顺从地蹲下身。
他比沈青羽高整整一个头,半蹲下后,视线恰好落在她胸前的位置。
因为女扮男装,沈大人常年裹胸不离身。
没人知道在那身端肃的绯红官袍下,藏着怎样一把纤盈的腰,怎样一副浑/圆秀美的轮廓。
只有他知道。
他曾亲手解开过那层束缚。
某些旖旎的画面浮上心头,佛子那双伪装过的黑眸一下变得幽深。
太久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和青儿已经分开了那么久,整整五百七十二个日夜。
足够将江南的秋风凝成京城的冬霜。
但不够他忘却她。
他想到那次在寝屋里,她也是这样。
明明紧张又害怕,睫毛都在簌簌发颤,却任由他一点一点解开她的青衫。
他握住她的手腕时,指腹下的脉搏跳得又稳又快,那是她的心跳声。
哪怕她已经紧张到极点,仍然没有推开他,反而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完完整整地送进他怀里。
她在自己耳边叫了好多声“哥哥”。
每叫一声,他的理智就被削去一层。
到最后,他几乎是虔诚地捧着她的脸,从眉心吻到她的鼻尖,再吻到她的嘴唇。
那是他此生最狼狈,最没有章法的一夜。
正在这失神的刹那,沈青羽忽然抬起一只手,在他脸侧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张和皮肤接壤的面具。
她眯眼,倏地用力。
却被另一只手狠狠地按住。
佛子的反应比她更快,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五指像铁箍一般扣在她的腕骨上:“沈大人想做什么?”
他的声调听来无恙,可握着她的那只手滚烫得不像话。
“藏头露尾,非君子所为。”沈青羽说。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紧紧,语气波澜不惊,“我欲与阁下坦诚相见,怎么?阁下不敢?”
佛子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我有何不敢,只是沈大人可知道,见过我真容的人都如何了?”
“如何?被你杀了?”她漠然问,面上毫无惧色。
“我岂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佛子松开她的手腕,反手将她那只手轻轻握住,他用拇指在她的指节上一寸一寸地摩挲。
他半蹲在她面前,以一个卑微的姿态,似真似假地要挟说,“沈大人若是看到我的脸,我可当真再也不会放你走。叫你这一生一世,都只能陪在我这反贼身边。”
他语气缱绻,丝毫不像对待分外眼红的宿敌,反倒更像情人间的私语告白。
沈青羽没有半点心软,她决绝地抽出手,将那只手藏进袖中。
她抬起眼,问了一个他从未想过她会在此刻问出的问题:“惠文太子是你什么人?”
佛子微怔,抬眸与她对视。
他的眼眸因为服了密药,黑得十分浓稠,沉沉寂寂,宛如望不到底的深渊。
两人四目相对。
在沈青羽那双澄澈的春水眸中,佛子轻描淡写地开口:“他是我的外公。”
沈青羽没料到她能从他口中问出答案,更没料到自己竟然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就不再怀疑它的真实性。
某条线在她脑海中清晰地串联起来——惠文太子、惠文太子之女昌平县主、红莲教打着反教的名头出山,以及他们背后的海上势力。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你是……昌平县主裴福英的孩子……”沈青羽低声喃喃,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确认一件她早已猜到却始终不敢相信的事。
佛子没有否认。
他缓缓站起身,方才俯身的卑微荡然无存,周身漫开一层沉敛的气势。
“当年,惠文太子一行在回京途中遭遇伏击,太子妃借机送走我母亲。我娘从小体弱多病,又是女郎,那些人从没想过惠文太子的女儿竟能勾结势力建立红莲教,蛰伏至今。”
“令堂……就是圣母。”
佛子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落在她面上。
目光里有试探,有期待,还有一种深埋在眼底的渴望——渴望她听完这一切之后,能名正言顺地站到自己身边。
他负手站在她面前,背对着烛火:“所以,沈大人明白了吗?我们母子从来不是反贼,裴时钦父子鸠占鹊巢,窃取皇权,我不过是夺回本属于我的东西。”
沈青羽定定望着他,沉默不语。
“世人骂我作乱祸民,可真正谋逆篡权之辈,高居金銮殿,受万民朝拜。”佛子的语气清淡,讥讽与傲慢却藏于字句之间,“沈少卿,你说这么不公平?”
沈青羽顿了顿。
她熟读史书,自然知道皇权更迭下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先帝夺位的手段不光彩,惠文太子的后人为此背负了不该属于他们的命运。
可她更知道,天下百姓要的不是改朝换代,而是安稳的日子。
她的口吻不自觉变温和了些:“上一辈的纷争已经远去,至少今上是名正言顺继承大统,而且是位少见的明君。如今太平盛世,百姓安居乐业。你若执意再起纷争,便是拿天下苍生的性命做赌注。一旦战火燃起,只会造成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你与你所憎恶的那些人,又有何分别?”
听她字字句句还在维护皇帝,佛子赫然变了语气,他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冷的审视。
他双手撑在桌案上,将她整个人困在椅子与他之间那一片逼仄的空间里。
“好一个忠心耿耿、大公无私的沈少卿!”
他的口吻中除了肃杀的意味外,另有一丝酸涩,“你还真是裴时钦的好臣子,难怪他对你那样看重,连国玺都倾全相授!”
沈青羽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佛子挑唇一笑,笑容里显出几许阴恻的残忍,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与自己对视。
“不妨猜猜,你口中这位明君,若有一日发现了你女子的身份。他是会继续留你在朝堂上施展抱负,还是将你收入后宫,只供他一人享用?”
他仿佛在说什么诅咒,又像是在说一件他既希望发生、又害怕发生的事情。
沈青羽不置一词,嘴唇抿成一线。
她搁在案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好像被戳中了一个她一直在回避的问题。
这微妙的反应没能逃过佛子的眼睛,他看出了她对皇帝的信任其实摇摇欲坠。
于是他手指的力道放轻一些,仿佛只是温柔地在替她擦掉下颌上一道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就不一样。你若愿意与我合作,朝堂权柄任你挑选。封疆大吏还是当朝首辅,全都唾手可得。你如果想登顶九五做女皇,我便退后一步,做辅佐政事的摄政王。但有一事提前说好——”
佛子俯下身,一字一顿地道,“你身边只能有我一个,不许收男宠。”
沈青羽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抛橄榄枝,还是故意戏弄她。
若说是抛诱饵,她从未听过这样荒唐的条件——让她做女皇,他做摄政王,这是什么话本里才有的痴人说梦?
若是戏弄,他字字暧昧,眼神却无比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开玩笑。
她蹙眉,一把挥开他的手,斥道:“阁下真是满口的胡言乱语。”
“莫说你只是一个自称皇室疑脉的反贼,即便你是真龙天子,也不配拿这种话折辱我。”沈青羽的眼眸冷若冰雪,“我在朝堂上立足,凭的是科举正路与日复一日的案牍劳形。我若要官,自己会考。我若要权,自己会争。你的筹码收买不了我。”
佛子神色郑重:“我说的是真心话。”
“那就请阁下将这番真心话收回去。”沈青羽抬眼,一句话封死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言语,“你我道不同,永不相谋。”
望着她这副冷淡的姿态,佛子眼底明暗翻涌。
最后,所有情绪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他静立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烛火反复跳动三次,他才缓缓直起身,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退回那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一个字都没说,用那双沉沉寂寂的眼眸望了她最后一眼。
然后推开窗,无声地消失在浓雾弥漫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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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县衙对面是一座两层楼高的茶楼,裴时钰包下了二楼最靠里的雅间。此刻他正架着那副黄铜望远镜,镜头对准县衙后院一扇窗。
昏黄烛光下,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站一坐,对峙了近乎一炷香时间。
然后一个人影从签押房出来,钻进了平时运垃圾的恭桶里,裴时钰看着那恭桶往县衙后门的方向去。
他当即放下望远镜,对马顺道:“跟我出去。”
佛子出了县衙后门,就察觉到自己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他唇角淡淡弯了下,刻意拐进一条暗巷。
谁知那人小心得很,在巷口停了一息,好像在犹豫是否跟进来。
佛子遂从容不迫地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是一片伸手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佛子的脚步不疾不徐,甚至有意将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两声清响,似乎怕身后的人辨认不到他的位置。
见此,裴时钰也不藏了,他与马顺大大方方地在巷尾现身。
他没有戴铁面具,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佛子的脚步停下,他并未回头,只是微微侧首,波澜不惊道:“楚王殿下安好。”
裴时钰竟也没有很吃惊的样子,笑着说:“佛子不愧是佛子,在这小小的定海县内,能一语道破本王身份的人,屈指可数。”
佛子淡道:“一眼看出我是谁的人亦不多。”
裴时钰“唔”了声,饶有兴致地问:“那咱们算是知己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他拉长音道,“可惜这里没酒。”
“这里没酒,便到有酒的地方去。”佛子终于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裴时钰那张和皇帝一模一样的脸上,在那双惹人厌恶的丹凤眼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佛子抬手,冷静地发号施令:“既然王爷这么喜欢尾随,来——请殿下到我们岛上坐坐。”
作者有话说:
我的狗狗病了 o(╥﹏╥)o 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T_T)今天完全强打着精神更的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