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听到这话,江夏不由得陷入沉默。
目前犯罪率着实高得离谱,按照统计,仅报案的命案,平均下来,每个城市一个月就能有上一起,可就算三十比一的概率,能被她遇上,也着实有点太高了吧?
江夏感觉自己现在十分适合去买彩票。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偷个懒不理会,但还是克制不住地主动上前问道:“是什么命案?”
办公室里,见门口过来个陌生人,王姐不由得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打量起来人,“听说是放羊的农民路过时看到的,地上全都是血,觉得不对劲过去一看,血里面躺着个人,脸已经青了,那死者是个成年男性,位置在东郊那片的滩地上。”
“全是血?听起来像是第一现场。”
曹明辉挠挠头:“王姐,还有别的消息吗?贺支有说我接下来要干什么了吗?”
“没说,我知道的就这些。”
王姐摇摇头,她看着江夏,主动问道:“哎这位就是接过来的江老师?这么年轻?”
“是,王姐我还有别的事,没安排就先去忙了。”
曹明辉可招架不住王姐的问询,以防意外,他赶紧找借口带上门,往贺支办公室走了一段距离才对着江夏问道:
“江老师,现在贺支和丁法医都不在,我也不知道人骨放在哪儿又是哪个,您这过来也舟车劳顿的,要不先去招待所休息休息,等贺支回来了,再说这个复原面貌的事儿?”
“不用了。”
没有案子也就算了,这有刚发现的案子,江夏是真休息不下了。
毕竟目前各市现勘的水平嘛……着实有点忽高忽低的,她不太信任平邰市的现勘,尤其是现在可是破案的黄金期,现场痕迹都还新鲜着呢,线索到处都是,她现勘还算可以,过去看看说不定就能帮上忙,找到关键把案子破了。
去一趟,总比什么都不干,过上几天案子破不了,现场痕迹没了收集的痕迹又不够,想插手都无处下手,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成积案强。
江夏对着曹明辉道:“这可是命案,曹同志你还是带着我们过去看看吧,我除了指纹,也还会看点足迹,说不定就能帮上什么忙呢。”
足迹上能帮什么忙?
曹明辉心里犯起了嘀咕,他记得江老师最会的是拆重叠指纹和画像,以及拿着颅骨捏人脸,这和足迹一点都不沾边的,还能有多强?
总不可能和拆重叠指纹一样吧。
这想法让曹明辉在心底乐了下来。
光那一个拆指纹就不知道要练多久呢,哪还有精力再练足踪啊,可能还不如他呢。
不过对方想去,那就去呗,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有用的指纹,也能看看对方是不是真像省里传的那么厉害。
这么想着,曹明辉点头应道:“那行,咱们现在就过去。”
意见统一,大家也就没耽误,曹明辉再次和王姐确认了下位置,三个直接就下楼上了车,由曹明辉带着一路突突突外加颠颠颠地到了地点。
凶案现场已经出了市局,好长一段路都是坑洼不平的土路,十分颠簸,放慢速度都没好到哪里去。
一路开了四十多分钟,看见局里车子的曹明辉将车停在后边。
江夏从车斗里下来,伸手揉了揉耳朵,又使劲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腿。
三轮摩托车是挺方便的,就是太吵了,感觉比绿皮火车还吵得人耳朵疼。
她先是看了一眼近前。
平邰市看起来经济条件不错,已经配上了小轿车,军绿色的漆皮很是鲜亮,没有丁点磨损,车胎也是轻微沾了点土灰,轮子和排气管都很干净,看上去居然不是别的单位淘汰下来的二手,乃至三手车。
除小轿车外,后方还并排停了两辆摩托车。
三辆机动车在地上留下了清晰的凹痕。
而在这两种车辙印外,江夏看见旁边还有一道更宽的车轮印,深深凹了下去,看宽度和深度,像是满载货物的大货车。
扫了一眼前方,江夏环顾起周围的环境。
这里是一片无人耕种荒地。
已经进入深秋,原本地上生长的大多数草都已经枯萎,将遮蔽的大地裸露出来,但还有一些更加耐寒的野草还坚挺树立着,譬如蒿草。
半人高的蒿草已经变得焦枯,叶子蜷缩成了一团,可茎秆仍在倔强地挺立,缓缓地晃动着穗子,远远望过去,如同连片的矮墙,将人们的视线遮蔽的严严实实。
或许是这片荒地距离村庄比较远,没村民听到消息,也就没围过来看热闹,江夏只看见二十多米远的位置站了十来个穿着警服的刑警,有人正拉着警戒线,有人或蹲或站的在草地里进行检查,还有人围着一个手里还拿着鞭子的老农,看对方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小曹?”
常建国老远就听见声响,他抬起头认了下来人,就先放下手头的警戒线,主动迎了过来。
他看着穿着便服的江夏和陆逸行,人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又飞快放松下来。
“您就是江老师吧,这位是陆同志?小曹,你怎么把人带这儿来了?”
这不是添麻烦嘛,贺支现在哪有时间和这位技术员寒暄?
“同志你好。”
既然是自己要求的,江夏自然不会让曹明辉挨训,她主动上前一步,道:“您别怪他,是我听见咱这边有命案了,让小曹带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的,对了,同志怎么称呼?”
这能帮上啥忙?
刑事领域,技术做不得假,常建国一点都不质疑江夏在那什么颅骨复原和拆重叠指纹上的水准,可看现场和这两个又不是一回事儿,她前者行,不代表后者也行啊。
还是别再给他们的现勘添麻烦了。
显然,双方都很信不过对方的技术水准。
常建国斜瞄了曹明辉一眼,很客气地对江夏道:“我姓常,江老师你叫我老常就行,您这舟车劳顿过来的,哪能劳烦您再动手呢,来,我先带您去见贺支。”
这麻烦他搞不了,还是先丢领导吧。
闻言,江夏眨了下眼,乐了。
话还说得挺委婉的,说白了,还是不信她嘛。
别说,这还挺默契的。
江夏有些哭笑不得,但这种事情不能硬来,她也没反驳,应了一声,先跟着常建国走到贺支面前。
贺支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形精瘦,脸习惯性绷着,看人跟打探照灯似的,像是要把人内里都照出来。
看见对方手里现在正夹着根烟,江夏微微皱眉,悄悄止住了步伐。
常建国还是热情的模样,他多走了两步,招呼着道:“贺支你看,江老师过来了!”
市里又出了个命案,贺支心情自然比较糟糕,可看见人来了,他还是打起精神,主动上前握住江夏的手,欢迎道:
“江老师好啊,没想到你能来这么快,今天也是运气不好,又出了个案子,还是命案,不然中午一定要请您吃上一顿的。”
这是请人过来帮忙,又不是省厅派遣,人家那是无偿过来干的,属于帮是情分,不帮随便找个理由拒绝他们也没招,所以人家过来就得客气点,不然下次再求人家头上怎么办?
深谙做人的贺支握完手,见对方似乎不喜烟味,便往后退了两步,站到了下风口。
他又看向曹明辉,略有些疑惑道:“我来的时候交代过老周,让他跟你说先送江老师去休息,怎么,他没跟你说吗?”
“是我听见有命案,想过来看看。”
江夏懒得深思这里面有没有别的事儿,她主动出言糊弄过去,又直接问道:
“死者是什么情况,我可以去那边看看吗?”
还真是技术员啊。
一个照面,两句话下来,贺支就摸清楚了对方性格,也猜出来江夏为啥非要过来了。
技术人才嘛,都这样,尤其是有能力的,更是会觉着别人都太废了,非得亲自过来看看才能放心。
这思维也不能说坏,就是有时候会弄得大家都不开心,不过这位江老师看起来也是会说话的,贺支微微沉吟片刻,同意道:“当然可以,不过江老师你注意着点地上,我们这还没有勘察完呢,可能周围就有凶手的脚印。”
“这我明白。”
江夏来的时候就注意着呢,她答应着,朝尸体所在的位置走去。
还没走到尸体边上,她就看见面前有一片倒地的蒿草,如川字形状的不规则带状血液断断续续地留在草茎和地上。
这是典型的拖拽状痕迹,说明尸体在的地方并不是第一凶案现场,而是抛尸地点。
江夏沿着血迹过来的方向,往前走了四五米,看到空旷的地面上有着扫帚状的点状血痕。
这些血大部分已经渗入地下,但留下的暗黑色痕迹依旧清晰可见,看长度,能有一米半多,最宽度则在七十厘米上下,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
这个喷溅长度……比水龙头呲水压强还大,只有割喉能做到了。
而能让血液喷得这么远,说明前方没有遮挡,那凶手应该是站在死者身后动的手,大概是突然袭击。
思索着,江夏又往前走了两步。
一位看起来像是现勘的警察正蹲在滴状血液前,那里有好几双脚印,互相重叠着,他写着卡片,插在旁边,又蹲着后退几步,将卷尺拉直,放在一枚更清晰,没有重叠的凶手脚印旁边,测量起数据。
“小张,你记一下,鞋底为波浪形横纹,长度为26.4厘米,前脚掌宽9.8厘米,足跟宽6.5厘米,是四十码的解放鞋。”
现勘老秋正蹲在地上测量着。
作为局里最擅长足踪的刑警,命案现场这种足迹测量和确定凶手特征的工作,自然要由他来完成。
这活并不简单,但正如做十位加减波澜不惊,解开道超难的难题会浑身舒畅一样,老秋也很享受这个挑战自我的过程。
他将手中的卷尺又换成了没有前沿的直尺,边测边算道:
“前脚掌深度为0.6厘米,后脚掌是0.4厘米,这边土质较软,所以凶手体重应该在65~70公斤之间,身高是1米7到1米75,年龄……”
“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岁以上,大概率是三十六岁或者是三十七岁左右。”
江夏也弯下腰,仔细分辨了片刻,她道:“这个人步幅稳定,落地干脆,前脚掌压痕深,但边缘已经出现软化,有轻微毛边,应该是足弓支撑力变弱导致的。”
闻言,老秋猛地抬起头。
不是,这谁啊,话说得那么快还这么满,就不怕看错了?他觉得……呃,等等,他刚才好像也觉着这人大概在三十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来着?
老秋陷入了沉默。
他低头又仔细观察起脚印,看着前脚掌边缘轻微带起的毛边,发现年龄还真得再往后推推。
好家伙,哪里来的年轻人,这么厉害,一眼就能判断年龄?
年轻,女的,便衣,还有这口音……
老秋瞬间反应过来:“你是长宁市的江老师吧?”
江夏正顺着这两枚足迹往前眺望,听对方询问,她应了声道:“是我。”
啊,那正常了。
指纹骨干会点足迹……那是一回事儿吗!
会一点,很正常,可低下头来看上几眼就能确定脚印主人年纪,水准就完全不在他之下了啊!
这么年轻会拆重叠指纹也就算了,足踪还有这个水平,简直离谱。
看着江夏那年轻的脸庞和浓密的头发,再想想自己越发稀疏的头顶,老秋就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他打起精神,道:“我之前只听说江老师拆重叠指纹拆得可好了,没想到足踪也挺厉害啊!”
“同志说笑了,我足迹也就一般。”
江夏估量过距离,收回目光,她应付了下这位现勘,又转回来看着面前的两枚足迹,道:
“这人右腿迈步比左腿短了五六厘米。”
啊?
老秋一愣,他也扭头往那一排脚印看了过去。
左右挺平均的啊,没用尺子怎么看出来差五六厘米的?
江夏又低下了头,她重新观察起面前的足迹,确认道:“而且右足外撇,行走夹角明显偏大,右脚鞋印的外侧边缘,尤其是前掌外侧,压痕深度也比左脚深,看起来这个人日常更大力使用右腿,半月板磨损严重,所以右下肢代偿性外旋了。”
听着听着,老秋的眼神逐渐陷入呆滞。
不是,这么快得出结论你说自己水平一般?测量呢?测量都没有你怎么看出来的?计算又去哪里了?怎么确定的是大力用腿,而不是骨折外伤或者疾病导致的?
他半张着口,大量的问题让他脑袋有点晕,完全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了。
而这空档,江夏已经站起身,走过去看尸体了。
她脑海中还在思索什么职业会让人更多地使用右腿,以至于留下这么明显的劳动损伤,死者就已经印入了眼底。
对方是个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正如江夏之前判断的那样,脖子被人一刀割开,血液从动脉源源不断流出,在下方形成大片的血泊。
江夏注意着脚下,往前又走了几步,在距离尸体头部五十厘米左右的位置观察。
她以前会的主要是痕迹,人体伤口上能看出来的门道不多,但自从上过拔叔小课堂后,水平就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特别擅长确认伤人者的水平。
这就跟久病成医一样,久杀……咳咳咳!
打住思绪,江夏仔细观察起来。
死者伤口是在喉结下方,脖颈肌肉,颈动脉全部断开,气管断了一半,断端十分平整,锐利,没有任何拖刀痕和锯齿。
这凶手只划了一刀。
江夏神色逐渐慎重起来。
经常做人的老吃家们都知道,大型哺乳动物杀起来都没那么容易,即便是割喉这种非常容易让人丧命的手段,想要做好,也是有很深的技巧。
毕竟颈部的皮肤、脂肪和肌肉,乃至气管都很有韧性,必须用足够大的力气,而且下刀的位置也有讲究,需要在喉结上方或下方的甲状软骨上边下手,这样才能避开软组织,直接切开颈动脉,倘若切错位置,用的劲儿不够,那刀就会卡在软骨上难以深入,或者切的不够深,只伤到静脉,做不到立刻致死。
但太用力也不好,切深了,会划到颈前椎的组织或骨头,这样会伤刀。
只有保证在合适位置,恰到好处的力度迅速下刀,才能快速致死,留下这么完美的伤口。
这是需要练习,大量的练习。
那这凶手是从哪儿练的,找谁练的?
江夏感觉有些不妙。
而检查的丁法医听见有人过来,也抬头看了一眼,见到来人的他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
“是长宁市的江老师吧?”
丁法医问道:“你怎么过来了?是找我问那个颅骨在哪儿?”
“不是。”
江夏摇摇头:“我是听说有命案,所以过来看看。”
看看那只看外围就行了呗,怎么跑过来看尸体了,不害怕…哦,差点忘了,对方可是能拿着颅骨捏人头的,胆子别说比刑警,比某个学徒都大多了。
他瞥了眼自己那在远处狂吐的徒弟,心里恨铁不成钢的,又有些好奇地问起了江夏:
“那江老师你看出啥来了?”
江夏还翻找着拔叔课堂找经验呢,听见丁法医这么问,下意识回答道:“是个老吃家。”
“啥?”
丁法医脑子忽然有点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