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对学生而言,除了学霸,又或者纯粹的学渣,大部分处于中等水准的学生都会对老师发自内心的恐惧。
问题是普通学校的老师对差生和中等生关注度还能低一些,可法医的水平直接影响整个案子能不能侦破,关系重大,不能有差生不说,还得尽最大努力把所有人的水准都得提上去才行。
于是省厅培训的时候,给予机会还跟不上的差生已经被劝改岗,剩下的都是学习能力基本合格的中等生。
而为了督促这些中等学生努力学习进步,由医学院老师、省厅普通法医组成的教师天团对他们不仅不会漠视,反而更加关注,甚至水平越是不足的关注度越高,对错误率要求也高——就怕稍微抓得不够严,学生一松懈,学业就掉下去了。
这种关注对中等生来说,无疑是极为可怕的。
法医也是医啊,光要背的内容就足够让人两眼一黑又一黑了,真就还没背完就得接受第二天老师的点名提问,逃都逃不掉!
天可怜见的,丁法医都已经到中年了,有一段时间做噩梦居然是站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还脑子一片空白,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答案是啥。
原本这种恐怖日子在苦学两年多后少了点,但去年省厅考核过后,认定他们基础达标了,就又来一位水平更高的专家拿更难的实例给他们上课……这就又让丁法医开始重温旧梦了。
没错,这位专家就是杨连山。
面对老师压力已经够大了,更可怕的是对方还是‘教导主任’,直接审核他工作啊!丁法医之前一直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千万别被对方关注到,现在要主动打电话联系,一对一询问……
救命,他好想逃。
现在回去翻笔记还来得及吗?
丁法医双手交叉在一起,人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点,朝着门口微微转身,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他想拒绝,但理智又让他明白这种事情不容他拒绝,只能认命地深吸口气,问道:
“江老师打算什么时候联系?”
看丁法医那满是抗拒想跑的姿势,江夏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得,又是一个怕老师的。
她忍不住想笑,想着杨专家又不是她老师的,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嘴角微微勾起,残忍地回答道:“现在。”
丁法医眼神有一瞬极为绝望。
江夏又补充道:“得先打电话问问省厅,看杨法医现在在哪儿再联系,以及有没有时间,没有的话还得再等等。”
现在国内还没有Bp机,在没有随身携带的通信设备的情况下,江夏无法直接联系到杨连山,只能先打到省厅的技术处,由工作人员再转找,运气好,人就在省厅,又没事在忙的话,那直接就能请教,运气不好,人出差又在忙的话,那肯定得等许久。
而按照经验,像杨专家这样稀缺的法医,是不会有空闲时间的,肯定得等,还是先打电话等对方联系着再收拾吧。
丁法医无疑是同样的看法。
一看不用死刑立即执行,他心里瞬间松了口气,说道:“尸骨现在都在物证库放着呢,我先去找一下拿过来,哦对,我那边也有电话,江老师留我那边的号码吧,到时候直接从法医室里问,这边也没个地方放还容易乱的。”
说着,丁法医主动上前拿起纸笔,写下自己办公室的座机号码,递给江夏。
“行。”
江夏答应着,她接过来纸张:“那我现在就打了。”
“嗯。”
丁法医溜得飞快。
他得赶紧去翻一翻笔记,争取让自己死得别那么惨!
而江夏打电话一问,果然不出意外,杨法医已经出差了,甚至还不是省内,而是跑到鄂省去了。
打了四五个不同的号码,等了一个多小时,她才联系上对方,人家果然还在忙着,得等明天中午才有空。
这肯定得按照对方时间来,江夏与杨专家约定好时间,就挂断电话,去法医室通知丁法医。
她敲了敲门。
丁法医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把笔记藏在了装尸骨的布袋下。
他稳了稳心神,道:“进。”
江夏推开了门。
她目光落在了丁法医身上。
对方正站在法医室中间,他面前是两张并排拼在一起的超长折叠桌,桌上铺着层白布,白布上放着三堆堆在一起的尸骨,其中一个已经挑出来骨盆和股骨,看起来像是要将它们全拼成人形。
“丁法医在做骨骼重建?”
“对。”
丁法医镇定地回答着,他拿起来腓骨继续往下摆,道:“这不是要进行分型嘛,肯定要拿不同部位人骨查看的,到时候再找那多耽误事儿,还是提前拼好,到时候要看哪块拿哪块就好。”
“那这也用不着丁法医你来拼啊。”
江夏扫了眼桌台上黑布袋子下露出的笔记本边角,也没有拆穿,而是笑着道:“这种简单又能复习人骨的活儿交给徒弟练手多好,说起来您徒弟去哪儿了,怎么不在这边?”
“他给我写工作记录呢,也不知道哪个领导一拍脑门想的,非要写这玩意儿,真是的,还不如写法医报告有点用呢。”
丁法医抱怨了两句:“他写完就过来拼,对了,江老师你联系上杨老师了吗?”
好嘛,工作日志这东西是每个打工人都逃不掉的宿命吗?
江夏为那位法医学徒默哀了两秒,道:“联系上了,说明天中午两点半左右打电话过来一起分析。”
说着,江夏主动走到桌边,她挽了下袖口,拿起手套戴上,又道:“时间有点长,我也没什么事儿可做,也拼下人骨练练手吧。”
丁法医欲言又止。
你没事我还有事呢,我要抓紧时间复习啊!
他有些头疼起来。
成年人骨骼数量不多,就二百零六块,听着简单,但也就是头骨和四肢长骨好认,但其它骨骼就不是这么回事了,脊椎骨和肋骨相似度极高,左右手脚的细小骨头更是极其相似,初学者光区分左右和上下就要耗费大半天,一副骨架拼上一两天拼不出来实属正常,就算是熟练工,那也得拼上两三个小时。
江老师又不是法医的,看着也不……呃,应该没有相关经验吧?
算了算了,他快点拼,全部拼完好赶紧把人送走复习。
丁法医快速摆好四肢长骨,将指骨和耻骨分成两堆,拿着椎骨开始判断它到底是第几节颈椎。
而另一边的江夏也是按照流程摆好四肢长骨,拿起椎骨,从前方的微笑坏笑憨笑和惊讶等各种表情中分辨出到底是第几颈椎,并放在所在的位置。
她轻松地以不慢于丁法医的速度重建着骨骼,又出言问道:“丁法医,我记得区分种族主要是根据颅骨和股骨进行判断,顶多加上胫骨,取它们也够用了,怎么想着全拼出来了?”
这不耽误考前突击嘛。
“咳。”丁法医咳嗽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杨老师也挺忙的,我想着好不容易问一次,也别只问民族了,一口气再问问怎么通过骨骼磨损判断其工作呗,这个我掌握的还不是很熟练…要是能有发现,那范围能缩小许多呢!”
说着,他面上又浮现出些许遗憾:“可惜了,人骨亲眼看亲手摸才能得出最准确的判断,咱们光口述,效果肯定差许多,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通过骨骼特征判断死者从事的职业也是个方向,就是江夏觉着可行性有点不大。
毕竟这三具受害者尸骨死亡年龄没有超过三十七岁,除非从事司机,矿工,部分化工这种损耗身体,会有明显职业特征的骨骼损伤,其他想区分起来难度极高,用系统评分量化,得达到LV3才能做得到。
杨专家肯定有这个水准,但在这种只靠口述的情况下,对方完全就是猜,那能猜出多少就不好说了。
同理的其实还有她想要请对方判断的民族地域分型,杨法医接电话时就说很有可能判断不出来,让她不要抱太大希望。
可这也没办法,谁让现在就是这个条件呢。
拿起脊椎骨,江夏道:“咱们尽力而为呗。”
“也是。”
丁法医这么想着,又拿起一块颈椎骨,判断出这是第七颈椎骨后,放在了相关位置。
他继续拿起一块椎骨,正准备判断,余光忽然扫到对面江夏拼的人骨,人忽然愣了一下。
等等,她是才开始拼吧,怎么速度比我还快了点?
这是痕检,不是,指纹骨干…也不对,颅骨复原,呃,江老师会的也太多了,不对,她不是说自己是才开始学法医人类学吗?
看着对方年轻的面孔,丁法医有点怀疑人生了。
这到底是不是人啊?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江老师拼得还挺快啊,真是刚开始学?”
“法医人类学是刚开始学的,不过人骨不算。”
江夏回答着,手上动作不停。
绘画并不深入了解人骨,这拼骨手艺完全来自拔叔小课堂后,上完课后,她真是不仅会做人,对人骨也非常熟,尤其是人骨怎么制作什么装饰品法器祭坛之类,制…见得多了,那分辨速度自然快,这还是她刻意放缓的结果呢。
她可是说了要来帮忙,而不是帮倒忙,肯定要拼快一点嘛。
就是自己会的邪门玩意儿的确是有点多,可不能往外说。
在脑子里过了遍,江夏才轻松开口道:“我上学那几年一直在练绘画,花了大量时间研究人骨和肌肉,对这两个都挺熟的,所以拼得快,不然也弄不了颅骨复原嘛。”
“哦,那怪不得。”
丁法医恍然大悟,那这就说得通了,不过有绘画底子…他很快又想起来另一件事,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说起来我记得江老师是画口述画像的?之前好像还有凶手画像发我们这边。”
“发过不少呢。”江夏叹了口气:“就是好多一直找不到凶手。”
她这一阵画像倒是画的不多,而之前发往外地的凶手画像效果目前来看,并不算好,除了本身有点大海捞针外,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是在一开始的新鲜感过去后,无论是铁路还是送去罪犯画像的城市,都没有多大动力去找人了。
毕竟本职工作已经够多了,谁还有精力再去拿着画像一个个找凶手?
又不是上级领导的任务,某个市请求而已,放着吃灰去吧!
人性如此,出现这种情况也不意外,倒也不是不能改变,就是有点难。
得加钱。
加钱居士的至理名言,效果绝对好,这也是未来公安一直会用的手段,别名为悬赏通缉令,是真让民众帮助警察抓了不少罪犯,就是目前还没有公安用过这种手段,都不敢干。
原因很多,最重要的是没钱,至少长宁市这样的,省厅倒是不缺,但考虑政治影响,也不敢。
不过江夏觉着应该不会等太久,就现在的犯罪率,迟早会碰到个大案,领导为了尽快破案开个先河,后面就会跟进了。
而丁法医倒没想那么多,确定对方画像更厉害的他现在只觉得江夏是真有点离谱。
这会的也太多了,人比…嗯,他还是别自取其辱了。
丁法医安静地拼起了尸骨。
两人飞快地将三具尸体拼好,拼完,也就刚过中午,江夏克制住了自己,没再继续找活,而是回招待所和陆逸行出去溜达了下。
愉快地度过一整天后,她留对方继续在招待所继续恶补基础知识,自己则准点来到法医室,等待杨专家的电话。
丁法医腰背挺得极直,看起来颇为紧张。
‘叮铃铃’
电话铃响了,
江夏拿起了话筒。
“喂江夏,是我,杨连山。”
电话那头传来杨连山的声响,他询问道:“我记得你说你是在平邰市,那丁庆国在不在?”
丁法医连忙道:“杨老师我在我在!”
“那就行。”
杨连山道:“咱们先说地域和民族这个正事,别的一会儿再说。”
此话一出,丁法医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有些不妙,但完全不敢问。
“我也不说废话了。”
电话那头的杨连山直接切入了正题:“丁庆国,颅骨数据你量了没有?给我报一下。”
“量了量了!”
丁法医慌乱地翻着手中的册子:“这个人头骨颅最大长187.2mm,颅最大宽141.8mm。”
“眼眶眶高和眶宽呢?”
丁法医快速回答道:“眶高34.2mm,眶宽40.8mm,”
“鼻高和鼻宽说一下。”
“鼻高53.2mm,鼻宽26.0mm。”
“枕骨大孔长和宽呢?”
“呃,这个我没测。”
“那现在等一下再测,你观察下颧骨前侧面,就额蝶突的位置是不是更正?呃,它的那个转折弧是更大一点,还是更平一点?”
丁法医开始懵了。
这我上哪儿知道什么是更正更大和更平啊!
显然,能够用来测量的数据并不算多,几个关键点问完后,直接就到了经验判断的时刻,而这部分杨连山描述得颇为困难不说,丁法医也听得是一脸懵。
昨天突击复习后,这部分的知识他倒记得很清楚,颧骨前侧面的形态,是法医人类学中判断时一个关键观察点,被称作“颧骨—上颌骨前侧面转角”,是区分蒙古人种,也就是东亚人,和高加索人种,欧洲人群的标志性特征之一。
但蒙古人种此处会有一个明显的带有角度的转折,而高加索人种是平缓的弧形过渡,特征极为明显,如果是区分这两者,他绝对能认出来,可转折弧度的大小……
他拿起颅骨,正对着自己,仔仔细细,反反复复看了十多分钟,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救命啊,谁知道这个额蝶突位置转成什么样了?!
眼见丁法医迟迟没法回答,电话那头的杨连山也就明白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放弃呢,忽然听见旁边的江夏开口道:
“丁法医,要不让我看看试试?”
啊?
丁法医和电话那头的杨连山全都愣了。
两人心中冒出相同的念头。
不是,我/丁庆国都看不出来的,江老师/江夏能行吗?
她又不是法医,经常研究颅骨,等等。
她可是搞颅骨复原的,画像又那么真,对不同地域的颅骨特征应该挺熟的吧?
杨连山重新燃起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