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说话间,江夏已经戴上了手套,她轻松从丁法医手中拿过了颅骨。
许多东西真是不学不知道,一学才发现,不只是她的画像和颅骨复原是统计数据得出的平均数,法医这边其实也是这么回事儿。
只不过法医应用场景更广,起步早,积累也多,常规数据极为齐全,还总结出大量回归方程能直接套,只是在一些较为偏门的领域上还没有数据,也没有方程,那就只能全凭感觉经验了。
从准确性来说,江夏也不喜欢这种凭经验主观判断东西,还是数据更可靠。
可现在没有,就得想办法解决。
这么想着,江夏低头看向颅骨。
两个硕大的漆黑眼眶正对着她,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如同现在的丁法医,也如同现在的她。
没错,江夏虽然说要试试,但她现在也没招。
法医人类学她背了不少,知道额蝶突的作用,一定程度上是能拿来区分南北方人,杨法医说的转折弧度是更大还是更平,应该是他自己看过后总结出的经验,但两者差异太过细微,不然他也不会说‘一点’,那如果之前没看过摸过南方人的颅骨,没有两者比对,恐怕根本区分不出来。
很不幸,江夏没有见过。
她前世画的只是人,又不是东南西北的骷髅头,这辈子也没见过南方人头颅啊!
嗯,高加索人种倒是见了不少,但也没用啊,额蝶突要有这么大差异,都不用请杨专家,丁法医自己就能得出结论。
现在江夏真的很想天降一个高精度3D扫描仪,把颅骨扫描完了发到对方电脑上,让对方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甚至都不用看,直接电脑计算就行了!
可惜没有,这至少还得再等个二十年。
江夏犯愁地皱着眉,她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思索着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参考,参考……
没有南方人头颅…那本地人呢?!
对啊,和南方人比她不知道,和本地人比那还看不清楚吗?
角度一换,江夏瞬间发现路又通了,她眉头一松,查看起来。
电话那头的杨连山还有些不太放心,这种细微差距真就全凭感觉,怕出错的他主动出言问道:
“江夏,你以前看过南方人颅骨吗?”
江夏头也不抬地回道:“没有。”
那这岂不是完了?
杨连山瞬间感觉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直接浇灭心底刚升起的火苗,他刚想说算了,忽然听江夏又道:
“杨老师,我是这样想的,您说的这个额蝶突转折弧度,应该是对比南北方人颅骨得出的结论,我这边没看过南方人颅骨,肯定分辨不准,但既然是对比,也可以和咱们本地人比嘛,正好之前咱们俩之前复原过无名尸颅骨,要不就以他为基准判断试试?”
“咦?”
听完,电话那头的杨连山一怔,又飞快反应过来,‘砰’的拍了声桌子:“江夏你这脑子就是活!这主意好啊,比不了南方人还比不了本地人?这无名尸颅骨咱们俩都熟,出不了错,就以他为基准判断!”
一旁感觉被点的丁法医敛声屏气,一句话也不敢说。
他很想说自己也不是没根据过往经验去看,但人头颅就没有一样的,大大小小宽圆方尖的什么都有,根本没法参考啊!
而且没记错的话,这距离你们一起做颅骨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吧?又没颅骨在身边的比照着,就全凭记忆拿它当参考……
总觉着有点不靠谱。
他再反复仔细研究过的颅骨,放那么长时间,也会忘记不少细节呢,不拿着实物,很容易出错,杨老师怎么会觉得这样能行呢?
心里犯着嘀咕,可丁法医还是没敢说。
这样正好,老师不问他了。
要是一会儿再把‘别的’也忘了那就更好了。
而江夏已经重新看起了颅骨的额蝶突。
她反复观察着,和记忆中无名尸进行比对,最终确定道:“和无名尸相比,这个转角稍微有一点点圆润,偏平,但很微弱,只有一点……一会儿我再拿卡尺量一下数据。”
“嗯。”
电话那头的杨连山应了一声,他是相信江夏的,但出于稳妥,还是道:“我刚才想了下,为了避免出错,咱们再做个测试吧,你先看鼻颧角,比较一下外形,比对完再量个数据给我。”
“可以。”
江夏仔细观察着鼻颧角,又调动着脑海中那个印象深刻的无名尸颅骨,如同3D软件中的模型一样,多角度比对着,几分钟后,肯定地说道:
“这个鼻前棘比无名尸折叠度高上那么一点点,相对立体些。”
说完,她抬起头,旁边的丁法医一个激灵,快速拿起量角器递了过来。
江夏测量着,看着读数回答道:“这个度数在145.6度左右。”
即便早有准备,可当听到对方给出准确结论时,电话那头的杨连山还是陷入了沉默。
这一瞬间,他想了很多。
她还真记得到真能看出来再到这脑子和眼力真难以想象迅速从心底划过,最后全化作了遗憾。
江夏怎么就没学法医呢!
她要是学了,那他绝对会第一时间一把抓住,收入门下,好做他的亲传弟子,把一身本领全部倾囊相授,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教无可教——他还有老师呢,大不了还可以请师祖出山呢!
但杨连山清楚地知道这不可能。
且不论现在学校里还没有法医专业,就算是有,那也轮不到他们,当医生不香吗?就这天赋,显微外科和手术外科抢着要好吗,那前途亮的都睡不着,哪像他们法医,光一个世俗压力就够喝一壶得了。
唉。
心下叹了口气,他收回这些思绪,回答道:“那就没错了,无名尸鼻颧角是在147.2度。”
江夏不出意料地点点头:“那这样就能对上继续往下看了。”
“那咱们继续对,往下看,鼻根点凹陷呢?”
旁边的丁法医听着两人对话,整个人是彻底麻了。
内容他倒是都听得懂,可就是听懂了才让人觉着可怕。
他老师记得数据还算正常,这个他也能记住,可江夏那明显没记住数,而是把整个颅骨给记住了,甚至不仅是记住,还能‘拿’出来比,更可怕的是就那么一度多点的偏差,她还比对了!
这还是人吗?
丁法医恍恍惚惚的,感觉自己好像遇到了神仙。
神仙继续和老师核对着数据。
“感觉……近似?这个地方能测,我直接量吧,是2.4mm左右。”
“的确近似,无名尸鼻根凹陷值在2.1mm,江夏你再观察下上颌牙槽骨,看齿槽突颌程度,也就是上颌骨从鼻底到牙槽缘这一段有没有向前突出?”
“齿槽突颌基本垂直,没有明显前突,和无名尸基本一致。”
“嗯,那犬齿窝磨损怎么样?不严重的话,你摸一下,看手感是偏深还是偏浅?”
“在两者中间,也和无名尸相似,这个好像也能量,等我拿块土试试……测出来了,厚度大概是2.6~2.8mm之间。”
……
两个人一问一答着,越来越默契,江夏他拿着卡尺将刚才让丁法医量的枕骨大孔长宽给顺手量出来了。
把所有情况全部问完,杨连山先说了句稍等,随后就是纸张翻动与笔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对方才开口说道:
“江夏,你之前提到过平邰市人口组成,蒙、彝这两个特征比较明显,回族就很难辨别了,至于苗族……我没记错的话,咱们省内的苗族几百年前就开始和汉人通婚了,现在除了服饰略有差别外,颅骨差异极小,基本和汉人差不多,所以我主要核对的是蒙彝,捎带着辨别回族。
而从颅骨数据来看,死者鼻颧角,鼻根凹陷都属于中等,鼻前棘稍微有折叠度但没有达到蒙古人数据,鼻型偏中鼻型,不像是回族人的狭鼻,齿槽突颌又基本垂直,没有彝族典型的突颌……应该更接近汉人。”
嗯?
江夏很快注意到对方的未尽之言。
只说汉人,怎么没说是本地还是南方的?
而电话那头的杨连山看着手上测算完的纸张,微微蹙眉。
他停顿了几秒,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
“从数据上看,颅骨的整体结构是偏北方汉族的,但他的鼻根和犬齿窝,鼻颧角,又和我总结的指数有一点偏移,但偏移量又很低,我怀疑这个人父母中可能有南方人,但具体是不是……把握不是很大,江夏你自己斟酌着来吧。”
果然还是开到隐藏款了。
江夏面带苦笑,没招地扶了下额头,应道:“行,我明白了,做的时候我会调整。”
“那好。”
确定完了,杨连山也不再多说,他将注意力放在安静到现在的丁庆国身上。
“丁庆国,你们市1.7旅馆凶杀案还记得吧?”
丁庆国瞬间一个激灵,连忙回答道:“记得!”
年前一个月出的案子,这谁都得记得清清楚楚啊。
杨连山说道:“那你再复述下死者的死亡特征和现场。”
果然还是来了。
自己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他努力回忆着细节,背起自己写的报告:
“我记得死者是男性,32岁,身高1米71,体重72公斤,是被凶手用枕头捂死的,双眼睑结膜有大量针尖状出血,面部和口唇青紫色明显,有明显按压痕迹,嘴角还有轻微破裂,指端发绀,符合窒息死亡特征,还有右手食指甲片有轻微损伤。”
窒息死亡?
江夏前不久刚办了个相关案子,听对方这么一说,立刻来了兴致,心里快速根据对方说的话对了一遍。
死亡特征都对得上,没问题,不过……一个成年男性,面对他人按压时,就损伤了食指甲片?这挣扎幅度有点太弱了啊。
还没说完,再听听。
丁法医继续道:“现场桌上有一瓶兰陵牌白酒和两个酒杯,以及花生米,小葱拌豆腐和一小份猪肝,都已经吃了大半,酒瓶里的酒大概剩了五分之一,王痕检尝试提取过酒瓶和酒杯上的指纹,但都已经被凶手擦干净了,地也被拖了一遍,没有痕迹,死者提包也被拿走了,里面有死者的四百多块钱和身份证明。”
“我对死者进行了解剖,开了胸腔,心脏纤维断裂,有大量针状出血点,肺脏充血水肿,颜色暗红,也有大量针状出血点,胃内容物有浓烈酒味,提取后检查出大量酒精成分,大概是在……是……”
“21~23mg/100ml。”
杨连山准确的报出了这个数字:“死亡时间呢?”
丁法医连忙道:“10~12个小时之间。”
“记得还算准。”
杨连山声音平静地问道:“看出问题了吗?”
啊?
丁法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真有问题,不是,是什么问题?
他汗流浃背地从头到尾又审视了一遍,还是想不通。
这明显是一起‘鸿门宴’,凶手故意邀受害者一起喝酒,在对方喝醉后,趁机捂死对方,并卷走大量钱财,无论是从体表特征还是解剖特征来看,都没有问题啊?
倒是旁边的江夏眨了眨眼,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酒精含量还是有点偏高了。
酒喝下去,光待在胃里可不会起作用,得由胃肠黏膜吸收被血液运送到全身各处才会让人出现‘醉酒’,这个过程很快,并且胃里的酒精含量是会不断减少的,通常来说,饮酒10~30分钟之间胃内酒精含量最高,之后就逐次递减,两个小时后就非常低了。
现场就一瓶兰陵牌白酒,这种酒容量是500毫升,酒液在450~480克之间,也就是九两出头,减去剩的量,两人对半喝,差不多也就在三两半左右,在死后分解影响下,还能达到这个数,说明死者死得着实有点早,饮酒还不到一个小时。
这种时候人意识和身体控制力还是可以的,反抗力度不该这么弱。
除非……
酒里下药了。
当然,没有看完全部的卷宗,直接这么说着实有点武断,但杨专家专门拿出来问他,肯定是发现了异常,所以江夏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没有问题。
她没有开口多说。
这种时候说话就是往人家伤口撒盐啊!
丁法医反反复复想了好几遍,还是没想出来。
他硬着头皮回道:“那个……杨老师,我还是没看出来。”
“体表和解剖情况来看是窒息死亡不假,可你不觉得这胃内容物酒精含量过高了吗?”
见他都提示到这一步,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杨连山声音冷得简直可以掉渣了:
“醉酒状态下受害者对肢体控制力是会微弱,可那也得是在重度醉酒的情况下,现场就一瓶五百毫克的白酒,胃内酒精偏高,血液酒精又低,受害者明显是处于中度醉酒状态,凶手都没有把膝盖压在胸膛上,仅凭枕头就捂死了他,你觉得正常吗?”
这一说,丁法医“啊”了一声,总算反应过来,一拍脑门,失声道:“死者是被下药了!”
“这下知道了,当时怎么不往这方面想?”
其实目前法医界针对酒精测试的数据并不充足,毕竟现在只能说刚勉强吃饱饭,虽然不少人都喜欢逢年过节小酌两杯,但往死里喝,真喝死的还是少数,严重的多是送医院,见不着法医,少量去火葬场的,也是因醉酒丧失判断力而引发的死亡,轮不到法医去做检测。
而没有数据又没有案例练手,市里的普通法医在这方面自然薄弱,发现不了,属于情理之中,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但法理不能理解。
那可是一条人命,发现了就是个重大突破口,就有可能抓到罪犯,发现不了,就只能由对方继续逍遥法外,说不定还要继续害人。
这么大的事,容不得法医有薄弱之处。
抱着这样的想法,杨连山继续道:“我以前讲过不同浓度酒精带来的影响,你上课时到底有没有认真听?知不知道你错过这个点有多重要?”
丁法医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听了,他真的听了啊,但体质和对酒精影响太大了,他根本估算不准啊!
但这种话说起来太像狡辩,丁法医哪敢说啊?
可不说这个,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空气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江夏不由得叹了口气。
其实她要是不在这儿的话,那杨专家怎么训丁法医她都不在意,可她在这儿看着,那是真不太行,小孩儿都要脸呢,何况是个成人。
她从脑海里扒拉扒拉,提前找好背锅侠,主动解围道:
“那个,杨老师,这种下白酒里,让人丧失反抗能力,又没有明显颜色味道药,种类也不多,应该就是苯。巴。比。托和苯。二。氮。卓,这两种都是管制物品,没那么容易获得,再查的话,还是有可能查到的吧?”
啊?
听江夏说完,电话那头的杨连山人不由得懵了一下。
不是,江夏你怎么知道这个的?还说的全对,什么时候学的法医毒理学?这和你要用的颅骨复原也不沾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