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时间紧迫,谁都没有废话,谭炳毅一说开干,所有人就都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见曾俊和陈栋往外走了,谭炳毅扭过头,对着刘主任道:“刘同志,目前我们怀疑内部人员参与的可能性极高,所以需要再做一次更详细的询问,你来交代一下所有人员,包括你的个人,家庭情况,以及最近是否有员工出现异常行为。”
“谭队长你这是怀疑我?”
刘主任心里不可避免地涌起一股怒气,他都干到主任了,未来说不定能去支行当副行长呢,怎么可能做这种监守自盗,自毁前程的事情?!
但本能地生气过后,他也明白这是正常流程,而且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抓到罪犯,赶紧把钱追回来。
思索至此,刘主任抵抗情绪全部消散,他回忆着自己最近干的事儿,不由得涌上些许心虚。
这段时间他内勤抓得的确有点不行,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啊。
银行又不是今年才开,这么多年下来谁都知道年关容易出事,两个月前去行里开会的时候,上面还专门强调过要加强戒备呢,但这真就说着容易做起来难,平时过个周天,周六下午人就都心不在焉了,个个在数着时间等下班,这年前更是把心思全放过年上了。
他也不是没抓员工状态,只是过年取钱的人也着实多,本来人心思就浮,工作量又突然猛增三四倍,能保证每天出入账不出问题,维持正常状态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加强防盗防抢……
只能说,口头的确加强了,实际上也就是保持了平常的状态。
不然,周崇喜这混账玩意儿也不会敢跟郭聪私下商量后擅自离岗,他哪怕提前请个假,和人调个岗呢,这种事情都不一定…啊,有可能就是他自导自演,可这种擅自离岗郭聪能答应,也是他这个领导管理不善啊。
真就是没出事儿怎么都行,一出事……就全完了。
心里叹着气,刘科长抬起头,对着谭队长神色正常道:“不好意思谭队,刚才有点个人情绪,你们也是办案需要,不是针对我个人,这就一个个说……”
算上刘主任,分理处总共有十五名员工,刘主任名义上总管所有事务,但主要负责内勤,也就是收付现金,复核账本,员工考勤,管理金库钥匙这些,此外还有一位负责信贷的副主任,另外三名负责记账复核的会计,四名负责专柜的员工,一名信贷员,一个负责做午饭的食堂师傅和一个保洁,以及三个守库员。
而他们这些人,个人和家庭经济情况都挺正常,尤其是周崇喜和郭聪,他们父母都是职工,手里不缺钱,反倒是另一个守库员何文光母亲生了大病,现在还在医院里,听说需要手术,手术费不低,另外出纳温有军最近也在为结婚礼金犯愁,而且他兄弟还是个修理工。
此外,信贷员黄维涛弟弟有小偷小摸的习惯,最严重一次关了半年,最近刚回来。
至于刘科长自己,他家庭经济没有问题,孩子目前虽然没有工作,但都在家待着,交往的朋友也正常,没有前科人员,只有个小舅子因为没有工作,所以在偷偷地投机倒把,还想拉着他俩孩子干,因为这事,他和老婆吵得很厉害。
谭炳毅越听越麻。
好家伙,这不问不知道,一问有嫌疑的又冒出来三个!
可这也得查啊,好在这会儿工夫,从周边抽调过来的片警也来了,谭炳毅便一个一个地分配任务,让他们前去排查。
不过排查归排查,他也没有完全相信刘科长的话,准备继续审讯其他过来的员工,进行交叉验证。
而这个时候,分理处上级支行的行长,副行长,乃至负责全市银行系统的市分行行长全都赶了过来。
谭炳毅一点都不意外。
这次被抢金额实在是太大,损失如此严重,他们肯定得过来确定情况,再指导善后,顺带再给他们上点压力。
这个时候,经验就很重要了,谭炳毅之前刻意把刘科长带在身边,让他旁听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此刻嘛!
所以谭炳毅直接将他推了出去,并向几位银行领导表示目前调查进度刘科长全都知道,问他就好了。
而面对上级和上上级领导冰冷审视目光,刘科长瞬间麻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可能,大概率,应该没法活着回家了。
*
而另一边,江夏仍为今天能正常回家,把剩的腊八粥喝了而努力搜。
这回她和李痕检说的一样,也是在犯罪分子活动的范围周围一寸一寸地找,丁点都不肯放过,而为了增加概率,她连不知道效果如何的【天眼】称号也给戴上了。
希望系统给点力啊!
这次江夏依旧是从财务室开始检查的。
刚才这间房间里她只是看了撬痕痕迹,其他细节还没有全过一遍,这回必须得和李痕检说的那样,一寸一寸地过上一遍。
她先从最左边的小铁皮柜看起。
这个铁皮柜很小,只有三十厘米高,二十五厘米宽的样子,使用时间看起来也很长了,棱角处的漆皮已经被磨掉,露着黑色又有点泛着光的铁黑,柜门处是用的黄铜搭扣,此刻已经被撬开了,露出里面的印章,以及几本账册。
江夏找到被丢在地上的挂锁。
这挂锁比常规小一号,算上锁梁,总长度也就是五厘米多点,宽为三厘米左右,它此刻处于打开状态,右边插口处裂掉一角,锁身和锁梁上下各有凹陷,很明显,这是用两把钳子强行上下撬开的。
只是锁梁内长不足两厘米,挂在铁柜扣鼻上内里空间就更狭小了,必须得用尖嘴钳才能伸进去撬。
可以江夏的经验…别问哪儿来的经验来说,撬锁的窃贼大多更喜欢用宽口钳。
一来是常规家庭用都是用七厘米的挂锁,锁梁内长差不多在三厘米以上,宽口钳正好伸进去,咬合稳,发力也容易,一撑就开。
可尖嘴钳钳口窄,咬合面小,施力时压强虽大,但容易打滑,反而会比宽口钳更费力,用的人反而不多,除非……
确定有小锁要开。
那这就更说明抢劫犯是有内部人员参与了,不然怎么知道要带尖嘴钳?
当然,也有可能是抢劫犯准备齐全,尖嘴钳,平口钳全都带了,可这些钳子撬棍螺丝刀之类加一起数量也不少了,肯定得有个东西装着过来,别管是箱子还是布包,总得有个地方放一下,而放下就会有痕迹,那它放哪儿了呢?
江夏在屋内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重物压过的痕迹,桌上的账册也没有被推开,也就是保险柜为了更方便去撬,从桌上拿到了地上。
江夏甚至可以确定犯罪分子在撬的时候,肯定用脚踩在上面固定过,但再拿手电筒去照,也没有看见足迹。
你一个银行,专注业务不就行了,没事把地拖得这么干净干什么啊!
发过牢骚,江夏继续检查。
抢劫犯实在是过于谨慎,她除了重新确认一遍使用的工具,所拆柜子的数量,以及动手者就只有两个人外,完全没有找到其它线索。
江夏无奈的站起身。
她伸手捶了捶因为长时间弯下去而有些酸痛的腰。
窗户外,十几只蓬松的麻雀落在围墙上,阳光以接近垂直的角度撒在它们身上,温暖让它们变得活跃了不少,叽叽喳喳地跳个不停。
好嘛,都已经快到中午了。
这犯罪分子是真难对付啊。
江夏咬牙切齿的,扭头朝金库看了下。
那边的蓝光灯早就关了,而李痕检还在大灯手电筒照着在铁门上寻找,显然,他也没有找到指纹,现在已经开始寻找其它痕迹了。
既然那边有李痕检在忙,江夏也就不过去了,她沿着走廊,边走边检查,也没有发现痕迹。
她来到了前方的营业厅。
过来的市分行行长不用看就知道这边不可能再营业,立马疏散了等待的人群,顺带着把大门也关上了,整个营业厅瞬间暗了不少,不过也安静了许多。
江夏重新走进柜台里,她目光下意识扫过柜台最里面。
那是柜员工作的位置,上方是桌面,放着茶杯,算盘和红色印泥,以及剪刀,桌面下方是两个铁抽屉,应该是新换的,绿漆特别鲜亮。
没有意识到的江夏收回目光,开始打量整个空间。
这里并不宽敞,柜台后是三把木椅,椅子往后大概两米的长度就到了墙,左边靠门的位置放着两个木质凭证架,放着各种账本和工具,右边则有一个烧蜂窝煤的炉子,上方还放着水壶。
这是给柜员取暖烧水用的,毕竟天这么冷,手冻僵了根本没法快速点钱,写字,应付春节前的取钱潮。
也正因为这边有炉子,值班员才在这边看守。
回忆着谭队说的,营业员发现郭聪时的情况,江夏逐渐向内走去。
她站在中间朝炉边靠柜台的位置看去。
不管郭聪直接在这儿打的,还是打昏后被拉过来的,犯罪分子应该都站在这里过,只是犯罪分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么狭窄的地方,动起手来太别扭了,拖过来也麻烦啊。
这不符合常理,更像是特地给郭聪一条生路,毕竟这大冬天,温度零下七八度的,哪怕是在屋里挡着风,穿着棉大衣,在地上趴上大半夜也能要命,说不定人就冻死了,只有靠在炉子边才有命在。
难不成是内部人员还有点底线,无法接受害死同事,不允许同伙杀人?
有一点可能,但江夏更怀疑郭聪有问题了。
还是那句话,郭聪不死死的就是他们了,何况都干抢劫了,怎么可能那么有契约精神,内部人员在这儿阻拦着还好说,他不在,那这两人肯定自己就动手了,商量再好有什么用,又没来看着,反正你跟我们一起犯案了,我们杀了又能咋地,难道你敢去报警自首?
郭聪。
江夏十分肯定了。
八成就是这家伙在监守自盗,后脑挨一棍子在这儿演苦肉计呢!
不过常规挨一下也不至于昏迷那么久,轻的话,也就是脑震荡,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就能醒过来,如果不是意外……那另一个合伙人下手时肯定下重了。
一个小时倒冻不死人,把人拖过来,合伙人应该是知道自己下重手了。
看了一眼这边拆开的柜子,再回想下被拆过的铁门,江夏觉着那个有技术的合伙人应该是想直接打死他的。
就是出于某种原因,没直接打死。
是互有把柄,还是关系更亲密?
江夏心里猜测着,但无法给出答案。
而确定郭聪是苦肉计后,她又仔细回忆了一下谭队所说的郭聪早晨被发现的状态。
在炉子边,头朝后,靠在椅子上,这个模样应该是有人往上拉了一下,不然应该趴地上去了,那拉的人应该是在这个位置,身体贴在这个新换的绿柜子……嗯?!
这绿抽屉边缘有点锋利啊!
江夏瞬间意识到什么,她快步上前,蹲下来仔细寻觅,果然从抽屉上方固定把手的边上,找到两根大约三厘米长的黑色细线。
它一头粗,一头细,纤细处带着明显扯断的痕迹,就那么卡在缝隙中。
可算是有收获了!
别看它小,可这东西能看出材质,大概的穿着时间,随着长期穿着还会吸附的颗粒,能够大致确定其主人的生活环境,以及最重要的,它和原主人衣服磨损一致,在现场没有指纹这种决定性证物的情况下,只要找到犯罪分子穿着的衣服,比对一致,就可以作为关键间接证据指认对方!
可算是找到关键物证了!
江夏呼吸有些急促,她拿出物证袋,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其取下,装了进去,通知了谭队,就喊着陆逸行让他先三轮车把自己带回警局。
她得赶紧回去对这两根纤维做鉴定!
而谭炳毅想了想,又让陈栋给医院驻守的干警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加强看管,顺带注意有没有陌生人过去探望。
有些犯罪分子会克制不住地返回案发现场查看情况,说不定郭聪同伙也会这么干呢,多注意着点更好。
*
与此同时,医院病房里,郭望东正焦虑地望着床上的病人。
堂叔和堂婶就在她旁边,堂叔现在沉默着一言不发,可攥紧的拳头就没松开过,旁边的堂婶则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堂弟媳面上也带着慌乱,但还是努力保持冷静安慰着婆婆,两个人一起不断咒骂着该死的抢劫犯,差点就要打死他们儿子啊。
抢劫犯本人郭望东心里毫无波澜,甚至看着这幕,还有点想笑。
但他又完全笑不出来。
也是奇了怪了,自己这堂弟名字里明明带个聪字啊,可人怎么能那么蠢呢?之前都商量好了,进去直接去财务室拆锁拿钥匙就是了,可这玩意怎么就非得自作聪明,让他在前面盯梢防止周崇喜回来,他倒好,竟然又拆了两个柜台钱柜,还振振有词地说这样警察就猜不出他知道银行内部情况了!
你哗——的!他都准备这么充足了,一看就是惯犯,哪个惯犯不踩点的?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能不知道前台钱柜没钱?
你这多此一举的,引起警察怀疑就完了!
当时郭望东真是想立刻给对方两巴掌。
怎么会有这么自作聪明的人啊,听点话能死啊!他原本布置得多细啊,这一搞,全乱套了!
太蠢了,太蠢了,郭望东光想想就要炸。
可那种时候,他实在是没法起内讧,只能强忍了下来,就在最后收尾时多使了点力。
没办法,郭望东有一瞬间是真想弄死对方的,可谁让这是亲堂弟——对方还说过有他把柄呢!
郭望东心里惆怅着。
也不知道这狗东西弄的什么把柄,不然他真得……
算了。
现在警察已经开始查了,现场他应该没留下指纹和足迹,郭聪,他就算是不听话,偷偷脱了手套留指纹也没关系,内部人员嘛,有他指纹也正常,至于其它不合理之处……他也没办法了,只能从后续补救,钱和工具他都藏好了,现在家里什么都没有,警察去搜也搜不到,现在最大的破绽还是郭聪这个玩意儿。
就看他演技行不行,能不能骗过警察了。
一定要记住老子之前让你练的啊,就开门被人拿刀子抵着肚子威胁进去,问钱在哪儿,你说钱柜里有,进去后,想趁机反抗来着,结果后脑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千万别再发挥了,不然咱俩都得完!
郭望东强作镇定,可心里还是焦躁不安,这种不安促使着他不断看向还在昏迷的郭聪,还不自觉的转上几圈,但有郭聪在,看起来就跟正常担心亲人一样。
同样等候的刑警并未发觉异常。
病床上,打着吊瓶的郭聪眼皮忽然颤动起来,几十秒钟后,他逐渐睁开了眼,眼中满是茫然。
“老头子,儿子醒了!咱儿子醒了!”
郭母瞬间发现了儿子醒了过来,她欣喜若狂地推起丈夫,而儿媳惊呼一声,转身就去喊医生。
一个头发颇为稀疏,一看医术就很高明的中老年医生飞快走了过来,检查一番后表示郭聪情况很好,继续治疗,基本上就能恢复正常。
不过警察想询问还得再等1~2个小时,现在患者刚醒,意识还不是特别清晰。
但没过多久,老秦就发现自己应该不用问了。
意识逐渐清晰的郭聪表情很是茫然,他十分不解地对着爸妈问道:
“这是哪儿,妈?爸?你们怎么在这儿,我怎么会在医院里?啊,我头怎么那么疼!” ???
郭望东瞬间攥紧了拳头。
郭聪你个该死的大聪明,非得不听话自己演一下是不是!
而老秦也顿感不妙:“医生,患者这是怎么回事?”
“脑挫伤后遗症,短期失忆呗。”
医生见怪不怪的:“这种情况很常见,患者负责记忆巩固的海马体和额叶区域遭受了损伤,遗忘了受伤前数分钟到数小时的经历,有些严重的遗忘时长甚至更久,可达数天甚至数周,多数轻症患者相关记忆会随着脑功能恢复逐步找回,但可能会出现受伤时记忆永久缺失的情况。”
好像还真是会这个样子?
老秦回想起之前那个脑震荡的情况,也是忘了谁打的他,不过几天后也逐渐想起来了,这个更严重,那想不起来……正常是正常,可完全没法从受害者这边得到线索了啊!
这可真够要命的。
老秦脸上全都是犯愁。
而郭望东听完医生的解释,再看看堂弟现在脸上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茫然,心底瞬间涌起一股喜悦。
哎呀,自己这棍打得好,打得妙啊,不记得了,那条子想问也问不出来了,不用再犯愁郭聪演技能不能过关,这样条子更不可能查到他了啊!
郭望东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这下好了,安全了!
正放松间,一个护士跑了过来,对着病房内站着的警察喊道:“公安同志,有找你的电话,你过来接一下!”
老秦叹了口气,出去接电话了。
而郭望东看着对方离去,心里就更爽快了。
这边又问不出来什么了,那他差不多接完电话就得走,自己接下来只需要找机会问清楚郭聪搞的什么玩意儿把柄,赶紧把它给处理了就行了!
这样再熬上一阵儿……等风头过去,那12万多的现金,就算对半分,他花上一辈子也花不完啊!
就是这钱也不能直接拿出来,不然就太可疑了,正好和之前商量的那样,装个倒爷,装作是倒卖物品赚来的,这样就能拿出来花了。
到时候请人把家重新翻修,弄上三十六腿,收音机,电风扇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全配上,再讨个老婆……
正幻想着,刚才出去的刑警忽然又回来了,旁边还跟着个片警,对方说了句‘就是他’,下一秒就把郭望东摁在了旁边的空床上,紧接着就拿出手铐给他铐上了。
郭望东瞬间懵了。
不是,他什么都没留下啊,怎么就突然抓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