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不止郭望东懵了,郭聪父母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惊到了,呆滞两三秒后,郭父上前问了一句:“公安同志,这,你们这是干啥啊?怎么突然把人给抓了?”
“这你们不用管。”
老秦也没说原因,他铐完手铐,把郭望东往后拉了一下,而过来协助工作的片警向后退了两步,又转到前方看着对方的脸,再次确认了一遍。
“没认错,这小子我以前见过,逮过他两回呢,第一次是当扒手,手太笨当场就被人发现揍了一顿,送我们派出所了,当时左眼被人锤了一下,青的跟熊猫一样,我印象可深了,后来关了半个月,出来又去人家里偷东西,总共偷了二十多块钱和几件衣服,又被我给逮到了,给他关了四个月,听说出来后又入室盗窃进去了……这是又出来了?”
此话一出,郭望东就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抓了。
他心里猛地松了口气。
原来是发现他身份了啊,那正常。
出这么大案子,条子碰见个有前科就绝对不会放过,何况他还跟郭聪有亲戚关系,肯定要抓过去审一审的。
那接下来只要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就行了。
电光火石间想通这一切,郭望东打定了主意,紧接着就喊起了冤:“公安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啊,我这次出来真的改过自新,没再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儿了!”
“误会?我看可不像误会。”
干警看着郭望东,一点儿都不信他的叫嚷。
有些误入歧途的罪犯,经过教育后的确能改过自新,可郭望东显然不是这种,至少三进宫的偷窃惯犯,那就已经跟改不了吃屎的狗一样,脑子里只剩下偷了。
这种人,别说已经有所怀疑了,就算没犯大案八成也得有小案在身,抓了审一审肯定不会有错。
干警脸一板,唱起了白脸:“你干了什么自己清楚,到局里老实交代吧!”
闻言,郭父也反应过来,脸上不由得浮现些许尴尬。
自己这个侄子的确不是太干净,打小就偷鸡摸狗的,还屡教不改,要不是还有点底线,不偷家里的东西,那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这回也是两家住得近,他又没工作,有空闲,才把人喊过来搭把手,现在这被警察认出来抓住,着实有些……
郭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只是终归是亲戚,又是自己请过来的,郭父还是出言道:“公安同志,可能真是误会,望东他回来也才半个多月,一直在到处找零工做,怎么可能再去偷别人家东西呢?”
“有没有犯罪行为还得等我们调查清楚后再说。”
老秦的态度一如既往,出来时间短和没犯案两者之间可没有必然的联系,现在他嫌疑最大,那还是铐起来最好,不然人跑了怎么办?
他对着郭父道:“我们还需要继续调查,不能在这里一直等,如果郭同志有所恢复,想起来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还请尽快打电话通知我们。”
说着,老秦拿起自己拿过来的皮包,从里面取纸笔,飞快写下市局内的电话。
他边将纸张递给郭父,边观察郭聪的表情。
对方正看着他们,可面上看不出任何恐惧,也没有知道警察要走的窃喜,注意力全在自身的不适上,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眉头和脸颊都往眼中间挤,身体半弓着,就差没哼唧出声了。
还真不像是装的。
这情况也没法审,就先继续治疗着吧。
老秦和干警押着郭望东往外走,出门没走两步,他就看向门外的一个普通中年男子,对方穿着外套,面容毫无特点,就坐在座位上,像病人家属似的看着他们这间病房的房门。
老秦朝着对方微微点了下头。
看老秦动作,对方也点头示意了一下。
这是谭队迅速安排过来的暗哨。
都已经怀疑郭聪作案了,那肯定不能就让他这么留在医院还没有人守着,以免人给跑了,说走只是明面上说一说,好看看他们一家的真实反应。
不过,这已经不是他的工作了。
压着郭望东,老秦吹着寒飕飕的冷风,总算是回到了市局。
也是巧了,他们三个下了车,押着郭望东往楼里走的时候,正好就看见陆逸行开着边三轮回来,右边车斗里还坐着个人,大红的围巾连头带脸的裹得严严实实,不用看,肯定就是江夏。
“江夏你们也回来了?”
老秦很是惊喜,他刚想开口,忽然意识到郭望东就在旁边,便给干警做了个手势,让他先押着人进去,自己则停下来,等他们走远了,这才对下来的江夏问道:
“你们这是看完现场了吗?有没有找到抢劫犯的指纹和足迹?”
江夏摘下了围巾,还觉着眼睛周围凉飕飕的。
边三轮就这点不好,没有外壳,夏天有风吹着是挺舒服,冬天是真遭罪。
她声音有些无奈地回答道:“没有。”
“犯罪分子准备的很充分,戴了手套,鞋套,也没人抽烟,现场和外面都没有留下关键性线索,我搜查了大部分,就找到两根衣服纤维,能确认是犯罪分子留下的,但这个没法直接拿来比对,就回来看看还能不能从上面做点文章。”
说着,江夏又看了眼被干警押远的郭望东,问道:“你们这带回来的又是谁?”
老秦开口道:“郭望东,就那个被打昏值班员的亲戚,是个入室盗窃的惯犯,刚放出来半个多月,嫌疑挺大的,就被我们给带回来了。”
“郭聪亲戚?还是个惯犯?!”
江夏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许,这家伙完美符合她的犯罪凶手画像啊!
“这家伙嫌疑极大,必须得重点审问!”
“我知道,这个谭队已经跟我说过了,”
老秦道:“不过郭聪脑挫伤严重,出现了短暂失忆,完全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而且对我们抓郭望东时也没什么反应,我看不像是装的,应该是真什么都忘了,暂时没办法审讯。”
啊这……
江夏怀疑现在郭望东心里肯定极为得意,觉着自己打得特别好。
说到这里,老秦也叹了口气。
“现场没有指纹,郭聪又没法审,以郭望东多次进监的经验,赃物应该也没放家里,我看这样直接审是审不出什么东西来的。”
这话倒是没错。
江夏沉吟着,此刻陆逸行已经停好了车,她也不在外面继续吹冷风了,和陆逸行一起往大楼内走,抬眼就看到前方郭望东的背影。
对方此刻正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江夏忽然道:“先别审,把他外套拿过来。”
纤维和指纹有点相似,必须找到那件衣服才能比对一致,只是按照她的经验来说,想要足够稳妥,达到无法被警察确认的完美犯罪,那除了工具,连同去过犯罪现场的衣服、鞋子都得清理掉才安全。
这点郭望东大概率也知道,问题是现在又不是九块九就能买到一件处理外套的时候,哪怕是一件普通棉布外套,那也得花上七八天的工资,对方看着就不像是有钱的样子,家里衣服肯定不多,可能就两件换洗的外套,甚至可能就一件,那从银行抢的钱短期内又不能花,还要过好一段苦日子呢,大概率舍不得处理掉,就很有可能还穿在身上。
毕竟自己都戴手套脚套了,又没有留下指纹鞋印的,衣服留着还能有什么问题?
那可不好说哦。
闻言,老秦一怔,紧接着就反应过来,双手一拍:“哎!这个好,我这就拿了送技术科办公室!”
*
郭望东的外套很快送了过来,为了稳妥,除了上衣外,老秦连对方的黑裤子也一并拿来了。
两件衣服都有一段时间没洗了,上衣离远了看还是黑的,离近了看,便发现前胸处有指甲盖大小的深色斑痕,像是滴上去了菜汤,袖子和衣服下摆都带着点些许拍打过后仍残留的浮土,以及不知道从哪儿蹭的煤灰,裤子同样如此,甚至屁股处都已经开始发亮了。
这衣服得多久没洗……算了,没洗才好啊!
江夏戴上口罩,从外套后面的下摆处,中间,侧腰,乃至裤子上几个部位都提取了三根纤维,然后放在显微镜下逐个比对。
裤子是最先排除的,颜色差距很明显,虽然都是黑色,但上衣是纯黑,裤子的纤维则透了点蓝,使用的染料能明显看出不同。
至于上衣颜色倒是一致,纤维粗细目测也一致,都在0.2~0.3毫米之间,表面有少量毛羽,粗细不均,这是棉纤维的天然特征,而在高倍显微镜下,棉纤维又是两根互相纠缠扭曲的老树根,凹凸不平,有微微有点扁平,还带着一点卷曲,上面还带着些许毛茬。
从颜色,形态,乃至磨损程度上看,现场提取到的纤维和郭望东衣服上的纤维都是一致的。
而除了这些外,有不少细微的片状就附着在纤维上面。
它们呈现银灰色,带着金属的光泽,边缘不仅不锋利,还带着绒绒的特征,如同火烧过的玻璃边缘,光滑又圆钝。
这应该是金属粉末,而且是打磨后产生的,只有打磨时的剧烈摩擦会产生极高的温度,才能将金属物品瞬间加热到几百,乃至上千度,进而留下烧融的边缘。
而那两根从现场提取到的纤维,同样有这种片状物。
这纤维就是来源于郭望东的衣服,他去过现场,就是昨天夜里的抢劫犯!
反反复复看了三个多小时的江夏高兴地捶了两下桌子。
这下案子要破了!
她重新在衣服背面寻找,一厘米一厘米地找,最后在靠近左臀处的下摆发现了一处轻微的勾丝。
这下是真的铁证在手了。
江夏立刻请赵照相赶紧拍照留档,自己马上往楼下会议室跑。
出去摸排的干警已经开始陆续回来了,连带着还有被紧急调过来的片警,乌压压五六十号人挤在会议室里开碰头会,一个接一个地汇报着自己摸排出来的情况。
毕竟江夏这边多为推论,没有直接证据,别说谭炳毅,就连段支都不敢别的都不查,就等着她这边出结果,相反,他一直没停止调人,从银行周围摸排走访,到卖瓜子的小贩,乃至十四名员工个人及家庭全都派了人去查。
累人是累了点,但不会出纰漏嘛。
听着一名干警汇报着信贷员黄维涛弟弟黄维新很有作案嫌疑,昨天案发时间夜不归宿,不知道去了哪儿,段支心中立刻将这个人列为嫌疑人,边准备对他加大力度排查,边想着需要几天才能得出结果。
一天,还是一天半?两天,最多了,局长已经在过问这个案子,限期在一周内破案,他能有的时间真不多。
正思索着呢,会议室大门忽然被人打开。
江夏冲了进来。
“段支,比对出结果了,现场柜台处提取到的纤维和郭望东外套上的衣服纤维基本一致!”
段支瞬间站了起来。
正在汇报的干警也停下了,他猛地扭头看向江夏,眼睛里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只有数不尽的惊喜。
这是查到犯罪分子了?案子要破了?是不是他今天不用加班了,能正常回家了?!
惊喜来得太快,段支也有点恍惚了,这距离报案到现在还不到十个小时呢,就已经确定嫌犯了?
他没忍住再次确认道:“江夏你确定?”
“技术科技术不足,没有高倍显微镜来观察横切面,对比颜色深度和染料分布,再进行剥色比对,确定染色的颜料来源于同一批。”
虽然江夏心里很笃定,但这种时候还是谨慎一点好,她道:“但目前观察都是棉纤维,颜色一致,损伤程度相同,且都含有相同的片状金属粉末,初步确认一致,但如果想要确认绝对一致,就得送到研究院做鉴定了。”
“不用,这个程度足够了!”
段支感觉肩上瞬间一轻,他长舒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江夏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干得漂亮,老谭,不,我亲自去审讯,咱们争取今天就把失窃现金给找出来,好早点下班回家休息!”
他不再多说,又点了三名干警,直接就进了审讯室。
郭望东已经在屋里等了很久了。
那个刑警只脱了他的外套,那是用来防尘的,真正保暖的大棉袄和棉裤还套在身上,所以即便屋里没有生炉火,依旧没有觉得冷,但身体不冷,不代表心里不冷,见警察把自己压过来,却一直没有审讯,郭望东便逐渐感觉到不妙。
不该是这样的,如果只是单纯怀疑,那应该第一时间过来问他这段时间干了什么,案发时间去了哪里,而不是一直把他放在这里什么都不问。
这不符合以往办案的流程!
衣服,衣服,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不应该继续穿着那件衣服的,就应该处理掉,可是……他就两件外套,又刚出狱的,实在是没钱买新衣服了啊!
郭望东感觉身上在冒汗,略有些温热的汗水很快变得冰凉,又贴在身上,寒意一点一点往骨缝里钻,再收紧棉袄都没有用。
“咔嚓”
门忽然被人打开了。
一个身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对方的警服和普通刑警没什么区别,都是中山装,四个兜,可气质却完全不一样,一看就是个领导。
对方坐在了审讯桌前。
他点了一根烟,神色轻松,慢悠悠地开口道:“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身上衣服的纤维和遗留在现场的纤维完全一致,来吧,解释解释怎么回事吧。”
果然。
郭望东猛地闭上了眼,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完了。
郭望东很想拒绝回答,毕竟只有衣服,谁说一定是他的?只要自己不交代钱在哪儿,警察还是没法给他定罪,但想想郭聪那边留的把柄,坚持怕是也没什么用,不如愿赌……他妈的,愿意个鬼啊,都是郭聪害的!
真的,千万别找蠢人当队友!
沉默纠结许久后,自知坚持也没什么用的郭望东全都交代了。
最先说的就是钱和工具,都被他放在离家很近的一个废弃机井里,知道后,十多个干警立刻带好枪,赶往所说地址去取,之后就是交代同伙和作案过程。
同伙就只有郭聪一个,他虽然生活不错,但颇为虚荣,极其想拥有手表,收音机,来自南方来的奢侈品,但上班收入显然无法支撑他的渴望,郭望东上一次入狱前和对方吃饭,对方私底下就开过搬了银行金库,以后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的玩笑,这次郭望东又找上他,对方没犹豫多久就同意了。
两人一拍即合,郭聪提供银行内部情况,郭望东进行准备和布置计划,他虽然不适合当扒手,但入室盗窃的技术着实在一次次被抓中,以及和狱中劳改场前辈的交流中越来越高,而这次也的确差一点就成了。
如果没有郭聪自作聪明的话。
郭望东交代着,十句里面有四句都是骂郭聪的,而剩下六句则是一条条细说对方干了什么蠢事儿。
刻骨铭心的程度,完全不亚于‘黄维是个外行’。
而还没有等郭望东完交代完,外面就有人敲审讯室大门。
段支示意对方暂停,让人进来。
没抢到外出取钱的老唐推开了门,他脸上带着喜色,而一看对方模样,段支就知道稳了,果然,对方大踏步地走到他,压低声音激动地说道:
“段支,银行失窃的现金全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