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杨敏英的手正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脸涨得通红,脸上的泪痕未干,喉咙哽咽到一抽一抽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因喘不过来气昏过去,可人却怎么也不肯停下,攥着两张画像就拼命地往前跑。
十几个市民跟在身后,想劝她停下,却谁都不敢开口,只能不断安慰着她。
“妹子你别急啊,咱们都问到了拐子往哪儿跑了,往前追肯定能找到孩子!”
“对,妹子,大猛子已经去喊片警了,咱们肯定能追上,你还是缓缓,就坐自行车上,让我儿子带着你追行不?我看你现在脸色都不对了!”
“不,我不坐车,坐车没法问人。”
杨敏英使劲摇着头。
她明显已经失去了部分理智。
可哪个母亲在面对孩子被拐时还能保持理智呢?
杨敏英更是如此。
她是厂里的会计,平日里工作忙,周天休息家里也有一堆活等着,本来就挤不出来多少时间陪儿子,今天总算能有个空闲,和丈夫一起带着儿子出来,本想着一家开开心心地玩上大半天……哪承想,一个不注意,孩子就丢了!
当时杨敏英脑子就一片空白,喊了好几声都找不回来后,就感觉全身的骨头被人抽走了,手软脚软的差点坐在地上。
她直接就给自己两巴掌。
那猴子翻跟头骑小车再有意思,也没有儿子重要啊,自己怎么就光顾着看杂耍了!
恐惧如潮水般淹了上来,杨敏英感觉自己和幼年时掉湖里一样窒息,她无法想如果找不到孩子会怎么样,仅剩的理智让她强行撑住,马上询问周围的人有没有看见过自己的孩子,又大声请他们帮忙找人。
而丈夫也没有掉链子,他虽然也慌乱得不行,但也强撑着去报了警。
飞快赶来的片警和周围市民也帮忙寻找,可公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到处都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她儿子穿的衣服也没什么特殊之处,大家又只顾着看杂耍,只说年龄和衣着,根本找不到人。
幸好,这边大张旗鼓的一找,湖对面的另一个杂耍摊上,家长听听动静,也发现自家孩子不见了,而他家孩子裤腿上打着花补丁,特征比较明显,有大爷坐在外面歇脚,就看见一个中年妇女抱着裤腿有花补丁的孩子走了。
大家就根据这条线索继续找,又问到几个看见的,找到了拐子的同伙,并沿着对方逃跑的路线去追。
只是公园内人多,有看见的,一出公园,路上没人,大家就两眼一抹黑了。
那么多岔道口,谁知道他们是从哪里跑的啊!
人贩子脸上也没什么特征,大家就只能抓着年龄和衣着到处追问,可现如今衣服都差不了多少,一问,周围人不是说没看见,就是有好几个情况差不多的从这边过去。
这让大家又成了无头苍蝇,而杨敏英更是急得胃里更是不停地翻涌,一个劲儿干呕。
他们不知道往哪儿找,在原地团团转,可人贩子越跑越远,用不了多久,孩子说不定就找不回来了啊!
恐惧又涌了上来,伴随着恐惧的,是无边的愧疚,懊悔与自责,在她差点急昏过去前,片警突然送过来失踪儿童和人贩子的画像。
杨敏英瞬间重燃了希望。
她拿过来两张画像就马上找人问,其他的热心群众也纷纷拿了画像分开找。
也不知道问了多少次,大抵是上天怜悯,竟真让杨敏英问到一个看见的!
杨敏英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不只是她,那些跟着寻找的热心市民也十分振奋,立马招手去喊散开问其他人的同伴,大家呼啦啦回来,沿着这人指的方向就往前追。
杨敏英在最前头追。
她清楚让人带着肯定会更快点,但这样自己就没法第一个去问人,这她哪受得了?尤其是这片是住宅区,岔路口太多,必须得多问,不然很容易追错,那上上下下的还不如跑着更快呢!
这么想着,杨敏英再次拒绝了大姐的好意,快跑着往前追。
又追出去二三十米远,她看见墙边的槐树下有十来个围成一圈的人,便飞快跑到他们面前,拿着画像声音沙哑地问道:
“各位大爷,有没有看见这俩人过去,时间是大概一两个小时前,男女是三四十岁,长画上这模样,都穿着一身藏青色粗布衣服,女的可能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子,男的挑着担……这俩人是人贩子,把我孩子拐走了!”
树下的大爷们此刻正下着象棋,有人正激动地喊着“跳马!别跳马,走炮啊!沉底炮!”呢,本来还有点反感有人过来打扰,可一听这话,立马把注意力放到人贩子上了。
“啥,有拐子?!”
“怎么还有这畜生玩意儿,快快快,有没有人看见?”
“完了,这我光看棋了,没注意到什么人过去啊!”
“我背对着街,也看不见啊!”
“哎等等,我刚才好像看见来个,但那男的没挑担,是骑着辆三轮车啊。”
下棋的大爷们停下手,互相回忆着,一个站在边缘的黑褂大爷弯下腰,凑到画像跟前,先仔细看了看上面相貌,又抬头看看天,十分肯定道:
“没错,就是上局打一半过去的,应该就过去一个多小时,男的侧脸和画上差不多,女的坐在三轮车边上,侧着身我没看见,衣服倒是藏青的,但男的穿的不是啊,他上半身是个蓝色的工服啊,也没见着孩子,箩筐和担子,不过车上还盖着粗布,顶得老高,看形状还倒像是箩筐,说起来……底下的大小能放好几个娃呢。”
“对对对,总共丢了三个娃,年龄都是三四岁!”
跟上来的热心市民连声道。
“你说这个,我也想起来了。”
另一位下棋大爷道:“咱们北边不就是百货商店嘛,门前就有三轮车出租!”
“那人贩子应该是换了衣服又换了三轮车跑的!”
黑卦大爷十分热心肠伸手往前一指:“我老伴和她姐妹们在路口纳鞋底儿呢,走,过去问问她们看见了没!”
说着,黑卦大爷棋也不看了,直接就往前走。
他这一走,其他大爷也没了下棋的心思,全都起来准备跟过去看看。
“啥?拐子?!”
十字路口的东墙根处,六个大娘正坐在马扎上,晒着太阳,边纳鞋底子边聊天,听完杨敏英和黑卦大爷他们的话,连忙回想起刚才路上的情况。
她们是朝着路口坐的,眼睛本来就看着路口,又只聊天,没有下棋分神,有人过去还会下意识抬头多看几眼,就跟情报站似的,一回想,有个穿暗紫色衣裳的大娘就一拍大腿:
“我想起来了,还真有个这模样的男女过去过,那女的脸正对着我,就跟画上一样!”
紧接着,另一位大娘说道:“车上有扁担,是那放女的这边了,你在西边没看见,就是继续往南跑的!”
“那就没找错!”
得到大娘的肯定,杨敏英放下心来,二话不说就是往南追。
热心市民立马跟上,大爷大娘也不甘人后,呼啦啦也要跟着追,只剩下一个因裹了小时候被迫裹了脚,腿脚不便的大娘在原地气地拿拐棍砸地。
杨敏英继续沿途追问。
“不好意思同志,我路过,没见过这俩公母。”
“我也没见过,没事儿大妹子,你别急啊,咱们一起找。”
“啊,这两人我有印象,是往东去了!”
“好像是这个模样,骑着个绿色的三轮车,上衣是蓝色的对吧?那就是他们俩了,从前边路口往南拐了!”
“是他们俩,男的骑得不快,好像就过去半个多小时。”
“是他们,我有印象,刚过去没多久,就抽一根烟的工夫,大概六七分钟吧,对对对,是往前去的……哎你们看前面树下停着的那个不就是吗?!”
也不知道是三轮车太沉骑得慢,还是杨敏英追得足够快,一路追问着,越问距离越近,这让所有人精神都极为亢奋,只是此刻听等候路人说就在前面,大家还是不免一愣,有些真突然给追上了。
几个反应快的立马就按对方说的打眼望去,还真看大概两百米外的树下还真停着一辆绿色的三轮车,车上坐着一男一女,穿着像黑,又微微有点蓝意的衣服,好像……要骑车跑!
没错,那女的都跳下车好减重了!
没事你们跑什么?
杨敏英瞬间意识这两人就是拐走自家孩子的人贩子,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明明累得不行,却还是拔腿朝他们跑了过去。
几个年轻壮小伙和她以同样的反应速度追了上去,没几步就超过了杨敏英,还有推着自行车的热心群众,立马上车站起来蹬着追赶。
“娘的,真是来追咱们的!”
努力蹬三轮车的人贩子王盛昌扭头回望,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几分钟前,他还想着快到汽车站了,先坐下来歇一歇,吃口干粮,再往前走一点,寻个没人的巷子,让余香莲望着风,好给叶子(孩子)喂点麻药,装袋里,好上车运走。
哪承想,正嚼着干粮,盘算着这三个正点的草货能赚多少钱,脱手后能逍遥几天呢,呼啦啦就过来了一大群人,那围着人就问的架势,明显是追他们的啊!
王盛昌是怎么也想不出自己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他从公园出来时是装成了小贩,挑着担,出来后特地走了一段路,把上衣换了,三个货也装租来的三轮车了,筐和扁担也藏起来了,这完全就不是同一个人,怎么还会被人发现呢!
王盛昌想不明白。
而现实也不给他想明白的时间了。
三轮车沉得要命,他两条腿使劲蹬,也没有追的那些人快,好像眨眼之间,距离就缩短到了一半。
眼见形势不妙,同伙余香莲立马就往前方巷子跑,边跑还边甩下一句:“点子扎手,别要货了,赶紧跑啊!”
而王盛昌不甘心地回头看了眼,死死地咬住牙,狠下心就往前面跑。
那些追他的人隔那么远,越往后人越没劲儿的,他肯定能逃——妈的,怎么还有人骑车!
即便拼尽全力,可他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辆疾驰而来的自行车直接撞到了他身上。
那人此刻丝毫不在意自行车究竟有多贵了,一撞上就顺势往他身上扑,紧接着就是沙包大的拳头!
王盛昌后背瞬间传来一阵剧痛。
他试图挣扎,却怎么也甩不开身上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后面追上来的人越来越近,最后脑海中就剩下一个念头。
救命,警察你们快来啊!!
而最先冲上来的小伙子动作不停,又补了好几拳,还边砸边仰起头对着后面追上来的人大喊:
“我摁住这男的了,你们快追前面那个女的,别让她跑了!”
“放心,跑不了!”
第二个答应着,站着猛蹬自行车往前冲,第三个,第四个也跟着追了上去,而后来的看着王盛昌还在挣扎,有人就停了下来,车一放就朝他踹了过去:
“他大爷的,这人贩子还想跑!”
后面跑着跟上来的杨敏英掀开了盖在车上的麻布,三个篮筐瞬间映入眼帘,自己儿子和另外两个男孩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蜷缩着,连脑袋带身体全塞在里面,个个闭着眼睛,生死不知。
杨敏英心都要碎了。
跟上来的大妈也忍不住破口大骂:“畜生啊!”
“快,快给孩子抱出来!”
“还好还好,都有气儿,都还活着!”
“聪聪你快醒醒,你别吓妈妈啊!”
“别急别急,这应该是用啥麻药了,咱们赶紧送医院!”
几个更专注孩子地喊过来骑自行车的热心群众,赶紧要把孩子送到医院,而后面追过来的大爷大妈,以及其他人看着从篮筐里小心翼翼抱出来的孩子,瞬间火冒三丈。
那篮筐才多大?小孩子坐里面担着还行,全塞里面……那得把肢体掰成什么样啊!
“人贩子真是该千刀万剐!”
“丧心病狂啊,好好的一个孩子全塞筐里,畜生不如!”
“废什么话,畜生就打死算了!”
“对,打死他!”
这年头,谁家里没个孩子?追上来的人不是自己就有个年岁差不多,就是儿子,哥哥姐姐近亲家有差不多的孙子/侄子,没一个能受得了孩子被拐走,往后生死不知的,没东西的握起拳头,有的那就是有什么拿什么,擀面杖,拐棍,砖头……往人贩子身上招呼。
这还是抢得快的,慢一步的就只能围在圈外干着急。
同样干着急的还有拼命赶过来的片警。
没办法,不赶快一点,人贩子是真活不下来啊。
接到消息的片警还特地多喊了几个人,结果还是被外圈的大爷大妈们给拦住了,最后是扯着嗓子不断讲道理,才把群情激愤的人们给劝了下来。
老片警默默地无视了人贩子已经赤橙黄绿青蓝紫的脸,将手指放在对方鼻底,几秒钟后,人松了口气。
行,还有气儿。
他直起腰,拍了下徒弟肩膀:
“赶紧给所里打电话,通知他们孩子找到了,人贩子也抓住了!”
“好嘞,我这就去!”
年轻片警兴奋地应道。
*
派出所里,江夏高兴地把铁刻笔往桌上一扔,她甩着已经开始酸痛的胳膊,兴奋道:“太好了,可算是把孩子找到了!”
同样是忙到现在,一点都不敢停的钱志斌也长舒了一口气,问道:“那人贩子呢,人贩子抓住了没?”
“抓了,而且还有气儿呢。”
接电话的纪显荣姿态也轻松了不少,他笑着道:“就是怕死了,王哥带着人送医院检查去了,今天可能回不来。”
“给人贩子检查……真是浪费纳税人钱。”
钱志斌微微拧了下眉,面对这种罪犯,他显然无法维持住自身的职业素养,不过理智也清楚人死了,之前被拐的孩子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算了,不说不开心的了,我看看……”
钱志斌抬起头,看向挂钟,兴奋道:“这才过去三个多小时,还没到两点就把孩子给找回来了啊!”
“都中午两点了?”
纪显荣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肚子,“我说我怎么这么饿了啊!”
江夏也有些饿,不过比起饥饿,更多的是高兴。
她今天能正点下班了啊!
“小钱。”
江夏站起身,从画像箱里拿出清洗剂,走到两人旁边,拎起油印机道:“油印机油墨干得快,不用必须马上洗干净,既然孩子和人贩子都找到了,那等我洗完咱们就赶紧回去吧。”
早点回去,早点下班啊!
钱志斌立刻Get到了江夏的意思,他连忙伸手接过画像箱:“我知道了,江老师您这画又刻好几个小时的,还是我来洗吧!”
有人效劳,江夏自然乐得清闲,她稍微提了一下清洗剂的比例,就任由对方拿到外面的水龙头下小心清洗,自己则在屋里坐着捏着胳膊休息。
缓几分钟,她人就舒坦了不少,又站起身到院里活动,就是刚活动两下,便听见边三轮的轰鸣声。
一辆车身满是泥巴的边三轮开了进来。
车斗里没有坐人,而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青犬。
它外表和狼有些相似,但气度却极为沉稳,此刻端正地坐在车斗里,嘴巴闭着,目视前方,头都不带扭一下的,就竖着两只耳朵等待驯犬员下一步的指令。
哇偶。
江夏在心里叫了一声。
这警犬训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