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陈永义最先觉着有可能是长宁市出过类似的案子,江夏跟着见识过。
但他紧接着就否定了这个猜测。
这种案子性质过于恶劣,一定会报到省厅,如果长宁市真有,他不可能没听说过。
可语气这么笃定,真像是多次见过这种骨头似的。
那什么情况会有这种经历?
“其实尸体我也煮过好几次,不过多是耻骨,好通过耻骨联合面来判断死者年龄。”
胡法医又捏了下手中不大的胫骨,她微微皱着眉:“但煮后骨质的状态……我还真没仔细观察过,而且和白骨化有一定接近,又受年龄影响,所以完全没想到它有可能被煮过。”
这还真不是胡法医在推卸。
尸检本身就是个庞大的知识学科,哪怕只是作为分支的骨学,其钻研起来也能单开一个分支了。
而在医学领域,生长期的儿童和成人相比简直就是两个物种,不然也不会专门开设儿科。
偏偏法医接触到的更多是成人,儿童尸骨反而不多,在没多少经验参考下,胡法医能隐约察觉到不对,而且一直记着,逮到机会就请教,水准和责任心都很强了。
“不过江同志。”
说着说着,胡法医有些好奇的抬头看向了江夏:“你怎么这么确定这骨头像是被煮过呢?”
这年头东西都凭票购买的,人骨不多见,兽骨就更罕见了,毕竟每月肉额就那点,必须得全换成肉,还得是肥肉,谁都不会去买骨多肉少的肋骨棒骨,她哪儿来的经验能这么确定?
好问题。
这话一出,陈永义也同样看向了江夏,等着她回答。
被两人盯着,江夏依旧颇为淡定。
她早就确定两人会有疑问,所以已经提前想好了回答。
不好意思老姐,你帮我背个锅吧,回头我会给你带本地特产的!
“咳。”
面对着两人,江夏略有些尴尬的笑了下,她道:“我姐厨艺很好,在纺织厂里当主厨,经常带剃完肉的猪骨回家煲汤,有些碎骨不好扔,放久了,和这个就非常像。”
奥~
陈永义和胡法医面上立刻浮现出了然的神色。
原来是家里有大厨啊。
那怪不得。
正所谓荒年饿不死厨子,后厨那么多食材,主厨稍微私扣点拿回家简直不要太容易,而且还很难查,天知道他们有多少夹带粮食的手段!
啧,当主厨的姐,这可真是享福了。
鉴于这不是自己单位的厨子,胡法医也没生出更多想法,她顺着道:
“那还挺好的,净骨也含油脂,算是补身体的好东西,而且还有骨髓——”
还没说完,胡法医瞬间想起江夏刚才的话,她话一停,下意识瞄了眼手里的胫骨,再猛的抬头看向对方,表情有些绷不住了。
怪不得刚才流程那么熟呢,原来是经常吃猪骨啊。
就是这经验带过来……是不是有点太地狱了?
“是的,还可以砸断吃猪骨髓。”
说着,江夏直接伸手捂住了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同样有点绷不住。
她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我刚才看上面划痕的时候,感觉和我咬猪骨留下的痕迹非常像,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经验…感觉挺影响食欲的哈。
陈永义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倒是胡法医适应良好,她看了下江夏脸色,见不算严重,就主动出言开解道:“嗐,都是大型哺乳动物,经验就是会相通嘛,说起来我以前煮尸块的时候,那味儿和煮肉也一个样,越闻越饿还反胃,别提多闹心了。”
江夏彻底陷入沉默。
好家伙,果然还是法医更狠,语出惊人啊!
这连旁听到现在的陆逸行也绷不住了。
胡法医你这话离正常人也太远了!
“那个胡法医。”
陆逸行出言阻拦道:“咱们还是别提这个了。”
“是说跑偏了。”
陈永义同样赶紧收回话题:“咱们还是先想想这个受害者。”
他抛出议题:“目前来看,江夏怀疑这小腿连小腿骨是被食用的可能性比较大,也就是说,凶手有食人的行为。”
“食人?胡法医你怎么和人聊起这个来了?”
话音刚落,徐长松就推开只关了一半的门走进来,他表情有些严肃,见屋内是陈永义和江夏,怔了下,随即先打起招呼道:
“陈专家,江同志,两位原来在这儿啊。”
说着,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桌上的碎骨停留片刻,略有明悟道:“这好像是小王庄挖出来的人骨?陈专家是看出新东西来了?”
“我们看着像是被食用过。”
陈永义简短的说了下江夏的判断和他的怀疑。
“嘶——”
听完大致分析,徐长松少有的没维持住镇定,他轻抽冷气,道:“这也太耸人听闻了!”
“是啊。”
陈永义也叹了口气,又道:“目前还没有其它线索,所以只能先讨论下这人出于什么心态才这么干,看看能不能初步做个画像。”
“可这种事也太罕见了。”
徐长松拧紧眉头,“上哪儿想这凶手是什么心态?”
“食人是稀少,但从古至今也一直没断过。”
陈永义分析道:“一般来说都是出于两种原因,一个是饥,另一个是仇,史书上写大饥之年人相食的可不少,不过现在是真没有饿到吃人的,主要还是寻仇,杀了不够解恨,要割仇敌的心肝来吃,这种行为还受文艺作品的影响。”
“我以前听说过两个食人的案子,一个就是丈夫喜欢听水浒,平日行为就比较暴力,后来妻子出轨,这人愤恨之下把妻子连奸夫一起杀了,随后挖了心煮着吃,还自认为是武松一样的好汉。”
“还有个是两户人家积了几十年仇怨,凶手这家一直处于下风,最后气不过,提刀把受害者杀了,又割了对方的肉吃解气。”
“这么说的话,我记得之前去省厅也听到过个类似的案子。”
徐长松微微沉吟,他回忆着说道:“那是个无头尸案,凶手准备出道,要立威,所以挑了个道上有名的宰了,割了他的头和肝肾带回家,想拿肝肾下酒,不过最后没敢吃,又都给扔了。”
“当时武威市警方一直以为是仇敌寻仇,反复排查都没查到,最后还是这凶手喝醉酒后向别人炫耀,被其举报后才被抓。”
好家伙,还有这么立威的?
陈专家的案子是真吓人,徐支的案子惊悚之余就有点让人喜闻乐见了。
江夏摸了摸下巴。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种事儿在十几年后会更常见,主要是十几岁的少年想入行,为了搏名气,于是逮着道上成名的大哥捅,不少‘响当当’的人物就这么没了,十分的令人遗(开)憾(心)。
“不走正道,就是容易不得好死。”
胡法医评判了句徐支说的案子,随后又分析道:“但从受害者年龄看,这不太符合寻仇的特征,而且这年头也没人饿到要吃人,考虑其行为,我看更像是纯粹的心理变态,就是想吃人。”
“这种可能是比较大。”
徐长松沉思着,他觉得还有点说不通:“可如果真是有食人癖,凶手应该不只会干一次,怎么只在小王庄旁边的荒地留一块小腿骨?这埋的也太少了。”
江夏同样微微颔首。
经常处理尸体的小伙伴们都知道,挖坑是个重体力活,非常累人。
而且儿童骨头也有二百多块,数量也不少,这是处理残余,又不是狗埋吃的,一次只埋这么点,那得到处刨几十个坑,凶手是想累死自己吗?
嗯…食人魔脑子的确可能不太正常,但这种长时间异常行为很容易被他人发现,早就要被逮了。
“我同意,这不太符合常见的行为习惯。”
陈永义也同意道:“抛尸的话,可以这么碎的扔,但埋太废力气和时间,就算这人是……边吃边找地方埋,过程也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胡法医思索着,提出新的想法:“那有没有可能当时凶手是第一次埋,经验不足,所以才只埋了这么点,后面就都埋一起了?”
徐长松抿着唇思索片刻,同意道:“这个可能性是比较大些。”
“远抛近埋,小王庄周围可供埋尸的地点应该不算太多吧?”
听到现在,陆逸行总算开口道:“凶手尸骨埋的并不算深,抽调警犬搜寻的话,或许能找到受害者其它尸骨?”
“是不多,除了那片荒地,其它地方都是田,一埋就会被人发现。”
听陆逸行这么问,徐长松微微拧眉摇头:“而且当时我们是抽调过警犬在周围搜寻,但完全没有找到新的尸骨。”
“这凶手应该是去更远地方处理的。”
胡法医同样泛起了愁,她抓着头发,无奈道:“反正现在是找不到它们。”
陈永义继续分析道:“远抛近埋,凶手大概率在周围几个村子,六岁孩童身高已经一米多了,体重也得有个十七八公斤,这处理起来可不容易,多是独居的村民才有作案环境,你们当时有排查过他们吗?”
“这倒没有专门排查。”
徐长松微微摇头道:“但我没记错的话,那边整个公社住房也紧张,基本没有独居的鳏夫,就算有,那也挨着邻居,杀、煮的味道可不小,很难瞒过周围人,如果真是村民干的,恐怕早就被发现扭送到派出所了。”
陈永义再次确认道:“真的完全没有独居者?守林子的,或者猎人之类的也没有?”
“没,咱们曲州市是平原,没山,连个丘陵也没有。”
徐长松道:“那边倒是有树林,也有守林员,可那是一家子,十几口人在林子边住,不太可能有食人魔。”
“那这就奇了怪了。”
这案子简直是越来越棘手了。
陈永义眉毛向下压着,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他道:“周围人都没有作案嫌疑,那大概率是外人干的,可什么人会跑过来,就为了从小王庄外的荒地上,埋一块啃过的小腿骨?”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这行为完全不符合常规处理尸体的思维,完全让人无法想通凶手到底要干嘛。
胡法医又努力想了几种可能,但紧接着又在现有线索下全部推翻,她忍不住道:“这凶手简直就是个精神病,谁知道他这么干想干嘛?”
徐长松也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无奈道:“如果真是外人的话,那这范围就太广了,根本无从查起啊。”
“那关键还是在埋腿骨的这个行为上。”
陈永义道:“这么不符合常理,那肯定有咱们不知道,但对凶手来说非常重要的原因。”
胡法医倒是认同这个观点,可她努力想了想,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问题是咱们正常人也想不出精神变态的想法啊。”
她放弃了折磨自己,“谁知道变态能为多离谱的理由干一件事儿?”
这话倒没错。
正所谓最怕的蠢人灵机一动,因为正常人完全无法预测对方会干什么,怎么干,许是防不胜防,进而因为他们的行为栽个大坑。
而这种精神变态,思维异于常人的凶手也差不多,他们的动机与正常人有很大不同,完全无法预测。
不过江夏却不这么认为。
选址挖坑埋骨这么连串的行为,可不像是精神病能干出来的,凶手思维明显非常清晰。
而思维清晰下干这么不合常理的行为,肯定和陈专家判断的一样,是出于某种更重要的目的。
也就是说,凶手食人,并不只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
那吃人和特殊地点埋骨会有什么原因呢?
拔叔小课堂的知识又浮现了出来,种类多到江夏都哽住了。
七成是各种宗教仪式,从给羔羊带去解脱到求财诅咒再到灵魂升入天堂和准备复活以及转世,两成半是各种特殊团体的服从性测试,还有半成是挑衅警方……
江夏深吸了口气。
不愧是美利坚,这土地是真够人杰地灵的,简直就是各路英雄齐聚一堂共襄盛举,活太多了!
刨除不太符合国情的部分,江夏很快就圈出比较符合现有情况的一种可能。
封建迷信。
“如果是外人所为,那我觉得这个人不像是有精神病。”
她开口道:“他能携带着工具和尸骨,精准找到小王庄的荒地,挖一个深坑将尸骨放进去回填,这要求可不低,这完全是正常人才能做到的事。”
徐长松表示同意:“我赞同。”
“咱们一开始是将食人放在首位,认为凶手只是食人,但从反常行为来看,食用应该只是整个行为中的一部分,他应该还有其它目的。”
江夏继续道:“我不太确定小王庄那片荒地风水如何,但专门到这里埋小腿骨的行为来看,非常具有宗教仪式感,大概率有这方面的因素影响。”
‘啪!’
听江夏这么说,陈永义眼前一亮,他手往桌上拍了下:“这个目的还真有点说得通啊!”
“这不是封建迷信吗?”
徐长松脸不由得扭在一起,他不太能相信这个目的:“这东西之前破四旧不都给扬了嘛,当年乡间的神婆神汉我也抓了不少,这群人顶多算个命,卖点儿香灰黄符什么的,哪会搞吃人啊!”
“并不一定,有些严重的邪。教是会搞血祭,其中就有将尸体葬在某些位置以求转运的。”
只是这么说完,陈永义也有些迟疑起来,“不过吃人…我也是没听也没见过,就连当年闹一。贯。道也没有。”
一。贯。道,建国前后国内最大的邪。教之一,它融合了白莲教,道教,佛道等理论,其组织成员打着慈善和迷信学说的招牌大肆敛财,巅峰时信徒有三百多万,且行为非常反动,然后其骨干成员就被国家花了一个月全端了。
不过由于人员众多,国内总共是花了三年时间才全国范围内取缔,瓦解一。贯。道,后面还经常死灰复燃,不知道哪里就会冒出来个成员招摇撞骗。
“能闹大的邪/教肯定是在大众底线之上,寄居于本地的乡间神婆神汉也差不多,肯定不会有这么变态的行为。”
江夏沉吟片刻,“但极少部分邪。教会非常反人类,既然有血祭,那有食用部分也不奇怪,就是……咱们国内基本没这种文化啊,也不知道凶手从哪里接触到的?”
“啊?”
徐长松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忍不住问道:“你是说这东西还分国内国外?”
“分的。”
江夏道:“咱们国内的封建迷信不都是祭奠先祖和鬼神一类,主要是祭,不吃,而国外他们那个宗教经文里圣子直接说吃我的肉喝我的血能得永生,从古代的文化底子就有这种传统。”
现在没有互联网,以她一个普通人,不应该知道国外这么多东西,江夏敢提,自然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不等对方发问,她就提前解释道:
“这还是我小时候听一个从国外归国的老华侨说的,他说美帝不破四旧,所以邪。教特别多,有个叫什么……撒旦还是摩门来着,入会仪式就是吃人,还有各种变态杀手,华人可难生活了,当时我还以为他纯吓唬人呢,全当恐怖故事听,现在想想,应该都是真的。”
以上除内容是假的,其它全部保真,那位老华侨真存在,还是认定的受国外压迫的难侨,那几年各种配合诉苦痛批美帝,其中还真夹杂过变态杀手,而人已经在七六年正常寿终正寝,绝对查无可查,非常适合拿来推脱。
“归国华侨?那还真有可能。”
一听这个身份,徐长松略有升起的疑惑立刻消散了。
建国后是有不少国外的华人回来,给别人讲讲自身经历也正常,这一般也不会说假话,就是没想到,美帝科技那么发达,私下居然这么可怕?
这么想着,徐长松又将目光投向了江夏。
那么点儿年纪就敢听这玩意儿,还没被吓到做噩梦,她这胆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真是一堆糟粕玩意儿。”
陈永义绷着脸听完,他摇了摇头,又看向腿骨,出言道:“不过这么说的话,这有可能是个很小众且隐秘传播的邪。教或者某种邪术,甚至可能只被个体掌握。”
“那这种人肯定会藏得很深,不太好查啊。”
推论到现在,虽然好像有了个模糊的形象,但仔细分析下,还是没有具体可调查的方向。
徐长松微微拧眉:“这样吧,等这个灭门案结了,我再派人找下有名气的神婆神汉,让他们看看小王庄那片荒地有没有什么说法。”
“我觉得行。”
陈永义微微点头道:“这种封建迷信大多脱离不了聚财、咒人,延寿,转运之类,而且原理也比较互通,应该能给个大致的判断,这样也算有个方向可以再查一下。”
江夏摸着下巴。
她总觉着自己基于拔叔们的判断有点水土不服,国内邪。教再邪,涉及吃人的部分也很少,而且多是更具有象征物的方面,比如五脏,尤其是心脏和心头血,目的也多是延寿,直接吃肉嚼骨……能有什么用?
想不通啊。
可惜这回系统奖励不涉及国内部分,她也不懂五行八卦阴阳学说之类,还是得等专业人士看过才能知道。
这么想着,江夏看着小腿骨,心中忽然升起一个想法。
话说……对凶手来说,它会不会有特殊意义?
有可能,但尸骨还是太少了,如果有全部尸骨,且只有小腿骨异常还好说,可只有一节小腿骨就推这个结论,那就容易偏颇了。
“还有市区和乡镇儿童丢失的情况也得筛查。”
这一番头脑风暴不仅累人,还犯恶心,好在总算讨论出个结果,徐长松叹了口气道:“这方面记录还得到各区查,还不知道家长报没报案呢。”
这受害的孩子肯定是被拐走的,而现在家属面对小孩不见了,第一反应通常不是报警,而是觉着他不知道跑哪玩儿去了,通常一两天找不到才会意识到不对,过来报警,这还是市区,乡下可能直接就不报了。
想摸清楚的话,绝对是个大工程,徐长松想想就觉得头疼,现在灭门案还没个结果呢,就算是有,那手下干警连轴转到现在,也得需要时间才能再开个案子啊。
无缝连接查下去会累死人的。
“现在就希望这凶手暂时不要再次犯案了。”
“我也希望如此。”
陈永义同样微微点头,正准备继续开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在急匆匆的下楼。
徐长松顿时心神一动,他站起身,快速走到门边推开门,期待着对着后面干警问道:
“灭门案是有线索了?!”
“有了徐支!齐东路派出所报告说,有个叫金维韬的年轻男子和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见徐长松提问,最后下楼的干警停下脚步,他扭回头,手抓着栏杆,手臂微微颤抖,满脸兴奋的回答:“这家伙是个盲流,有几个同是盲流的朋友,其中有人还因为入室盗窃进去过,有人看见他当天就穿着蓝衣黑裤出去的,邻居也说他一晚上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