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这下廖仲升是和吴所感同身受了。
可就算心里有一万个舍不得,照样也没啥好法,毕竟调令都已经下来了,总不能拦着让人不去吧?
有些鼠目寸光的领导倒真敢这么干,也的确能把人多留一阵,再享受点好处,可也不想想后果呢,上面怀疑,属下离心,吃到的好处迟早得加倍吐出来。
没必要,不如送对方一程,能留点香火情,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她家乡,真遇到大案去联系,也能把人摇过来。
不过廖仲升希望永远用不着这个。
当然,他更希望省厅下手别那么快,最好再等个几年,这样借助江夏带来的功绩,他就能给科室多申请点经费,把设备再升升级,让老孙老李他们多进修进修,再把市里的指纹库给建起来,把技术科这个草台班子给升级成正规班子。
那有了这些,到时候就算江夏走了,技术科也能快速应对市里的各种突发案件。
抱着这样的私心,廖仲升将江夏叫到了办公室外。
“省里来调令了。”
他道:“是让你参加今年省里的积案攻坚,时间是在九月五号之前报到。”
陈专家真向上面举荐她了,还通过了?
江夏倒吸一口气,她眉梢上扬,眼中涌起难以掩饰的惊喜,“我能去省厅了?!”
看到江夏开心的样子,廖仲升就有点心酸。
还是省里的诱惑大啊!
他叹了口气,将通知书朝江夏递了去,道:“对,是以特邀人员的身份去的。”
“特邀人员?”
江夏伸手接过通知书,几行短字瞬间映入眼帘。
[因积案攻坚工作需要,经组织研究决定,特调江夏同志为特邀人员,于九月五日前至省厅专案组报到,参与积案攻坚工作,调令期间,请原单位积极配合]
看着上面只有通知,没有其他交代,江夏不由得微微皱眉:“这个我没听说过啊?”
“应该是专门设的。”
廖仲升道:“我问了下省厅那边,说待遇不错,比专家就差一档,过去肯定不是打杂的。”
毕竟是体制内,有些东西嘴上不说,一看待遇就明白。
江夏也有些咋舌。
很多时候,单位都是多做多错,大多数人都是少做求稳妥,能不变就不变才好,给她这么个资历低又年龄小的人专设职位,还给这么高待遇,也真是够有魄力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陈专家据理力争,领导是看在他的面子,又顶着压力才这么做的?
那这去了要是不多破几个案子,着实有点辜负他们的信任栽培了啊。
“那个江夏,你也别太给自己压力。”
一瞅江夏模样,廖仲升就知道她在想啥,连忙提前宽慰道:
“这次去省厅参加积案攻坚是挺有荣誉的,可送过去的都是积案,它叫积案就是因为没那么好破,不然也不会积下来,我记得最多一次忙活了两个月,总共也就破了五个,那还是十多个专家齐聚一堂的成果呢,你就算没啥收获回来也正常。”
两个月,才破五个案子,听起来简直少得可怜,但正如廖科长所说,积案能积下来就是不好破,属疑难杂案,这种案子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才破获的比比皆是。
而这还是能破的,破不了的更是一抓一大把,对比之下,专家们两个月就破了五个案子,效率是真的惊人。
不过再难也得努力下,大不了目标就定低一点,就破一半,争取能破三个案子!
这么想着,江夏笑着回答道:“还好,我没觉着压力太大,不过上级那么信任,我也得努力不是,何况这也是代表咱们长宁市局去的,总得争取不抱大鸭蛋回来才行啊。”
“行,有志气!”
廖仲升伸手拍了拍江夏的肩膀,他停顿了一下,没忍住问道:“对了江夏,你想不想去更好的地方发展啊?”
嘶,这什么死亡问题?
江夏平时不怎么用的情商迅速加载上线,她略微沉吟,发现也是个向组织提要求的好时候,于是便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等了会儿才回答道:
“要说不想那肯定是假的,但家里人都在本市的,尤其是父母,他们年纪也大了,我姐又不在身边,就指望我多照顾,还是留市里更好些。”
“不过我这一去省厅,一两个月都回不了家了。”
说着,江夏微微停顿了下,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好意思,“还挺希望组织能帮我照看下家里。”
“好说好说。”
廖科长答应得很爽快。
这种时候,怕的不是提要求,而是没要求,有那就是真想回来,是好事啊!
他大手一挥,打起包票:“你放心去,家庭上的事情组织肯定给你安排妥当!”
又不是多难的事,经常去看两眼就行,正好能趁机搞定下江夏父母,只要说好,那‘人质’在手,未来肯定能再多留点时间啊!
廖仲升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
他回想起江夏的家庭情况。
没记错的话,她就一个姐妹。
想到这里,廖仲升表情不由得严肃了些。
又不是外宾,家里就俩姑娘,人少还没有男丁,这情况过去肯定受气,八成还有不少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还真得多派人去慰问慰问,省得有人再不长眼地过来找事。
他打定主意,等江夏一走就去,绝对不能让大后方出事儿!
*
“这么说,还有十多天你就要走了?”
回家路上,陆逸行对着江夏问道。
“是啊。”
江夏推着自行车。
他们两人回家有一段顺路,就是不长,大概五六百米的样子,骑自行车也就是两三分钟的事儿,太短了,索性就推着自行车走,也好聊聊天。
“我想时间不会太短,可能得有一两个月才回来。”
说完这句,江夏不由得在心底一叹。
异地本来就是感情杀手,加上工作忙更是绝杀,她前世就有个女同事谈了男朋友,前面尚好,可等到了集训,一天十二个小时的班下来,面都见不着,还没到一个月人就快忘干净了,对面更是直接谈不下去了,更搞笑的,男方发过来的分手消息同事两天后才看见。
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啊。
江夏轻叹,她认真道:“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还是以身体为主,太忙的话就别写了,多休息。”
陆逸行伸手,轻轻为江夏捋顺耳边飘飞的发丝,他目光扫过江夏车筐里印有大量指纹的纸张,他有些惊讶道:“你现在回家还在看指纹?”
“对。”
谁让现在没手机没电脑家里还又没电视的?总不能吃了饭就睡觉吧?江夏只能研究专业打发时间,尤其是这新获得的技能也得熟悉熟悉,那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啊。
也就是说,她毕业这么久了,还在维持上学时的作息每天钻研?
陆逸行沉默震耳欲聋。
他深呼吸,忍不住打抱不平道:“真得让那些说你靠天赋吃饭的人好好看看。”
江夏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混得太好,市局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惯她,背后一直有说酸话,她知道,也没放在心上,毕竟自己没浪费没走邪道,也没瞧不起那些勤恳的人,也一直在努力破案,足够问心无愧。
“说去呗,我就是靠天赋才有这些能力的,这是事实,没必要不承认。”
江夏耸耸肩:“我没辜负老天给的本事就行了。”
说着,她转过头,问道:“你很生气这些人背后说我坏话?”
“有一些。”
陆逸行道:“说话不是很好听,我以后少理他们就是了。”
“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
江夏转回头,看着面前印着指纹的纸张,吐槽道:“我这几天有空,又去楼下仓库制作了些痕迹,发现提取起来都太费劲了,连最好提取的脚印,有时也需要在特定角度和特定颜色光照下才能显现出来,可咱们市局里只有手电筒,真是太难用了。”
“手拿着手电筒是容易不稳,还很累手。”
陆逸行注意力也转移到这上面,他思索着道:“可以弄个可以伸缩的三脚架?就是夹头不太好调节,那得再加个万能转向头?”
“特定颜色……这个应该不是加了彩色片的普通彩灯,你说的是不同波段的光吧?”
“对。”
江夏微微点头:“原理是利用不同物质对特定波长吸收反射不同来凸显痕迹的。”
“比如红外光,它穿透力比较强,能清楚地照出玻璃上留下的指纹,还能看见枪支射击后留在衣服上的烟晕。”
“波长在470nm左右的蓝光就更好用了,它能与很多物品进行反应,比如指纹粉末,会发荧光,一些生物体液,比如唾液,尿液,以及头发和部分纺织纤维,以及射击残留物都能显现出来。”
“就是可惜目前只能找到红外灯光,听说省厅有简易紫外线灯,但波长只有365nm,只能辅助观察下血迹和纤维,价值也不菲,至于蓝光灯就别想了,完全没打听到。”
陆逸行边听边想。
红外灯光的确好找,毕竟往前十几年军队里就已经配备上了红外探照灯和夜视仪,淘一个过来改改就能凑合着用,但紫、蓝光灯他还真没见过。
不过以前似乎见过些相关的技术?
陆逸行回忆着,慢慢道:“我记得汞灯色谱就在这个范围内,而且缺红光,所以外罩还得专门用荧光粉补红,就是怎么控制它输出蓝光……我得再查查资料。”
咦?
江夏有些惊讶,“你居然还懂这个?”
陆逸行笑了笑:“我在军队学过机修和无线电,还看过一些电学相关的书,里面就有这些。”
“无线电?”
江夏是更不可思议了:“你是在军队里是通讯兵?”
“不是。”
陆逸行微微摇头:“我是侦察兵,还没来得及转过去就退了。”
啊这。
江夏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军队里有很多技术兵种,但通讯兵地位无疑是最靠前的,仅次于第一的飞行员,无他,军令传递全指望通讯兵传呢,没了全连就是个无头苍蝇,该干啥都不知道。
但通讯兵地位高,技术门槛也高,得会摩斯电码,会操作各种电台,调频率,架设天线和排除故障等等。
也就是说,一个合格的通讯兵等同于报务员,电工,天线工程师,维修工……
这要是学出来,直接就是全连的大爹,退役后更是香饽饽,邮电局和电信局抢着要。
但也因为这个兵种太关键,所以在战场上是第一个被集火的,对越反击战中伤亡非常非常的高,如果陆逸行当年真的参军,那……
只能说陆逸行他爷爷对危险判断是真的准啊,连江夏都有一瞬间觉着他干得好了。
不是侦察就是通讯的,全都是伤亡率排最前面的兵种,去了,真的是九死一生,根本没把握能活着回来。
江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当上侦察兵的?怎么又去学机修和无线电了?”
“我入伍后是连队里体质最好的,就被选为了侦察兵。”
陆逸行解释道:“至于机修和无线电……当时是给机修兵帮忙,那位老兵一直缺人打下手,帮了一回就经常喊我过去,辅导员见我学得不错,就推荐我去学机修,上课时又接触到了无线电,感觉有点意思,就一直在学。”
哇偶,这学习能力也不差啊。
江夏调侃道:“我猜两边肯定为了争你打起来了。”
“那倒没有。”
陆逸行道:“就是一直拉我去他们那边学。”
提起这个,他嘴角轻轻翘起,眉眼舒展,目光颇为柔和,像是在回忆当年的美好时光。
看着他的模样,江夏眨了眨眼。
她问道:“你好像挺喜欢修理工具?”
“是有一些。”
机械和无线电属于理工科,和数学类似,原理同样枯燥,摆弄起来更是一身油污,没点喜爱和天分还真学不下去,陆逸行微微点头,又回想起来江夏说的蓝光灯,他道:
“我先看看能不能联系下人,淘个红外灯过来,至于蓝光灯……我得再研究研究,或许能做出来?”
毕竟灯和无线电差得还是太远了,他现在还是一知半解的,没有太大把握。
这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啊。
原来兴趣爱好在这里,是个理工人才啊,当年怎么,哦,正好撞那段时间,学校全停摆了,压根儿没处学。
也算是阴差阳错了。
“那你加油啊!”
江夏很高兴他能找到自己喜欢的方向,还与自己如此合拍,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我未来勘查现场的灯就靠你了!”
“哦对,缺研发经费一定要过来找我,我去跟科长要,他肯定会给的!”
陆逸行看着江夏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
他答应道:“好。”
*
显然,陆逸行的确低估了蓝光灯的制作难度。
向电灯厂打听之后,他才知道目前路灯使用的那种汞灯都是高压汞灯,想放蓝光的话,需要制作低压汞灯,从技术上来说是可以直接输出435nm的蓝光。
当然很大情况达不到这么精准,大概率主线谱会包括蓝绿黄三种,不过可以用滤光片去掉黄绿光,得到最纯粹的蓝光。
但麻烦的是,工厂不生产低压汞灯。
一来是技术上汞蒸气压难以精准控制,密封控制管时靠的全是手感,汞内气压很难控制标准不说,还容易漏气,造成汞泄漏,玻璃管材纯度也差。
二来因为不生产,所以完全不知道具体的密封管低压数、电流参数等数据是多少,全都得从头设计。
难度太高,陆逸行便想着换个其他办法制作蓝光灯,可惜请教过厂里的技术员后,发现这是最容易实现的了,目前还是有种氙灯也能发蓝光,但高纯度氙气根本无法稳定供应,属于战略物资,花钱也买不到,而且封接工艺要求比汞灯更高!
没办法,陆逸行只能继续和低压汞灯死磕。
他向电灯厂打听现有工艺技术,根据这个去图书馆查资料,又从借助母亲的人脉联系上学校的教授请教,开始从零设计低压汞灯。
也幸好之前扫黑除恶抓了不少人,现在市里风气比以前好多了,也没什么恶性犯罪,就连小偷小摸也少了大半,让他空出来不少时间钻研。
凑一块放假时,江夏也兴致勃勃地陪着他跑了趟工厂,顺带反复强调了下要小心汞中毒。
接触这种重金属多了,可是会影响神经消化系统乃至肾脏等多个器官的,必须得小心为上。
强调完了,江夏又顺带拍给他二百块钱的经费。
这里面一半是科长友情赞助的,一半是她的稿费。
经费又没了不少的廖仲升看着这两人,那是越看越奇怪。
单身男女凑一块,很难不会让人怀疑有点啥,可哪个互有好感的会去逛电灯厂?那不应该去电影院和公园吗?
这不合常理啊!
市局是真没见过这款的,以至于江夏和陆逸行平日里互找,后来中午都一个桌上吃饭了都没怀疑——谁让他们聊的全都是什么钙硅玻璃石英玻璃电极涂粉的鸟语,听都听不懂!
倒是没想到,赵照相居然能接两句话茬,偶尔还提一嘴哪里好像有更高的工艺。
只能说,赵哥的实力真是个谜。
九月四号,江夏去了省城。
终究是第一回 亮相,还是得谦虚点好,提前一天,不至于踩点到,也有余地应对突发情况。
因为长宁离泉城挺近,也就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安全也有保障,所以江夏是一个人去的,还提前给省厅那边打了个电话报备了下,把车次和大致到达时间都说了。
上火车后,不出意外的,江夏又被乘警给认了出来。
这下她和陈老真的很有共同语言了。
江夏不得不拿出精力与对方寒暄了一阵,幸好客套完对方也没提什么要求,就是她看自己这节列车有扒手,还是没忍住,又画了一张像,借着上厕所交给了乘警,然后在对方一脸的‘卧槽,生死簿真跟阎王点卯一样’的震撼中回到了座位上。
接下来就没什么意外了,江夏一路平安地到达了泉城。
而和乘警交好也不全是坏处,等下了火车,她就借助对方的关系,用火车站的内部电话给家里报了个平安。
谨慎点,终归没什么坏处。
打完电话,江夏提着箱子,背着双肩背包走出了火车站。
她环顾一周,很快发现有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察站在花坛沿上,手里还举着一个八开的大牌子,上方用粗黑的字体‘江夏’两个字。
果然派人来接她了。
江夏提着箱子走了过去。
“同志你好,我就是长宁市的痕检江夏。”
放下箱子,江夏从口袋里拿出介绍信递给对方,“你就是来接我的吧?请问怎么称呼?”
“你就是江夏?”
年轻警察立刻从花坛沿上跳了下来,他接过介绍信,扫了眼,又抬起头克制不住地反复看江夏面孔。
“真是够…年轻的。”
他忍住说的‘小’字,挠了下头,又道:“我姓钱,叫钱志斌,江同志叫我全名和…小钱都行。”
说到后面,钱志斌总有种错乱感。
按待遇和情况来看,这位江同志和专家差不多,那就是需要敬重的前辈,喊全名正常,喊小钱更显亲近,可偏偏她年纪比自己还小个四岁,入职时间更是比他晚好几年,按理说该是他的后辈,喊他钱哥的。
几秒后,钱志斌总算调整过来。
有技术就了不起,人家能破案,上面都捧着呢,他再别扭也得忍着。
就是不知道这技术是不是真像传言中那么神了。
没关系,过几个小时就知道了。
还回介绍信,钱志斌主动拎起江夏带来的箱子,放在开来的边三轮上。
“我刚才问了一下,现在还不到十二点半,江同志应该没吃饭吧?队长也说了,让我先带你去省厅边上的招待所吃饭休息。”
钱志斌道:“听说江同志要来,我们队里都挺好奇的,正好下面分局报上来几个有目击者但找不到嫌犯的案子,队里已经去传人了,大概下午三点就能到,还请江同志到点过去画一下。”
还真让陈专家说着了,省厅的人得先让她画上几张再说。
这也不让人意外。
毕竟这口述画像技术终究只是耳听途说,哪怕拿出证据,别人没见过的情况下也很难信服,就跟某近景魔术师一样,技术再厉害,看电视的观众也觉着都是摄像机没拍到,旁人配合,不亲眼看一看就是不相信人家多牛逼。
那就露一手,给他们瞧瞧呗。
江夏唇角微微勾起,她卸下双肩背包,放在车斗前面,抬腿跨坐进去。
“行,我知道了。”
她自信道:“去招待所吧,三点钟我会拿着工具到省厅的。”
嘶。
钱志斌正悄悄地看着江夏,看她这反应,不由得微吸了口冷气。
别说,就这气度,还真跟那些专家一个样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