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邬氏的这番话,惜娘和袁瑜说了起来:“她那么一说,我有点蒙,我知道她是好心,没想到咱们儿子竟然也到了可以婚配的年纪了。可不知怎地,我也并不是很着急,莫说咱们俩还年轻,也不急于一时,便是冬郎那里,我总希望他现下还是以读书为主。”
袁瑜也是如此作想:“户部侍郎,这个名头说起来很响亮,但是等到咱们儿子入仕,他怕是早就退了。”
就他自己亲身经历,曾经定亲王还是他老丈人,这么一去,继承爵位的还是侧妃的儿子,和和瑞郡主水火不容,又说贺审,被换回来,继承爵位,到如今还是抛却一切,从头开始。
可见他们现在真的图人家官位高,就给儿子定下这桩亲事,将来能不能成为依靠还两说,可别尾大不掉才是。
惜娘听袁瑜分析完,不免道:“咱们家就说先让孩子读书,否则,无颜见未来岳家,如此一来,也不得罪人。”
再等几年袁瑜兴许官位也会往上升,甚至冬郎本人也会有功名,何须现在早早定亲,仿佛一切都仰仗别人。
所以,固然邬家官位高,袁瑜和惜娘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再说袁宙那里,他自己带了两个长随一个小厮来,里边却无人伺候,惜娘遂买了两个丫头给他,也嘱咐过两个丫头,说袁宙已经有正妻在室,若正妻不点头,不能随意就同意。
然而袁宙毕竟是小叔子,住在那园子里,惜娘不好总往后边去,便听紫薇说袁宙收用了一个叫木樨的丫头。
“这可如何是好?到时候弟妹定然怪我。”惜娘还是把袁宙喊来道。
袁宙却道:“二嫂,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但她久不过来,到底也不能怪我,况且——”他想说小汪氏也没闲着。
但终究是家丑,没有说出来,只是道:“二嫂,等将来我回去,那木樨我给她备一份嫁妆,让她好生嫁人便是。”
惜娘见他这般说,也只好道:“这两个丫头给你了,原本就是你的人了,怎么处置你说了算吧。”
袁瑜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本来就是勋贵培养长大的,若非后来家中巨变,自己有所感悟,又对惜娘极为爱恋,甚至都觉得稀松平常。
但见惜娘这样闷闷不乐,还是道:“依照我看,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你只能做你做的,三弟不是强来的人,那个丫头也伺候的很妥当,他又不是咱们的儿子,也三十的人了,你就不必烦恼了。”
自己的儿子当然可以管教,冬郎和雪倌身边也有丫头,尤其是冬郎如今年岁大了,愈发是要注意的。
你和人家亲近了,要么就给人家一个名分,要么就控制住自己,否则闹的未来的妻子也不开心。
冬郎房里的丫头都不能晚上守夜,惜娘早就许诺过,等她们十八岁都放出去嫁人,还送一份嫁妆,也密密的嘱咐冬郎。
要不说言传身教呢,冬郎从出生到现在,他爹身边没有任何侍婢,他也不认为自己将来如此,虽然书院的同窗也有些说荤话,但冬郎颇为洁身自好。
还别说冬郎,雪倌发了蒙四五年,如今也要考叠翠书院,他学问虽然没有哥哥这般好,但是也是读书种子。
今年过年都是在读书中度过的,两个儿子奋发读书,她就无微不至的照料他们的生活。
翻过年来不久,就到了县试的时间,惜娘亲自送考,冬郎深吸一口气,对惜娘摆摆手,就进了考场。相对而言,雪倌在叠翠书院考试就容易多了。
这叠翠书院头一次考试,恨不得查人家祖宗十八代,如今倒好,竟然松泛许多,雪倌还说坐在他后排的二三十个同窗都是花三十两买的座位费。
“还能这般?”惜娘也是无语了。
比起惜娘她们家送完考就回家,和瑞郡主那边就紧张也高调多了,其实一个县试过了,还要参加完府试才是童生,府试考完,来年院试过了,方才是秀才。
此时,郡主正在庾二爷同僚家说话,这是一位太仆寺官员的家中,这家女儿不少,对庾绛有些虎视眈眈,然而郡主虽然和他们家往来,但总归嫌弃她们家官位低。
自然还是户部侍郎的女儿更好了,且不说这邬侍郎乃肱股之臣,又是当今陛下潜邸的老师,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只不过,据她买通的邬家下人说,邬家似乎也有意袁瑜的长子。
袁瑜的长子的确在叠翠书院也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年龄和自家儿子相仿,可袁家怎么和自家相比?完全没办法比拟。
她们家是国公府,她本人是郡主,袁瑜只是个七品编修,悬殊太大了。
用脚都知道怎么选。
但文人多图名,就怕他家觉得和自家结亲是攀附权贵,故意找袁家这种人家。
庾二爷道:“话也不是这么说,袁瑜现在只是编修,但是非翰林不入阁啊,他年轻又轻,怕是邬家图他们家未来。”
还有阁老把女儿许给秀才呢?那秀才甚至十分贫寒,还不是图人家有才。
在这个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大临朝,只要书读的好,一切皆有可能。
再说惜娘送了儿子之后,就在家看账本,去年多了大兴县这五十亩的地,家里的麦子特别多,她便让人磨成白面,打算今日吃面条。
袁瑜回来见到是打卤面,别提吃的多香了,还笑道:“还是自家磨的面香。”
桌上除了打卤面,也有四个咸碟,一瓯莲子绿豆粥,两盘荤菜。
惜娘心想这卤子还是她在现代吃过的,泡香菇、海米的沉渣过滤后的原水,全部倒进卤里,很是鲜,这样的卤子不会咸的齁的慌,反而很鲜甜,再配上自家腌制的泡菜萝卜,简直绝配。
“你爱吃就好,下回我还让人做。”惜娘笑。
却说县试出来,冬郎考了第三名,袁瑜想多买些鞭炮在外面放,却被惜娘阻止了。
“咱们家本来就是附籍在大兴县考,虽然手续齐全,保不准有些人爱挑刺,不如就低调些,反正好肉在馅儿里。”惜娘不是不愿意为儿子庆祝,但好处得到了,人就当低调些。
袁瑜道:“的确该如此,我就是不大谨慎,若是误了咱们儿子,可就不好了。”
县试过了,惜娘就道:“马上四月就是府试了,说起来,也不到一个月了,还是好生读书。”
那袁瑜请了一位翰林院老修撰亲自给儿子辅导,他性子急,有时候会发火,还是让更有耐心的修撰教才好,惜娘当然也送了二十两银子和几匹尺头做束脩了。
冬郎第三名,而庾绛县试也过了,却差不多孙山的位置,邬侍郎和其妻有言在先,自然更中意袁家。
况且袁家不骄不躁,县试过了不大肆宣扬,反而闭门读书,从这点看家风不错。
只不过邬家通过邬氏来探口风,见袁家似乎不想这么早定亲,邬家就不解了。
“袁家怎么想的?一个七品官,难不成还看不上三品大员的的女儿吗?”邬夫人皱眉。
邬侍郎却道:“你也不能这么说,正是因为人家的儿子很不错,所以没必要真的高娶。”
同为男人,邬侍郎当年是个穷秀才,娶的学政的女儿,老妻现在脾气是好许多了,以前在他们家,邬家的老太太都怕这个儿媳,亲戚们甚至不敢上家里来,就怕被邬夫人嫌弃。
实际上邬夫人当然不会嫌弃,但是气场在那里。袁家又不是什么寒酸之家,人家也是仕宦之家,家境殷实,不想儿子看人眼色。
那邬家想着等和瑞郡主上门提亲也可,偏和瑞郡主见儿子考的不如冬郎,也不好意思上门,更多的,她还是对儿子失望,鞭策儿子好生读书。
但庾二爷和和瑞郡主夫妻,也不是科举出身,就不如袁瑜知道谁是真材实料,只听谁名头大,就聘人到家中。
且说邬家的事情并不影响到袁瑜和惜娘,他们都是一等有主见之人,知道家有梧桐树,何愁凤凰不栖?故而只二人照管孩子读书。
这样的事情甚至都没有传到冬郎耳朵里,在惜娘看来,年轻的时候不心无旁骛的读书,等年纪大了杂事太多很难静下心来。
她到现在看到自己曾经制茶的那些笔记都很惊讶,因为现在的她可能都没有之前那么用心,如今还吃着以前的老本呢。
等到冬郎四月府试,冬郎比二月份参加县试又高大的一圈。
连庾绛都道:“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
“你还说呢,我娘每日逼着我喝牛乳,我不爱喝,她就让人做牛乳糕,不知道是不是喝牛乳吃面条的作用,我身高就长高了。”冬郎每日还跑马练剑锻炼一番,但以前他也这般,所以认定是牛乳的作用。
男孩子都希望自己高大威猛,就靠着身高都能吓死几个歹人,只不过庾绛嫌牛乳腥,觉得是女子或者小孩子喝的,现下听冬郎这么说,默默记住了。
却说冬郎考了几场,发现教他的那位老翰林竟然押中了两题,他十分惊讶,心下一喜,十分顺利的写完,还提前交卷,被顺天府尹当场录取。
出来考场外,见到惜娘,忙悄悄说了。
惜娘道:“这也是你的运气了,等过几日,咱们再备一份厚礼去谢那些修撰。”
冬郎虽然个子很高,可也不过十四岁,见他娘把后续想好了,就缠着要吃牛肉面:“娘,我还是想吃那天你用的那个什么土豆子做。”
土豆是惜娘买酱菜的时候,在一家南北货铺发现的,非常兴奋,特地让佃户开垦了几亩地种土豆子。
一开始袁瑜等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惜娘却是土豆丝达人,什么干煸土豆丝,土豆丝糊塌子,土豆牛腩都是一绝。
现下听儿子这般说,惜娘笑道:“好,娘这就回去让人做去。”
偏路人行人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小壮汉,对着个年轻的妇人要吃的喊娘,人家吓了一大跳,这怎生怪异?
回到家中,惜娘吩咐厨下做土豆熬牛肉,让人磨了麦子,做面条,忙的不亦乐乎。
再说惜娘家隔壁住着一户人家,家主是个举人,姓范,五十多岁了,和老妻膝下唯独只有一女,今年十四,名叫玉兰,生的倒是颇为标致,家中想招赘一个女婿。
范家深居简出,和惜娘也不是很熟,然而近来冬郎出出进进,被老俩口看的眼馋,故而范夫人就过来惜娘这边说话。
此时,家里刚吃完饭,冬郎撑着墙出去的,惜娘则吩咐人撤了桌子,正打算带蘅姐儿去园子里逛逛。
却见范夫人过来了,惜娘现下虽然封了敕命,可从来不跟任何人摆架子,都是以礼相待,连忙让人请了进来。
茶过一巡,范举人问起冬郎。
现下惜娘经过邬氏的事情之后,很是敏感,便道:“家中儿子还要科考,故而没有想过,但若要选也是选我们老家的女子,到底吃饭都吃一块去。”
范家遭惜娘拒绝之后,倒是很快寻了一位学子。
冬郎那日在门口遇到之后,连忙和惜娘道:“娘,范家要找的那位新女婿是我的同窗欧阳恺?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家里有童养媳的那位。”
“真的吗?”惜娘想自己有必要找人提醒一下才是。
这事儿让姜妈妈打听了,说给范夫人身边的心腹婆子听,那婆子却道:“这我们夫人早就知道了。”
姜妈妈都无语了:“你们早就知道了,怎么还要把女儿嫁过去?”
“童养媳嘛,又不是正经的妻子,我们老爷太太都说这欧阳公子才学一流,大不了等婚后,我家小姐大度一些,让她做妾便是。”范家嬷嬷道。
惜娘听了也十分震惊,怎么还能这样?这不是明知道此人攀附富家,还觉得人家会真心待自己女儿么?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袁瑜倒是很清楚他们怎么想的:“这就是阿姊您常常说的,有些人总怀侥幸心理,你已经提醒她们了,她们自己不听,这也怨不得谁。”
惜娘颇为惋惜。
见惜娘这般,袁瑜说起另外一件事情:“孙涛还记得么?”
“我当然记得了,他怎么了?”惜娘不明白袁瑜怎么这般说。
袁瑜道:“刘教习去岁因为大皇子的事情倒了霉,一家人回乡了,日子很不好过,当时回家路费都没了,跟孙涛借了六两银子,我看孙涛似乎懊恼呢。”
惜娘看向他,一脸诧异:“这么私密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
“除了他自己说,普天下谁还能知道?好了好了,其实是他去信问刘家的事情,提到这茬儿,被我看到了。”袁瑜道。
孙涛现在留在翰林院做检讨,自然,他能留下来也多亏了刘家。
惜娘便道:“这点银子就是不要了也没什么,人家提拔了他那么多,正所谓知遇之恩不下于生养之恩。”
“翰林院薪俸极少,日子难过。”袁瑜自己若非是娘子持家有道,也不会过的这般充裕。
翰林院编修,一年十二石粮食,二十七两四钱银子,租个宅子就没了。
惜娘之前五百两本钱开绸缎铺,现下本钱一千两,门面也扩大一倍,一年即便生意平平也能赚二百多两,稍微好一点就能赚三百两,够一家人吃喝和儿子们读书了。
自然,她们现在在大兴有五十亩地,住的宅子也是买的,吃住不用花钱,平日一年孩子们读书和一些礼节往来,还有一些日常花销,不铺张都得二百两银钱。
刘教习家的事情暂且不提,袁瑜跟惜娘道:“阿姊,你之前跟我制的菊花茶很好喝,又没有菊花那清气,能不能帮我用锡罐装好,我想送一些给我们掌院学士。”
惜娘点头:“好啊。”
在人情世故方面,袁瑜算是无师自通,他对掌院学士观察入微,惜娘当然不会拖后腿。她去年秋天摘了不少新鲜的白甘菊,和松萝茶一起用竹笼窨制,泡出来的菊花茶汤是浅黄绿,很透亮,没有草腥气不说,还能明目醒神。
在袁瑜看来,修史修九年不过升个左中允或者右中允,还不如提前熟悉政事,果然,府学还未张榜,袁瑜就已经派了诰敕房办事的差事。
诰敕房当差当然没有修典那么重要,但是和阁臣以及各部大臣交道打的多,袁瑜虽然累点,然而如鱼得水。
这个时候府试张榜,冬郎这次点了案首,顺天府的学子原本就多,这次冬郎考了案首后,听他娘吩咐,十分谦逊,只说自己运气好而已,并不过分张扬。
然而,冬郎回来还是对惜娘道:“有人质疑儿子,府尹大人把儿子的考卷贴了出来,都鸦雀无声了。”
“所以,还是真材实料能征服大家,如今你可就是童生了,你可有什么愿望?只管和娘说。”惜娘笑眯眯的看着儿子。
冬郎挠了挠头:“儿子想去棋盘街买书。”
惜娘毫不犹豫拿了十两银子给他:“拿去吧,要买什么买什么。”
冬郎立马吩咐人赶车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抱了许多书,他就在园子里看书,不曾想又有媒人上门来。
这个人便是孙涛的夫人,孙夫人还很年轻,人看着很斯文,她说亲的对象是王侍讲的女儿,惜娘依稀记得孙涛和王侍讲是同乡,不过,惜娘记得王侍讲的女儿二十岁了,年纪大了五岁不说,似乎还守了望门寡。
故而,她直接就问了出来,孙夫人脸皮薄,脸一下就红了。
惜娘想自己儿子也不过十四岁,怎么也得进了府学再说,否则弄的人心惶惶。况且这说媒的就凭一张嘴,双方情况也不说真话,万一有偏差,儿子怪父母一辈子。
这事儿她晚上和袁瑜商量:“我们也开始相看起来,头一个是不能找太远的,我也是做人家妻子的,知道离娘家太远了,怕是一辈子都难见几次爹娘。”
古代交通十分不便,不是现在村村通,路路通,有的地方拦路打劫,还有盗匪颇多,甚至大家女眷那家里管的严的,二门都不许出,回娘家不容易。
袁瑜则道:“京城或者咱们南直隶的都不错。”
再说冬郎考了府试案首,回到书院自然众人侧目,甚至人缘都变好了不少,以前只是有几位关系不错的同窗,如今则是走到哪里都有人凑上来说话。
这其中有一个人不同,对冬郎怨恨不已,这人是谁,便是欧阳恺也。
那欧阳恺入赘了范家,今时不同往日,衣裳穿的锦缎,脚上踩着云履,头上冠上插着金钗,跟以前相比,换了个人似的。
他听丈母说隔壁老妈妈都知道他有童养媳,欧阳恺打听范家隔壁住着袁家,就知道肯定是冬郎坏他的好事,还好岳丈和丈母都没听袁瑜的话。
可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平日和袁行简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他却害自己,他当然不会放过他。
但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学子,若非托赖姑母,压根进不来叠翠书院。
如此一来,就只能挑拨别人了,可不能挑拨胆子小的,袁瑜的父亲可是京官,家中也是仕宦人家,在书院年纪不大,但因为学问做的好,常常名列前茅,没什么对家。
可欧阳恺拇量了一下,这上舍最有能力对抗袁瑜的就是庾绛,庾绛母亲是郡主,身份高贵,读书常常想超越冬郎。
最重要的是欧阳恺选庾绛也有个缘故,他知道庾绛喜欢山长的长女,可山长夫人是继室,想把自己生的小女儿嫁给他。
但不管怎么样,庾绛经常偷偷去找山长的小女儿,被他见过一次。
故而,欧阳恺特地和同舍一个比较长舌妇的同窗故意扬声道:“这袁行简这次考了案首,山长高兴的不行,还亲自请他去家里吃饭,我看啊,山长肯定想把他的长女嫁给袁行简,这可真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啊。”
“不会吧?”长舌同窗讶异。
欧阳恺笑道:“怎么不会?袁行简的父亲是清贵的翰林,你知道的,山长最看重读书人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偷偷觑着庾绛的面庞,见他脸变色,就知道自己的机会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