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五月端阳时,惜娘去绸缎庄看了看生意,董源说京中不少要做艾虎和五毒香囊的,那平日卖不出去的碎布零头几乎被抛售一空,甚至董源拿了几匹布专门做零卖。
整匹的布反倒是卖的不多,惜娘道:“这些日子天开始热起来,那些纱罗也可以摆放在前面一些。”
董源应是。
不料此时却进来一对母女,女儿脖子那样淤堵着,身形颇为胖大,母亲却瘦削苗条,不是大伯母和豆娘又是谁?
真没想到茫茫人海中,能够遇到她们。
豆娘还未开口,张银娥就上前喊道:“惜娘,是惜娘吧。”
惜娘笑道:“是大伯母和豆娘姐姐啊。”说罢,她请了她们去对面的茶楼包间说话。
三人有十几年没见了,豆娘见惜娘望之如二十许人,似乎比之前更漂亮更贵气了,也不由说起自家近况:“镇国公府败了之后,奴婢们都被发卖,幸好我是自由身,就把她们都赎了回来,如今,她们都是自由身了。”
“那可就太好了,俏姐呢?”惜娘很为大房高兴。
张银娥忙道:“她运气还好,二老爷出事时,二太太带着家当投奔娘家去了,把她们这些小妾都赶走了,她又被嫁了个大夫做填房,也算是逃过一劫了。你三叔已然久不在人世,你三叔母后来去镇国公府要了几十两的赔偿,还是在以前她们那屋子里度日。”
惜娘听了很唏嘘,也说起了自家的事情:“那一年我随娘去了我爹的驻所,过了三年才嫁人,嫁的是本地一户人家的庶子,日子也难过的紧,还好现下相公科举出仕,如今也算是出息了,京城居大不易,我便盘下这间铺子,让几个家人赚些花销。”
张银娥抹了抹泪:“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也就那样吧。”惜娘看着她们,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张银娥还要问起惜娘在哪里住着,却被豆娘咳嗽了一下没有继续问,三人就这般道别了,不知怎么,惜娘心中有些惆怅。
而豆娘在回程的路上,则和张银娥说起:“娘,您没看出来么?惜娘现在是官夫人了,她家这间铺子我看到有四五年了,也就是她到京里有四五年了,却从不跟我们联系,大抵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过往。”
张银娥很气愤:“难不成还嫌弃我们不成,这也太嫌贫爱富了?”
“您话不能这么说,如果是我,多半也不会认旧人了。除了徒增烦恼,还能如何呢?咱们也帮不到她什么忙,还会让她身份泄露出去。今日这一切,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豆娘能够理解惜娘,因为她和惜娘其实是一类人,只不过惜娘是成功版的她。
但她现在也不差什么了,历年不听的做针线,攒下一千五百两的体几,又在街边租了小小一间门脸,专门卖酒酿,一个月也能赚五六两。
父母弟弟都住她的宅子,把她捧在手里,即便没嫁人,她这辈子至少不受气。
张银娥听女儿说完,忽然悲从中来:‘当年若是你爹争气点,恐怕今日你也是大家夫人了。’
“娘,您说这些做什么,女儿现在已经很满足了。”豆娘觉得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和惜娘现在的确没法比,但是和俏娘比起来好多了。
俏娘做人家填房,看着风光,其实她那男人恐怕还没自己挣的多,生的跟矮脚蟹似的,俏娘还生怕人家抢了。
即便她无儿无女,晚年没有依靠,但快活了一辈子,也不过晚年受罪些,她也能够忍受。
再说惜娘这边碰到熟人了,惆怅了一会儿,到家后,吃了一碗扬州炒饭,就把这些人忘记到爪哇国去了。
吃完后,她去园子里消食,白日小叔子一般都在国子监,也不怎么回来,她乐得自在。
不料外边却说和瑞郡主亲至,惜娘皱眉,她和和瑞郡主并无往来?怎地郡主找上门来。她便先去换了身衣裳,让姜妈妈请和瑞郡主过来。
郡主年纪和她相仿,打扮的十分华贵,下巴微微抬起,说不清的矜持倨傲之感。
惜娘想她必定十分生气,方才露出怒色,否则,这种皇室宗亲都把体面维持的很好,故而,她上前行了一礼,才道:“郡主今日过来,不知所谓何事?”
“还所谓何事?你儿子得了案首这的确很好,可不应该害我儿子。”和瑞郡主膝下只有这一子,知晓此事十分生气。
惜娘愕然:“郡主,还请明言,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和瑞郡主道:“婚姻大事,何等重要?你儿子却四处传言我儿子和山长女儿有私情,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不可能,我家长子的为人我是知晓的,他闲暇时回家都只顾着看书,如何会传人家这样的闲话?既然如此,不若咱们把人都喊过来,当面锣对面鼓的问清楚。”惜娘总觉得这事儿蹊跷。
和瑞郡主见惜娘的确不知情,遂同意了,主要是她现在也没办法动用权力去对付袁家,如今文官主政,袁瑜最近升了展书官,又在内阁行走,文官抱团严重,勋贵根本无可奈何。
惜娘连忙派人找了冬郎回来,冬郎已经是府试案首,院试是必定中的,所以压力没那么大。
现下见母亲派人找自己回去,知晓是和瑞郡主过来,他心里已然有数。
故而回到家中一点也不慌张,反而度步到和瑞郡主面前,先行了一礼,又给惜娘行了一礼。惜娘径直道:“大哥儿,今日和瑞郡主过来说你四处传庾公子和山长家的小姐有事情,可是真事儿?”
冬郎摇头:“儿子怎么可能会传这么可笑的言语?论动机,儿子自从进书院,就在内舍,常在前五名之列,庾绛去岁才考到内舍来,儿子何苦陷害于他?论交情,当年我考叠翠书院时,和庾绛虽不至于一见如故,但也熟识。于公于私,我也实在是想不出来,为何我要传这般的话?”
“可为何会传到你身上呢?”和瑞郡主凉凉道。
冬郎则道:“其实我更是不知为何庾绛向提学道告我冒籍之事?”
闻言,惜娘讶异:“什么?还有这事儿?”
冬郎点头:“的确如此,幸而提学道的周学政是父亲当年府学的教谕,召儿子去提学道问清楚了缘由,才放儿子回来。儿子便亲自去找庾绛问个明白,隔壁的欧阳恺说知道庾绛在何处,又儿子有几个同窗交好一道过去,这才发现庾绛同山长家的大小姐在里边说话,举止亲密。”
“此事当时庾绛大骇,吩咐我们不要说出去,以免坏了小姐名声,在场的人都应承下来,儿子虽然认为庾绛背后阴害人,却也不忍害弱女子,就同意了。但也质问他为何去提学道告我,他说他以为我是冒籍,我不知他说的真话还是假话,但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遂让他写了一封悔过书,自此别过此事。”
说罢,冬郎从袖子里拿了一卷纸出来给和瑞郡主,和瑞郡主一看,果真是儿子笔记,甚至还按了手印。
来不及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等和瑞郡主离开后,惜娘担心的看着儿子:“怎地提学道找你,我怎么不知道啊?”
冬郎笑道:“儿子还未旬休,怎么好说呢?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庾绛真坏,这次也是便宜他了,那郡主还好意思上门兴师问罪。”惜娘想想都生气。
冬郎则道:“娘,其实我从提学道回来之后,先按捺住没有动声色,只是突然听到欧阳恺和别人故意在儿子面前说什么庾绛和山长家的大女儿有私情,我就知道这个欧阳恺有问题,毕竟之前他已经有了童养媳,还要入赘范家的事情是儿子说的。故而,就故意往山长家又去吃了一顿饭,也告诉了欧阳恺,欧阳恺果然不负众望,立马告诉了庾绛。”
“是以,儿子故意多带一些人说是去梅香斋读书,因为斋夫老冯受过儿子恩惠,帮儿子盯梢,果然儿子去那里时,见那女子钻在庾绛怀中,就要闹大,趁机又逼问起他陷害我的事情,庾绛百般抵赖,我就说了,若他写过悔过书,我就不答应把他们私情说出去,二人可以互写文书,让诸位列名。”
惜娘愕然,冬郎还真聪明,这两张条子罪过不都是庾绛自己么?
庾绛写下这悔过书,冬郎的确没说出他二人私情,因为他清楚这些事情现在说没用,若庾绛哪一日相了贵亲,再拿出来,那才有用,故而闭口不言。
但别的人他可管不了,那些人虽然在签了名字,可哪个的嘴恁般严实?
这事儿闹到了和瑞郡主跟前,和瑞郡主本来问罪,结果被人揭了老底,回去之后就把儿子喊过来。
却说那庾绛听闻山长有意把女儿许配给冬郎,又听欧阳恺说袁家本是松江府人,两年前才在大兴县买田住下,冒籍在京中科考。他本来就嫉妒冬郎考了案首,十分风光,又见他如今要抢自己喜欢的姑娘,竟然是通过冒籍得来的,真的去提学道告了。
和瑞郡主见儿子垂着头,都不敢置信:“你以前是很听话的,怎地现在变成这幅样子?”
庾二爷从后面屏风中绕出来,对和瑞郡主道:“正好吏部的荀侍郎和我熟,说南京那边有个缺,我们不妨去南京吧。”
和瑞郡主气死了,看着儿子道:“你爹和我好容易调回来,为了你的事情,反倒要去留都,你真是情何以堪?”
“儿子,儿子只是爱慕姜家小姐罢了。”庾绛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和瑞郡主看向他:“此话休提,一个山长,即便是桃李满天下,不过是一介布衣。对你的仕途,毫无裨益。”
“怎么不能,正因为桃李满天下,才所求必应啊。”庾绛其实不觉得姜山长多差。
和瑞郡主却道:“她小小年纪,见着清俊的男人,就私相授受,凭这一点,也不是什么良配。”
庾绛终究拗不过郡主,而和瑞郡主晚上和庾二爷道:“看到袁家那孩子拿出悔过书的时候,我的脸跟火烧似的。这家伙,为了争风吃醋,竟然陷害同窗,可如今已经做错了,祈求人家原谅已然是不成,还不如——”
庾二爷领会了意思:“你是说还不如断了他们家的前途?不妥不妥,这要怎么断。”
“咱们得从长计议。”和瑞郡主道。
毕竟庾二爷也不是阁老那种权臣,哪能随便对付一个朝廷命官。
再说惜娘等袁瑜回来把这件事情说了,袁瑜皱眉:“这庾家少爷怎地这样糊涂无用?若我的同窗考了案首,我必定把关系打好,他倒好,为了个女子,用这般下作手段。”
“我担心她不会恼羞成怒报复咱们家吧?”惜娘有些心神不灵。
袁瑜道:“她一个宗室,她父王都不在了,庾国公府也不是他们说了算,也就是看着好,其实没什么实权。否则,她为何听到她儿子和山长女儿有私情很愤怒,还不是想攀高枝。”
“娘子毋须害怕,若郡主夫妻就此罢手,这也不过是小儿女之间的事情,我们也不必追究,但若是她纠缠不休,就别怪我了。”
惜娘则想她看郡主的那个样子,不像是善罢甘休的,本来她还以为她们家会像和贺审家一样的,以前有些瓜葛,如今不说做朋友,但大家彼此欣赏也好。
不曾想到了这个地步。
这也算是一桩由小事闹成大事的事情了,再说冬郎继续在书院读书,至八月大宗师提调,冬郎顺利通过院试,进了顺天府府学读书,不必再往叠翠书院去了。
隔壁欧阳恺特地过来庆贺,冬郎看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那日多亏欧阳兄引我前去,我才捏住那人的短,日后若弟有所进益,必定报答欧阳兄啊。”
欧阳恺自以为自己的诡计无人知晓,心中洋洋得意,见冬郎感谢他,暗自骂此人憨傻,不知道如何十四岁中了进士的?
“呵呵,好说,好说。”
冬郎拱了拱手,见欧阳恺离开,才眯了眯眼。
再说临淄郡主并未跟着贺审一道赴外任,她照旧住在颍川侯府,管着家里,照看儿子,褚氏当然也在京中,但却生了病,平素躺着的时候居多,有气无力,一看就知道命不久矣,不知道何时便去了。
临淄郡主虽然觉得贺审狠心,但想起褚氏做的事情,也没什么同情心了。
今日是她的生辰,不好大肆操持,只请了一班小戏,还请惜娘过去了。惜娘也盛装出席,经由临淄郡主介绍,倒是认识了不少人,也见到了和瑞郡主。
和瑞郡主现在正在查袁家,这么查来查去,袁瑜被调换她已知,却不知道这何氏身世大有问题?袁家的下人说她是金山卫千户的女儿,老子跟着镇国公打过倭寇。
她就想着平康侯徐士载的妻儿都在京中,那刘氏如今靠着缝补度日,生活很是艰难,所以和瑞郡主亲自上门去问,没想到还真的问了一桩旧案。
原来这何氏本是徐士载的丫头,之后徐士载被贬,刘氏因为不愿意舟车劳顿没有跟着回去,但也去送行了的,见那何氏还送了一百两程仪给徐士载。
这刘氏曾经听钟闰之提起过珊瑚,可是她进门时,珊瑚那丫头已经被放出去了,没想到时隔数年,她见到了传说中的珊瑚,彼时,攻守之势异也,昔日小婢反而当起成了清贵的翰林夫人,她们倒是成了阶下囚。
且那何氏只给徐士载一百两,平日与她没有往来,也对她没有任何援手,不免心生怨怼,等和瑞郡主问起来,不知道说了多少长短是非。
和瑞郡主自以为掌握住了惜娘的命门,戏也不看,只指桑骂槐道:“前儿我一个被我放出去的丫头,先前被我嫁出去了,回来了照旧要伺候我,还要帮我洗脚,我说你如今已经放了自由身,怎地还这样?让别人看了笑话。哪知她道‘一日为奴,终身伺主’,硬是帮我洗脚了,才出门子去。”
旁边有人奉承道:“这也是郡主你有那慈悲心,所以奴才会忠心。”
“我不指望奴才多忠心,别得志就猖狂。”和瑞郡主笑道。
在一旁的惜娘听了,也没什么表情,她甚至觉得好笑,这话若真的冲自己,那没什么杀伤力,若不是冲着自己,她做一个奴才右一个奴才,今日奉圣夫人还在呢。
偏这个时候和瑞郡主还特地点她:“袁孺人,你说是吧?”
惜娘道:“其实人并无贵贱之分,佛祖面前众生平等,我倒没什么感觉。”
“那是,你曾经与她们一样,自然如此。”和瑞郡主道。
惜娘不解:“什么一样?郡主说的话,我怎么不明白。”
和瑞郡主笑而不语,也有好奇的人故意追问,还是临淄郡主看出来有问题了,打了几句圆场,惜娘则和临淄郡主把和瑞郡主的事情说了。
“她儿子因为嫉妒我们冬郎,去提学道告假状,又和人家山长女儿有私情,被人家撞破了,此番拿我作筏子呢。只是千不该,万不该在奉圣夫人面前说这些,你说知道的,是她胡来,不知道的,以为你们侯府故意请人嘲讽的,郡主还是得把话和奉圣夫人说清楚啊。”惜娘道。
比起和瑞郡主来,临淄郡主当然更相信惜娘的话,毕竟方才她也在场,就立马过去和奉圣夫人说了。
至于和瑞郡主在惜娘进来更衣时,就撺掇人说惜娘做过奴婢云云,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但是和瑞郡主面前也不好说什么。
惜娘出来时,见人家窃窃私语,也并不气急败坏,反而呷了一口茶:“这是天心庵后面那个泉眼里的水吧?”
“你吃出来了,我是有一年陪我母妃去住过几日,才发现的。”临淄郡主很欣喜。
惜娘笑道:“我有段时候吃不惯井水,就让人担泉水来,这天心庵是好些人都没发现的地方。其实还有个地方,我只说给在场的人听,在那永定河附近有个甜水井,那里的水格外的甜。”
方才和瑞郡主极力贬低惜娘,但在场也有一些命妇看出惜娘不凡来,又和临淄郡主交好,说起科举来头头是道,都来讨教,只有几个顾及和瑞郡主脸面没有过来。
人啊,越生气的时候,就越不能动怒。
惜娘一路笑吟吟的坐上马车,回家之后就和袁瑜说了:“她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背后和人家说我在镇国公府做过丫头,还好有奉圣夫人在,我就借机让别人收拾她,否则,就白被她说了。”
“我在内阁知道如今司礼监的太监和奉圣夫人是对食,你这招很好,一个也不是什么强势的勋贵之妻,竟然如此嚣张。”袁瑜想当年放弃定亲王府这桩亲事,实在是太明智了。
这和瑞郡主自觉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只要这何氏顶着一个丫头的名字,看谁还瞧得起她?谁愿意嫁到这家来。
这对那些爱惜名声,心性太高的人而言,被人家嘲笑,很有可能真的上吊。
但对于惜娘而言,生气归生气,她现在过的这么幸福,怎么可能真的自己气出个好歹来,在这,晚上袁瑜对她百般温存,甚至还对惜娘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放心,这个仇,咱们怎么都会报的。”
“嗯,没事儿的,这种事情咱们辩解解释,太过在意,人家反而觉得你对号入座,还是平常心对待吧。”惜娘靠在袁瑜怀里。
袁瑜很心疼娘子,但自己现在毕竟只是个七品编修,只能揽着惜娘。
然而奉圣夫人还是很有分量,当今皇上对这位乳母很尊敬,这乳母在皇上面前哭诉和瑞郡主讽刺她奴才长奴才短的,皇上颇为护短罚和瑞郡主岁禄一年,令归郡主府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