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再说冬郎、雪倌二人回来之后,遂拜就本地名师,不仅如此,袁瑜还托岳父请了本地军户所的几位练家子教两个儿子一些拳脚功夫,不能全然成弱质书生。
冬郎本来就跟他爹学骑马驾车,如今练习一套拳法,成日在院子里打的虎虎生威,雪倌年纪比哥哥小一些,但现在正是学的是长枪,每日不练一个时辰不去读书。
相反,薇姐儿年纪还小,如今跟着惜娘认一些字,开始学打几样简单的络子,平日就是在家里玩耍。
俗话说货比货得扔,小汪氏本住在他们家对门,见人家的儿子文武双全,女儿乖巧懂事,自己这双儿女虽好,但早年她们的爹不在家中,浪费了大好光阴。
小汪氏又过来和惜娘说,想把儿子送的和雪倌一起读书,惜娘欣然同意,但惜娘同意没用,因为这个侄儿实在是跟不上,袁宙只好寻了一位塾师教导。
当然,惜娘也影影绰绰听到一些风声,说小汪氏和其表亲云云,但这是古代,尤其是这般大户人家,几乎是没有和离的,所以二人还是凑合在一起过,毕竟袁宙也没闲着。
但要说他们二人的感情,就连幽兰都道:“我看三爷和三奶奶都有些貌合神离了。”
“那就是他们自己该修行的了。”惜娘含笑。
今年秋天,租子送了过来,惜娘就在家里忙着装库房,准备过年祭祀的用品,外边的田地铺子则是袁瑜和袁宙兄弟俩去巡。
当然,他们也各自把儿子都带了去,袁瑜说的好:“将来我们老的走不动了,就让儿子们伺候。”
惜娘捂嘴直笑:“我看你净想偷懒了。”
不过,惜娘也嘱咐他:“我知道你在山野之间爱行猎,但在孝中,还是忍一忍的好,更何况那山林本就是那些野兽的地方,别为了图一时快意杀生。”
袁瑜忙道:“这我还不知道么?娘子,你就放心吧。”
“我若不嘱咐你,你并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惜娘敲了一下他的头。
袁瑜急忙闹着要拧她耳朵,二人笑作一团,惜娘想她们夫妻,早年都活的非常辛苦,被迫长大,被迫要非常懂事,但如今丈夫考上进士,儿女有出息,她也算是能活的恣意些了。
男人们出门后,惜娘送薇姐儿去颜玉光那里,年底忙,她也不能时时刻刻看顾女儿,且颜玉光以前就带过薇姐儿,每天要问这么两三遍,因此平日她忙的时候,就把女儿送过来。
只不过平日都是颜玉光派人过来接,或者惜娘送人过去,今日颜玉光却是让惜娘亲自过去。
这么一上楼,却见颜玉光正好扣着几个箱子,见她过来,招招手:“这些是给你们的。”
惜娘道:“娘,这不好,怎么总能拿您的东西。”
“话不能这么说,你们在京里做着小小的翰林官儿,日子过的清贫,也多亏你会操持,听说你为了冬郎买了宅子又置办地,怕是花了不少体己。我也跟着你们在京里住过,知晓京中宅子虽然不贵,但珠薪米贵,你们手里肯定缺钱来,我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你公公在本地的土产。”颜玉光道。
原来这两箱是东阿阿胶,两捆则是山东茧绸,惜娘则道:“娘,这些都是好东西,若是卖出去,也不过一百多两银子,如今我们回来守孝,族里的田亩本来就有三百亩给我们嚼用,还不如放着送人。”
“那也给你送人便是。”颜玉光又付了一个小红木盒来,里面装了博山琉璃头面一套。
惜娘还要推辞,颜玉光佯装生气,她方才收下。
这些东西当然也是放在西次间,她则让人把庄子上送来的螃蟹,做了蟹黄包子敬献给颜玉光那边,又拿了洞庭红橘做橘饼,送了些去颜玉光那里,还亲手做了一套衣裳,只把颜玉光喜的手脚没处放。
再说袁瑜父子几人三日之后回来,惜娘见袁瑜似乎腰背有些不适,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巡个田,倒是把自己弄成这般。”
袁瑜道:“悔不该不听娘子之言。”
原来他在京中时,要端着翰林的架子,读书的时候也没空闲,只这次回来见天高任鸟飞,遂一时起兴打了狼,却引来了狼群,虽然驱赶了去,但也受了点伤。
惜娘也怜惜他大好子弟,为了举业,头悬梁锥刺股,又为了生意,也是殚精竭虑,如今人轻松了,不过是放松一些,倒也没什么,当即扶着他进了内室,看了伤口要请大夫,袁瑜怕人家说闲话,只是不肯,惜娘却仍旧请了大夫过来,不说他行猎,只说去查勘新坟,却被附近狼群袭击。
那大夫道:“这畜生伤人,伤口虽然不深,可若是不逼迫那脓血出来,不好生服药,恐怕身上不大好。”
惜娘便亲自煎药,早晚两次换药,悉心照顾,等过年的时候他身上才好完全。
袁瑜很是感动:“阿姊,你又救了我一次了,我若是无阿姊,肯定是必死的命了。”
“所以,日后我的话,你听是不听?”惜娘笑道。
袁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我什么都听阿姊的。”
他平日最听阿姊的,就这次野了这么一回,差点出事,还好阿姊悉心照料。惜娘见她如此,只觉得好笑,但既然她帮忙送饭换药一个多月,就让袁瑜伺候她。
那袁瑜端茶送水,捶肩捏腿,丝毫没有怨言,甚至知道过年事情多,在家里帮惜娘看账本带孩子,惜娘乐的很。
今年过年,家主是袁克绍,袁克绍常常不在家中,即便在家也是过不了几日就走了,大家和他接触不深,但如今切切实实大家在一起过,惜娘才觉得袁克绍这个人话说的很好听,事儿办的不行。
坑人坑的你还要反过来感谢他。
惜娘不喜欢袁克绍这种性情,可袁克绍对颜玉光却很不错,尤其是汪太太离世之后,几乎是把她完全当正房看待。
但也从未提出说把颜玉光请封,还是袁瑜本人有这个想法,袁克绍不反对罢了。
“家里的铺子的账目你们查了没有?”袁克绍问袁瑜和袁宙。
他二人都摇头,还道:“这都是积年用惯了的人。”
“那不成,我得亲自盘查一番才好。”袁克绍对家业非常上心。
惜娘发现能够做官的人,其实压根不是普通书生,而是六艺皆通,外头有人去忙活,惜娘就躲懒,年节下反正在守孝,她就权当歇息,每日早早睡下,闲时看书。
难怪她在现代常常听人家说有钱人反而更好减肥,没力气不好减肥,如今年过完,别人都胖了,她的腰反而细了半寸,脸上的肉也紧致许多。
又有颜玉光带回来的阿胶,惜娘舍不得卖,都自家隔三差五煮着吃,阿胶炖乌鸡,亦或者是阿胶炖银耳莲子,时常早上还让人用阿胶炖了红枣、桂圆、黑芝麻、枸杞、桑葚来,吃的气血充足。
连万氏见了女儿都道:“原本你的皮色素来不如寿姐,现下看着倒真个唇红齿白,气色是极好的。”
惜娘笑道:“休息好了而已,平日女儿在京,操心的事情太多,如今张弛有度,自然很好了。”
那东阿阿胶毕竟是婆母给的,自己转送到底不好,惜娘就闭口没提。
倒是万氏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真好,人家说心宽体胖,家好气色好,这话还真不假。”
惜娘笑道:“女儿可没胖呢,相反还瘦了。您不知道在京城的时候,有段日子,女儿常常很操心,以至于脸总是浮肿的,如今反而瘦了一些。”
万氏道:“如今你这样倒是很好了。”
“娘,今日您怎么不说一声就过来了?”惜娘问起。
万氏却道:“我也不好去寿姐家里,她家的老太太我并不是很喜欢,你也是知道的。你回来了,我也有个地方走动一下。”
惜娘知道万氏现下也五十多岁的人了,正是女人更年期的时候,脾气变得不好起来,能够走动一下散散心也好。
“成啊,您有空就过来说话,我在家也没个事儿做。”惜娘道。
万氏努努嘴:“方才我见到罗大奶奶过来了,这么些年她又只生了个女儿——”
“娘,您别说什么生男生女的话,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我不爱听这些话。”惜娘没好气的道。
万氏这才道:“好好好,我不说这句话,我的意思是,罗大奶奶现下也不大成了,她之前的生意都仰赖一位老掌柜,如今老掌柜人去了,还是你们这边三奶奶推荐了个掌柜去,上回我和你爹去黄亲家家里,看到她亲自在收布呢。”
惜娘道:“那她还真的不容易。可是她为什么又总……”
“怎么样?”万氏问起。
惜娘不好说:“我总觉得她在坑她姐姐一样,她姐姐倒是一心为她的,她就未必了。”
万氏很理解这种心情:“她这么辛苦,到头来,指不定为他人作嫁衣裳,但她姐姐儿女双全,相公也敦厚——”
惜娘想说袁宙也不是老实的,但家丑不可外扬,万一万氏嘴不紧,走漏了什么风声,那可真是平地起波澜了。
故而,把这个秘密守着,只道:“我就觉得她这样做不地道。”
那罗大奶奶见袁宙回来后,小汪氏气色比以往要好一些,更兼小汪氏家给嫂子当,她成日在家不过早睡晚起,很是舒服,不由得道:“姐姐,你这二嫂回来,怎地就把家盘过去了?”
“她盘过去也应当份儿的,她是嫂子,又是宗妇,我若不给,才是我的事儿呢。”小汪氏道。
罗大奶奶倒似很关心小汪氏,一长一短的说着家里的事情,忽然说起儿子的亲事,小汪氏道:“上头他堂兄也没定亲呢,我二嫂这些日子常常请一些媒人过来,总不大妥当。”
堂兄?罗大奶奶不由问起:“可是那个小名叫冬郎的?”
小汪氏点头:“可不是,十四岁就是秀才了,现下在咱们家跟金凤凰似的,偏这孩子不娇气,如今早出晚归跟着人读书,同时还习武,身上看着就魁梧,比你姐夫还长的高大。我问二嫂,说这孩子怎么长的,怎么这么高大?二嫂说可能北方吃面,还喝牛乳,所以孩子长的高。”
罗大奶奶沉吟片刻,不免道:“他这般出众,想必袁家二嫂肯定要为他找一个惊艳绝伦的女子?”
“应该是吧。”亲事嘛,肯定不能乱配,不说人物要多么标致,门第多么显赫,但总也得相衬,谁会委屈自己儿子?
罗大奶奶突然道:“她家大哥儿看着日后必定是要好大家世的,可她家那个叫雪倌的呢?”
小汪氏见妹妹问的这么仔细,忍不住道:“你问他们做什么?”
“我这不是也为你外甥女着想么?她爹那个样子,若是她能嫁个好人家,我死而无憾了,你看我这身上,还被他——”罗大奶奶只是哭。
小汪氏闻言也觉得辛苦,连忙安慰一番。
罗大奶奶便道:“姐姐的儿子我不敢肖想,你们二房的大哥儿我也不敢,但是她家小儿子我是觉得可以。一来亲上做亲,无论如何,也有你这个姨母看护,二来,我也不白嫁女儿过来,少不得为了姐姐面上好看,怎么也要凑一万两嫁妆。”
“这……”小汪氏和二嫂何氏一直都是没有什么利益纠葛和利益往来,所以妯娌二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关系一直不错。
如今若是为了外甥女去求亲事,答应还好,若是人家不答应,自个儿岂不是丢脸。
但见妹妹这般,心想侄女们若是得了一桩好亲事,将来必定给妹妹撑腰,妹妹的夫家也不敢随便欺负她。
可这样随随便便冲去说到底不好,小汪氏遂找了紫薇过来,不免问起二房的事情:“董家的,我还在想怎地二嫂不在京城为冬郎说亲,还要回家来呢?”
紫薇笑道:“我们奶奶说选个同里之人,将来新妇自在,大家风俗一样,也是很好。”
“难不成京里就没有咱们南边的官员?”小汪氏道。
紫薇不免道:“实不相瞒,我们家大哥儿便是有侍郎都想为女儿说亲,只不过我们二爷二奶奶也不全然看门第。”
小汪氏心想自己那个行二的外甥女,生的十分标致,温柔美丽,妹夫的爹也是举人出身,虽然未曾做官,但也是个大户人家。
故而想着等冬郎的亲事说了之后,她再试探问问。
到底小汪氏还算是很谨慎,但雅姐儿这里就无法了,她在家中难得熬了过来,娘家无人帮衬,现下张六夫人的外甥女待字闺中,正想寻一桩亲事,张六夫人遍览亲眷,看了看还是冬郎出众,遂给小儿媳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那雅姐儿总算能归宁,回来之后先和林氏叽叽咕咕的。
林氏道:“你和你二婶说去,我看她眼光颇高,怕不是很好说动的。张六夫人的爹以前倒是做官人家,但他弟弟只不过在吴县做个主簿,到底门第差着呢。”
这倒不是林氏不愿意管束,而是袁克绍管家时,把她那二百亩的地收回了,自然同时也把袁宙袁瑜的佃租也收回了,只说他们兄弟日后的账从公中出,不必再这样七零八落。
自然,林氏作为大房遗孀,一个月也能得三两银子的月钱,比其余的妯娌多一倍,她也不好饶舌什么。
公公可不是老太爷那般人等,他亲自查账,发落了许多人,还当场敲打过她,说什么当家立事要行得正坐得端云云。
雅姐儿却道:“话虽如此,我若是不做成,就怕婆母责怪。”
林氏不禁道:“早知如此,嫁这样的旧族人家做什么?也没帮衬咱们什么,只会算计,姑爷也是,成日穿阔面衣裳,走马章台。”
只图赖门第,见姑爷生的一表人才,也会些酸文,林氏高兴极了,现下却是有苦说不出。倒是小汪氏曾经说过的一户人家,之前人家只是秀才,现下中了举,她真是后悔不迭。
原本雅姐儿回来为了婆母娘家侄女的亲事,但是她没有分量,又被母亲说的触动了心肠,哭了一场,以至于去惜娘那里,天色也不早了。
惜娘见她支支吾吾的,也不耐烦和她应酬,就道:“你这般期期艾艾的,可是有事儿?”
那雅姐儿才道:“不知冬郎的亲事可说下了?”
“虽不中,不远矣。”惜娘自己没有经过这些说亲的阵仗,到了儿子这里,算是都经历了一个遍,不知道雅姐儿这是替谁做说客,但她先打发了要紧。
雅姐儿见惜娘这般说,只得先回去和婆婆说了:“我婶娘说已经相好了一户人家,儿媳就不好开口了。”
张六夫人见状,只得作罢,但对雅姐儿没个好气。
而雅姐儿还好有惜娘顾念着,节礼都是按照日子送到,比她的两个妯娌家里送的还好,还会特地让瑞娘去送,让林氏母女中间传个话,因此张家也不敢太过分。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颜玉光也来问惜娘关于冬郎媳妇的人选,还道:“你们也别太挑了,大哥儿也十七了,年岁不小了。”
惜娘笑道:“您放心吧,我自有区处。”
其实只要夫妇二人齐心,自然是其利断金,惜娘也经由媒人说项过几个,差人去打听也都不如意,也有亲戚介绍,不是门第不衬,就是姑娘不大合适。
便是顾氏也来她这里走了一遭,来说亲她侄女,然而惜娘想起顾家姑娘曾经和袁瑜的事情,还有顾夫人那般形状,她记在心中,自然不愿意结亲。
也真个是无巧不成书也,重阳时,惜娘和袁瑜带着儿女一起登高,祭奠先人,不料遇到了吴夫人,这吴家的夫君和袁瑜是同科进士,只不过他被分到工部,而袁瑜在翰林院,惜娘虽然和她见面不多,但二者又有个乡谊,倒也认得。
此番在这里见着,二人忙依傍着说话。
“你家老太太病愈了,这可太好了,偏我家大太太病故了,我们明年才动身。”惜娘道。
那吴夫人本想借着探病,为女儿寻一处好亲,因她夫妇二人都不愿意女儿远嫁,现下见冬郎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尚未婚配,听得惜娘说起想在本府寻一个女郎,就动了心思。
主事的官位比不得翰林清贵,但吴家在本地也仕宦几代,不比袁家差,且吴家小姐吴蓁蓁生的花容月貌,才学过人,只是养在深闺中,不得见人。
如今既然见到这样的少年郎君,吴夫人郑重托了华亭县的县尊夫人亲自前来说媒,惜娘知晓这个吴家家声不错,只是几代人都流寓在外做官,在本府名声不显。
借故去见了吴小姐一遭,见了之后好生喜欢,见她谈吐不错,官话本地话也说来得,更兼读过七年书,惜娘一心想寻一个读书识字的伴着儿子,心下已然有三分首肯。
私下又喊了紫薇帮忙打探一番,这便是私下打探了,董源拿了五两银子,访了她们间壁邻居,吴家下人,又让袁瑜也去打听一下家族官声。
自然,吴家那边也发动亲友一样打探。
两边越是打探却都越满意,吴家的察访袁家家风极好,袁瑜兄弟并无妾侍,都是诗礼之家,主母何氏怜贫惜老,灾年免除租子,平日救济族人,至于袁家大郎更是少年英才,十四岁就中了秀才。
袁家察访吴家,知晓这位姑娘不仅才华出众,且闺门严谨,性情大度,有一兄一弟,都在读书,也是文质彬彬。
此番,两边换了庚帖,定下亲事,只等除服之后,再娶吴家姑娘过门。
这桩亲事便是连袁克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阖族知晓了,都说很好。
便是吴家那边吴蓁蓁的母亲吴夫人也道:“你少年时,和你表妹善聪一处遇到个相士,那相士先说善聪面相贵重,日后必定是个诰命,看了你的面相,说你更是贵不可言,指不定袁家大哥儿有宰辅之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