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两边私下把礼过完就已经进了腊月了,过年的时候袁家众人才知晓,惜娘这边和袁瑜商量辟出地方给冬郎做新房。
袁瑜道:“依照我看冬郎是咱们长子,不如住在清漪院最好。”
“那不成,大嫂还住在那里呢。虽说她只有一个人了,但是到底守寡艰难,咱们就别想那里了。”惜娘摇头。
袁瑜却道:“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大老爷说的。”
“我想还是算了吧,虽说我不喜欢大嫂的为人,但是一码归一码,做人可不能如此。”惜娘想着自己若是守寡,搬出住的院子,去偏僻的院子到底不美。
见惜娘主意这般正,袁瑜同意,又把几处空的院子圈出来,惜娘在一处点了点:“这个院子素来无人住,东边靠近园子,很幽静,也好给咱们冬郎读书作用。”
袁瑜不由道:“可这个院子有些荒芜啊?”
“怕什么,正好请花匠来,砌几丛翠竹,四面都做栏杆,再丛园子里移植花花草草的过去,里面的地砖重新贴,墙面粉刷一下,和新屋没两样。”惜娘如此道。
袁瑜知道惜娘十分擅长庶务,她不是那种天生就会的,屋子如何构造休整是慢慢通过实际体验学会的,京城那宅子是她置办下的,花的钱不多,但是人人来了都觉得好看。
他自然忙不迭听从。
这事儿袁瑜便和袁克绍说了:“终归大嫂为长,我们不好僭越,所以冬郎他娘和儿子商议,把南边那座院子请几个工匠休整一下,再敞一敞,将来和新的一样。”
袁克绍见他夫妻都这般说,遂同意了。
惜娘也怕被别人说自家大兴土木,所以不会大肆翻修,只是一样一样来,开春之后,就先让人把屋子里的地板该换的地方换了,重新刷了墙,又洒扫院子种花和树,其余格局不变。
这院子本来就做了花梨木的槅扇,同套的落地罩,换了窗纱就好了,不需要重新换。
新房子差不多五月份左右修好的,惜娘吩咐他们早上打开门敞一敞,等晚上关着,这样不会有气味。
小汪氏来看了一眼,连忙赞道:“这么修整好了,倒是个清雅的去处。”
此时,小汪氏当然想提起雪倌的亲事。
但惜娘也早有准备,长媳要精挑细选,毕竟日后要做宗妇,也要有气度,但次子媳妇,就不必那般严格,她便和小汪氏说起:“等新妇进门,就权且让他们住在这里,雪倌虽然比他哥哥小三岁,可院子也得想想,哎哟,真是头疼。”
小汪氏顺势道:“雪倌的媳妇,嫂嫂这边找好了没有?”
惜娘暗自点头:“八九不离十了,这姑娘原本不是我们本地人,但是她爹在本地做了数年生意,也算是定居于此,她哥哥是今科进士,进了翰林院,生的极其美貌,我是很喜欢的。”
小汪氏任凭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话来了,她难道说罗大奶奶的女儿更好不成?
她外甥女虽然是不错,可和新科翰林的妹妹无法比,且人家是富家,嫁妆两万两,算得上既富且贵了。
如此,小汪氏便没开口,回去后让夏妈妈去回了妹妹。
罗大奶奶连夜上门问个究竟,听小汪氏说了,不免责怪道:“姐姐怎地不早些开口?若是早些开口就没这事儿了。”
“你还埋怨我?我总得等冬郎亲事定了再说吧,况且,我家里还有事儿呢。”小汪氏的儿子也不小了,袁宙就敲打她,说她不用心,
儿女的亲事都该留心了,偏偏她身子骨不好,不似二嫂那样生龙活虎,真的是跑遍千家万户,故而,她自家还有事情要忙。
有时候真想挣脱这个牢笼,却不能够。
惜娘当然不知晓小汪氏这般的想法,她回老家把两个儿子的亲事搞定,房舍收拾好,已然是大工程做完了,她又开始养生了。
“前些年,我母亲还说我加宽出少年呢,这番一操心,白头发都不知道多了好些根,还好总算忙完了,咱们夫妇都可以歇息一下了。”惜娘笑道。
袁瑜就馋惜娘的那些补汤:“娘子,我看你上回补的容光焕发的,这次也带上我吧?”
“好啊,只不过你得陪我每天走一万步。”惜娘笑道。
袁瑜“嘶”了一下:“敢不从命。”
六月彻底除服,惜娘去雪倌未来媳妇孔家下定,孔家父亲攒下数十万两的家俬,培养儿子中了进士,家中住着五进阔宅,亭台楼榭没有不精巧的,孔家姑娘也知书达礼,也帮她母亲理家。
因此惜娘这边要迎接新媳妇过门,那边下定,都是乐的合不拢嘴。
偏也有娘家侄儿成婚,她也得回去一趟。
众人见了惜娘恭喜一番,见了冬郎打趣起来,惜娘则和万氏寿姐一处说话。
寿姐竖起大拇指:“姐姐寻的这两桩亲事都极好。”
“这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我说的亲事再好,也要她们好生过日子才行,倒是你,怎地脸色这般难看?”惜娘道。
寿姐摇头:“我原本怀了一胎,结果被人踢了一脚,孩子小产了。”
惜娘愕然:“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原来是陈妹夫骑马经过,见一个人醉酒跌跌撞撞的朝他马走来,他勒住马缰,结果那人不知怎么撞到马蹄子下,他家人找了过来,说他的腿被马踩断了,讹了十几两银子不说,还领着人过来闹,打闹之中,寿姐也被踢中一脚,休养了几个月才好。
惜娘忍不住道:“既然有纠纷,妹夫自己出面就好了?怎地还让你去。”
“他那个人最怕事儿了,本来头前是他姨夫陪着他去的,亲戚们都不济事,一言不发,只有我去辩驳几句。原本我要回来找爹和哥哥,但是爹爹去巡海防了,哥哥忙着屯田……”寿姐提起来就难过。
惜娘才道:“我那里有阿胶,正好能补气血,你让你庄子上的人送些肥肥的母鸡过来,和阿胶一起炖化了,多补补身子。”
寿姐道:“姐,没事儿了,我如今一子一女也是很好的。”
惜娘教她:“这次那十几两是谁的钱?”
“是相公的钱,我听你的,逐渐开始把钱管起来,你侄女儿也送到了隔壁秀才公家里念书,等哥儿长大些了,我们再供他念书。”寿姐道。
惜娘赞许道:“女儿家若是明理,恐怕强过十个男人,嫁妆你也得攒起来,别手大了,到时候要用钱的时候,就没了。”
寿姐心想袁家几个大铺子,又有田亩收入,姐姐给外甥们下聘都从公中走,不从自己私房走,就是好啊。
但自己这个脾气,一桩讹人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更何况别的?
姐妹二人说了些话,寿姐见姐姐说话贴心,之后又差人送了两盒阿胶来,她心中感念,特地在冬郎成亲时送了一两银子的厚礼来。
寿姐自己脾气不好,倒是生了个好女儿顺儿,顺儿虽然才八岁,但是性格和她娘不同,她常常冷眼旁观,倒是对她娘道:“这么些亲戚里,我就爱去姨母家,姨母是真心实意给点心我们吃,给衣裳我们穿,您走前走后都是一个样。”
别的亲戚,如陈家的亲戚,都只会找她爹借钱,出事儿的时候,拍拍屁股走人。外婆家里,有里孙外孙之分,外婆最疼的还是几位表兄,不疼她这个外姓人。
然而姨母家里,姨母也不常常请她们去,但很少问东问西,只是嘱咐她娘让她多读书,还送了文房四宝给她。
寿姐见女儿说话条理清楚,不免道:“怪道你姨母说读书好,你看你才读了多久的书,就这般了。”
“女儿平日最受娘娇惯,也得为娘分忧啊。”顺儿也是没办法,在这样的家庭下长大,总得有所成长,之前她也是懵懵懂懂的。
且不说她们母女如何亲香,惜娘这边迎了新媳妇吴氏进门,她跟冬郎郎才女貌,如天造地设的一对,惜娘赏了一套赤金蜜蜡的头面给她,很是满意。
吴蓁蓁进来之后,发现婆母管家,很是严整,一开始就把规矩说给她听,让她头一个月过来,熟悉家里规矩和人,到第二个月只初一十五过来就行,别的时候自己在院子里看书做针线都好。
“娘……”吴蓁蓁还有些心惊,就怕自己到时候落得个不敬婆母的说法。
惜娘笑道:“你平日管着你自己的院子就好,缺什么,只管派人和董源媳妇或者桂娘子(幽兰)说就好了。”
吴蓁蓁暗自观察,发现她婆婆和太太关系也很好,三朝回门和吴夫人说了,吴夫人笑道:“这就好,婆婆好胜过丈夫好。你婆婆现下管着家,你公公很快怕是官职也要下来了,到时候咱们在京里也便宜。”
“女儿也是这么想的,日后您不必为女儿操心。”吴蓁蓁道。
吴夫人则叹道:“你表妹善聪也成了亲,日后到了京城,合得来就走动,合不来就不走,否则你们闹了矛盾,将来不知道怎么收尾。”
吴蓁蓁笑道:“娘,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她和我都大了,怎么还会这样?不过,她嫁给了郡主做儿媳妇,那样的高门大户,怕是出来也不容易。”
“也是。”吴夫人又叮嘱女儿几句,无非是孝敬婆母云云,才放女儿回去。
殊不知吴蓁蓁回来时,正欲给惜娘请安,却听说四婶薛氏在这里说话,心下疑惑,只好先回了院子。
她新婚次日见过薛氏,那可是个精明伶俐的人,只不过婆母似乎对她不是很喜欢。
现在她找婆母不知道何事儿?
薛氏说的话让惜娘也瞠目结舌,惜娘伸手阻止:“你是说把你长女记在我的名下?”
“是啊,也是权当有个好出身,二嫂,嫁妆还是我们出。”薛氏给女儿说了门亲事,打得是翰林女儿的头衔,想来个先斩后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袁家二房如今只算是个生意人,没有任何功名,她娘家不比五弟妹。五弟妹的女儿据说是嫁回顾家去的,早早定了娃娃亲,顾氏的弟弟也是今科的进士。
再不提孟氏,孟氏生的是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发嫁的事情。
所以,薛氏就来了这一招。
惜娘则道:“四弟妹啊,这可不成,身份哪能混淆啊,你说的事儿,我不答应。”
她非常干脆的回绝了,薛氏愣了一下,又要哭,惜娘不拖泥带水了:“一开始就不该骗人,既然如今亲事未成,也该跟人家说明缘由。若对方继续做亲,无非你们嫁妆多添置些,若对方不愿意做亲,继续再找便是。若是人人都似你这般,事先不商量,事后逼迫别人同意,家里不就乱了套了吗?”
这次回来,袁克绍没了起复之心,到底也是五十几岁的人了,打算在家里守着家里,长房二房又分家了,惜娘没什么怕二房使坏的地方。
这样的事情如果一次不拒绝,薛氏这样的人还会来第二次。
薛氏没想到惜娘这般不讲情面,瘫坐在地上道:“难道你就忍心看着她嫁不出去吗?”
“嫁不出去又不是我害的,你这么爱说谎话,要害也是你害啊。就你这样的,谁敢替你担干系啊?你走不走,不走,我就喊二婶过来了。”惜娘想早些分家是好事,二房一家子赌徒。
人人都想蹭大房,但是又私下小动作不断。
总想玩一把大的,让大房兜底,那不能够。
惜娘拒绝之后,薛氏回去一筹莫展,倒是计氏知晓此事,忍不住对蒋妈妈道:“我是说她怎么突然说了一门好亲事,原来玩这个。”
蒋妈妈道:“要说二奶奶也是狠心,直接拒绝了当。”
“人家凭什么帮她?她平日嘴脸不好,和自己的几个妯娌都处不好。你看老六媳妇家多富,人家侄儿也生的一表人才,只是她的为人大家都知道,谁敢娶她的女儿?”计氏愈发嫌弃薛氏。
但又不得不替她扫尾,总不能看着自己孙女,被人家拒亲吧。
怎么扫尾呢?还不是从自己的体己里拿三千两出来,一起凑八千两给孙女做嫁妆,这事儿也是她亲自出马才成。
但即便如此,要怎么说服别人也难。
因为对方看中的根本不是嫁妆,人家那边也是仕宦人家,在意的是袁家能不能提携,外面的人也不知道袁瑜有几个女儿,只是看中了袁家几代做官,很想结亲,却没想到这压根不是袁瑜的女儿,而是袁宵的女儿。
薛氏看着婆婆道:“儿媳妇怎么跟人家说呢?”
“不用说,咱们和大房本来就是一家啊,嫁妆给的足够,到时候新娘子抬了过去,谁还退回来不成?”计氏觉得含糊其辞。
薛氏愕然:“这,万一大房那边走漏风声,可如何是好呢?”
计氏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要说你聪明,你也算聪明,可你的聪明只在针头线脑上做功夫罢了。还好宵儿只能做些现成的生意,若真的做了官,你也是不中用的。我且问你,如今孝期已过,瑜二爷是朝廷命官,他最看中的是什么?”
薛氏这才反应过来:“二哥最想的便是起复。”
“是啊,她们起复了便离开了,谁又知道这些事儿?”计氏说完,也放下心来。
薛氏却不由道:“瑜二哥从翰林院离开这么三年了,哪里还有好地方凭他挑拣?”
计氏冷哼一声:“这就不是你我二人能操心的了。”
却说惜娘这边把事情和袁瑜说了之后,又道:“上回通过徐六少爷的事情,我方才知晓,行事不彻底,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行事。薛氏既然来跟我说了,我们不能指望她有良心去退亲,就怕他们打着咱们的旗号,含糊不清,是以,咱们找个人和男方那边的人通气。”
“娘子说的是,这事儿不彻底解决,就怕到时候二房推在我们身上,为了家族计,反而让我们吃哑巴亏。”袁瑜也不得不赞叹一声娘子心细如发。
二人议定让谁去透露,如何透露之后,惜娘起身拿了一把扇子给自己扇风,似乎想把一些晦气散去。
袁瑜见状,就和惜娘道:“当时我在内阁时,马阁老对我很看重,他又是我的座师,只可惜他竟然病卒了,若是官复原职最好不过了,若改授他官,就不好了。”
惜娘道:“京中已经过了三年,具体如何,咱们也不知道,就怕贸然送错礼,但我想无论是在翰林院,还是改科道或者六部官职,在哪里做不是做?咱们的心思放开一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若是在京中,当然知道当拜哪个码头,但不在京中,这谁知道呢?
况且,钱也是要用在刀刃上的,袁瑜现在也不过一个正七品的编修,花大价钱实在是不划算。
袁瑜笑道:“阿姊说的是,我总想一心一意回到翰林院中,可这么些年,翰林这么多,能出头的有几个,更别提到那个位置的人,更是佼佼,我何必现在就执着?”
“凡事不着相了才好,以前我也总是着想,总想着事事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可天下之事最忌讳的就是不虞之誉,求全之毁。”惜娘不仅告诫他,也是告诫自己。
所以,两个儿子的亲事,她没有选那种完全的高门大户,就比方吴家和自家差不多,可能还低一筹,但吴家姑娘很好,这就不错了,又比方雪倌的未婚妻以商起家,只有个哥哥考中进士,都说她家根基浅,但惜娘反而觉得这般很好。
都有些缺点,就反而都想做好,就跟当年的她似的,武官出身,不比人家家世,当然得尽心尽力些。
话说惜娘这次分派了泰和过去找了薛氏找的男方那家的一个亲眷,把这事儿不经意之间透露出去,又怕那亲眷不肯去说,又另外寻了人去说。
等他回来时,立马覆命:“你找的人没错吧?”
“小人看着他去了史家的宅子。”泰和道。
惜娘点头:“好,这便好,我只撇干我们的干系,他们家若是还要做亲倒好,若是寻个由头退亲,那便不是我们的事情了。”
史家最终目的是想和袁家结亲,但是袁瑜的女儿和袁瑜的堂侄女,这其中还是有区别的。就像邬侍郎当年侄女儿嫁给人家做续弦,自己女儿就要寻官宦人家少年英才。
好是好,到底这个“好”字也有区别。
却说史家,也的确是官宦人家,说亲的是史二郎,他祖父在汉阳府任知府,父亲在南京坐监,上头有个哥哥已经中了秀才,就是他自己,也听说颇有学问。
然而史家祖父一旦在任上致仕,或者告官回家,门庭跌落就在一瞬间,故而,她们才想迅速抓住袁家的亲事。
有一个翰林岳父提携,将来前途不必愁了。
不料,史家姑母上门道:“你们被骗了,袁编修家的女儿不过七岁,还未许亲呢,你们说亲的是哪个?”
史家人听了流了身冷汗,生怕被骗婚了,立马搬了二十几个人去找那媒人婆家,那媒婆是薛氏找的,也不得不吐了实话。
“这个帖子是袁家四奶奶给我们的,她说了,袁家二奶奶很喜欢她女儿,想把她女儿过继过去呢。其实侄女儿和亲女儿分别不大,说起来,和袁家有关系不就好了呢。”
史家不敢马虎,察访了一番,发现袁家长房和二房完全不同,长房主政,二房从商。
若要娶个商户女,比袁家二房有钱的多的是,史家当然放弃了,但人家也不会撕破脸,只打发儿子去湖广去,说祖父有命让孩子不必那么早定亲云云。
薛氏竹篮打水一场空,气的在家里勒着布条,躺了好几天。
此时,正逢袁瑜的调令下来,还是照旧官复原职,回翰林院做编修,如此惜娘一行人要快些动身,连小汪氏女儿出阁都不能参加了,还好惜娘备下一份颇厚的添妆给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