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女装 寒九霄看着
……
一手交钥匙, 一手交租金,租金是纪先生说的,每月两百文, 双方没有签订契书,也没有见证人,仅是一句话的事。
“行了,那宅子就给你们住,你们随时可以搬进去。”他躺在竹椅上, 闭着眼睛假寐。
这是送客的意思。
桑窈和寒九霄识趣地告辞,老仆将他们送到门口,告诉他们自己姓冷。
他们齐声称呼对方为冷伯。
冷伯交待了几句, 说纪先生喜静, 若是他们有事找,敲门即可, 若是无事, 轻易不要来打扰。
关上门后,他走到自己主子身旁。
纪先生缓缓抬起眼皮, 半眯着眼, 两人的目光都朝向旁边的宅子, 好半天却没有等到开锁推门的声音。
很显然他们没有第一时间看宅子, 而是直接走人。
“你看那两孩子如何?”纪先生似是随口一问。
冷伯却答的认真,“从衣着上看家世应该不太好, 从谈吐来看又不尽然, 小小年纪不露怯,坦率直言却言之有物,见解也颇为独到。”
他跟随纪先生多年,自然知道自己这位主子是什么人, 入眼的人少之又少,而那个孩子能住到隔壁,显然比他所见到的更为出色。
“这些年看下来,也就他们还算可以。”纪先生慢悠悠地说着,重又闭上眼睛,“那个大的不寻常,小小年纪深藏不露,我都有些看不透,可惜那个小的竟然是个姑娘,若不然会是个偏才。他们和其他人不一样,当真是冲着宅子来的,却连宅子都不看,倒是信得过我。”
“两百文钱,阖京上下也没有这么便宜的宅子,他们定然是心中有数。”
冷伯这话倒是没错。
桑窈和寒九霄之前跟着那牙郎看了不少宅子,大致也了解这城南地界宅子租卖的价格,那种与人合租只得一间房也要两百文钱一月,何况是一整个宅子。
她原本是想先看看宅子再走,是寒九霄制止了她。
“纪先生看着不是寻常人,他那宅子肯定不会差,出来这么久,你应当是饿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再说。”
这是寒九霄对她说的话。
她想了想,也有另一种想法,或许他们不急着去看宅子如何,是在表达对纪先生人品的信任,或许能让对方对他们印象更好。
毕竟这么便宜的宅子,又没有契书约束,万一别人临时改变主意不租给他们,他们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你说他会不会让我们住几天,又让我们搬走?”
“他既然选了我们,想来我们应该算是入了他的眼,若非做下什么让他不能容忍之事,大抵是不会赶人。”
“我觉得也是。”她放下心来,“说是两百文,依我看他也就是随便收一点,差不多是白给我们住的意思,看来我们确实是入了他的眼。”
这般想着她开朗起来,肚子适时地发出饥饿的声音。
先前来的路上,她有意向那牙郎打听过附近的环境,得知这条街走到头,再拐到另一条街,那里的酒楼茶楼菜馆和吃食摊子不少。
等到了地方一看,当真如对方所言,放眼望去摆在路边的吃食摊子就有不少,馄饨包子馒头油条、馎饦细索糕点、糖人糖葫芦还有一些小玩意。
他们先是从头走到尾,最后买了四个包子,再坐到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馄饨。包子肉的素的都有,肉是猪肉馅的,素的是雪菜笋片,味道都还可以,馄饨也是猪肉馅的,吃着也不错。
她心里大致有了数,一边吃一边观察着每个摊子前的客流量,盘算着到时候自己适合做什么吃食。
吃完馄饨后回客栈,又经过那牙行,先前的牙郎正和同伴说着话,打眼看到他们,上赶出来和他们打招呼,问他们可有得到纪先生的认可。
当听到他们已经拿到钥匙时,他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说了好些恭维的话,态度比之前更热情了几分。
“纪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你们能合他的眼缘,想来也不是一般人,指不定日后能飞黄腾达。”
吉祥好听的话人人都爱听,桑窈也不例外,谢他吉言的同时,又向他打听了一些事,比如说哪里卖家伙什儿等物价格更实惠的地方。
他一一答了,说的极其详细。
桑窈看了眼天色,天色已不早,有些事今日怕是来不及,还是得在客栈住上一晚,明天再行入宅之事。
等她和寒九霄一走,那牙郎的同伴不解地问道:“这两个小子模样倒是生的不错,看衣着也就是平头百姓,纵是读了几年书却无家世依靠,日后也没多大的出息,你何必巴结?”
他们这样的人,成日与不同的人打着交道,各有自己的眼光与看人的本事,却道行深浅不一。
那牙郎也不多解释,只道:“我们做这行营生的,逢人都是客,多套些近乎总没错,我瞧着他们不同寻常,指不定能在京中闯出一番名堂来。”
……
夜色降临,外城不宵禁,华灯初上后有是另外的热闹景象,而内城不仅宵禁,且巡防严格,街上已没什么行人。
万昆见过私下派出去的人后,径直进到楚珏的书房。
书房内布置雅致,琳琅满目的多宝阁,典籍善本整齐的书架,紫檀木的书桌上,八角琉璃莲花灯生着暖光。
他从黑暗中走进来,眉眼随着灯光的逐亮而越发开朗,到了跟前时,俨然带出几分笑意来,“那两个孩子租了纪扬的宅子。”
楚珏原本正在写着什么东西,闻言笔下一顿,毫尖下瞬间凝出一滴墨点,诧异地抬头,“纪扬?他们竟然租了他的宅子!”
“世子爷是不是也没想到?”他挑了挑眉,半靠在桌旁,“他们还真是总能让人意想不到,那纪扬是什么人?这些年京里京外的多少人想入他的眼,他愣是一个都没看上,却一下子就相中了他们,可见他们注定不凡。”
“确实是让人刮目相看。”
楚珏喃喃着。
这一路走来,他未表露任何收服之意,仅当是一次简单的结伴同行,权作是结一场善缘,是以进京之后,他虽留下他们若是有事可来国公府求助的话,却没有提出主动给予帮助的话,也是存着想再看看他们能走多远的目的。
如此一来,倒真是让他意外。
“当年纪扬名动京城,便是隐然十多年,清流一派仍然视他为首。若不是他辞官息养,沈灏如何能出头?”
说到纪扬,京中人不自觉会提到沈灏,他也不例外。
十几年前若论曲京城中的风云才子,纪扬为首,沈灏次之,后两人同朝为官,更是被人经常比较。
纪扬愤而离开官场之举,也与沈灏有关。
沈灏大义灭亲,亲手奉上云家的罪证,致使云家覆灭时,他说了一句“沈大人此举占着大义,却是小人行径,纪某不愿与之共立朝堂之上。”
万昆道:“沈侍郎近年在清流一派中风头无二,纪扬未必真的会一直避其锋芒。”
“太子殿下的病又重了,去年官家为给他积德大赦天下,也不见老天垂怜。成王留王虎视眈眈,这京中怕是要变天,或许他是在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出来。”
楚珏说着,撕掉先前的纸后重新提笔。
纪家那座空着的宅子不是真的用来出租,而是别有目的。那些上门想求租的人也不真的想租宅子,全是另有所图。
这些年多少世族官员想拉拢纪扬,皆被拒之门外,无心插柳柳成荫,自己与那两个孩子结下的善缘,倒是正好顺理成章地搭上这条线。
他又想到黄家的事,无不感慨,“那两个孩子,或许当真与我有缘。”
……
桌上藜光,摇曳不定。
桑窈和寒九霄面对面地坐在烛火前,一个在看书,另一个在记账。
她借了他的笔墨纸,将今日花费全数记在纸上,记完之后算着明日要置办的东西,“床褥被子枕头各二,脸盆脚盆各二,洗脸洗澡还有洗脚的巾子也各二……还有厨房要用的东西,等先看过宅子之后才能定。”
一一写下来之后,吹干上面的墨迹,递给对面的他,“你看看,你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他瞄着上面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两份,微垂的眼皮之下,眸色越显幽暗,“我没什么需要的,这些事你做主就好。”
“那我再想想。”她把纸抽回来,大致扫了一遍后,道:“应该就是这么多了,嗯,再有就是我要置办两身衣裳。”
先前一直在奔波,做男儿装扮更方便更稳妥,但近几日她发现胸前明显又长大了些,等到衣裳再薄些,恐怕缠上布也掩盖不住,幸好如今他们就要安定下来,她也不用再束缚自己的身体。
熄灯脱衣上床时,她解开胸前的布,竟是觉得呼吸都顺畅许多,躺下去的时候,她没由来的想到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同床共枕。
往后她恢复女儿装扮,他们会有各自的房间,成长中的身体也到了不合适再睡在一起的程度,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像今晚这样。
外面的灯火从窗户透进来,室内的视线不至于一片漆黑,她微微侧转着头,看着先一步上床后睡在床里面的人。
光影朦胧间,她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有几分怅然,更多的却是安心。
“读书的事,你可有什么想法?”
少年还保持着一贯的睡姿,笔直地平躺着,闻言也没有动一下,“我想着暂时不急着找学堂找夫子,可以一边安顿一边自己看书。”
“我看那个纪先生不错,他的学问应该很高。”
那可是将来的太傅,男主的老师,如果真能把他收为学生,那他离远离原有的命运又多了一层确定。
她有自己的私心,私心地相劝着,却又不能说破,“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现在租着他的宅子,还和他是邻居,他喜静不喜被人扰,说不定以后走动起来,我们和他熟悉了些会有所改变,到时你借机向他讨教一二,想来也能受益匪浅。”
“嗯。”
竟是这么听话的应了。
看来他也觉得那个纪先生很厉害。
她窃窃地畅想着他们的将来,她应该会继续长大,而他也不会如书中所说的那样面毁身残,被人猜测是无用之身。
“等我们长大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我们肯定会好好长大。”
不毁不残健全完整。
……
翌日一早,他们就退了房,带着所有的行李。
说是所有的行李,其实也不多,拢共就两个包袱,一个大点一个小点,她背着小点的,寒九霄扛着大的。
一路走街过巷,来到租住的宅子前。
旁边的宅子紧闭着门,他们没有去打扰,用冷伯给的钥匙将门打开,仅是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新家。
宅子的大小和纪先生那边差不多,院子里也种着一棵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没有洗墨的池子。
正屋是一堂两房,家具看着有些年头,却是整齐干净,她放下东西看了一圈,紧接着是去厨房,厨房锅灶水缸齐全,她仔细检查过,确定只要添置些碗筷即可。
偏房角房都空着,再住几个人都没问题。
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的看过一遍,她更是庆幸又满意,两百文租到这么好的宅子,不得不说他们是撞了大运。
事实上认真算起来,尽管他们的开局很难,但这一路以来一直在遇到帮大忙的人,从小寒潭寺的师徒几人,再到张家人,以及楚珏和万昆,现在又多一个纪先生。
“这么好的宅子两百文租给我们,纪先生分明就是在帮我们。”逮着这样的机会,她少不得要对寒九霄进行世界很美好的洗脑教育,“你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寒九霄又是简单的一个“嗯”字,却并不算完,而是又说了一句,“你说过我们也要做好人,我都记着。”
这么听话的吗?
她大大方方的对着他笑,眉眼弯弯。
看完宅子后,两人一道出门置办东西,如一对正在筑巢的燕子般一点点地往自己的窝里添东西,直到原本空无人气的宅子终于有了家的模样。
这一通忙活费时大半天,隔壁那边始终安安静静,好似无人居住一般。
他们没有立马生火做饭,而是在昨天去过的地方寻了一家做细索的吃食摊子解决,他们要的是带肉丸的细索汤,等待的过程中,有个妇人带着孩子坐在另一桌,轻声细语地要了两碗素汤,并要求汤里仅滴点香油,不用猪油提香。
她看着做细索的老汉见惯的表情,若有所思。
吃完粉丝汤后,两人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成衣铺子时,她抬腿走了进去。铺子里的女掌柜见到他们,眼睛顿时一亮,不止是因为有客上门,还因为他们的长相,虽稚嫩却实在是好看。
当听到她要买女装时,女掌柜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胸前打了一个来回,“你……你们……”
她立马知道对方误会了,连忙解释,“我一个人。”
女掌柜好像松了一口气,“那他是……”
“他是我哥。”
如果不解释是兄妹俩,她怕女掌柜会乱想他们的关系。
女掌柜热情起来,介绍着今年时兴的女装,那些颜色淡的鲜亮的都不是她的选择,她挑了两身款式面料都更寻常些的,跟着到内室去换。
一刻钟后,她换好出来。
脸上的冻疮印已不见,气色见好的同时皮肤也养白了许多,稚气明丽的五官,一双通透的水眸尤其出彩,绀色的衣服颜色深闷耐脏,穿在身上原本显老气,却因她超出年纪的气质而意外的符合。
女掌柜手巧,还给她梳了个双髻,绑了同色的发条。
“你这姑娘年纪小长得好,倒是穿什么都好看,若是穿些红的粉的想来会更好看。”
又看了看等在一旁的寒九霄,“你们兄妹俩这模样,真不知你们的父母是何等出色的人。”
女掌柜心里有些惋惜,惋惜他们应该没有好出身,要不然穿戴好些,定然是走到哪都引人注目的孩子。
桑窈心道别人若是知道他们的父母是李良赵金娘那样的人,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吧。
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父母?
自私凉薄还狠毒,简直不配为人!
除了这身绀色的,她还要了一身深绿色的,一共花了六百七十文。
她不免有些肉疼,出了成衣铺子后一直在心里默算着今日的花销,前前后后用出去差不多三两银子,什么东西都要用钱,连柴火都要花钱买,不由暗自感叹着京中居大不易。
“怎么不走了?”她余光瞄到旁边的人停下来,也跟着停下来。
寒九霄看着她,眼底一片幽色,“为何不悦?可是想要那样的衣裳?”
“……”
所以他以为她不说话是不高兴,而不高兴的原因是想穿那些红的粉的颜色鲜亮的衣服。
一时之间,她有些哭笑不得。
“我没有不开心,这衣服已经很好了。”
当初她来的时候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如今这样她很满足。
“不够好,以后会更好。”
这是承诺吗?
她真的有被安慰到,当下展颜一笑,“那我就等着你以后出人头地,给我买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凤冠霞帔。”
稚气尚存的眉眼,却顾盼神飞,明媚而不自知。
这堪比灿阳的灵动,清楚落在少年幽深的眼中,随着她说的每一个字,汇成一幅慢慢展开的画卷,画卷浑然天成,似是人死前最后见到的那抹天光。
半晌,他低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