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三更 冲突、转机
江栀对此一无所知, 今日恢复出摊,又挣了不少。
寒食后面那几日只能歇在家里,她心里也有些焦虑, 习惯了每日繁忙之后, 一旦停下来总感觉莫名的空虚和不安。
归家时郭大哥也在, 他见二虎帮着送摆摊的家伙什回来,赶忙上前搭了把手。
等二虎哥走远, 江栀便把自己当初拜托二虎哥相帮并且付工钱的事儿告诉了郭大哥,总该解释清楚,免得他误会。
郭延若有所悟, 原是如此, 那他就不该去和二虎抢这差事, “若是以后有旁的要帮忙的,尽管叫我便是。”
江栀自然点头。
翌日摆摊时, 江栀本在忙活自己的事儿, 却见徐子皓结完帐又神神秘秘地盯着她看了好几眼,江栀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事要说么?”
徐子皓几度张口又停下,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声道:“我要是说了, 你可别生气啊。”
江栀又把最近发生的事回想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吞吞吐吐的,“我不生气。”难不成是昨日的踏青话题回的让他不开心了?
徐子皓松口气,清清嗓子, “其实我没有喜欢你的,你千万不要误会。”
得亏江栀没有喝水,不然得一口喷他脸上,这说的什么话, 什么人能这么想。
最擅长一心二用的她也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视这徐书生的眼睛回道:“我才没有误会!”
最近身边人是怎么了,总往这方面乱说。
徐子皓还真一脸松了口气的样子,“姑娘,昨日和朋友一聊,我才发觉总是找你谈话真是不妥。”
江栀虽不知他们聊了什么,但也能大概猜到,她自觉坦荡,更何况她也不至于自恋到觉得食客是恋慕自己才来搭话的。
而且这徐书生每日找她聊的都是些关于吃的话题,她根本没想过他有那方面的意思。况且这才到哪,前世那些探店的,恨不得从祖上十八代问起,还得把每味调味料都给你问清楚,徐书生也就问些不痛不痒的,根本不算什么。
或许徐书生另有缘由,但她的立场明确,江栀再次强调,“我从没往那方面想过,你日后若是还想找我说话,我没意见,若是就此再也不交谈,也无妨。”
徐子皓心虚地低头,“姑娘,我还是想找你聊天。”
她懂的东西多又不藏私,他随便说些什么,她也总是回答。他对厨艺好的人很有几分好奇,从前在镇上也总爱问那些路边摊子的摊主,但他们忙着手上的,答上几句也就没了,哪像这个摊主姑娘,一心二用不出错所以总耐心地搭理他那些奇怪的问题。
江栀没好气地笑他,“又没人拦着你。”她开门做生意,总免不了和其他人交谈,本朝并没什么避讳,她也就当从前般行事。
“姑娘,我如今十七了,你比我小还是大呀。”虽说问年龄是有些冒昧了,但她既然说了不会多想,徐子皓登时又把那些忘记了,攀谈起来。
江栀不知这人思路怎如此跳脱,但也还是答了,“比你小。”这具身体才十六呢。
瞧这人满脸失落的样子,她又忍不住好奇,“怎么了?比你小不行么。”
徐子皓委屈地解释道:“我还以为能多个姐姐。”
江栀倒也有些懂了,这徐书生确实瞧着不成熟的样子,她看他跟看黄大宝差不多,都是一样活泼的性子。
她每日重复着烧水煮馄饨这样的步骤,能有个人随便乱聊也挺不错,更何况这徐书生又能提建议又给口味反馈,还把自己做的吃食推荐给他全家人,要是日后真避嫌,她还有几分失落。
江栀想了想又安慰他几句,“咱们差的也不多,平辈相称便是,我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乱想,你只当平常相处就是。”
徐子皓心里包袱落地,又恢复成那副开朗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
远处伙伴们在唤他,午休时刻短暂,又快到下午课业开始的时辰,徐子皓跟摊主打个招呼就赶去汇合了,忍不住喜滋滋地朝另外三人炫耀道:“那摊主姑娘说了,她不会误会的,让我照以前一样找她聊天就行。”
汪鹤扶额,她误不误会有什么要紧,重要的是这徐呆子自己怎么想,再说了,哪有姑娘家会承认自己自作多情,这人也真敢乱问。
徐子皓想到什么又补充,“她还真比我小,真不能叫声姐姐了。”
刘文山摇头,好友从小被家里宠大,一向天真烂漫,但见他真没有那想法,那摊主听了这呆子这么冒犯的话也不生气,可见两人是真没什么,他也不再多嘴。
留在原地的江栀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又觉得浑身不自在,有些毛毛的,像是有人盯着自己,但抬头又见学子们都在忙着吃自己的,那徐书生也早走了,皱皱眉头只当是错觉。
远处,曾胜瞧见这火热的摊子,对着学子们一个个数人头,好么,缺的八贯钱就在这儿了。
他本想冲上去把摊子掀了,但想了想,万不能由自己担了恶名,万一闹出事儿来,可全是他的错处。
反正监院只让他找出原因,他这不是找到了么。这么想着,曾胜又回头跑回书院。
杜大通听他一顿汇报,“然后呢?那摊子现在不开了?”
曾胜干笑两声,“我没来得及动手,忙着来汇报给监院你听呢。”
杜大通也不拆穿他,自己思索起来。
八贯钱对于书院来说不算多,毕竟他们也不全靠学子缴费来运营,主要还是靠学田那份收入,但这要是放任下去,积少成多,也太不好看了点,毕竟书院账目偶有赤字还得靠乡绅捐赠。
这么看来这摊子还是得尽快解决。
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思量,杜大通突然想到个主意,对曾胜吩咐道:“这样,你去把他们请过来。”
曾胜眼珠子不住地转,点头表示知道了,还得是监院有办法。
次日,江栀正收着钱,却听有两道威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谁准许你在这里支摊子了”
江栀手上汗毛竖起,抬头看去,竟是两个衙役。
两个身着皂衣的大汉正站在边上,一高一矮,都怒目瞪着她。
江栀却有种“终于来了”的早有预料感,这场景多像前世的城管来执勤。
她认错态度良好,上前福身,“差爷,我这就把摊子收了。”
个子矮一点的那个冷哼一声,“你当收了就没事了?”
江栀满脸莫名,她对执法程序还停留在没收作案工具,责令不让摆摊的印象上,但她这儿摆的全是家里的桌子,也没什么可没收的啊。
高一点的大声道:“凡是镇上做生意的,都要缴税,每千钱算三十,你在这里做生意,从未交过一文,也未曾在县衙走过门路。”
江栀早想过缴税问题,但这块空地一来并不是镇上那样的占道聚集交易场所,二来,东江镇不比县城,不设县衙,她在镇上转过一圈,也没见什么可以办理庶务的地方。
但面对官差,她并不狡辩,继续认错,“我不日就去补上。”
“补多少可不由你说了算,我看你这儿生意好得很,也不知赚了多少,要不是有人来报,咳,嗯我估计得有十贯吧!”那矮个子绕着摊位转了个圈。
十贯?江栀气笑了,她在这里经营不过月余,还歇了七日,只算账面收入都不曾有十贯,更不谈若是按照百分之三的缴税,她得赚到三十贯才需要交这么多。
旁边卖糕点饼子的早有见来人就跑了的,手脚慢的比如那对原来的夫妻俩,还吓僵在原地。
那俩当差的对着他们也看了看,来找他们帮忙的可没说还有别的摊贩,那矮个子想了想,“你们也别忘了补上。”
那夫妻俩两股颤颤,“大人,我们还没赚到一贯啊。”他们总共也没来多少日子,前几日卖葱油面也只能从那姑娘手底下漏点,后来卖饼子更是利薄。
高、矮衙役可不管这些,瞧这俩人不争气的样子也不耐烦,但想起来托关系的当时说了主要针对的是那馄饨摊子,这俩人也不过是添头,能榨出点铜板也行。
而一旁的学子们早就炸开了锅。
徐子皓几人挺身相护,忙着安慰江栀,“他这不合理法,姑娘莫怕。”
江栀不至于害怕,这两人一看就是为财而来,只是这求财的程度远超过她的预料,而刚刚话里又透露出是有人去寻的他们。只是不知什么人动了心思大费周折,县城离这可远着,去镇上步行尚且要大半个时辰,清源县只会更远,她虽没去过,也听方婶提过,那县城靠坐车也得要半日。
江栀环顾周围,不会是这群摊贩,他们显然也没准备,更像是被她牵连倒了霉。
刘文山上前与那俩衙役对峙,“二位张口就要十贯,不知哪里来的凭据。”
他们可是日日都在这里吃午食,每日来往也不过三十人左右,怎么可能赚到这个数目。
汪鹤也跟着补充,“这地方不算镇上,当今制度宽和,在镇上卖些自家种的菜蔬尚且不收分文,包括村落间赶集也从不缴税,在这摆摊要交税的依据是?”他家里也是在镇上做生意,对此颇有了解。
几个书生一唱一和地接连发问让那衙役回不上话。
高个子咬紧牙,无怪乎说书生最是牙尖嘴利,懂的又多,一时还说不过他们。
远处围观的曾胜见两个衙役落于下风,心里也是着急了,他可是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去县城把这两人请来的,私下也允诺了许多好处,这才请动了这么两位,若是赶不走这卖馄饨的,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赶忙回去找监院,“这衙役说不过他们呀,监院你想想法子。”
杜大通一捶桌子厉声道:“蠢货,你不会出去说书院门口清静,不让摆摊,帮着说一嘴么。”
曾胜缩一缩脖子,“我只是个小管账,轮不到我来说规矩吧。”
杜大通把案上的书扔出去,“那你想要谁来说?我?”
曾胜吓得往旁边一跳,“是啊,监院你管理庶务,你出面说才有说服力嘛。”
杜大通闭眼深呼吸几下,“当初是谁把你招进来的。”昨日他就好奇,怎么会找到这么个蠢东西来管账。
曾胜看他眼色不像是要夸自己的样子,但还是老实回答,“就是监院你啊,当初你瞧我那算盘打的很灵光,在几个人里一眼相中了我。”
杜大通眉头一跳,原是自己这个糊涂蛋,烦得挥手让他带路。
这管账不想担责,自己却不得不出面,请神容易送神难,既已经请了这俩衙役来,今日他就必须达到目标。
等两人走到门口时,聚集的人更多了些,虽说胳膊拧不过大腿,但书生们天生仗义执言,好打抱不平,如今是衙役逮着这姑娘欺负,他们又和这摊主颇有交情,自是看不过眼。
何南星也没料到,只是来吃个馄饨竟能碰上这么个事,但他们读书人很有为民请命的自觉,他也跟着徐子皓那几人站在摊主旁边帮着声援。
杜大通清清嗓子,“我听说有人在书院门口闹事,怎么回事?”
江栀抬头看这两个人,隐约有种直觉,是背后的人找来了。
有书生见这是监院来了,忙找他告状,“监院,突然来两个衙役说不许在这门口摆摊,张口就要罚人十贯。”
杜大通默然无语,想也知道是曾胜那个蠢货出的主意,他虽然交代最好要回点损失,但他张口就这么大的数字,这是生怕别人觉得衙役有理。
杜大通摸摸鼻头,“书院门口确实不许摆摊,这钱么,是多了些……但这两位官爷也是为了秉公执法,咱们读书人可不能知法犯法。”
这下书生们哪能不明白监院是站在衙役那边,但他也是书院的师长,并不敢回嘴,只得退回摊主身边,不再想着向杜大通求援。
徐子皓皱着眉头问,“从不曾听说书院门口不让摆摊。我对院训、学规看得不认真,你们记得有这说法么?”
汪鹤是个仔细的,“并没有这个规定。”主要他们书院也才开没多久,只怕师长们也没想到这条。
刘文山也疑惑,这块地方说是书院门口,但离得也有几百步之远,非要说理看这更像是在村子里摆摊,只是平日里光顾的是他们这群书生。
僵持间,又有一阵脚步声。
江栀转头看去,原是二虎哥和郭大哥带着锄头来了。
这比刚刚衙役朝她要钱更吓人,民不与官斗,他们带了器械来,这性质却变了。刚刚她也仔细看了,这俩衙役没带刀,而她的两个大哥一个打猎,一个日日种田,不知比这俩长短不一筷子似的衙役威武多少,若是把他们伤着了,可没有好处。
是以她快步走向前,拦住这两人,二虎哥她是知道的,脾性最是耿直,而郭大哥在当初包婶子讲的故事里,也是个不讲理手上又利索的人,可不能让他们动手。
“郭大哥,二虎哥,你们可得忍着点,现在还在说理阶段,万万不能动手。”
好在这两人脑子也不差,也知道江栀素来有主意,本就是为驰援而来,自然是以她的话为先,两人把手里的锄头丢到一旁,走到江栀身后站着。
那俩衙役眼尖,早就瞧见有人带着锄头来了,立刻就要发作,江栀赶忙上前解释,“两位大哥莫误会,这是我家哥哥,刚下田归来,听说我在这儿筹钱,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忙着赶过来,只为了看看能不能帮忙凑上点。”
听她话里有想交钱的意思,那两人也缓和神态,总归他们今日的目标就是为了赶走她并且拿到钱,她若是想得开那也无需多费什么口舌,况且现在那报信的也来了,到底要怎么样还是他们说了算,想到这里,两个衙役也就慢慢走到杜大通和曾胜旁边。
“这小丫头像是认命了答应交钱,你们是咬定了要八贯么?我看她不像是有这么多的样子。”
杜大通咳嗽一声,“赶走她要紧,这钱,能要多少是多少罢。”
现下是个长眼睛的都知道他们几个是一伙的,实在有损他在书院树立的威名,那几个书生横眉冷眼的样子真是让人看了不舒服。
听懂他的意思,那俩衙役也就懂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两人又走到江栀面前,“丫头,我们也不难为你,从今日起你就不能在这儿摆摊了,若是后面再犯,再不会这么轻饶了你。”
江栀苦笑,现在也没怎么轻饶啊,但她也不想硬碰硬,只得点头应承。
那俩衙役见她这么乖觉,态度也高昂起来,“钱么,你慢慢凑便是,限你三月吧!到时候交到县衙来。”
书生们还想为她争辩一番,但江栀却拦住了,犯不得为她得罪公差,若说证据,她也只有自己那本账本可以证明,但这俩衙役怎么会信。
众人愤愤间,却有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眼下什么时辰了?聚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回去读书。”
江栀不熟悉这声音,但学子们却都识得,一个个下意识挺直脊背,但想到现下的情形又低下头去,徐子皓等人只能小声跟她介绍,“这是山长,他最是严厉,但也公正,不如向他求情试试。”
至于他们,确实是快到下午课业开始的时候,得赶着回书院了。
江栀谢过他们,抬头去看那山长,却见他身边有道熟悉的身影,是那裴姓书生。
她刚刚还有些不确定山长的来意,看见认识的人却稍微放松些,裴书生找来的人,总归还有一丝希望。
吴方石朝身旁站着的裴照君淡淡瞥一眼,“你站这儿干什么,刚刚说的也包括你。”
裴照君躬身行个礼,“山长,我自这摊子刚经营第一日就来光顾,最是清楚内情,还是留下我为你说明罢。”
衙役刚来没多久,裴照君就发觉状况不对,自己悄悄去请山长了,他素来刻苦,功课好又通书画,合山长的脾性,私下里已认山长做了老师,是以才能请动。
吴方石也不多说什么,这小子请自己来,就知他的立场,既答应了他便会尽力,自己也只是装装样子赶他。
更何况这事也牵扯上监院,书院内务肃清风气,也就默声准了。
不大的空地上。
衙役和监院、管账站在一处,山长同裴照君立在一旁,江栀被她两个哥哥护着,三方人互相看着,一时间都不做声。
还是杜大通先打破这僵持的局势,“山长,你怎么过来了?”
吴方石静静看向他,“我不来还不知书院门口有这么大动静。”
杜大通尴尬笑笑,“一点小事,还劳不着山长出手。”
“小事?书院逼着村里丫头交八贯钱,传出去很好听么?”吴方石板着脸,现下是这个丫头还弄不清状况,就算她本人不想闹事,但今日一番动静不小,多少书生亲眼所见,传出去,整个书院的名声都得受损。
听松书院向来声誉卓著,若是毁在这八贯钱上,得多荒唐可笑。
杜大通赶忙走过去,附耳对吴方石悄声解释道:“山长,没有真要八贯钱的意思,只是让她走就是了。”
吴方石依旧板着脸,“你这说法知会那衙役了么?”
杜大通一摸鼻子,“我这就去说。”
那俩衙役本就是受托而来,既事主不打算再追究,他们也不会绕开面去自作主张,只是好处却少不了,先前他们报十贯便是因了打算从中捞取些好处。
杜大通忍着心痛去送人,只说钱明日送去,身上没带这么多。早知这么个结果,还不如不追究,去请这两人来便花了上百文,他本只准备再花个半贯再请顿饭,可现下他们摆明了是要两贯钱做辛苦费,生生扣掉他半个月的月俸。
眼看那俩衙役走远,江栀松口气,向前走几步感谢这书院的山长,却听眼前的中年人严肃道:“姑娘,虽不用交这八贯钱,但你日后也最好别来这书院门口了。此地向来清静,这一番闹腾,我不想见这群学子日日心不静。”
江栀早有预料,点头应允,又和裴书生对过眼神,心下却更是感激,她知晓,今日能逃过一劫,多亏他叫来山长。
裴照君只朝她点头,先跟着山长回书院了。
“老师,你是宽和之人,为何不允她再来,这块地方根本不归这群衙役管。”那衙役的话根本站不住脚,就算要缴税也是交给镇上的监镇官,哪有他们这群县城的公差越俎代庖的道理。
老师的理由也有些虚薄,每日那摊子并不吵闹,那姑娘不叫卖,大家只吃饭或闲聊,并没什么大的动静,加上隔了段距离,书院里根本听不见,这也是为何监院之前并不知晓此事。
“你们啊,从前日日出去吃,你心智坚定,其他人呢,每日只盼着出去吃饭这个时辰罢。”吴方石叹口气,“本来书院门口有个摊子倒也不差,省却你们路上功夫,还能用来多读会儿书,只是今日这一闹,监院必不会罢休,再让她来只会是害了她。”
这番言语可谓推心置腹,裴照君心下感动于老师的坦诚相告,也不免认同这是最好的应对。
只是那姑娘日后的生计却难以维持,裴照君又忧虑起来。
吴方石瞧他那眉头紧锁的样子,也知他在操心些什么,“既然你们都嫌这书院饭食难吃,不如你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来书院做帮厨吧。”他也是日日在书院吃饭,这方面倒很能理解这群学生。
裴照君瞬时喜形于色,朝山长拱手,“谢谢老师。”
吴方石轻声哼笑,“先别谢太早,等她真来了再说。”这书院虽不是他的一言堂,护个厨娘倒不在话下。
***
方婶家。
方怀英心疼坏了,拉着江栀的手直问有没有事。先前那些从空地溜得早的人不忘来他们家报信,她本也想跟着去,被儿子一句万一打起来顾不上她给拦住,这才在家里左转右挪焦心地等。
见两个孩子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这才稍稍安心些。
江栀连忙说没事,又让门口候着的二虎哥先回去,刚刚他跟在后头一路怒骂,也劳累许多,临了还不忘把锄头递给他,刚才回来时这两人气冲冲的,还是她记着把锄头带回来。
江栀把今日发生之事从头到尾跟方婶说了,方怀英愤怒间又夹着几分了然般的预见,"怪不得你从前总担心书院门口不能做生意,竟是真的。"
江栀不由苦笑,她这番提防也只是根据前世经验猜测,前世判你影响市容,今时却是挡了书院的道。
方怀英忧愁地念着日后可怎么办。
怎么办。
江栀叹口气,无非是回到最初的样子,但总归比刚穿越过来时好上许多,她已积攒了许多银钱,不再是刚开始没有傍身的状况,何况这一切也在她的最坏打算里,今日能免于罚款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江栀不想方婶操心太多,拍拍她的手,“权当歇两日。婶子,还记得你之前说过么,以后觉着我能去镇上开个铺子,怕不是要成真了。既然这处不让,我去镇上便是。”
这也不全是为了搪塞方婶,她心里早有这个打算。
那几晚睡不着的时候她早就规划过,日后会去镇上摆摊乃至开个铺子,眼下无非是被迫提前了些。
郭延心下只有惊奇,不说这个丫头今日的应对,他对江栀没有太多了解,主要还是自己的阿娘,实在是与他记忆里的很不一样。
若是从前的她,遇到这么大的事情,早该止不住地担心,眼泪也早下来了,哪里能像现在这样,被一句空口的想象就安抚好了。
仅一个月,阿娘就变了这么多。
几人各有心事,却听外面有人敲门。
江栀去开门,竟是那裴书生。
裴照君下学后一路问话才找来,他本担心找不着这摊主姑娘,但山溪村离书院不远,又有认识的人指路,这才顺利找到。
江栀见裴书生只盯着自己看并没唤其他人的意思,料想是来寻自己,便回头和方婶交代了两句,寻了个空处和他交谈起来。
“我……”
两人同时开口。
江栀和裴照君对视一眼,又互相谦让起来,让对方先说。
见这方面又默契地相撞,江栀忍不住笑出声,裴照君看她浅笑盈盈,也松口气。
江栀便不打算再客气,先开口,“裴公子,今日多谢你帮助,你助我许多,实在不知该怎么报答,日后有任何需要,只管唤我。”虽是空口许诺,但江栀也不知该怎么更深切地表达自己的感谢。
裴照君自不是为得她感谢而来,先是表示不必如此客气,又转达了山长那番话。
江栀咬一下下唇,去书院做事……
好处是稳定,离方婶家也近,但……
“裴公子,你莫嫌我说话直接,今日那领头来的监院还在书院是么。”
裴照君心下震动,不愧是她,总能直击痛点,“是,山长也没法换下他……”这监院在东江镇颇有势力,乡绅捐赠也有些是看他的面子,纵然今日这事做得不太厚道,但也不算太大的错处。
江栀懂他的无奈,给出自己的答案,“抱歉,裴公子,我不打算也不能去。”
即便山长能一定程度上保护她,但监院统领这些庶务,自己算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干活,总会有被捉住小辫子的时候。
更何况,稳定也意味着上限低,她自认手艺不差,既能在书院门口做开,去镇上说不定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来,到时每日能挣多少,也未可知。
裴照君心领神会,怪不得山长说先别急着谢他,原是也有预料,他还未开口报月钱,就被回绝了。
裴照君思索间又脱口一句道歉,“抱歉,我没能帮上太大忙。”自己终究是不能帮人帮到底。
江栀一惊,后退两步,“裴公子,你帮了我那么多,再向我请罪的话,我只能叩拜了。”
裴照君见她真有那架势,想上前扶住她又觉得有些不合规矩,赶忙口头阻拦,“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又道歉了,好吧,我们谁也不说谁,你爱道歉,我爱道谢。”江栀只是逗他,并没有真的要跪下去的意思。
江栀也知他那句的缘由,只感叹道:“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尽力争取便是。”
她再活一次,抬眼所见是青山明日,结交的尽是淳厚善良的朋友,又有裴公子这样的好人为她奔走,还有什么不知足。
“裴公子,我也要犯错你且宽恕,再说一声谢谢,这些日子总是麻烦你。还有今日帮忙说话的那几位书生,我不能再去卖馄饨也难与他们见面,劳烦你帮我带个话,多谢他们今日为我说话,等我安顿下来再来报答。”
江栀早有再答谢他们的想法,只是地点难寻,她如今客居方婶家,也不可能带人来这里进食,摆摊时锅炉器具也有限,她既有意去镇上再开摊子,到那时才能真正施展开,再谈回报。
想了想她又补充,“还有山长,我虽不能去你们那里做帮厨,但他的回护之意我感激不尽。”
裴照君自然答应,只是带几句话而已,谈不上什么麻烦。
夕阳映衬着江栀的脸,混着淡红色的金光勾勒出她的碎发,她还在一句句细数同窗对她的恩情,裴照君总算知道缠绕自己内心的那股情绪是什么。
对她的敬佩。
虽然只是摆摊卖吃食,但她身上总透出一股沉静,遇事不慌乱又有章法,对一切都坦然接受,对未来也总有规划,对身边人更是维护,她今日拦着书生、兄长的情形他看在眼中,刚刚那句剖白也在他脑中回荡,尽一切努力,对结果不怨怼,遇挫折便另寻他法。
难怪昨日听刘兄打趣徐兄吃饭就喜欢上厨娘时,自己心里不舒服,原是为她鸣不平。
裴照君拿出早就备好的书,“姑娘,日后你不能去书院再听那诵读,裴某准备了几本书,若有不懂的来寻我便是。”
拿出来之前他还有些犹豫,听这姑娘坦荡的话语,总感觉她不该缺这些教导,但都带来了也不想浪费,回想起那日书坊所见,又觉得她该是不通此道才是。
江栀满脸懵懂地接过,只见是《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种儿童启蒙之书,她还在回想自己是何时去听书院诵读的,但见裴书生满脸严肃又带着些忐忑,有什么疑问也只管咽下,自是感激不已地接下了。
她也没看过这些书,当认字也好。
裴照君也不忘提醒,镇上做生意缴税该去找监镇官才是,刚刚对峙时瞧江栀深信不疑的样子,就怕她当真,真跑去县城缴税了。
江栀这才恍然大悟,又是一顿感谢不必多提。
交谈间时光飞逝,裴照君本就是下了学才来找她,天竟有些要黑了。
江栀自然不可能让他走回镇上去,回屋问了方婶之后去找村里每日负责赶牛车的车夫,想着包下一程送裴书生回去,那车夫今日刚从镇上回来没多久,本不愿再跑一趟,看江栀递来的一大捧铜板又笑眯眯的不推拒了。
裴照君还想自己付钱,江栀哪会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把铜板往车夫手里塞。
暮霭沉沉,牛车在泥土路上缓缓向镇上奔去,裴照君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飘飘荡荡的,又随着车的颠簸落回实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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