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37:晋江文学城
这会供销社外面人来人往。
贺征看着一步之外的嫂子:“明天我带嫂子去团后勤财务室领周大哥这个月的抚恤金。”
贺征不提,姜宁这事都忘了。
她问:“那我需要带什么材料吗?”
贺征犹豫片刻才道:“带上周大哥的阵亡通知单和烈士证书就行。”
姜宁低下头,表现出一副悲伤难过的表情:“我知道了。”
猛然提起周度,还是去领他的阵亡抚恤金,姜宁觉得自己不表现一下悲伤的情绪说不过去,她指了下供销社:“该上班了,我先进去了。”
男人垂在裤缝边的双手微蜷了蜷,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好,中午我来接嫂子。”
走进供销社,余香几人又拉着姜宁聊天,见姜宁低垂着眼兴致不高,余香小声问:“咋了这是?”
姜宁道:“贺征明天带我去团后勤财务科领周度的阵亡抚恤金。”
一句话让余香几人一下子不说话了。
“姜嫂子……”
方晓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
霍晴也是。
余香握住姜宁的手:“姜嫂子,你的肚子现在几个月了?”
姜宁低头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仔细想了想:“再有几天就七个月了。”
方晓丽反应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姜宁的肚子,笑着岔开话题:“我总觉得这里面是个花棒,要不然肚子咋那么大?看不着都不像六个多月的肚子。”
余香说:“姜嫂子,上次你来医院的时候我娘注意到你肚子了,说你肚子有点大,估计肚子里的孩子个头不小,生的时候肯定费劲,她让我跟你说一声,让你没事多走走路,生的时候能顺利点。”
还有一点余香没敢跟她说,怕她吓着,她娘还说,姜嫂子这一胎搞不好不太好生,生的时候估计要遭一场罪。
姜宁笑了下:“帮我谢谢窦婶子,我没事会多走走路。”
和余香她们聊了几句姜宁就去了办公室,赵主任和彭会计看见人,打了声招呼。姜宁装作不知道昨天他们那桌给她说媒的事,自然的打过招呼后,又对看向她的张学笑着打了声招呼:“张同志。”
张学视线在姜宁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笑了下:“姜同志。”
姜宁坐在桌前,将小布兜放在桌上,从布兜里取搪瓷缸时,忽地想起上次奶奶打来电话,张学跟她一起去的岗亭室,路上他问她今年多大了,那时候张学是在试探着打听,还是只是客套的询问一下?
姜宁不知道,也不想深究。
她最怕的就是纯洁友谊关系变质,这样大家以后在一个办公室上班怪尴尬的。
一上午姜宁和张学都没怎么说过话,倒是赵主任和彭会计时不时聊上几句,倒不显得办公室太过安静,一直到中午下班的点,姜宁起身,笑眯眯的给他们三人打了声招呼就拎着小布兜走了。
等人一走,彭会计才说:“这么看姜宁,还真看不出她像一个人躲屋里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赵主任放下报纸,没好气的看了眼彭会计:“人和人的性格不一样,有的人面上啥事也看不出来,但背地里有多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
姜宁就是这么个例子。
彭会计叹了一声,又拍了下自己的嘴。
张学合上钢笔帽放在纸上,起身跟两人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赵主任看了眼张学落寞的背影,再一次没好气的说了彭会计一顿:“你瞅瞅你办的啥事,大家伙本来好好的,就因为你一句话搞得几个人都不自在。”
彭会计:……
他也理亏:“行了,你别说了。”
天慢慢没那么热了,大中午的太阳也没那么烤人了,八月的尾巴也快过去了。
姜宁和方晓丽霍晴离开供销社,看见站在外面的贺征。
男人朝姜宁走来,自然的接走她手里的小布兜。
她们三人走在一起,霍晴边走边踢脚下的石子,瘪着嘴叹了一声:“再有几天就九月了,我哥走了快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才回来。”
方晓丽摇头:“这事说不准,我也不知道。”
姜宁笑了下,用安慰的口吻说真话:“说不定九月份就回来了。”
霍晴抬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贺大哥说的吗?”
姜宁赶紧摇头:“不是啊,我自己猜的。”
霍晴跟瘪了的气球似的,又蔫吧了:“哎。”
她叹一声,方晓丽也跟着来:“哎。”
姜宁合群,也叹了声:“哎。”
然后三人没忍住笑起来。
等到了家属院,方晓丽和霍晴各自回家,姜宁和贺征一前一后走进小院,刚进去就听见灶房里传来黄婶子的声音:“孟婶子,四团王团长的媳妇找了我好几次,想让我当个牵线的,给她闺女和贺副团做个媒,让我过来问问你的意思,女方那边也知道姜宁的情况,她们不介意姜宁住在家里,说等家属院盖好了,让她搬出去就行。”
姜宁脚步一顿。
给贺征说媒来了?
她记得书里有这个剧情,但具体哪天她忘了。
书中的确写了黄婶子给那个女同志牵线和贺征说亲的事,老太太也看中了那个闺女,但当事人男主果断拒绝,一心扑在事业上,从来没有涉及那些情情爱爱。当然,谁让这本书是无cp大男主军旅文。
她抬头看向身边的贺征,对方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看她。
男人脸色沉寒,下颚线绷得极紧,眉头深锁,然后下一秒大步去了灶房,没等老太太开口,就先拒绝了这事:“黄婶子,劳烦你给王团长的媳妇说,我没有结婚的打算,至于我嫂子的事更轮不到她们多管闲事,以后谁要是再找黄婶子牵线说媒,就请告诉她们,我不打算结婚,不用在我这浪费时间。”
黄月芳和老太太看向突然出现在灶房里的贺征。
贺征脸色清寒,语气冷硬。
黄月芳愣了一下,好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哪能不结婚,再说了,你奶奶年纪也大了,还等着你给贺家传宗接代呢,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奶奶……”
“月芳。”
老太太隔着窗户看到了在井边洗手的姜宁,止住她的话:“就听小征的,以后再有人到你跟前想让你牵桥搭线的就推了吧。”
黄月芳:……
她叹了声:“行吧,等会吃完饭我去老王家走一趟。”
黄月芳走之前,向在院里洗手的姜宁打了声招呼。
姜宁面上笑呵呵的,但灶房里的老太太看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她小声问贺征:“宁宁都听见了?”
贺征:“嗯。”
老太太心里一突,越发紧张的看向外面的姜宁,怕姜宁因为月芳说的那句女方知道她的情况,等家属院盖好了再让她搬出去的话而心里多想,怕她觉得因为她在家里,连累小征连亲事都没法说,更怕她胡思乱想再出个好歹。
老太太拿着抹布胡乱擦着案板,气道:“这王家人也真是的,八字都没一撇,倒先管上宁宁的事了,就算你结了婚,宁宁想住家里照样住,这也是宁宁的家,谁也说不了半个字!”
贺征转头看向拎着小布兜回屋的姜宁,神色认真道:“奶奶,我没打算结婚。”
老太太叹气:“这事以后再说吧,先让宁宁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姜宁回到屋里,刚放下小布兜,就听见身后逼近的脚步声。
她转身看向站在屋门口,将门外亮光堵的严实贺征,弯起眉眼笑了下:“饭好了?”
看着嫂子明亮澄澈的双眼和她脸上的笑意,贺征心口像是堵了一团东西,总觉着嫂子在故作轻松的笑。
黄婶子刚才说的话嫂子都听见了,他怕她心里会多想,会以为是因为她住在家里的原因影响他说亲结婚,他更怕她会一个人躲在屋里抱着周大哥的画像偷偷抹眼泪,最终做出什么伤害她自己的事。
“嫂子。”
贺征走进来站在屋内,高大峻拔的体魄瞬间让不大的屋子更加逼仄。
姜宁不解的看着他,听他说:“刚才黄婶子说的话嫂子不用放在心上,以后不管别人说什么,嫂子都不用往心里去。还有,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过成家的事,就算没有嫂子,我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嫂子不用去在意王家人说的话。”
姜宁终于回过味来了,原来贺征是以为她听了黄婶子说起王家人说的话,怕她多想。
不过她还真没多想。
就算贺征没结婚,在家属院盖下来,她照样会搬走。
再说了,这本书的男主也不可能结婚。
姜宁也怕贺征和老太太担心她多想,便笑道:“我不会放在心上的,你和奶奶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不会因为别人的一两句话去难受。”
贺征一瞬不瞬的盯着嫂子,去观察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见她的确没有放在心上,才暗暗松了口气,又道:“嫂子,该吃午饭了。”
姜宁笑道:“好。”
饭桌上,姜宁碗里依旧有两个荷包蛋。
她低头小口吃着,品尝着舌尖的味道,不得不说,贺征做的饭是真不如奶奶。
老太太笑着问:“宁宁,今天的饭咋样?奶奶给面汤里拌了点猪油。”
姜宁抬头笑道:“特别好吃。”
贺征掀起目光看了眼,便见嫂子的两片嘴唇被汤水浸润的湿润透亮,说话时能看见唇后面藏着的贝齿和翘起的舌尖,在嫂子探出舌尖舔了下嘴唇上湿润的汤汁时,贺征拇指忽地一烫,那股被嫂子温热柔软的舌包裹的紧密触感又来了。
在嫂子的目光转向他时,贺征快速低下头,耳根红的能滴出血来。
他再一次的在心里暗骂自己——畜生。
她是周大哥的媳妇,是他嫂子,是他必须敬重的对象,可他却一次又一次的在心里生出对嫂子不该有的卑劣的思想。他手指按压嫂子的舌头,只是怕她梦魇会咬伤自己,他却总是无端生出一些肮脏不堪的感觉。
贺征压下那些试图冲破土层疯狂滋长的卑劣的肮脏的思想。
心里不断的告诫自己,那是嫂子,是他该敬重的人。
哪怕是一丁点细微的,小小的萌芽的恶念都不该有。
吃过午饭,姜宁睡了一会,到点又浑浑噩噩的爬起来去了供销社。
外面知了声此起彼伏的叫着,办公室里姜宁连连打着哈欠。
赵主任都看乐了:“你大晚上偷牛去了?”
姜宁刚打完一个哈欠,眼里还冒着生理性的泪花,一时没懂赵主任的打趣:“没有啊。”
赵主任没忍住笑出来。
彭会计哈哈哈大笑起来,张学都忍不住笑出声。
张学替她解释:“赵主任是问,你昨晚没睡觉吗?”
姜宁:……
她又打了个哈欠:“睡了,就是总睡不够。”
正说着,外面传来警卫员的声音:“赵主任,岗亭室有您的电话。”
赵主任起身:“这就来了。”
赵主任没去多久就回来了,带给姜宁一个好消息,他有个朋友是报社的主任,上次张秀珠受伤住院,那个主任来了一趟家属院,看到赵主任屋里的图画簿,一眼就看中了图画簿里的画像,当时因为要去外地着急走就没跟赵主任说起这事,今天从外地回来,想起这事就赶紧给赵主任打电话了。
赵主任把报社的位置和报社主任的名字写下来递给姜宁:“他特别想跟你合作画连环画的事,你要是感兴趣就去报社找他,和他详细谈谈。”
这简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对姜宁来说不要太好了。
她还想着等手里的连环画画完了就投到报社看看,没成想报社先一步找上门,姜宁接过字条,笑的眉眼弯起来,酒窝甜的醉人:“谢谢赵主任!”
那声音比往常要大一些,倒是让赵主任忍不住乐了下:“瞧把你激动的。”
姜宁心想,能不激动吗,她本来就热爱画画,在现实世界画的好好的就穿到这里,以为自己的画画生涯要终止了,却被报社主任看中了,说不定又可以继续她的画画生涯了。
一直到下班,姜宁脸上都带着笑意,以至于贺征见到她,从她手里接过小布兜时都忍不住问:“嫂子看起来很高兴?”
姜宁摸了摸自己的脸:“有这么明显吗?”
男人低笑:“嗯。”
姜宁:……
她压了压一直忍不住翘起的嘴角,笑着说:“我上次给赵主任画了几张画像,他有个报社的朋友前几天来家属院看见了,一眼看中我的画,想和我合作画连环画的事,看我哪天有时间去市里报社找他详细谈一谈。”
贺征眉峰微挑,视线在嫂子笑的甜甜的酒窝上掠过:“这是好事,嫂子打算哪天去报社?”
姜宁想了想:“后天吧,明天我找赵主任请一天假。”
贺征道:“后天我陪嫂子一起去。”
姜宁抬头看他:“你不去团里吗?”
他道:“那天团里没有重要会议,都是一些日常训练,离开大半天没事。”
姜宁回去把这件喜事告诉老太太,老太太那叫一个开心,不停地说宁宁真有本事之类的话,把姜宁夸的天花乱坠,羞耻的想钻个地缝。
报社主任看中姜宁画画的事方家也知道了,方晓丽一进家门就给黄月芳说了。黄月芳炒菜的手一顿,惊讶的瞪大了眼珠子:“啥?你是说市里头的报社主任看上了姜宁的画?想让她去画连环画?”
方小青拿了个红薯干吃着:“对啊,娘,姜嫂子可真厉害!”
黄月芳戳了下她脑门:“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你一天天除了吃就是吃,你啥时候也能和姜宁一样,也画出一手好画被报社主任看上。”
方晓丽:……
她又拿了个红薯干,然后扭身出去前说了句:“娘,你这辈子就别想了吧,你闺女就这样了,要不下辈子你努努力,给自己生个大画家。”
黄月芳笑骂:“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姜宁的画被报社主任看上的事,一晚上的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以至于第二天姜宁去上班后,好些个跟老太太关系好的都跑来问是不是真的。
老太太笑道:“当然是真的。”
坐在老太太边上的人叹了声:“周营长会娶,给自己娶了个有文化还会画画的媳妇,就是可惜了,他看不着自己媳妇这么有本事的一面。”
老太太做衣服的手一顿,心里面替姜宁高兴的那股劲因为想起周度的死又消了下去。
是啊,宁宁这么有本事,可惜小度看不到了。
老太太心里越发觉得愧对姜宁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供销社这边,柜台上的售货员趁这会不忙,也扎堆说起姜宁的画被报社主任看中的事,方晓丽靠在柜台上,抱臂扬起下巴,炫耀的跟几个小伙伴说,那嘚瑟的样子就好像是她被报社看中了一样,霍晴在一边附和的点头:“晓丽说的对,姜嫂子画画可厉害了,她给我和晓丽一人画了一张画像,和我们一模一样。”
余香道:“那等姜嫂子忙完,我也让她帮我画一张,我也想要一张画。”
办公室里,姜宁给赵主任说了明天去市里报社的事。
赵主任爽快道:“行,你明天赶下午下班之前回来就行,把一天的票卷核对一遍。”
姜宁笑道:“好。”
到了中午下班的点,姜宁和方晓丽她们出去时,贺征已经等在外面了。
对方自然的接走她手里的小布兜,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余香走在姜宁边上,扯了扯她的手:“姜嫂子,你能不能帮我也画一张画?”
姜宁痛快答应:“没问题,等后天晚上我帮你画。”
余香眼睛一下子都亮起来,抱起姜宁手臂撒娇的晃了晃:“姜嫂子,你真好。”
吃过午饭,姜宁在院里消了消食就睡了。
她觉得自己这一觉还没睡多久,又被贺征叫起来了。
男人叩了叩门,低沉平静的声音透门而入:“嫂子,该起了,我带你去团后勤财务科领周大哥的抚恤金。”
一听是领周度的抚恤金,姜宁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她爬起来穿上鞋子,从柜子翻出周度的阵亡通知单和烈士证,在手里拿了一会,再用手使劲揉了揉眼睛,直到把眼睛揉的通红才作罢,今天是领周度抚恤金的日子,她不表现的悲伤点,难过点,总觉得有些冷情冷肺的。
“嫂子。”
屋外再次传来贺征的声音。
姜宁呼了口气:“来了。”
她又用力揉了下眼睛,这才过去打开门。
贺征站在屋外,离屋门只有小半步之遥,屋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往后撤了半步,视线自然的落在门内的嫂子身上,不可避免的发现了她那双通红的眼睛。
那双眸红的厉害,衬的嫂子本就白皙的皮肤更白了。
她孤零零的站在门内,手里攥着的是周大哥的烈士证书。
嫂子又哭了。
又一次因为周大哥哭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该告诉嫂子去领取周大哥抚恤金的事,应该等嫂子生完孩子,情绪稳定下来,再带着她去团后勤一次领完这几个月累计的。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嫂子……”
贺征薄唇轻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抿了下唇,最后只道:“我们走吧。”
姜宁点了点头,刚走出屋子,想起来忘了拿小布兜,又拐回去拿上小布兜,将周度的阵亡通知单和烈士证书一股脑的塞进去,突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攥住了小布兜,头顶也随之传来男人的声音:“给我吧。”
姜宁:“哦。”
她松开手指,沉默的走在贺征旁边,在院门口碰见霍晴和方晓丽。
姜宁道:“你们先去,我和贺征去一趟团后勤。”
方晓丽疑惑:“去那干啥?”
姜宁低下头,语气弥漫着悲伤:“去领周度的抚恤金。”
方晓丽脸色一变,和霍晴面面相觑了几秒,然后各自安慰了姜宁几句就先走了。
从家属院到团后勤部要走近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人走在遮天蔽日的绿荫小道上,前面扎堆了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有小孩子们咋咋呼呼的叫喊着,离得太远,姜宁没听见他们在喊什么,好奇的问贺征:“前面怎么了?”
贺征低头看了眼嫂子仍有些泛红的眼眶,没有隐瞒她:“前面有蛇。”
他试图利用嫂子对蛇的恐惧来干扰她,避免她一直陷在周大哥的死亡里不愿意拔出来。
果然,一听有蛇,嫂子眉眼间的悲伤瞬间被恐惧替代。
她往他这边靠,娇小的身子紧紧挨着他,和那晚一样,几乎贴蹭在他身上。
贺征额角突的一跳,他迅速往边上挪了半步,与嫂子拉开距离,见嫂子还要贴过来,贺征及时劝阻,生怕别人看到这一幕有损嫂子的名声,他压低声音,安慰道:“嫂子别怕,这会路上人多,蛇不敢再出来了。”
姜宁浑身汗毛都是竖起来的,后脊梁都好似爬着冰凉凉滑溜溜的软体蛇。
他说不怕就不怕吗?
怎么可能?!
姜宁又想到了彭会计那天说树上会掉蛇下来。
她又害怕的抬头看了眼遮天蔽日的葳蕤大树,头顶枝叶缠绕,密密麻麻的树叶看不见树枝里藏了什么。
她不由的又想往贺征那边贴靠,还没挪过去,手臂突然生出蹭|痒的温热,她转头就见刚刚挪了半步与她保持距离的贺征又挪回原位。
男人目视前方,语气有些不自在:“我挨着嫂子走,嫂子不用怕,走过这一段就好了。”
两人挨得很近很近……
近到手臂贴着手臂,行走间,两人的皮肤毫无阻碍的摩擦着。
贺征头上隐忍了一层湿汗,他绷着呼吸,尽量放慢步子跟随嫂子的速度走,可越是这样,两人紧密相连的地方贴的越紧,以至于那里生出了温热潮湿的黏腻。
密密麻麻的酥痒像是无数张小嘴,吸|吮|在他手臂上,痒的他找不到根源地。
贺征呼吸越来越沉,努力遏制住想要往一旁挪去躲开的冲动。
精神紧绷的姜宁在贴近贺征的那一刻一下子好多了,男人身上无法忽视的男性气息肆无忌惮的包裹住她,连同他身上散出来的热意也在侵袭着她,让她炸开的毛孔和竖起的汗毛得到了很大的缓解。
在经过那边扎堆的人群,姜宁明明害怕,但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踮起脚尖向里看了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瞬间吓得绕到贺征的另一边,手指死死扯住对方的衣服,但男人衣服下摆束在裤腰里,姜宁这一扯,不仅扯住了对方的衣服,还掐了下对方衣服下绷紧的侧腰肌肉。
贺征腰腹霎时间绷得僵硬,脚下步子也险些同手同脚。
姜宁丝毫没察觉到贺征的异常,扯着他衣服加快了脚步:“快点,走走走,快走快走——”
我滴妈呀!
好粗的蛇!
目测快有她手腕那么粗了!
人堆里有好几个穿军装的男人已经抓住了那条蛇,姜宁刚才注意到那条蛇身疯狂摆动着,蛇尾巴想要缠住其中一人的手臂,被那人一把拽住了,舌头还在发出嘶嘶的声音,想震慑住人类放了它。
姜宁真的要崩溃了。
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让人头皮发麻的动物!
癞蛤蟆,蜈蚣,蛇,这些全让她碰到了。
她都怕哪一天睡觉的时候,蜈蚣和蛇在她被窝里开会,只是想一想姜宁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本把眼睛揉得通红只是想表出现悲伤的模样,现在都不用揉眼睛了,悲伤的情绪一下子说来就来,眼圈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的啪嗒啪嗒的掉。
呜呜呜,她好想回家。
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了。
她怎么这么倒霉,为什么偏偏是她穿过来?
拽着他腰间衣服的手指松开了,贺征低头便见嫂子低着头,两只手胡乱的抹了抹眼泪。
男人步伐倏然一顿,深黑的眼底顿时浸满了愧疚与歉意。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比起想念周大哥,嫂子好像更恐惧蛇。
贺征安静的走在姜宁身边。
好一会才开口:“嫂子,对不起。”
正陷入悲伤情绪中哭的不由自己的姜宁闻声一顿,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情绪一激动,当着贺征的面哭起来了。
姜宁:……
她胡乱抹掉眼泪:“你给我道什么歉?”
贺征没有解释,只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这三个字里包括的含义,只有他最清楚。
姜宁:……
她觉得贺征八成又是因为对周度的亏欠向她道歉呢。
悲伤的情绪说来就来,说走走的也快,从穿过来到现在,她的情绪就跟过山车似的起起伏伏。
姜宁又抹了下还有些湿润的脸颊,向贺征解释:“我没事了。”
两人到了团后勤财务科,姜宁将周度的烈士证和阵亡通知单递过去,领了十五块钱的阵亡抚恤金,在名单上签上烈士和家属的名字,等负责人盖完章子,这才拿着钱离开。
两人又从团后勤去往供销社,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在经过刚才的林荫小道时,扎堆的人群已经没有了,两边空旷的只有葳蕤茂密的大树,她再一次贴近贺征,直到出了林荫小道才和他拉开距离。
到了供销社门口,贺征将小布兜递给姜宁。
看着她仍旧泛红的眼眶,他说:“我下午来接嫂子。”
姜宁轻轻点头,拿着小布兜进了供销社。
方晓丽她们看见姜宁红着眼眶进来,想上去安慰她,余香朝她们摇了摇头,等姜宁进了办公室,她才低声说:“现在不要打扰姜嫂子,先让她安静的待一会。”
姜宁推开办公室的门,刚进去就听彭会计笑着问了句:“咦,今天怎么来迟了?”
姜宁坐在办公桌前,说话声还带了些哭过后的鼻音:“刚才和贺征去团后勤财务科领周度的抚恤金了。”
张学抬头看了眼斜对面的姜宁,便见她微低着头从布兜里取出搪瓷缸放在桌上,那双看人时永远都笑眯眯的眼睛此刻红彤彤的,一看就是狠狠哭过了一场。
张学捏紧钢笔,想安慰她,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赵主任自报纸上抬起头看了眼恹恹的姜宁,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他们还是头一次见姜宁这么毫无生气的模样,他想起了在贺家吃饭时,贺副团说的那些话。
赵主任转头没好气的瞥了眼彭会计。
彭会计耸肩,用嘴型说:我哪知道啊。
说完拍了下自己嘴巴。
这张破嘴,真是讨厌!
因为明天要去报社见主任敲定连环画的事,下午一下班,姜宁回到家就钻到屋里开始画连环画,打算今晚把剩下几页画完,明天把这本连环画故事拿给主任看看。
她画的入神,以至于贺征在屋外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直到有些昏暗的屋子倏然亮起,姜宁眼睛不适的眯了眯,这才抬起头看见站在屋门口一只手揪着灯绳的贺征,体格过分高大的男人几乎堵住了屋门外泄进来的微弱亮光。
他应该刚洗过脸,能看见发根上的水珠,军装贴在他健硕有力的肌肉上,军绿色裤子面料包裹着男人修长笔直的双腿,再往上是男人裤腰上系着的黑色皮带,冰冷的金属皮带扣上折射出暖黄的光线。
姜宁再一次感叹。
男主的身材是真好呀。
如果有一天她能回去,她一定给闺蜜好好说一说她在这边的旅程。
“嫂子。”
男人低沉好听的声音在亮着灯的屋里多了几分质感。
姜宁回神:“嗯?”
贺征:……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吃饭了。”
姜宁连忙“哦”了声,然后放下笔起身,又听对方说:“嫂子以后回来画画就把灯开着,不然光线黑暗容易伤眼睛。”
姜宁笑了下:“我画的太入神给忘了。”
她这一笑,和中午那会哭的眼睛通红的模样截然不同,贺征再一次看到了她眼底铺满的细碎的亮光,像某种黏稠吸人的漩涡,看一眼便想入进去。
男人松开灯绳,蜷起手蹭了下鼻尖:“以后画画之前先开灯就好。”
老太太晚上做的疙瘩汤配葱花饼,疙瘩汤里打了蛋花,浓稠的汤鲜香好喝,再咬上一口酥脆的葱花饼,咸香蔓延在口齿间,瞬间勾起姜宁的食欲,平常姜宁吃过晚饭会在院里走走路消消食,但今晚没有,一吃完就去屋里画连环画,再有四页就画完了。
老太太看着消失在屋门口的姜宁,脸上显出明显的担忧。
贺征抬眸看见了,眉峰微蹙:“奶奶,怎么了?”
老太太收回视线,忧心的叹了声,小声对贺征说:“我担心宁宁的肚子。”
男人脸色顷刻间紧绷,平静的心口也突地一沉,他问:“嫂子的肚子怎么了?”
老太太声音很低的说:“我看宁宁的肚子不小,一般快七个月的肚子没这么大,我估摸着这孩子的个头不小,宁宁身板瘦,底子也弱,我担心等孩子月份够得那天,宁宁不好生,万一……”
说到这,老太太顿住了。
她又叹了一声,脸上忧愁更重了。
虽然后面的话老太太没说完,但贺征猜到了。
男人看向姜宁的屋子,刚毅锋锐的下颚线绷得极紧,能看见微微抽动的咬肌。在听到老太太的话后,紧皱的眉峰就没舒展过,而是越皱越紧,就连呼吸都粗重了许多,他看向老太太,声音多了几分沉重:“奶奶,像嫂子这种情况,怎么做对她最有利?”
老太太道:“唯一的法子就是给宁宁再补补身子,让她平时没事就走走路,多走些路,生的时候也能顺利点。”
贺征忽然起身:“奶奶,我出去一趟。”
没等老太太问他去哪,人已经跑出了院子。
贺征去了军区医院,找上次给姜宁复查的医生,将奶奶的疑虑给医生说了一遍,医生和老太太说的大差不差,都是让孕妇没事多走走路,有助于生产的时候顺利点。
医生又道:“你隔段时间把孕妇带过来,我给她检查下胎位正不正,孩子有没有顺利转过来,别到时候生的时候孩子头还没转下来,加上个头又大,搞不好会难产大出血,这样孕妇和孩子都保不住。”
最后一句就像是一块看不见得巨石重重压在贺征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喉咙发紧,嗓子干涩,半晌,才哑声道:“谢谢医生。”
贺征从军区医院出来,耳边仍回荡着医生的话。
——搞不好会难产大出血。
——很可能孕妇和孩子都保不住。
不知不觉间男人走到了家门外,他推开院门,看向最北边的屋子。
玻璃窗上泄出来暖黄的光打在院里的黄土地上,屋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只能窥见屋里的床尾。贺征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门,漆黑的眼珠几乎嵌在上面,等了一会,他抬脚朝着那扇门走过去,停在门外,抬手屈指叩门。
“嫂子。”
那一声好似厚重的砂砾。
屋里的姜宁笔尖一顿,几乎是下意识的听出贺征的声音不对劲。
她扭头看向虚掩的屋门,问道:“怎么了?”
男人骨节修长的手摊开贴在门上:“嫂子,我可以进来吗?”
屋里传来女人清脆的声音:“可以呀,进来吧。”
随着她话音落下,男人推开屋门,高大峻拔的身形闯入姜宁的视野,他没有走到床这边,而是停在屋内门口的方向,深邃的眉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你……”姜宁被他看的很不自在,她顿了下,又问:“有什么事吗?”
贺征道:“有件事想和嫂子商量下,不知道嫂子能不能答应我。”
姜宁一时间有些好奇:“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