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示威
半个月的假期临近结束时,李隆基与权贵们的拉锯战总算见了分晓。
一道经由中书门下反复斟酌、盖着皇帝印信的制书正式颁行天下。
删改“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这一规定,明定“奴婢亦为人”,并增设“家主擅杀无罪奴婢罪”,刑至徒三年,且不得以铜赎。
其次增加一条,奴婢在遭受极端虐待时,亦可向官府告主。
诏令一下,墨迹未干,便已激得朝野一片震荡。
推行之初自是阻力重重,豪门高户之间,抱怨之声不绝,阴奉阳违者不知凡几。地方官吏面对积年陋俗与盘根错节的乡土势力,更是左右为难,多持观望姿态。
到了八月,长安暑热未消,反对的声浪虽因皇帝态度坚决而稍歇,却远未平息。
仍有官员不时上奏,或引经据典论证“贵贱有等”乃天理人情,或泣诉家宅因“刁奴”借新法恃宠而骄、难以管束,恳请陛下体恤臣下治家之难。
话里话外,无非是觉得这律令太过超前,也太不合国情了,末了总是不忘说上一堆卑微的贱奴多么可恨、仁善的权贵多么无辜之类的。
所以还是恳请陛下体察下情,收回成令吧。
李隆基对此似乎充耳不闻,至少面上未曾松动。
他如今威望正隆,面对诸多反对的声音,多半时候只是听着,至多不咸不淡地批一句“着有司核议”,便将奏疏压下。有时被说的烦了,也会当庭斥责两句“锱铢必较,不识大体”,让发言者汗流浃背地退下。
皇权如磐石,暂时还能压得住那些试图翻浪的暗涌。
一次散朝后,张九龄与好友严挺之并肩而行,低声感慨:“风俗难改啊,京师或能稍作收敛,然州县乡野,天高皇帝远,恐多有阳奉阴违。家主擅杀,或可因严刑而稍作收敛,然私下折辱、苛待乃至暗中发卖,如何稽查?”
严挺之亦是眉头深锁:“更棘手者,在于人心。从古至今,奴婢都被视为私产,骤然更张,非但家主不满,便是许多奴婢自身,亦未必敢信、敢告。若无得力胥吏持之以恒地明察暗访,并以实例昭示朝廷决心,此令恐成一纸空文。”
萧青梧虽然没听到张九龄与严挺之的具体对话,不过从他人那里听到了类似的话。
她知道积弊的顽固与执行过程中的困难,但她更相信,种子一旦被播下,哪怕最初只冒出稚嫩的幼芽,也终将破土而出。
八月中,暑气稍敛,长安城迎来了一场盛大献捷。
河西节度副使王忠嗣大破吐蕃新城,俘获甚众,凯旋回朝。
献俘、告庙、颁赏,一套流程行云流水。王忠嗣身着紫袍,于百官注目中拜谢天恩。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神色却十分沉静,并无任何骄矜之色。
隆重的庆典之后,李隆基在延英殿单独召见了他,一番阔别已久的叙旧之后,便闲话起攻打吐蕃新城的细节。
王忠嗣一一据实回禀,说到关键处,眼中锐光闪烁,精神大振:“……仰赖陛下洪福,将士们用命,此战推进颇为顺利。尤其是得了陛下所赐神图之后,诸将们于河西走廊山川形势、要隘通道、乃至水草地貌,皆了然于胸。此番进军择路、设伏、粮秣转运,皆得益于此图指引,避开了数处看似平坦实则泥淖难行之地,省却了许多周折。”
李隆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能善用此图,克敌建功,不负朕望,这便很好。”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王忠嗣脸上观察片刻,郑重说道:“今日召你过来,除却询问河西战事,还有一件要紧事,需让你知晓。”
王忠嗣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脊背,敛容恭听:“臣恭聆圣谕。”
李隆基缓缓道:“近一年来,萧青梧于禁苑之内,率将作监与少府监督能匠,造出一种可令土石崩解的神器,其名为火药。”
“萧青梧”这个名字一入耳,王忠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些至今想起仍觉恍惚的记忆瞬间潮水般涌来。
安史之乱的惨状、边将与藩镇的滔天祸乱、城池陷落军民死难的景象、国力兴衰的剖析……以及有关自己这面“帝国之盾”的凄凉结局。
这个名字在王忠嗣心里,早就与神秘、不可名状等形容联系在了一起,她不仅仅是教授奇巧数算的学官,更是行走的谶纬,是洞见未来的眼睛,是陛下试图扭转国运的最大依仗。
李隆基见王忠嗣不语,接着说道:“这是足以定鼎乾坤的神器,绝非寻常刀兵弓弩可比。朕将此事告知于你,皆因你乃朕之养子,是朕的股肱之臣,将来边疆若有巨变,或需倚仗此物方可定鼎乾坤。”
王忠嗣迅速收敛心神,压下胸中翻腾的思绪。
陛下虽然没有具体描述,但结合萧青梧所关联的一切,以及“令土石崩解”、“定鼎乾坤”这样的字眼,他已能想象此物绝非等闲。
他立刻躬身,掷地有声地应道:“既是萧学士所造,又得陛下如此看重,想必此物必是足可撼动山河之重器!陛下不以臣愚钝粗鄙,以此等国之秘辛相告,信重若此,臣唯有以此身此命,报效陛下信重之恩!”
李隆基微微颔首,对王忠嗣的反应颇为满意:“具体如何,过几日你便能亲见了。眼下,河西防务仍是首要,你回程前,详拟一封策要呈上。”
王忠嗣大声应诺,随后怀着对“撼动山河之重器”的深切期待与凛然敬畏,退出了延英殿。
当日下午,李隆基便将萧青梧召来询问火药的最新进展。
萧青梧禀道:“经反复调试,新一批的配比更为稳定,装填与引发方式也做了优化。无论是威力、稳定性还是可控性,都比上次在洛阳演示时更胜一筹。”
李隆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略作沉吟,便斩钉截铁地吩咐道:“甚好,三日后,朕要亲率在京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并一干翰林待诏、东宫属官、及御史台诸言官等,共同前往禁苑工坊观看火药实演。”
萧青梧愕然抬头:“所有人……都去?”
她想过可能会像上次一样,只向十人左右的核心重臣展示,但五品以上这个范围未免太大了。
这不就是每天朝会上那三四百人吗?
工坊虽然戒备森严,但一下子涌入那么多人,安全、保密都是个问题。
而且李隆基此前不是一直讳莫如深,没怎么对外说过这事吗?为什么忽然又大张旗鼓地想带这么多人去参观?
“自然。”李隆基冷笑一声,“不让有些人亲眼看看,亲手掂量掂量,他们又如何能明白,朕推行新法、更易旧律的底气从何而来?又如何能压得住那些聒噪的声音?”
萧青梧瞬间明白了,这是要以最直观、最具冲击力的方式,向整个朝堂展示国家掌握着何种足以碾压一切异议的暴力筹码。
她稍微一想,便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在改革出现巨大分歧的时候,确实没有什么比直接展示力量更有说服力的了。
“臣明白了。”她垂首应道,“臣即刻回去准备,定当妥善安排。”
——
三日后,禁苑工坊门前。
高耸的土墙隔绝了内外视线,墙头的铁棘在秋日晴空下泛着冷硬的光。
那道厚重的包铁木门前,临时又增设了数排拒马与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气氛肃杀得与苑内别处的秋景格格不入。
队伍浩浩荡荡抵达门前,却硬生生被这阵仗拦了下来。
即便皇帝亲临,守卫的校尉仍一丝不苟地要求核对每一位进入者的身份,验看铜符时几乎要贴到眼前,流程之严苛,进程之缓慢,让许多养尊处优的官员心生不耐,同时却也心下凛然。
此地到规矩,果然非同一般。
好不容易过了大门,众人本以为可以随意观看,不料立刻被萧青梧告知,除非有她带领,工坊内部一概严禁靠近、张望、走动。
若有违者,侍卫可立刻拿下。
这下,连窃窃私语都少了。
李隆基和百官被引导着,沿着一条明显清理出的通道,默默走向远处一大片的空地,也就是所谓的试验场。
沿途只能看到高墙、紧闭的作坊门扉,以及零星走动的、同样穿着怪异防护服的身影,想象中的机密丝毫未见,只有一种深深的压抑和肃杀感。
试验场是一片特意平整过的开阔地面,远处堆着些残破土墙、石堆、废旧车辆等作为标靶。
场边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瞭望台,李隆基率太子宰相亲王及几位侍郎登台,其余官员则按品级在台下划定区域站立,四周依旧由侍卫严密围住。
萧青梧向御座行礼后,便转向场中,开始清晰交代演示的流程。
王忠嗣站在武将班列前端,目光紧紧跟随萧青梧的身影,又扫过远处那些不起眼的标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在他身侧,有人好奇张望,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同他一样神情专注,似是隐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陛下,殿下,诸位相公,本场演示共分三次,第一场为破障。”
在她示意下,几名工匠推着一辆装有轮子的厚重木架上前,木架中间固定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陶罐,罐口露出一根浸了油的麻绳。他们将这木架推至一处半人高的土石矮墙前,约莫三十步外,便迅速退开。
一名工匠取出火折,点燃了那根麻绳,火星立刻沿着绳索飞快向上窜去。
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滋滋作响的火星上,看着它没入陶罐口。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比雷鸣更让人胆寒的恐怖轰鸣猛然炸开,地面似乎都随之剧震。
众人只觉得耳膜一刺,胸口如遭重击。
抬眼望去,只见方才那堵坚实的土石矮墙,已在漫天腾起的黄黑烟尘中不见了踪影,原地只留下一个狰狞的凹坑和四处溅射的碎石泥土。
那载着陶罐的木架更是早已粉身碎骨,残骸都难以辨认。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片试验场。
台上,贺知章脸色发白地扶住了身旁的木栏,李宪神情惊骇地大张着嘴,李瑛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即便已经不是第一次观看的张九龄等人,此刻听着远比洛阳那次演示时更沉闷的轰鸣,心头依旧遏制不住地涌起阵阵寒意与悸动。
这威力,显然又精进了。
台下一片抑制不住的惊呼与抽气,有人下意识地后退,撞到同僚。有人下意识抱头掩耳,骇得心跳如鼓。更有胆小些的竟直接跌坐在地,官帽歪斜也顾不上了,只余下满脸的惊恐与茫然。
王忠嗣激动得双手紧握,他目光炽热地盯着那片废墟,脑海中瞬间闪过边关的城墙、隘口、敌寨……若此物用于攻坚……
“真乃国之神器!”他情不自禁地叹道,此刻也终于明白了“定鼎乾坤”这四个字到底有着怎样的意味。
等待烟尘稍散,萧青梧继续平稳说道:“第二次演示,为惊雷。”
这一次,工匠们将几个稍小的陶罐放在远处一片用于模拟简陋营寨的木栅栏下方。
随后引燃,迅速退避。
“轰!轰!轰!”
接连几声稍逊于前次、却更为密集的爆炸响起。
木栅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下掀起,撕扯成无数碎片,连同泥土一起抛向空中,又纷纷扬扬落下,地面上只留下数个焦黑的土坑。
这一次,连惊呼声都少了。
许多人只是呆呆地看着,脸上血色褪尽,一些年纪较大的官员开始喘粗气,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需要旁人搀扶才能继续站下去。
李隆基同样惊骇不已,但他早做了心理准备,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此时就显得格外镇定自若。他将官员们的震骇与恐惧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深深的满意。
萧青梧接着说出了最后一项:“第三次演示,为火雨。”
工匠们又推出一辆结构更复杂的车架,上面架设着一个倾斜的、带有凹槽的厚重木筒。他们将一个形状特异的、尾部绑有稳定杆的陶制弹体放入凹槽,接着调整角度,对准了极远处一片稀疏的枯草坡。
弹体尾部的引信被点燃,机关被拉动。
“砰”的一声闷响,弹体尖啸着破空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尾部还拖着一缕青烟。
就在它即将落地前的刹那——
“轰!”
又是一声爆炸,但这一次,一团耀眼炽烈的橘红色火球猛地绽放开来,瞬间吞没了落点周围数尺的范围,并引燃了枯草,火借着风势瞬间燃烧起来,隔着两三百米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浪。
“天火!这是天火啊!!”有官员失神地喃喃出声,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三次演示,一次比一次震撼,一次比一次清晰地展示着毁灭的方式。
演示结束,场地上一片狼藉,烟尘未散,焦糊味弥漫,工匠们提着水桶开始灭火。
萧青梧转身,面向死寂的百官与高台上的皇帝,躬身一礼:“陛下,三次演示正式完毕,请陛下示意。”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沉声问道:“此物便是火药,诸卿,可都看清了?”
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崩裂的土石、冲天的烈焰,仍在反复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和认知。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深的茫然与惊悸。
“火药”二字,终于与那毁天灭地的景象联系在一起,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李隆基对众人的静默早有预料,他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假以时日,待工艺更精进些,它便可助我大唐将士摧城拔寨、扫荡顽敌、震慑不臣,它可令边关永固,大唐兵锋所指,无所不克。”
他没有说任何威胁朝臣的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关于力量的事实。
百官依旧处于失语状态,但最初的纯粹惊恐,开始慢慢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缓缓地,转向了场边那个深色衣衫的年轻女子。
是她……造出了这东西?
直到此刻,许多人才真正意义上,将“崇玄馆学士”、“数算格物”、“奇技巧思”这些标签,与眼前这片狼藉焦土联系了起来。
惊愕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难以置信的震撼之余,众人的目光中竟掺杂了一丝隐约连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敬畏。
率先打破这诡异寂静的,是王忠嗣激动得几乎变调了的惊呼。
“陛下!”王忠嗣猛地踏前一步,眼中燃烧着的光芒炽热至极,“此物……此物若用于攻城拔寨,何坚不摧?若用于野战争先,何阵不破?这、这简直是……”
这话方才就被李隆基说过一遍了,然而由于情绪过于激动,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只得依着内心最最直接的想法再次赘述一遍,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解心头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他身边的张守珪同样双目圆睁,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此刻胡须都在剧烈颤抖着,声音洪亮地接口:“何止摧城!陛下,老臣方才看了,那陶罐埋于地下引爆,足以掀翻鹿角、拒马,甚至震塌不甚坚固的城墙地基!若用于设伏,或是攻击密集些的军阵……”
有着多年带兵经验的萧嵩也激动地急急补充:“不止如此!方才那飞出去的爆炸起火之物,若能控制落点,用于焚烧敌营粮草、惊扰敌军马匹,其效恐怕更胜寻常火箭十倍!这、这真是……”
不论文臣武将,队列顿时如同沸水般炸开了锅,惊骇欲死的震撼瞬间转化为狂热的议论。
“若以此物炸开城门,辅以精兵突入……”
“何须云梯?集中药力,定点爆破城墙即可!”
“野战之时,先以惊雷之声震慑敌胆,乱其阵型,铁骑再冲!”
“埋设于敌军必经之路,堪称神鬼莫测!”
“需得专门操练使用此物的兵士,如何运送、如何保管、如何安放引爆,皆是学问!”
一时间,众人看向萧青梧的眼神愈发复杂难言。
惊疑、震撼、探究,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幸好,这等人物是在为朝廷效力。
李隆基看着台下骤然沸腾的景象,尤其是武将们那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急切,嘴角控制不住的微微上翘了一下。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力量,看到未来,看到大唐手中可能掌握的、足以改变一切格局的砝码。
他要让那笼罩在所有人心头、因预言中可怖未来而惶然不安、乃至消极悲观的阴霾,被握于己手的雷霆之力扫清,让恐惧转化为灼热的渴望,让不安重燃为进取的雄心。
他抬了抬手,议论声渐渐平息,但众人眼中的热切并未消退。
“火药一应研发、制备、试练事宜,目前仍由萧卿全权统筹负责。”李隆基的目光落向萧青梧,“萧卿,诸卿心切若此,你就给诸位说说,此物目前进展如何,何时能真正为我大唐所用。”
这无疑是让她向心急如焚的官员们稍微交代一下。
萧青梧会意,面对台下众多灼灼目光,上前一步,清晰而审慎地开口:“回禀陛下,诸位相公,火药的研制,如今已度过了最初的摸索阶段,目前已经有了较为稳定的配比与工艺,如方才演示所见,基本威能已可复现。然火药性烈,储存、运输、尤其是安全可靠地使用于实战,尚有许多难关亟待攻克。”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一解释受潮、误燃、颠簸下的稳定状态、最优配比、稳定性等概念,最后说道:“凡此种种,皆非一蹴而就。目前工坊现阶段的方向,仍以试验改进为主,距离批量制备,仍需一定的时日。”
她顿了一下,给出一个相对明确的预期:“若一切顺利,各项规程得以完善,或许……明年春夏之交时,可以小规模制出第一批制品,然而大范围配发,仍需更久。”
武将们虽然觉得不能立刻到手有些失望,但也明白此等神器确实急不得,于是纷纷点头,开始低声讨论起“小范围试用”可能的选择和战术来。
此时,一直凝神倾听的张九龄,捋须喟然长叹,声音中充满了诚挚的惊叹:“老夫今日方知,何为巧夺天工,亦知何为国之干城。”
他看向萧青梧,目光充满赞许:“去岁,萧学士尚在讲授数算新法,不过一年光景,竟能统合百工,将此等闻所未闻之神器化为现实……此等才具,此等心志,实非常人所能及!”
这番赞誉出自素来持重、眼光极高的张九龄之口,分量极重,许多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张相所言极是!”裴耀卿跟着感叹,“老朽原本以为,此等能改易乾坤之物,便是有神人指点,也需十年、数十年之功,反复试错,耗资巨万,方有一线可能。谁能料到,不过一年,竟已能亲眼得见其威……这除了萧学士才学过人,亦足见天佑大唐,气运正隆啊!”
面对这些几乎将她捧上云霄的赞誉,萧青梧连忙躬身,语气谦逊:“二位相公谬赞了,此物能成,全赖陛下信重支持,将作监、少府监诸位大匠巧思妙手、不辞辛劳,更有无数匠人日夜劳作。我不过在其中沟通协调、查漏补缺,实在不可将所有功劳都系于我一人之身。”
她姿态放得极低,将功劳归于上下的支持与集体的努力,愈发显得沉稳识大体。
然而,在她谦逊垂首的同时,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顺利?天佑?
正常的研究流程是什么样子呢?她默默想着。
是提出一个模糊的想法,然后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开始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试错。尝试一百种材料,九十九种无效,一种略有苗头。调整一千次配比,九百九十九次失败,一次勉强可用。设计一万种结构,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崩溃,一种堪堪能行。
这中间伴随着无数次爆炸、火灾、中毒、伤亡,伴随着经费的燃烧、信心的磨损、时间的流逝……可能几年、十几年毫无寸进,可能投入一切最终证明此路不通。
那才是攀登未知技术高峰的真实面目,是血与汗、时间与资源堆砌出的、蜿蜒曲折甚至经常倒退的路径。
而她……
她感受着脑海中那浩瀚、宁静、近乎全知的存在。
因为有了9527,她直接拿到了被无数试错验证过的最优路径地图,知道目标在哪里,知道关键的门槛和陷阱在何处,知道具体需要什么样的材料和步骤。
她所做的,更像是按图索骥,在一个拥有详尽攻略和蓝图的世界里,带着一群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去复现、去适配、去解决“如何用唐代的技术条件实现蓝图上的要求”这些具体而微的工程问题。
省去了百分之九十九的盲目摸索和绝望徘徊,自然就显得很顺利。
这不是她比这个时代的智者聪明万倍,这只是……一次不为人知的、跨越千年的信息降维。
回程的车马中,气氛依旧热烈未散,武将们簇拥着王忠嗣、张守珪等人,争论声不绝于耳。文官们也三三两两低声交谈,脸上兴奋未褪。
在这片涌动的热切里,独自策马稍离人群的李白,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未参与任何一处的讨论,只是握着缰绳,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官道旁不断掠过的枯草与远山,脸上惯有的疏狂神采淡去,眉宇间笼罩着一层罕见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落寞。
这不太像他。
王维驱马稍稍靠近,温声问道:“太白兄,何故独立于此?贺公他们正与忠嗣将军热议火药破阵之策,兄台素来慷慨激昂,今日怎么反倒缄默了?”
李白闻声,似从某种思绪中惊醒。
他看向王维,嘴角动了动,牵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低声道:“摩诘,方才那番地动山摇……你我都看见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还能看见那腾起的烟尘与火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与自嘲:“只是……骤然见人力竟可达至如斯境地,仿佛旧日歌咏的力拔山兮气盖世,一箭能落双飞鹏,在这等实实在在的、摧枯拉朽的伟力面前,都成了纸上烟云,梦中斧钺。诗赋文章,刀剑弓马,与之相较,竟有些……恍然若失了。”
他转过头,看向王维,眼神不再有平日睥睨的神采,反而有种直面某种庞然之物的迷茫:“你说,我这手中之笔,在今日那几声轰鸣之前,究竟还剩几分斤两?”
王维静静地听着,清俊的脸上并无讶色,只有了然与一丝淡淡的共鸣。
他同样感受到了那超越认知的力量带来的冲击,只是他性情冲淡,将这冲击化入了更深的静观。
“太白兄所感,维亦心有戚戚。”王维的声音平和如常,“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惊雷能破顽石,却无法倾诉明月之思。烈火可焚原野,却难以描绘清泉之境。兄之诗笔,载的是人世悲欢、天地精神,关乎心魂,而非金石。两者本非同路,又何须以此衡彼,徒增惘然?”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更何况,此物关乎国运,其重如山。而吾辈诗文,关乎世道人心,其润如雨。山岳自持其重,雨露自润其物,各安其分,各展其用,或许便是各自的造化了。”
“摩诘啊摩诘,”李白摇了摇头,笑容终于重回脸上,“你这番话,倒是比我等看得通透。是了,物各有性,岂能一概而论?倒是我着相了。”
话虽如此,但他望向车队中正被同僚们包围着耐心解释的那道的身影时,眼神终究是复杂了许多。
那道熟悉的身影之后,仿佛突然多了另一个庞大而陌生的影子。
尽管早已从光幕中窥见过无数匪夷所思的景象,知晓她携带着迥异于此世的学识与视野,但当这庞大冰山真正露出如此具体暴烈、且足以重塑现实格局的一角时,那份冲击,远非隔着朦胧光幕看故事所能比拟。
那不是简单的敬畏或疏离,而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碰到,她以及她所关联的那个不可名状的“后世”所代表的,那一整套深沉、缜密、拥有庞大逻辑与骇人力量,正在经由她手,一点点渗入、改变眼前这个他所熟悉的世界。
在这个徐徐展露的、冰冷而高效的体系侧影面前,他所熟悉的周遭,忽然显出了某种让他无措的边界来。
李白低低哀叹着,怎么感觉有些无所适从似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我不是把那人全面拉黑了吗,今天她就一直给我发vx验证,说让我帮帮她,她又被骗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比较好奇,就通过了,问她怎么回事,说是她在红薯上留言说自己被骗了4000,然后就有个女孩子给她私信,说自己也被骗了钱,但是已经找回来了。后面你们都猜到了,老套路,但是她不懂,又被骗了1000多……钱转过去后,那个女孩子就把她删了,她才意识到被骗,到处问人自己该怎么办。我说你现在第一件要做的事,学会沉默,不要到处给网友展示你的惨状了,否则很快你还会被骗第二。然后给她说了几句管不了老公就离婚之类的,说完又删了。可能以后再不会有交集了,很典型的一类人,可怜是可怜,但根子确实也挺歪的,一篇有用的帖子都没看过,就已经学会怎么查人隐私了……难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