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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19章 重阳之思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19章 重阳之思

  这场别有意味的示威性参观过去没几天,九月的千秋节宴便到了。

  天未破晓,百官已在兴庆宫花萼楼前汇集,按品级序列,于晨光熹微中山呼万岁,随后是献寿、跪拜、奏乐,一系列流程有条不紊地庄重上演着。

  到了赐赠环节,四品以上官员得了金镜、珠囊,五品以下按品级受束帛。

  萧青梧作为从五品下的朝议大夫,自然也领了属于自己那份的丝帛,摸上去质地细腻,色泽庄重,一看就知道是好料子。

  她接过时心中不免有些微妙,这算是……老板发的生日福利?

  大宴设于花萼楼内,殿宇开阔宽敞,足以容纳数百官员。御座高高在上,其下按品级设席,一眼望去,冠盖云集,袍服鲜明。

  堂上太常寺雅乐部庄重雍容,堂下散乐部百戏纷呈,角抵、寻橦、戏车、走索……令人目不暇接。

  气氛比起寻常大宴更轻松热烈几分,觥筹交错间,颂圣之声络绎不绝。

  萧青梧起初还按着座次,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欣赏着眼前的歌舞杂技,但看久了,那些程式化的雅乐和略显惊险却没什么新意的杂技,便渐渐失去了吸引力。

  左右两边的官员也不熟悉,没什么话说,干坐着实在无聊。

  她目光逡巡,很快在不远处找到了李白的身影。

  他正与邻座的王维交谈,侧脸上神采飞扬,手指随着说话不时笔划着,似乎完全不受这冗长宴会的影响。

  萧青梧眼珠转了转,趁着歌舞间歇、众人举杯互敬、场面稍显纷乱的间隙,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脚步轻巧地挪移,不动声色地蹭到了李白身侧一个空置的席位上。

  那位置原本的主人不知是暂时离席还是本就空缺。

  李白正说到兴头上,忽觉身边有人落座,转头一看是萧青梧,压低声音笑道:“好徒儿,怎溜到此处来了?可是那边坐着无趣?”

  “可不是嘛,”萧青梧也压低声音,撇了撇嘴,“刚开始看看还行,看久了都差不多,还是师父这边热闹。”

  她指了指李白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精致酒食:“您这光顾着说话了,东西都没吃几口。”

  李白哈哈一笑,将酒杯稍稍倾斜虚点了点她:“你倒是会寻自在,也不怕纠仪官瞧见,参你一本御前失仪?”

  他顺手将面前一碟雕成花鸟形状的酥点往萧青梧那边推了推:“尝尝这个,尚食局的手艺,甜而不腻。”

  王维也侧过头,朝萧青梧温和一笑:“宴席漫长,饮些茶水解解腻。”

  萧青梧道了谢,慢慢吃着点心喝着茶,听着二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原来是前几日秘书省,一位老博士对杜甫新校的一卷古籍提出了质疑,引经据典驳了半天,最后却被杜甫不卑不亢、条分缕析地用扎实的考据给婉转顶了回去,生生把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子美年纪虽轻,性子也温和,但这学问上的较真劲儿,倒是半点不输。”李白说着,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只是苦了浩然,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回来同我诉苦,说那几日廨房里的气氛,比这千秋宴的雅乐还让人屏息。”

  萧青梧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又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可惜他们品级不够,不得列席,不然这会还能更热闹些。”

  李白闻言,哈哈一笑,顺手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这有什么可惜的?孟山人对繁复的规矩礼仪可是畏之如虎,即便真的能来,只怕他心里也是千百个不愿意。”

  想起孟浩然平日总是懒懒散散,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不站着的模样,萧青梧笑着点了点头:“您说得对,孟山人或许宁可对着房子里那几盆枯竹发呆,也不耐烦拜来拜去的。”

  李白又说道:“后天重阳,届时没有这些朝廷仪轨拘着,正好可以邀上他们,还有贺公、少伯、达夫、岑小友等人,一同寻个清静山头,登高望远,赏菊饮酒,岂不比今日这拘谨宴席痛快百倍?”

  “重阳?”萧青梧这才反应过来又该过节了,她看向李白,“您说,今年朝廷会不会像前岁那般,组织着去登高望远?好歹是三天假期呢。”

  李白闻言,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昨日听礼部的人闲聊,朝廷似乎并无操办的意思,大抵是各随其便了。”

  “自便啊……那也挺好的,更自在了!”萧青梧松了口气,好好的节日,她才不想跟一大堆人一起过。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重阳佳节,谁都可以少,唯独王补阙,那是万万不能缺席的!”

  王维被她说得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一丝不解:“萧学士此言何意?”

  李白也挑了挑眉,好奇地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笑嘻嘻地给他们解释:“王补阙,自您那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一出,这重阳节,可算是被牢牢打上您的标签了,往后千百年的重阳,人们提起这日子,怕是头一个就要想起您这首诗,想起遍插茱萸少一人的滋味。所以说,重阳节若是少了您,那岂不是名不副实了?”

  她这话说得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却让李白猛地一拍掌,眼中迸发出惊喜又恍然的神采:“青梧此言,当真是一语中的!”

  他转向王维,语气热烈地跟他说起那首诗:“摩诘,你这诗,初读只觉语淡情真,浑然天成。如今被她这么一点,可不正是如此?重阳之思,自屈子的集重阳入帝宫兮,便有登高、佩萸、思亲之意,然千百年来,能以短短二十八字,将这番情思刻入骨髓、烙进节序的,唯你王摩诘一人!或许真如青梧所说,此诗之后,重阳便再不只是个时令节气,更是承载了你这独在异乡、遍插茱萸的浩渺情思了!”

  王维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些赧然。

  他垂下眼帘,唇角却不由地弯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萧学士与太白兄过誉了,维当日不过是有感而发,信手涂鸦,何曾想过这许多。佳节思亲,本是人之常情,维只是侥幸未失其真罢了。”

  “诶,摩诘你就是太过自谦了。”李白不以为然地摆手,随即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既然朝廷无有安排,那正好!重阳那日,咱们自己约上三五知己,寻一处清静又有景致的高地,带上酒食,登高望远,赏菊赋诗,岂不比跟着大队人马来得惬意?贺公、浩然、少伯、子美、汝阳王他们,定然也都乐意!”

  王维抬眼,眼中也漾开温和的期待:“若能如此,自是风雅乐事。”

  萧青梧也连连点头,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重阳那天的安排,是去城南的乐游原,还是稍远些的终南山麓?

  有没有什么有特色的吃食可以带?

  首先菊花酒肯定不能少,方便取材的简版小蛋糕要不要也来一点?

  他们这边说得热闹,声音虽不高,但那股欢快期待的气氛,还是感染了邻近几席相熟的官员。

  有人笑着望过来,显然也听到了重阳、登高等字眼,眼中流露出心照不宣的向往。

  经历了修改律法条文、火药演示等诸多大事,又在这冗长庄严的千秋宴上端坐许久,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秋日山岚、与好友畅怀的佳节,怎能不让人心生期待?

  重阳那日,秋高气爽,碧空如洗。

  众人相约的地点,定在了城南乐游原上一处视野开阔的凉亭。

  此处地势较高,可俯瞰大半个长安城郭,远处终南山如黛,近处原野秋色斑斓,正是登高览胜的绝佳去处。

  萧青梧到时,亭中已陆续来了不少人。

  贺知章与孟浩然正对着一丛开得正盛的黄菊评头论足,杜甫与王昌龄在一旁含笑听着。高适与岑参则站在亭边,指点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曲江池水与慈恩寺。汝阳王李琎来得最早,已指挥着仆役铺开了好几张宽大的毡席,并摆上了带来的酒坛果品。

  王维并非独自前来,身侧还跟着其弟王缙。

  萧青梧笑着走过去:“王侍御也来了?”

  王缙爽朗笑道:“重阳佳节,岂能辜负?况且是阿兄相邀,又与萧学士及诸位先生同乐,再忙也得来!”

  李琎在一旁笑道:“夏卿兄说得对,人多才热闹!今日定要抛却案牍劳形,尽情尽兴!”

  不多时,李白也携酒而至,见人员齐整,更是开怀。

  众人各自寻了舒坦姿势坐下,或倚石,或踞席,天高地阔,秋风送爽,比起宫殿中拘谨的宴饮,不知自在多少。

  萧青梧带来的食盒自然引起了众人的好奇。

  她先取出的是一摞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蛋糕。

  当然跟后世那种蓬松精致的西点没法比,只是加了牛乳鸡蛋和糖浆后上锅蒸出来的糕饼。表面也没做什么花样,只撒了些许捣碎的干桂花增香。

  “此物名唤桂花糕,糕与高同音,应个登高的景。”萧青梧笑着分发给众人,“手艺粗陋,诸位尝尝看,权当尝个鲜。”

  贺知章接过,咬了一口,细细品味,颔首笑道:“嗯,蛋奶香气足,口感润而不腻,更难得是这桂花的清香点缀其间,颇有野趣。萧娘子总是能想出些别出心裁的好东西。”

  上了年纪的人就喜欢松软的食物,这糕饼软硬适口,对牙口渐弱的他来说,远比许多精巧却硬实的点心更合宜。

  他心中暗自盘算,是否稍后可以讨要一下方子?只是直接开口……似乎有些唐突。贺知章想着自己府库内有无可以用来交换的珍藏,最好是名人字画一类,萧娘子似乎对这些文人雅物也挺感兴趣……

  众人纷纷品尝,皆觉新鲜可口,一盒桂花糕很快就分食干净。

  紧接着,萧青梧又捧出了两个不大的青瓷酒坛,坛口用红绸扎得严实。

  她小心翼翼地拍开泥封,一股异常醇烈、夹杂着浓郁菊花清香的酒气顿时逸散出来,与寻常清淡的菊花酒截然不同。

  “这是……”李白鼻翼翕动,眼睛倏地亮了,他素来好酒,对这气味极为敏感,“菊花酒?怎地如此浓烈?”

  萧青梧给每人的杯中斟上少许,那酒液呈清澈的琥珀色,在秋阳照射下显得流光溢彩。

  “是菊花酒,不过……我用蒸馏的法子又提纯了一遍,酒劲儿比寻常的大得多,初次喝可能不太习惯,诸位先小口尝尝,感受一下。”

  好奇之下,众人纷纷举杯。

  李白率先抿了一小口,酒液初入口,一股强烈的灼热感便席卷舌尖,他猝不及防,眉头微蹙,喉头滚动了一下才咽下去,随即长长“嘶”了一声:“好……好冲!”

  贺知章、李琎等人也是类似反应,初尝都被这前所未有的烈度刺激得表情各异,有的咳嗽两声,有的赶紧拈了块点心压一压。

  “这酒……忒烈了!”李琎咂着嘴,感觉从喉咙到胃里都暖烘烘的,甚至有些烧灼感,“方才那一下,像吞了道火线似的。”

  然而,待那最初的刺激感过去,口腔与喉间却渐渐回味起一股更加浓缩、醇厚的菊香与谷物的甘洌,与寻常酒水淡薄的滋味截然不同。

  李白缓过劲来,又小心地啜饮了第二口。

  这次有了准备,他细细品味,感受着那炽热过后的丰富层次,眼睛越来越亮:“初闻凛冽灼人,但细细回味,酒气醇厚,凝而不散,竟似在口中炸开一般,真是劲道!”

  贺知章也慢慢适应了,捋须沉吟:“初时暴烈,细品则醇香内蕴,回味绵长,确与凡酒不同。”

  几口下来,原本不适应的众人,渐渐品出了这高度酒的妙处。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气氛也越发活跃起来。

  李琎脸上已泛起红晕,兴致勃勃地追问:“萧娘子,还有没有?这可比三勒浆带劲多了!”

  萧青梧连忙摆手:“王爷,真没了,就做了这么两小坛。这法子极其耗粮,差不多十斤酒才出一斤这样的烈酒。粮食多金贵啊,前线三天两头来信催着让多做点酒精,都不够用呢,哪能拿来制酒?今日不过是趁着过节,大家尝个新鲜,再多就没了。”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虽觉可惜,却也明白其中道理,只能望着剩下那一坛酒,越发珍惜起来。

  再斟酒时,已没了先前的一口饮尽,而是各自小心斟酌,小口慢品,让那炽烈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喉间多停留片刻,仿佛要将这份独一无二的体验深深记在心里。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钟爱这般猛烈口感。

  王维只浅尝了最初那一小口,便被那灼热感劝退,之后便只微饮着自己带来的、滋味清雅的菊花酒。

  孟浩然更是连连摆手,笑道:“此等烈阳入喉,非山野之人所能消受,我还是饮我的淡酒,看诸位豪杰争锋罢。”

  倒是杜甫王昌龄等人,在最初的适应后,渐渐能品出些门道,虽不敢多饮,却也陪着李白、贺知章、李琎三人细细讨论其中的风味层次。

  登高岂能无诗?

  酒过数巡,李琎率先提议:“如此佳节,美景良朋,不若就行个酒令,以秋山或菊酒为题,嵌字联句,接不上者,罚酒一盏如何?”

  贺知章捻须微笑:“嵌字联句,倒也雅致。只是规矩不妨再细些,需得是七言,平仄相对,且所嵌之字不得与前两句意境完全重复,如何?”

  这难度瞬间拔高了不少,却正合席间诸人的才情,众人纷纷点头称善。

  不料,坐在李白下首的杜甫沉吟片刻,又跃跃欲试地补充道:“贺公所立规矩,已然精妙。晚辈斗胆再添一议,既然题为秋山或菊酒,不若要求句中意象,亦需暗合时令气韵,且不得直接套用前人成句,须得自出机杼。如此,或更能见各人的心境巧思。”

  他语气温和,提议却半点不留情地将难度又推上一层。这不仅考量急智与学识,更考验在严格框架下的创造力。

  众人目光一亮,兴致更浓。

  李白闻言,抚掌赞道:“子美此议,深得我心!既要见真章,何妨再添些彩头?”

  他眼中闪着促狭而兴奋的光芒,大声道:“我再继续加码,句中必须要用到典故,所用典故只能出自《文选》或《毛诗正义》,且上下两句需有因果递进的关联,末尾三字更要掷地有金石声!如此,方不负乐游原上重九高秋,亦不负诸位锦绣心肠!”

  “用典……因果递进……金石声……”

  席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与无奈苦笑。

  这要求简直近乎苛刻,非学富五车、才思泉涌且精通声律者不能为,简直是为难人,但却又十分精准地戳中了在场顶尖文人们那颗争强好胜、乐于挑战的心。

  唯有萧青梧,在听完这一连串的要求后,满脸绝望的哀叹一声:“你们玩吧,我不参加……”

  前年重阳那种比较简单的填字游戏,她都憋得脸红脖子粗,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现在这种又是平仄又是典故又是什么金石声的……其实她连具体的要求都听不懂。

  众人见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哄然大笑。

  贺知章笑得胡须直颤:“萧娘子啊萧娘子,你平日讲授数算格物,何等条分缕析、从容不迫?怎地一到这吟诗作对,便似换了个人?”

  王昌龄也忍俊不禁:“是啊,萧学士,你可是李太白的入室弟子,名师高徒,岂有临阵脱逃之理?”

  萧青梧一脸无奈,摊手道:“名师是真,高徒嘛……实在惭愧,我跟着师父学诗,拢共也没几天,净背《古诗十九首》和《白马篇》了,还没摸到作诗的门槛呢,甚至《白马篇》现在都忘得差不多了。”

  李白在一旁听着,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他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中的戏谑,指着萧青梧摇头叹道:“唉,罢罢罢!日后你若在外头,可千万莫说是李某人的徒弟,为师这谪仙人的名头,怕是要被你坠得一文不值了!”

  说完这句,他突然觉得这话听着挺耳熟,再一想,不正是那花果山的石猴被菩提祖师敲了三下头后,祖师叮嘱“不许说是我的徒弟”那段么?

  一念及此,再对比眼下自己这师父嫌弃徒弟不争气的场景,何其相似。

  只是菩提祖师是恐惹祸端,自己却是玩笑戏言。可这“千万莫说是我徒弟”的腔调,竟是从那光幕中的神仙故事里学了个十成十。

  这荒谬又滑稽的联想让他再也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越想越可乐,竟至抚掌大笑,前仰后合,几乎要笑出泪来。

  众人见他忽然笑得如此不能自已,不明所以,但受他这毫无保留的欢畅笑声感染,虽不知具体缘由,却也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王缙咳嗽一声,拱手笑道:“晚辈于诗词一道虽说略通皮毛,但与在座诸位相比,我这点微末伎俩,实在不敢班门弄斧,徒增笑耳。我便与萧学士一道,做个忠实的听客,为诸位喝彩助威便好。”

  李琎也跟着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听诸公佳作,如饮醇醪,已是享受,参与就不必了。”

  他们对自己的水平有清醒认知,与其勉强凑句出丑,不如坦然欣赏。

  于是,真正的战局便在李白、贺知章、杜甫、王维、王昌龄、孟浩然、岑参、高适这几人之间展开。

  规则既定,题目为“秋山”,从贺知章起首。

  只见几位文人或捻须沉吟,或眼望远山,片刻后便佳句迭出。

  你引《文选》之典,我暗合时令之韵。你上句写出岳之肃穆,我下句便接云霞之变幻。平仄铿锵如金石相击,意境层递似山峦起伏。

  萧青梧、王缙、李琎三人,便成了最专心的观众。

  王缙和李琎听得目眩神迷,每每在某人吟出一句绝妙好辞时,便忍不住低声赞叹:“妙啊!此句用典浑然无迹!”

  “了不得!霜林醉这三字,真乃神来之笔,切题切景,余韵无穷!”

  他们文采虽不够,品鉴的本事却是不缺的,此刻品论起来头头是道。

  而萧青梧则是另一番感受。

  她努力去听,可那些精妙的典故、严丝合缝的平仄、以及所谓“金石声”的韵味,对她而言完全是另一种陌生的领域。

  大致意思她能听懂,用词优美与否她也品得出来,但好在哪里?妙在何处?她完全抓不住要领。

  看着王缙和李琎在那里激动地低声交流,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太可怕了……这比解高等数学题还让人头皮发麻,他们的大脑到底是怎么长的???

  一轮精彩绝伦的斗诗,在杜甫一句气象沉雄、收束有力的落句后圆满结束。

  众人回味片刻,纷纷抚掌称善,虽然没有明确的胜负,但彼此眼中尽是棋逢对手的畅快与欣赏。

  贺知章笑着重新坐下,端起茶杯润了润喉,感慨道:“老了老了,精神短了。这般绞尽脑汁,比当年在秘书省校书还累人,到底是你们年轻人思敏才捷。”

  他目光温和地转向一旁几乎快成背景板的萧青梧三人,尤其是眼巴巴看着、明显插不上话的萧青梧,提议道:“既是佳节同乐,总不好冷落了谁。不如我们降些难度,换个简单些的令,大家都参与进来,如何?”

  萧青梧一听,顿时一个激灵,生怕再来个什么她听不懂的规则。

  她立刻出声,声音都比平时清亮了几分:“贺公!诸位!作诗联句我实在不行,不如我们换点别的玩玩?我这儿有个小游戏,叫华容道,最是考验布局与谋算,咱们押点彩头,分组比试,看谁先助曹操脱困,如何?”

  她语速飞快,不等众人询问,立刻将华容道的木盘和棋子亮了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成功将话题从“作诗”这个令人绝望的高地,拉到了她熟悉的游戏上。

  贺知章见状,从善如流地笑道:“也好,便看看这华容道,又有何等玄妙。”

  新奇有趣的规则瞬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方寸之间的挪移腾转,看似简单,却内藏乾坤,一时之间,众人或凝眉沉思,或恍然拍腿,或为一步妙招喝彩,或因一时不慎惋惜。

  连方才在诗坛争锋的几位,也暂时放下了文字间的较量,沉浸在这纯粹的思维趣味之中。

  日头渐渐偏西,乐游原上秋风渐劲,带来了几分凉意。

  众人尽兴后,收拾起酒具食盒,三三两两沿着缓坡向下,准备返城。

  下山的步履比登山时悠闲许多,话题也不再集中于游戏或诗赋上,而是随着目光所及与心绪所至,自然流淌。

  重阳佳节,登高望远,本就易引动怀远思亲之情。

  王昌龄望着天际南飞的雁阵,轻叹一声:“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忽然想起,与故乡几位总角之交,已是五六年未曾谋面了。去岁家中来信,言及故园篱菊,不知是否还如当年那般繁盛。”

  孟浩然接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散淡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何止故人?便是这长安城中,今日同游者固是知己,然天下之大,挚友亲朋,散若星辰。譬如丹丘生、紫阳公,自洛阳一别,亦不知云游至何方仙山了。”

  他提及的是李白的那两位方外之交,元丹丘与胡紫阳。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感慨。

  贺知章捋须道:“聚散无常,本是人生常态。能得一时之欢,共此秋光,便是缘分。”

  这时,一直安静聆听的杜甫,斟酌片刻,温声开口:“说起故人旧乡……不知萧学士祖籍何处?来长安之前,家中可还有亲长挂念?”

  他的问题问得含蓄而自然,仿佛只是随意的闲谈,但席间稍知内情或心思敏锐者,都能听出那平淡语气下小心翼翼的试探。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只有脚步声与风吹过衰草的窸窣声。

  众人或多或少都有同样的疑问。

  这位仿佛凭空出现在宫廷、身怀迥异学识、来历成谜的萧学士,几乎从未提及过往。

  后世,这个概念太遥远太模糊了。

  究竟多远的以后?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更久?

  那究竟是怎样的地方,能孕育出如此迥异的思想与知识?

  光幕中的景象再奇异,毕竟隔着虚幻的光影。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能说会笑,有着真实情绪的人,她的来处若真与那光影同源,这其中的意味,细想下去,恐怕比任何神怪志异都更令人心神摇曳,甚至……隐隐生出一种面对浩渺时空的眩晕感。

  萧青梧迎着众人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她早预料到会有此一问,心中早已备下说辞。

  “若真要论起来,我的祖籍还是长安呢。”萧青梧的声音平静响起,“只是父母早年经营货殖,常往来于海上,后来带着我辗转流落海外诸番之地。再后来,双亲病故于客途,我孑然一身,几经周折,总算回到了长安。可旧宅无踪,故人难寻,只好进宫谋个生路。”

  她这番说辞流畅自然,将一个“海外归来的遗孤”勾勒得合情合理。

  众人面上不显,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海外?番邦?这或许能解释一些奇巧之物,但那些直指未来的“谶言”,那些关于王朝兴衰、人物命运的洞见,那些光幕中匪夷所思的文明景象……岂是“海外奇谭”四字可以涵盖?

  萧青梧见杜甫则微微颔首,看上去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或许在他看来,个人的离乱飘零与身怀异才并不矛盾,反而更添几分传奇色彩。

  李白沉思片刻后,笑着道:“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徒儿这远客归来,带来的可不仅仅是寻常绮罗啊。过往飘零如海上浮萍,既然根落长安,那便以此地为新乡。”

  贺知章捻须含笑,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真的在唏嘘一段坎坷往事:“原来如此,海外风波恶,归途万里长,萧娘子能安然返还,且心怀锦绣,反哺家国,实属难得。往事已矣,来日方长。这长安,便是你的根柢,吾等便是你的乡邻。日后若有闲暇,不妨多与我等说道说道海外见闻,也让我等开阔开阔眼界。”

  他语气慈和,言语间却已将“海外见闻”定为了公开的、可探讨的范畴,为她的诸多异常找到了一个稳妥的出处。

  王维静默片刻,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意有所指地轻轻叹了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这番互动下来,一个彼此默契认可的“事实”便形成了。

  萧青梧,祖籍长安,自幼流落海外,习得异域知识,父母双亡后孤身归唐,因身世飘零而入宫。

  至于那深不可测的学识从何而来……海外奇遇便是一切疑问的最终解释,一个大家都可以接受、不会再深究的答案。

  萧青梧迎上众人的目光,颔首笑道:“多谢诸位体谅,往事如烟,确实不必多提。至于这长安,往后确是我的归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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