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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32章 俗世尘网中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32章 俗世尘网中

  接下来的几日,萧宅的门厅,突然变得比以往热闹了许多。

  先是贺知章派人带着重礼上门,不仅如此,还把赵明微也给她送来了,声称这段时间就留她在身边做个伴。

  接着是杨慎矜与韦坚府上遣了体面的管事,送来了上好的伤药与滋补药材,言辞恳切,问候周到。紧接着,韦陟府上的仆役也登了门,除了一些时令果品,还附带了几盒据说是江南新到的明前茶。

  随后几日,陆陆续续又有几份拜帖与礼物送到。

  有些让萧青梧颇感意外,比如与她并无往来的尚书左丞严挺之,以及侍御史皇甫惟明,竟也都派人送来了问候与薄礼。

  李琎亲、崔宗之、王缙等交情匪浅的自是不必说,刘宴、赵元明等诸位学生们更是不遑多让。

  更让她意外的是,张九龄和裴耀卿这两个一举一动都有人拿放大镜盯着的宰相,竟也各自遣了府中得力的属官前来送礼问候。

  还有不少在朝堂上明显对她持保留态度的官员,如李尚隐、韩休等人,也都陆续遣了人登门,或是送来时令果品药材,或是递上措辞得体的问候短笺。

  【我的人缘还不赖嘛,没我想象中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说得上很不错了。】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翻着所有拜帖,在心里跟9527讨论着。

  为什么这么笃定?仅从来访者的态度、以及礼物的轻重上,就能看出背后主人的态度了。

  再说,自己一个无根无基的技术官,哪怕是装样子,也没必要装到自己头上来,浪费时间不说且没有任何政治收益。

  【他们能在这种微妙的时候探望,固然有相对安全的示好成份在,本身也可以算作一种默然的表态和支持。】

  萧青梧脸上笑意更浓:【这么说来,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对重判薛铣这事持强烈反感态度啊?说不定私下里拍手称快的也不少呢。】

  【您推动重判薛铣,固然触怒了许多利益相关的勋贵,但也必然得到另一些人的认可。】

  9527头头是道地讲着:【比如那些希望加强皇权与法度权威的官员,比如自身与薛家并无利益瓜葛甚至存在竞争关系的家族,再比如部分真正重视实务、希望整顿吏治的官员。他们未必会公开表态支持您,但此刻的问候与礼物,多少能够表达背后的含义。】

  萧青梧心情颇好地回顾了下朝堂上那些人,开心了没两分钟,她突然又想到:【……可能只是单纯的面子活也不一定,估计没你想的那么好。】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眼望去,只见赵明微额角带着细汗,脸蛋红扑扑地跑了进来,发髻因奔跑稍显松散,几缕碎发贴在颊边,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特有的鲜活气。

  “青梧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儿笑什么呢?莫非发生了什么好事?”赵明微在她跟前站定,好奇地眨着眼。

  萧青梧脸上笑意未褪,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明显圆润了些的脸颊:“看见明微又长高长胖了些,当然开心啊。”

  如今的赵明微,与当初掖庭里那个瘦小惶恐、总是低着头的小宫女简直判若两人。

  不仅身高抽条了,身上也长了许多肉,丰润的脸颊透着健康的血色,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与从前大为不同。

  赵明微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了低头:“贺公府上吃得好,点心花样又多,每回厨房做了新的,贺公都让人给我留一份……阿郑嬷嬷还总说我太瘦,要多吃些才能长力气。”

  “那是该多吃点,正长身体呢。”萧青梧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她因出汗而贴在额前的碎发,眉头微蹙,“出了一身汗,赶紧把外衫披上,仔细着凉。”

  她说着,指了指旁边架子上搭着的一件半旧夹袄。

  赵明微哦了一声,听话地走过去拿起夹袄往身上套,系带时,瞥见萧青梧身上极为单薄的夏衫,不由疑惑:“青梧姐姐,你穿得比我还单呢,怎么不怕着凉?”

  萧青梧随口说道:“我是大人了嘛,大人身子骨硬朗,没那么容易生病。你们小孩子气血不足,最容易让风寒邪气钻了空子,可马虎不得。”

  赵明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穿好衣服,又扯了扯袖子,确保自己包裹严实了,才抬头看向萧青梧,等着她下一步吩咐。

  萧青梧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确实穿妥当了,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

  随即,她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压低声音,语气突然变得严肃:“明微,你记着,往后若是出去了,在外人面前,可别轻易提起你跟我的关系,知道吗?”

  赵明微一愣,眼睛睁得圆圆的,显然没明白:“为什么呀?贺公他还经常跟来访的客人提起青梧姐姐你,说你有大才,是国之栋梁……大家都知道的呀。”

  “你能跟贺公比吗?”萧青梧戳了下她的额头,“贺公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说不好听点,就算哪天我把太子揍一顿,都不影响贺公跟我继续往来,但你就不一样了。别人要是知道你跟我关系好,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赵明微被她这话吓得一哆嗦,眼睛瞪得滚圆:“揍、揍太子?!青梧姐姐,这话怎么能乱说!”

  “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这么个意思。”萧青梧赶紧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反正你记住,在外头尽量别提我,除了与我相熟的那些,尽量别让人知道你跟我的关系就行。”

  赵明微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看着她严肃的脸色,还是乖巧地点头应道:“嗯,我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萧青梧脸色缓和下来,牵起她的手,“走,吃饭去,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笋蕨羹。”

  接下来一个月不上朝的日子,对萧青梧而言,完全就是带薪休假。

  但该有的工作一样都没落下,只是省去了每日天不亮就往皇城奔波的辛苦与麻烦。

  朋友们得了空,便常来永嘉坊坐坐。

  李白来得最勤,有时带着新得的佳酿,有时揣着几卷新抄的诗文,兴致来了便拉她品评,全然不管是不是在对牛弹琴,甚至有次还提了个食盒来,说是许氏亲手做的几样小菜与酥饼。

  从他们口中,萧青梧断续听到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消息。

  在判决下达后的第十日,薛铣终究还是上路了,听说出发那日,他连路都走不利索,被两个仆役半搀半抬着弄上押解车,脸色灰败如死人。

  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往日里与他有怨的、或是单纯看热闹的,将那场面描绘得活灵活现,薛铣因着杀奴被贬一事目前堪称整个长安最热闹的话题。

  薛家自然不肯罢休,通过各种渠道,奏疏、私信、托关系递话,反复陈情,咬定萧青梧防卫过当,手段阴毒,有辱朝廷体面,要求严惩。

  然而这些奏疏递上去,全都石沉大海。李隆基不但留中不发,连句斥责的口谕都没有。

  直到薛家那位老封君裴氏,不知托了多少关系,终于得以进宫求见武惠妃,哭诉家门不幸、子孙受辱,恳请惠妃代为转圜,看在薛铣去了半条命的情况下,免了他这遭流放。

  这事当天就传到了李隆基耳朵里,他当即勃然大怒,次日便将薛昶召入宫中,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薛铣持械行凶,咎由自取!朕念你薛家世代微劳,未加严惩,只判个流放之刑,已是格外开恩!尔等不知感恩悔过,反倒四处钻营,搬弄是非,甚至搅扰宫闱!真当朕会一直容忍你们薛家吗?!”

  “朕怜你弟弟刚遭变故,心神恍惚,暂且不额外惩处。若再敢有下次,你这朝议郎的官,也不必做了!带着你薛家老小,悉数给朕滚回河东去!”

  李白见四下无人,惟妙惟肖地学着李隆基的语气,谁也不知道这段发生在延英殿里的对话,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萧青梧欣赏完李白的表演,心满意足地笑着感慨:“所以说,卖惨也得有个限度,一旦过了头,只会把原本有的情分都搞没了,还被四处嫌弃。更何况薛铣一路坐车,哪里惨了?有吃有喝公款旅游,这待遇谁不羡慕啊?反正我是羡慕死了。”

  李白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连连摇头:“你呀你,这张嘴是真真不饶人!公款旅游……亏你想得出来,这话要是传到薛家人耳朵里,怕不是当场就要吐血三升。”

  他弯着腰边笑边说:“往后你若是见了薛家人,可得收敛着点,不然我真怕被你三言两句气疯了,不管不顾冲上来打你。”

  萧青梧单手支颐,闻言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另一只手悠闲地转着桌上的空茶杯。

  谁打谁还不一定呢。

  接着她又问道:“薛家与惠妃娘娘有旧?为什么薛家老夫人会请求惠妃做主呢?”

  她印象里,武惠妃出身武氏,虽也是高门,但与河东薛氏并非同一脉系,彼此间似乎也没有姻亲关系,交往应当不算密切才对。

  李白执起酒杯,摇了摇头:“具体渊源不甚清楚,不过,武惠妃圣眷正浓,六宫之中隐有副后之实。薛家走投无路之下,想方设法求到惠妃面前,倒也也不难理解。只是他们没料到,陛下的态度竟如此坚决。”

  “罢了,不说这些事了。”李白忽然就意兴阑珊地瘫靠在凭几上,衣袖带翻了空酒盏也懒得扶,“我今日来,主要是有一事想劳烦你,你有空时,不妨去劝劝孟夫子。你的话,或许能让他产生些别的念头。”

  萧青梧疑惑地望过来:“孟山人?他怎么了?”

  李白叹了口气,眉心蹙起:“他近来总与我抱怨,嫌秘书省规矩繁琐,见了上官要趋拜,同僚间也多虚礼客套,甚不自在,言谈间似有挂冠求去之意。”

  “这才一年就不想干了?”萧青梧很是惊讶,“他那校书郎的官职,得来不易吧?张相举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正是如此!”李白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脸上烦恼之色更重,“好不容易才在长安立足,诗文才学也渐得赏识,何苦因些许琐事便生退意?长安到底是天下中心,人物荟萃,机遇远非山野所能比。”

  萧青梧想起孟浩然曾有的那些纠结,那些仕与隐之间的徘徊,以及那副极度不喜官场规矩的性子,对他做出这样的选择,突然也就不意外了。

  她犹豫地看向李白:“您不想他离开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声音都低了些:“自然是不愿……他若真辞官归去,我在长安的知交好友便又少一个。”

  这话说得平淡,萧青梧却听出了一丝难得的寂寥。

  她想起李白那些“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诗句,此刻倒有了些实感。

  “我明白了。”萧青梧点点头,“等孟山人下次过来,我会试着与他提一下这事,不过……我的话也未必管用。孟山人那样的人,心里自有丘壑,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劝动的。”

  “尽力便好。”李白重新靠回凭几,拎起酒壶晃了晃,发现已空,便有些扫兴地搁下,“不过……他倒也没明说要走,只是抱怨。或许是我多虑了,未必真到辞官那一步。”

  萧青梧见他眉宇间那缕挥之不去的郁色,并不全然是为了孟浩然,便问道:“师父今日似乎另有心事?”

  李白闻言,长长叹了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没什么正形地半瘫在席上,目光望着屋顶的梁椽,半晌才道:“若真能舍下一切功名利禄,挂冠归去,纵情山水……倒也是件快事。”

  萧青梧想了想,问他:“如今这种生活,不是您想要的吗?”

  李白沉默了片刻,神情中难掩失落地说道:“是……也不是……”

  萧青梧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大抵能明白,李白想要的不仅是进入官场,更是与君王坐而论道的尊荣,是以胸中才学经纬天下的抱负。

  可那样的际遇太过渺茫,或许此生都难以企及,甚至李白都不具备那方面的才华。

  “可惜……”李白又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嘲,“我却舍不下长安的一切,舍不下这里的热闹,也舍不下心里那点不甘。”

  他说完,见萧青梧垂眸不语,似乎在想着什么,便懒洋洋地笑道:“怎么,平日总夸我是天上谪仙人,如今总算知道,我也不过是个汲汲营营的俗人了?”

  萧青梧替他斟了半盏新沏的茶,笑着推过去:“这世上谁不是这样呢?求不得,放不下,才是人生常理。若真能万事通透,那才是真成了泥塑木雕的木头人了。”

  李白接过茶盏,却不喝,只在手中缓缓转着,看着澄黄的茶汤里细碎的茶末上下沉浮。

  他忽地抬眼,嘴角噙着一丝笑:“听你这话,倒像是也有求不得之事?平日里见你直来直往,万事不萦于怀,洒脱得很,可一点瞧不出来。”

  “当然有啊,”萧青梧笑了笑,神色坦然,“而且还不少呢。”

  “哦?”李白挑眉,显出几分兴味,“说来听听?最大的求不得是什么?”

  萧青梧托着腮,目光望向窗外葱茏的庭院,想了想,才慢慢说道:“最大的求不得……或许是,这个世界变好的速度实在太慢了,与自己最初设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吧,而我永远都做不到自己想象中的那些事。”

  李白听了,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些复杂的思绪。

  他没有追问“变好”是指什么,是礼乐教化?是民生富足?还是别的什么?

  萧青梧见他沉默,也不深谈,转而问道:“那师父您呢?会不会有一天也像孟山人那样,厌倦了官场这些规矩琐碎,索性辞官归去?”

  李白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被这一问拉回神。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方才更久些,目光掠过窗外的青空流云,又落回手中已半凉的茶盏上。

  “不会。”他终于开口,“我不会轻易辞官的。”

  他抬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我好不容易才扣开这道门,若是转身离去,恐怕此生,就再也进不来了。”

  心理学上有个理论叫过度补偿,越是匮乏什么,便越要在那方面证明自己。

  用婚姻来弥补无法向上社交的缺憾,用极度张扬的才华与性情来对抗出身带来的不安,用自负到近乎不靠谱的言语和姿态,来包裹那份生怕被人看轻的敏感。

  萧青梧笑着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坦然:“您说得没错,仕途这一道,可不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既然想要,就该去争取,总好过日后想起来才后悔。”

  李白闻言,眉梢高高挑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与玩味:“旁人听了我这话,哪怕心里头也是这么想,嘴上总免不了要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废话,劝我莫要太过执着于功名利禄,当志存高远云云。你倒好,非但不说这些,反倒劝我抓紧些?”

  “因为我是实用主义嘛,”萧青梧摊了摊手,“我一向是有话就说,怎么想就怎么说,从不说那些装模作样、自己都不信的废话。”

  李白被她这直白得近乎粗粝的坦诚逗得笑了起来:“难道你就不觉得,为师这般汲汲营营的姿态,实在有些不堪?”

  萧青梧认真地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会才抬眼看过去:“说实话,刚认识您那会儿,我也困惑过。明明拥有这样惊世的才华,为什么非得一头往官场里钻呢?寄情山水不也挺逍遥快活?”

  李白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顿了顿,迎上李白专注的目光,继续说道:“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为何?”李白急声追问。

  萧青梧唔了一声:“假如……我有您这样的惊世才华,能写出那样动人心魄的诗句,而我周围绝大多数人,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么,我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在田垄间默默老去的农夫,或者一个只在山林间自得其乐的隐士。”

  “谁能甘心啊?明珠蒙尘,宝剑藏匣,那是世上最憋屈的事之一,有本事就该让人都看到。这跟是不是仙人没关系,这是人之常情。”

  她十分自然地说着一个似乎天经地义的道理。

  有才华,想施展,不甘被埋没,这有什么不对?

  片刻的寂静后,一阵大笑从李白胸腔里迸发出来:“说得好!谁能甘心?是了,正是如此……谁能甘心!”

  他将盏中已经变凉的茶一饮而尽,萦绕在眉宇间许久的郁色,在这畅快的大笑中,竟似消散了大半。

  放下茶盏,他笑着摇头:“青梧啊青梧,你明明年纪轻轻,反倒比我这个痴长你十几岁的师父还要通透几分。”

  萧青梧只是笑了笑,没接这话。

  她心里很清楚,哪是什么通透,后见之明而已。她不过是站在了时光的另一头,看过了太多结局,由果溯源,自然比身在局中的人看得清楚些罢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长安的趣闻,不知不觉日头已西斜。

  李白看了看窗外天色,起身拂了拂衣袖:“不知不觉叨扰了这半日,我也该回去了。”

  萧青梧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忽然想起什么:“师父稍等。”

  她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木匣子出来,递到李白面前。

  “这是?”李白接过,入手很轻。

  “这里头是我整理的册子,记载了一些我家乡那边行之有效的强身健体之法。怎么活动筋骨,日常饮食注意些什么,常见的头疼脑热如何缓解,都写在上面了。图画了不少,应该能看懂。您和师娘,还有明月奴、平阳他们,平日若有闲暇,可以照着用用,总归没坏处。”

  李白一听,立刻明白这是极为实在的好东西。

  他脸上的玩笑之色收起,郑重地朝萧青梧点了点头:“徒儿有心了,这份心意,我代家人领受,多谢。”

  “您别客气。”萧青梧笑了笑,“路上慢些。”

  一个月的光景倏忽而过,暑气已盛得灼人。

  这段时间里,遴选出的第一批士卒已操练得非常娴熟,除了最基本的点火、投掷、撤离等一连串动作,连安全守则都背得有模有样,押送第一批共计二十颗震天雷前往前线,完全够格了。

  踏入延英殿时,萧青梧见殿内四角各置了冰鉴,丝丝凉气不住逸散,但仍压不住那股由热气与熏香混杂而成的闷意。

  李隆基与众臣的议题,毫无悬念地围绕着那二十颗即将西行的炸弹。

  “臣以为,首批火药,当优先配发给河西。”刚升了太子太师的萧嵩率先开口,“王忠嗣将军正与吐蕃对峙,若能得此神器相助,破敌摧锋,必能一举扭转战局,扬我国威。”

  裴耀卿紧接着附和:“萧公所言极是,王将军用兵沉稳,深得陛下信重,且河西战事关乎西域商路安危,乃当前首务。火药用于此处,正当其时。”

  张九龄紧跟着说了类似的话,表达了对王忠嗣的支持。

  第一个该给谁,这个问题几乎没什么好商量的,不管是从需求程度上还是与朝廷的关系紧密上,王忠嗣是毫无疑问的头号人选。

  第一项议题很快定下来,李隆基颔首表示同意,接着他又将目光转向萧青梧:“萧卿,此物毕竟初次用于实战,且路途遥远,地域气候迥异,可能确保途中绝无纰漏?”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投向萧青梧,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萧青梧站在那里,耳边是众人关于首战将会如何震动列国的热切议论,思绪一时有些涣散。

  她看着最前方的李隆基,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灼热期待,突然开口说了句和问题不相干的话。

  “陛下,火药的制法,不可能永远藏得住,总有一天会泄露出去的。这一点,您明白吗?”

  李隆基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个。

  他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但还是按捺着点了点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此等奇物,觊觎者众,时日一长,难免为人所窥,这一点朕自是知晓。故而朕才严令连坐担保,力求延缓这一日。”

  萧青梧像是没察觉他语气中那丝细微的责备,继续说了下去:“所以,如果朝廷持此利器,征伐太过,展现出来的威力超出了周边诸国所能理解的范畴,甚至超出了他们承受的底线……那么,引来的恐怕就不仅仅是觊觎了。”

  李隆基的眉头皱得更紧:“此言何意?”

  “他们会恐惧。”萧青梧继续道,“当他们发现,战争的规则被彻底打破,所有的城墙、军队、武艺在这种力量面前都不堪一击时,这种恐惧会驱使他们联合,会催生不计代价的反扑,甚至可能促使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从我们这里夺走或毁掉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臣:“我认为,火药最重要的用途应该是威慑,而不仅仅是征服,更不可引发不受控的恐慌。用它来对付难啃的敌阵或坚城,亦或是震慑不臣,保持中央的权威,这完全足以,但若动辄用于灭国屠城……恐非长久之福。”

  萧青梧的话音落下,殿内即刻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萧学士此言,是否太过谨慎,乃至长他人志气?”萧嵩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既有雷霆之器,正该扬我国威,慑服四夷!若束手束脚,与宝刀藏于匣中何异?”

  户部尚书裴宽跟着附和:“陛下,吐蕃屡犯边境,劫掠生民,正需雷霆手段予以痛击,方可保河西长久安宁。威慑固然需要,然若无切实之重创,何来长久之威慑?”

  支持萧青梧的声音随即响起。

  裴耀卿提高了声音强调:“萧学士所言不无道理,利器或可定一时,仁政方能安百年。若恃利器而肆行征伐,绝非圣朝气象。”

  张九龄亦沉声道:“陛下,治国在德不在险。火药之威,已远超寻常兵械,用之更当存一份敬畏与克制。老臣以为,萧学士所说的震慑不臣、保持权威,方是持重之论。”

  两种不同的意见虽未激烈碰撞,却也隐隐形成了对峙。

  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御座那边,等待天子的决断。

  李隆基目光锐利地看向萧青梧,带着被冒犯的不悦:“萧卿,朕富有四海,统御万邦,自当恩威并施。然威不足,则恩不立!吐蕃屡犯我边境,正当以神器迎头痛击,使其胆裂,岂可未战先虑其恐惧过甚?”

  萧青梧并没有被他的脸色吓住,而是面容平静地接着说下去:“陛下,使其胆裂,和使其绝望而疯狂,这不是一回事。困兽在绝境中的反扑往往最为暴烈,也最难预料。与吐蕃一战,若能以较小代价获得全胜,既可彰显天威,又能留有余地,但如果……”

  她抬起眼:“如果展示出足以轻易摧毁一个国家的力量,四周强邻如突厥、契丹、乃至大食,今夜便将彻夜难眠。他们不会坐等大唐的军队逐一上门,更可能会联合起来先发制人,甚至不计一切代价窃取火药,届时,边患或将此起彼伏,朝廷亦会疲于应付。”

  “征服或许能靠利器加速,但消化和统治,终归需要时间。步子太大,很容易绊倒。”

  更重要的是,轻易摧毁一个吐蕃,李隆基的胃口会满足吗?一个习惯了用绝对力量碾压对手的皇帝,他的野心边界将在哪里?

  今日是吐蕃,明日会不会是契丹、突厥,乃至更远的国度?

  当征服变得轻易,节制就成了最难的品德。

  她无法预见,那不断被轻而易举的胜利滋养出的膨胀感和野心,最终会将这个王朝引向何方。

  殿内不少老成持重之臣暗自颔首,他们担心的,也正是天子因利器在手而滋生骄狂,失去对局势的谨慎权衡。

  李隆基听罢,面色阴晴不定,他心中不仅有火气在升腾,更有一股深深的烦躁。

  开疆拓土,威服四夷,成就远超太宗的伟业,这本就是他深藏的雄心。

  如今有了这般神兵利器,正是实现抱负的绝佳时机,萧青梧却跳出来大谈克制、分寸、长远之患……简直在他灼热的野心上浇冷水。

  然而,身为盛世帝王,他的理智还没有被膨胀的欲望完全淹没。

  张九龄、裴耀卿他们的劝谏,他尚听得进去。萧青梧描绘的那种因过度恐惧而引发的、不可控的反扑与联合,瞬间与那些因穷兵黩武而陷入泥潭,甚至招致众叛亲离的历史教训重叠在了一起。

  前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空耗国力、民怨沸腾的景象,正是过度扩张与滥用武力的典型案例,这个教训并不遥远。

  他沉默片刻,目光锐利地扫过萧青梧,又缓缓移向殿中诸臣,最后落在地图上的河西方位,理智终究占据了上风。

  “……卿之所言,不无道理。”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利器虽锐,亦不可轻用无度。河西之战,便以慑服为重,王忠嗣性情沉稳,朕亦会令他掌握分寸。”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为严厉:“然,此非怯战!若吐蕃不识天威,负隅顽抗,则雷霆之势亦不可吝惜!朕要让吐蕃乃至诸胡亲眼见识忤逆大唐的下场!”

  还有回纥……那是早早被他标记的、必须用更酷烈的方式清洗的对象。

  李隆基心中骤然涌起冰冷的恨意与杀心,那些胆敢凌辱神都的蛮夷,必将在真正的天雷怒火下,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虽然不是现在,但那一日,必会到来。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应道。

  反对过度使用火药的一派稍感安心,而积极主战的一派也从皇帝最后的话语中得到了某种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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