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升职加薪
根本不用特意寻找什么时机,李隆基吩咐完此事的次日,王维的请帖便送到了。
帖子上说,他有一位故交前来长安访友,正借住在他平康坊的宅子里,正好借此机会,邀诸位友人前去聚饮,见一见这位新朋友,彼此之间结个善缘。
时间就定在三日后。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
赴宴当日,萧青梧抵达王维府上时,一干友人已到了大半,王维身边果然坐着一位此前从未见过的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算不上多么出色,被身边的王维一衬托更是不起眼了几分。然而眼神却十分明亮,眉眼疏阔,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让人一看之下便心生好感。
见萧青梧进来,王维微笑着起身行礼,并为她介绍:“萧娘子,这位便是我信中提及的故友,裴迪。”
裴迪立刻站起身,笑容爽朗地朝萧青梧拱了拱手:“久闻崇玄馆萧学士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萧青梧也忙还礼:“裴郎君客气了。”
她目光在裴迪脸上停留了一瞬,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具体在哪儿见过。
她下意识在脑海中询问:【9527,裴迪这名字……我好像有点印象?】
【裴迪,盛唐诗人,与王维交情深厚,是王维后半生最重要的友人之一。他的诗风与王维相近,却不如王维开阔,后世常将其与王维并称为王裴。】
知道萧青梧对这类非一线诗人的兴趣不大,9527便只挑重点简单回了几句。
想起来了,原来是王维的诗友,还是关系非常好的那种。
萧青梧心中了然,她对这个名字的记忆确实很模糊,仅限于当初查看王维生平资料时扫过几眼,远不如对李白、杜甫等人那般深刻。
既然是王维的好友,诗风也接近,想必性情方面多少会有共通的点。
想到这一点,萧青梧爱屋及乌地对裴迪生了三分好感,笑着对裴迪还礼:“原来是摩诘先生的故友,失敬。”
“……”
裴迪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僵硬,他像根木头似的嘴巴微张呆立着,直到席间响起一声轻微的咳嗽,这才急忙反应过来,勉强接上方才的话:“……是我叨扰了诸位雅聚才是。”
他眼角的余光下意识地迅速扫向身侧的王维,却见对方在他望去的一刹那,幅度极小地轻轻摇了摇头。
裴迪心头一震,想起之前友人的嘱咐,瞬间将所有的惊疑压了下去,面上笑容不改,仿佛刚才瞬间的失神从未发生。
王维适时地抬手引二人入席:“诸位,且请入座吧。酒菜已备下,我们边饮边谈。”
再次落座之后,裴迪看似恢复了常态,神情如常地与身旁的王昌龄交谈,只是目光仍会时不时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与探究,悄然掠过席间某一处。
萧青梧对此浑然不觉,她正被身侧的王维询问着工作上的近况,便侧过头认真回答。
趁着萧青梧注意力转移的空档,席间另一侧,杜甫歪了歪身子,凑近邻席的李白,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说道:“太白兄,你说……后世之人说起咱们两个,会不会也像称呼王孟、高岑那般,给咱俩并称一个李杜?”
李白正拈着一颗盐渍梅子,闻言动作一顿,眼中漾起笑意,也跟着斜过身子,并压低了声音:“何以见得?莫非只因你我名号,恰巧一个沾了仙,一个带了圣?”
他语气中调侃的意味居多,显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让他骄傲的名号,在这种语境下提出来,是一件颇有趣味的事。
杜甫低声笑道:“名号自然算其一,论响亮,终唐一朝,怕是没几个能盖得过咱俩了。不过最主要的却不是名号,而是诗才本身。”
李白挑眉:“子美莫非自觉诗才足可与我对坐论剑了?”
杜甫微微一笑:“太白兄你的诗,如天河倒泻,非人力可及。我的诗嘛……虽路数不同,但自问亦有一番筋骨气象。能与你相提并论的,依我看,也就我了。”
他用着十分平静的表情说着狂妄至极的话,理所应当地仿佛在说太阳明天会从东边升起一样。
李白听得忍不住笑起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仍在和王维说话的萧青梧,转而看向杜甫,压低声音笑道:“好你个杜二,真该叫我那好徒儿听听你这话,免得她总觉着你是个沉静寡言的忠厚人呢。”
他眼中笑意更深,戏谑地补了一句:“我看啊,你骨子里也是个完全不输我的狂生。”
杜甫被他说得跟着笑了起来:“在太白兄面前,何须遮掩。再说了,我这说的,不也是实情么?”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饮了一杯,正待继续聊下去,忽听席间另一侧话语声陡然高了一分。
李白与杜甫同时转头望去,只见王昌龄正蹙着眉,对萧青梧摇头:“……萧娘子,此议万望三思。一旦求去,再想回来,怕是千难万难。”
李白只听清了后半句,对此不明就里,便扬声问道:“少伯,何事需得三思?说来听听。”
萧青梧脸上带着几分苦恼,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手头杂务越来越多,崇玄馆、工坊两边跑,还得应付日常朝会……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寻个机会跟陛下说说,调个清闲些的职位,往后便不用日日去上朝了。”
“反正我去朝会上,多半也是干站着,那些奏对、仪程,与我本就没多大干系。而且我是真厌烦那些繁琐的规矩,天不亮就得起身,一路紧赶慢赶,到了还得在冷风里排队等候,一耗就是一两个时辰,有这功夫,多睡会觉,或是多做其他的事不好么?”
她说完后,便将目光投向李白:“师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您难道不觉得那些规矩繁琐磨人?若换作是您,可还愿意日日如此?”
李白脸上的轻松神色倏然敛去,眉头微微蹙起,沉吟片刻,竟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是罕见的严肃:“少伯所言在理,此事……你万不可任性。”
见萧青梧目露不解,他便继续说下去:“朝会礼仪确是繁琐,天未明即起、路程遥远、寒风中久候、奏对冗长……其中辛苦,我自是一清二楚,有时立于班中,亦觉时光难捱……”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沉静:“然,此乃立足朝堂必须要付出的辛劳,你可知,天下不知有多少读书人,想要这份辛劳都没有资格。你若自请远离,便是自绝于朝堂中枢。一时清闲固然可得,届时再想回来,谈何容易?且日后诸般机要,其议定施行之处,皆在庙堂。不在其位,不闻其声,日久天长,纵有奇思妙想,又能触及几分?”
王维在一旁颔首,他在众人之间为官最久的,见惯了权力更迭与位置的重要性,一时也顾不上委婉,十分直白地劝诫道:“萧娘子,李兄所言,乃金玉良言。你如今能造火药、授新学、建言献策,皆因你立于御前,声可直达天听。若退一步,便是人走茶凉。朝中众人见你远离中枢,往后纵使面上客气,内里如何权衡,可就难说了。切莫因一时畏难,断送长远根基。”
萧青梧听了王维的话,并未立刻反驳,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似是在考量什么,接着又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又落在李白身上,语气中带着轻微的试探,问道:“诸位说的道理,我大致明白了。可是……若我的志趣,本就不在那高堂之上呢?”
她稍作停顿,见李白听得认真,继续说道:“我记得,你们不是向来推崇隐逸之风,赞赏那些寄情山水、不慕名利的高士么?像孟山人此前不也常怀归隐之思?若我真能调任个清闲职位,远离那些晨昏定省的繁琐规矩,有空便钻研学问,或与友人品茶论诗……这算不算得了半个隐逸的逍遥了?”
这番话落在席间众人耳中,却让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微妙而复杂。
所有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微涩的叹息。
隐逸?说得轻巧,可她哪里懂得,在这片土地上,隐逸二字的背后,究竟浸透着多少读书人求而不得的无奈、愤懑与辛酸?
那哪里是什么云淡风轻的潇洒选择?更多时候,是无奈之下的退路,是抱负成空的慰藉,是心灰意冷的逃避,甚至是待价而沽的姿态。
数十载寒窗苦读,青灯黄卷,难道真是为了终老林泉,与麋鹿为伍?
学而优则仕的理想刻在几乎每一个读书人的骨血里,若非仕途蹉跎世事难容,或有难以逾越的门第沟壑,谁甘心让满腹才学,尽付与山月松风?
其间生计维艰与寒暑孤寂,还有理想湮灭的苦楚,又岂是逍遥二字可以轻飘飘涵盖的?
王维无奈地笑着叹了句:“你是只见诗中酒脱,不见诗外崎岖啊……”
萧青梧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继续看向李白:“师父,您觉得呢?若换做您处在我的位置上,您是选择继续像现在这样整天忙碌,还是会想办法寻个清闲去处,落得个自在?”
李白看着她眼中那份困惑,笑着摇了摇头,并未将心中的复杂感受直接道出,只是端起酒杯朝她遥遥一点:“你呀……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便是能立于朝堂,施展抱负。你这般身份,旁人羡慕尚且不及,岂能轻易言退?万事有舍才有得,总需权衡。”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咀嚼这些话。渐渐地,脸上那点细微的苦恼淡去,转为恍然大悟似的慨叹。
“也是……”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看来是近日被杂事搅得有些糊涂了,光想着偷懒躲清静,险些忘了根本,多亏诸位及时点醒。”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着众人虚敬了一下,脸上重新绽开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大家说的对,方才是我一时想岔了,调职的事就此作罢,诸位就当没听见,往后该上朝上朝,该点卯点卯。”
见她这么听劝,所有人也跟着放松下来。
众人纷纷举杯,将这个小插曲带来的紧绷感一饮而尽,话题很快又被引向别处。
萧青梧一边随口应和着席间的谈笑,一边回想着李白方才的神情。
看来,他对富贵闲人并不向往,骨子里还是渴望留在能够接触权力核心的地方,哪怕每日点卯辛苦的辛苦,与繁琐的规矩有违他的天性,他也甘之如饴。
既然如此,回禀皇帝时,也就有了明确的方向。李白需要的是一个既能提升地位、彰显恩宠,又不必脱离朝堂视野的职位。
至于具体是什么官职……萧青梧心中隐隐有了几个模糊的选项,随即又为着自己的想法汗颜。
她也太不客气了点,真当中央官职是地里可以任人挑选的大白菜了,这是她想什么就来什么的吗?一切不还是要看李隆基的意思。
而且就看李隆基对这些名士臣子的态度,萧青梧猜测,李白的官位应该不会升到哪里去,要么平迁要么小小升一点,大概率就是往上稍微提一提,再兼个清贵的散官头衔以示恩宠。
她将这个念头暂且按下,专心享受起眼前的宴饮,反正想再多她也做不了主。
次日,萧青梧准备散了朝就去找李隆基禀报这事。
朝会开始没多久,便听到前排又有人为了盐铁专营之事争辩起来。比起从前近乎打起来的激烈态势,今日的争论显得克制了许多,但双方各执一词,依旧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一次。
一边是国库空虚,一边是怕逼反灶户,两边都在说为民请命,吵了几个月,都在争盐铁之利该归谁,却谁也没提怎么让百姓少吃两口高价盐。
走神的功夫,她自然而然地又琢磨起李白这事来。
【官位怎么安排啊,我是真想不出来。】萧青梧有些发愁,【9527,你觉得把他放哪儿合适?他跟我一样,喜欢得罪人不说,又没正经处理过政务的经验。让他当个富贵闲人吧,他自己还不乐意……唉,难办。】
【在现有制度框架下,符合条件的职位确实极其有限。】9527平静地答道,【拾遗、补阙这类供奉官,品级虽然不高,却因常在御前,能参与议论,某种程度上已经是为有文名而不擅庶务的官员量身定制的职位了。李白目前的右拾遗一职,其实已经非常契合他的情况。】
萧青梧暗暗点头,这道理她也明白。拾遗补阙,听着像是给皇帝提建议或者举荐人才的,实际上更多是一种荣誉和身份的象征,具体干多少活,全看个人。
李白当右拾遗这几年,除了偶尔被点名问策,大部分时间不就是陪皇帝玩耍逛园子,或者站在那儿神游天外打瞌睡么?一个人才都没举荐过,官场风气也没纠察过一次,这职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摸鱼岗。
【可是……】她又有些为难,【既然皇帝专门让我去探口风,明显是想给他升一升的,总不能就在拾遗补阙之间来回调吧?那算什么升迁?】
并列而立的李白王维几乎在同时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心思剔透之人,昨日宴席上萧青梧那番突兀的求清闲言论,结合她后来从善如流的态度转变,再与刚才的信息联系起来,其中的试探意味便昭然若揭。
原来昨日那番关于隐逸的闲谈,竟是为此。
李隆基的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他明明叮嘱了不必声张,这下倒好,不仅李白本人知道了,朝中绝大部分人都知道了。
他有些恼火地瞥了下方盯着地砖的萧青梧一眼,这徒弟办事,真是……
殿中一些官员也从刚才那几句心声中品出了些许不寻常,皇帝竟如此重视李白的官职安排,甚至私下让萧青梧去询问其意向?
惊讶只在一瞬,随即又很快释然了。
陛下本就是个极好风雅,看重才艺的君主,对文人才子的优容向来远超常例,李白更是其中最特殊的那一位。无论其性情如何,那份惊才绝艳的诗才和诗仙的名号,得此殊遇,似乎……也不算特别意外。
【其实吧,换个角度想想,在这朝堂上站着的人,真正埋头做实事的,又有多少呢?】她目光扫过面前或老成持重、或精明外露的众多背影,【李隆基后期都让杨国忠那种蠢货把持朝政了……李林甫虽然坏,好歹还算个能办事的干吏,杨国忠可是纯粹的废物啊。】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李白就算不在其位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稍微满足一下我师父的心愿,让他当几天中书舍人爽一爽怎么了?】她继续为李白争取权益,【李白再怎么样,他也不是个坏人吧?他行事坦荡,不屑搞阴谋,就算当了中书舍人,也不会故意去害谁或者搞破坏啊。顶多写点华而不实的诏书,或者开会的时候喝醉了赶不过来,又或者嘴上没把门把跟皇帝商议的事说出去了……不过这个很好办,李隆基管好自己的嘴就可以了。】
中书舍人???她还真敢想。
张九龄头痛地叹了口气,中书舍人掌制诰,参议政务,地位清贵,是无数文臣梦寐以求的显职。若让其他文采斐然的年轻人出任,他多半还要考量其品性、政见与务实能力。
可若是李白……张九龄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额角。
他是很爱惜李白的诗才没错,甚至私心里也颇为欣赏那份难得的赤诚与飘逸,但他也深知李白有多么不靠谱,身为中书省最高长官,他绝不想要一个每天喝得醉醺醺的下属,那样的日子,光想想就让他一阵头痛。
御座上,李隆基的脸色已经彻底黑如锅底。
他再次看向李白,只见对方似乎完全没觉得被徒弟这么编排有什么不妥,反而因那中书舍人和爽一爽的说法,眼神越发亮了起来,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腰背,仿佛已经在想象自己紫袍玉带、立于中书省的情景。
一瞬间,李隆基只想让殿前侍卫立刻把下面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轰出去。
一个敢想,一个敢盼,还中书舍人?真是敢张口!
等到散朝,高力士扬声唤住正要离开的萧青梧:“萧学士留步,陛下召见。”
众人脚步微顿,目光齐刷刷地扫过萧青梧,又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的李白,心中皆是了然,定是为李白官职之事。
天子对李白的偏爱如此显而易见,甚至到了要私下征询徒弟意见的地步,一时间,投向李白的目光里掺杂了许多复杂的艳羡,还有些不太明显的嫉妒与揣测。
李白望着萧青梧随高力士远去的背影,心头也不由自主地紧了紧。事关自身前程去向,要说全无忐忑期待,那也是假的。
延英殿内,萧青梧如实回禀:“回陛下,臣已探过师父口风,他……还是希望能留在朝堂,不愿远离中枢清贵之地,做个彻底的闲人。”
“哼,倒是有志气。”李隆基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是讽。
他的目光看向萧青梧:“你这个做徒弟的,平日与他相处最多,依你之见,以他的才能心性,放在什么位子上,既能全了他的体面,又不至误了朝廷的事?”
萧青梧心中一喜,既然问她,那她可就不客气地大胆说了!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官职名,然后在中书舍人这个过于狂妄的选项边缘紧急刹车,挑了个她觉得相对务实一点的,接着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臣以为……右谏议大夫如何?仍是谏官清要之职,品阶也……”
她话没说完,就被李隆基没好气地打断了:“右谏议大夫?那是中书省正五品上的高级谏官!他一个从八品的右拾遗,一步登天到正五品?萧青梧,你倒是真敢替你师父想。再者,你看他平日言行,可有半点能担起参议得失、驳正违失这八个大字?”
萧青梧被噎了一下,想想也是,李白那散漫的性子,让他去规劝皇帝、纠弹百官……别人纠弹他还差不多。而且谏议大夫还要负责审核诏令等等,职责还是挺重大的,李白确实不适合。
她退而求其次:“那……起居郎呢?记录陛下言行,修起居注,事务相对单纯,亦是清贵近臣。”
李隆基几乎要气笑了:“起居郎?你看他像是能沉下心来,一字不差记录朕一言一行的人吗?他清醒的时间怕是还没朕多!”
萧青梧:“……”
说的好有道理,她竟无言以对。
右谏议大夫和起居郎,这已经是她顺着清贵、近臣、不掌实权这几个条件,在现有官制里能想到的、比较理想的晋升路径了。
两个都被皇帝毫不犹豫地否决,她也是没辙了。
李隆基揉了揉鼻梁,似乎也察觉到了跟她讨论这些有点对牛弹琴,挥了挥手:“罢了,此事朕心中已有考量,你且退下吧。”
萧青梧有点好奇皇帝最终会怎么安排,但见对方已无意多谈,只好按下疑问,行礼退了出去。
十日之后,关于李白、王昌龄、王维三人的新任命正式颁下。
其中李白的任命颇耐人寻味,由从八品上的右拾遗,迁为正七品上的右补阙,同时加授中散大夫的散官头衔。
虽仍在门下省的谏官序列内打转,但品阶确实往上挪了一级,更重要的是,中散大夫是正五品上的文散官,这意味着李白在享受右补阙职事官职权的同时,能匹配更高品级的待遇与礼遇。
去吏部领取委任状和敕牒那天,李白显得异常激动,非要拉着萧青梧一同前去,美其名曰让她也沾沾喜气。
萧青梧跟着去了,心里却有点为他抱不平,私下跟9527嘀咕:【折腾一圈,结果还是补阙……就升了一级?这也没怎么动嘛。】
自从那天朝会过后,她越来越觉得自己那个想法没错。
既然大部分都是中饱私囊的蠹虫,那么,就让李白占个高位又能怎样呢,顶多就是干不出政绩罢了。
9527快速为她解释:【唐代官制常有位卑权重的特点,官员的迁转,并非一味追求品级的大幅跃升,更重要的是能否保持常参的资格,以及是否身处权力核心。拾遗补阙这类官职,品阶虽不高,却因为供奉讽谏的职能,属于典型的清要近臣,因此备受推崇。】
它继续补充道:【更何况,中散大夫是文散官体系中的高级头衔,这意味着皇帝认可他的资望与文学地位,这在士林中是极大的体面,远比单纯提升一两阶职事官的品级,更能彰显恩宠。】
萧青梧听完解释,心里那点不满顿消散了许多。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不错?既满足了李白留在权力中心的愿望,又给了实打实的实惠,还不用他干太多可能干不来的实务……李隆基这安排,不能说最优解,但也很给李白面子了。
李白这个正宗的唐人显然更明白其中关窍,领了自己那份敕牒,指尖拂过上面工整严谨的墨迹,他脸上的笑容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眼中光彩熠熠,顾盼间更添了几分昂扬意气。
虽然距离梦想中的中书舍人还有不小差距,但他胸中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既无高门荫庇,又非进士正途的商贾之子,能得此清要职事与五品散阶,是何等破格的恩荣。
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喜,萧青梧也由衷地笑了起来。
行吧,他高兴就好,至于中书舍人什么的……梦里什么都有,说不定哪天皇帝心情特别好,就又给了呢?
转身时,二人又看到同样来领取职牒的王维与王昌龄,王维迁为起居舍人,王昌龄晋为殿中侍御史,三人各有升迁,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李白心头的快意亟待抒发,立刻笑着迎上去:“少伯,摩诘,我知道东市新开了一家酒肆,新来的胡姬舞姿极妙,西域的葡萄酿也极醇厚,走走走,今日定要痛饮三百杯!”
王维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我刚刚迁转,正该谨言慎行,以示郑重。大白天便去酒肆招摇畅饮,若被御史台或好事者瞧见,恐怕又少不得被参上一本。不若各自归家,稍作安顿,再寻一清静雅致之处,从容庆贺。”
李白被他一提,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许。
他并非全然不通世故之人,刚升了官就大张旗鼓地跑去胡姬酒肆买醉,传出去确实不好听,那些看他不顺眼的言官,怕是立刻就能抓到把柄。
他摸了摸下巴:“还是摩诘思虑周全,那便依你,只是这庆贺之地……”
他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萧青梧身上,眼睛一亮:“徒儿,少不得又要借你宝地一用了!”
萧青梧正想着去哪里凑这个热闹,闻言便点头:“行啊,我那儿地方宽敞,随便怎么闹腾都不会有人说。”
她这宅子用来宴饮确实最方便不过,必经皇帝曾金口玉言,让她多招好友上门热闹,这可是道极为好用的护身符。
就算席间众人因高兴多饮了几杯,言行稍显放达了些,只要别太过分,就不会有拿去弹劾聚饮失仪。若放在其他任何一个人家中,顾虑确实要多很多,隔墙有耳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几人说定,便一同离开皇城,打算先各自回府稍作收拾,再约了杜甫等人,傍晚齐聚永嘉坊。
行经东市附近坊街时,前方一阵轻微骚动,只见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似是准备出城。
当先一人骑在马上,身姿挺拔,面容端肃,身后跟着几名仆从和一辆简朴的马车。
萧青梧定睛一看,不由讶然:“颜县尉?”
为首之人正是颜真卿,他显然也注意到了人群中颇为惹眼的李白、萧青梧等人,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众人拱手互相见礼,萧青梧见颜真卿神色间难掩沉郁,眉宇紧锁,眼圈似乎也有些泛红,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车马,迟疑着问道:“颜县尉,你这是要离开长安?可是有公务外派?”
颜真卿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并非公务,是……家母病逝,噩耗刚至。我需即刻赶回洛阳,丁忧守制。”
几人同时低呼出声,脸上的喜色瞬间被惊愕与同情取代。
丁忧乃是人子大伦,更是朝廷法度所在,母丧必须去职回乡,守孝满二十七个月才行。
方才还充盈心间的升迁喜悦,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哀讯冲淡了不少。
看着颜真卿强忍悲痛的模样,李白率先开口,郑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清臣,节哀。老夫人慈范长存,你务必保重自身。”
王维也温声道:“事出突然,清臣且安心回乡尽孝。待服阕期满,归来仍是报国之身。”
颜真卿点了点头,眼中哀痛更深,却又因友人的关怀而泛起一丝暖意。
他再次拱手:“多谢诸位,就此别过,待他日……再与诸位相聚。”
说罢不再多言,立刻转身上马,向众人最后颔首致意,然后向着出城的方向匆匆而去。
望着那迅速没入街巷人群的背影,方才还兴致勃勃的几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生老病死,宦海浮沉,悲喜有时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交织在一起。
萧青梧忍不住低声问道:“等他守孝期满……原来的官位,还能给他留着吗?”
她下意识地用现代职场的思维去类比,普通岗位或许没人抢,但那些关键的、众人瞩目的位置,一旦空出来,不知多少人盯着。
长安县尉虽然品阶不算高,却是京畿要职,前途光明,不知是多少士子梦寐以求的萝卜坑。
颜真卿这一去最少三年,回来时,那个坑还在吗?
李白皱眉,接着微微摇了摇头,表示这事不太确定。
丁忧去职,乃是礼法伦常,朝廷必须准允。但去职之后,原职是否虚位以待,却没有绝对的保证,能不能回到原来的官位,全看机缘,以及上面是否有人记得,是否有人愿意帮忙斡旋。
王昌龄在边镇和朝中都待过,见识更广些,他沉吟道:“按制,丁忧解职,起复后需重新候选。清臣的长安县尉之职……怕是难保原任。不过,他出身颜氏,族兄亦在朝中为官,自身才具出众,据闻张相对他也颇为赏识。守制期间若无太大变故,待他服阕,朝廷应当会另有安排,未必就比原来差了。”
王维轻轻叹了口气,相比王昌龄的乐观,他更加理性且悲观:“少伯所言甚是,起复与否,既看往日政绩官声,也需朝中有人为之进言。清臣并非毫无依仗,只要这二十七个月内,朝局没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他自身守节无亏,归来之日,或许另有一番际遇。只是这其中的等待与变数,终是难免。”
萧青梧听了,心里还是有些沉甸甸的。
二十七个月,两年多的时间,在政治节奏相对较快的中央朝堂,足以发生太多事。
张九龄能否一直稳坐中书?皇帝的心情喜好会否变化?颜杲卿能不能一直稳当下去?会不会有新的才俊冒出,占去那些本就不多的好位置?
这些全都是未定之数。
然而,生活总要继续,该有的相聚和欢庆也不该因远方的忧虑而全然取消。
萧青梧换上轻松些的笑容,对身边几位友人说:“好了,我们先各自归家吧。等我回去准备一番,晚上都过来用饭啊。反正明日休沐,不必点卯,正好可以放开了喝个痛快。”
其他几人闻言,也重新打起精神,李白更是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笑道:“甚好!我那儿正好得了些好玩意,晚上带给诸位瞧瞧,保准让你们大开眼界!”
他这副故弄玄虚瓶的样子,果然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
王昌龄挑眉:“哦?太白兄又得了什么海外奇珍不成?”
李白却只得意地笑着摇头,连连摆手:“不可说,不可说!晚上便知分晓。”
见他铁了心要卖关子,众人笑着指了他几下,也就随他去了,横竖晚上就能见到。
几人就在坊巷口分别,各自回府准备。
走在回去的路上,看着街上为生活奔波的人群,萧青梧忽然间心生感慨。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唐代的这些文人,会这么热衷于宴饮聚会了。
因为生命无常,宦海风波难测,个人的力量在时代和命运面前,有时候显得那么渺小,能把握住的、实实在在的快乐时光,有时是那么短暂。
所以,每一次相聚,每一次诗酒唱和,才显得那么珍贵。
今天不知明天事,不如当下尽欢。
回到宅中,她吩咐陈安仔细准备晚间的酒菜,特意叮嘱多备些醒酒的热汤和爽口的小食,还有她曾经闲着没事捣鼓出来的那些现代小吃,鸡蛋糕、五香豆干、酒酿圆子、芝麻薄片之类的全都端上来。
既然说了要放开了喝,总要有些新奇的零嘴解解嘴巴的无聊。
夜色渐浓,门前的灯笼刚点亮没多久,受邀的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到了。
时间仓促,来不及一一送请柬,都是遣了仆从跑腿递话。尽管如此,该到的人一个不少。
身份最高的依然是贺知章,他今日前来,既是作为长辈和友人为李白三人庆贺升迁,某种程度上,也是众人为他庆贺。
晋升太子宾客、秘书监的任命流程远比李白等人的要正式繁复,但消息早已不胫而走,这在圈内已是公开的喜讯。
萧青梧将贺知章迎进门,见他身边只跟着惯常的老仆,便随口笑问:“贺公,怎么没带明微一起过来玩玩?她一个人在府里不闷么?”
贺知章笑道:“明微最近正跟着府里的绣娘学手艺,说是要给我老头子制一身冬衣,这几日正埋头穿针引线呢,抽不出空来。”
萧青梧听了,略微有些失望:“原来如此,那便让她专心学吧。”
喝了几巡,李白神神秘秘地掏出个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放在案几中央,小心翼翼地揭开。
纸包摊开,里面露出的是一堆晶莹的、颗粒分明的晶体,在烛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泽,近乎纯白的色泽中透着点微微的黄。
“这是……糖霜?”贺知章最先认了出来。
李白见贺知章认得,笑容更盛:“贺公既已叫破,想必是尝过?”
贺知章点了点头,回忆道:“年初宫中赐宴,陛下曾以此物赏赐近臣,老夫有幸分得少许,其味甘纯,确非寻常蔗浆可比。只是此物太过珍贵,数量又稀少,此后便再未得见。”
众人闻言,纷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那包白糖。
就在这时,坐在李白下首的萧青梧,看着那包白糖,再看看李白那副献宝的得意模样,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顿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见众人看她,萧青梧连忙摆手,接着伸手指了指那包白糖,“师父,您知道这糖霜,是怎么来的吗?”
众人脑子飞快转动,结合贺知章所说陛下赏赐、并未流传,再联想到萧青梧那总是出人意料的海外所学和与能产出稀奇古怪小玩意的工坊……
李白瞬间挑高了眉毛,声音都不由自主抬高了些:“你的意思是……这不会又是你做出来的吧?!”
萧青梧忍着笑,用力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肯定的“嗯哼”。
众人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表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贺知章最先哈哈笑了起来:“闹了半天,竟是你自家出的宝贝!你也是,藏着掖着这么久,竟不与我们说!”
“冤枉啊贺公!”萧青梧赶紧叫屈,“这哪是藏着掖着?纯粹是忘了。”
她拿起那包白糖掂了掂,分量不多,确实是极度浓缩的精华。
她转向李白,好奇地问:“师父,您这包是从哪儿来的?据我所知,目前所有的糖霜,似乎都送去西域卖给那些豪商了,长安市面上不该有啊。”
李白笑着睨她一眼:“前日陛下召我等入宫赏菊赋诗,我侥幸得了彩头。陛下高兴,便赏了些珍宝,其中就有这一小包糖霜。我当是何处来的神圣呢,结果倒好,原来竟是你的手笔!”
萧青梧笑嘻嘻地反问他:“你就说珍不珍贵吧?”
看他对这么一小包提纯不够的白糖宝贝的样子,她真想邀请对方尝尝自己空间纽里那些味道浓郁口感丰富的各类高级零食糖果。
刚闪过这个念头,萧青梧不得不发现一件悲伤的事,零食早就吃完了……
翌日,常参朝会。
王昌龄首次以殿中侍御史的身份位列朝班。
他站得笔直,双手持笏于胸前,目光平视前方御座,努力维持着面容的肃穆庄重。
这个位置,意味着他正式进入了监察体系的核心,对于自己这样一个出身寒门的官员而言,无疑是一步巨大的跃迁。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各部依次奏报了些日常事务后,鸿胪寺卿出列,开始奏报各地返京述职官员的抵达情况。
“……河西节度副使王忠嗣已至,幽州都督、平卢军使……已至,河东节度留后……已至,安西四镇节度使……已至,其麾下,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随行,亦已抵达……”
一连串的名字、官职、驻地,伴随着鸿胪寺卿平稳无波的声调缓缓流淌而出。
萧青梧毫无所觉,所有名字在她耳边绕了个弯,连感应都来不及,就十分平滑地从耳旁飞走了。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追剧上,这会正在看的是一部19世纪的侦探剧,情节流畅紧凑,服化道精美,布景十分具有古典气息,萧青梧看得头都不抬。
御座上,李隆基起初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听着,注意力跟其他人一样都放在了光幕上,直到某个音节滑过耳际,将他的注意力稍微拉回来一瞬。
高仙芝?
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等到鸿胪寺卿奏毕退回班列,李隆基才让内侍将名录呈上来,目光直接落向安西四镇节度使名衔之后,那个曾经念叨过许多次的名字上。
他盯着这个名字,脑海中的某个记忆角落被轻轻触动。
是了,是那一次……萧青梧与九五二七闲谈时,戏谑地搞出一个所谓唐代名将排名。
在那份不可尽信的榜单里,除了李靖、李勣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同样也夹杂着几个此时声名未显,甚至尚未发迹的将领。
李隆基合上文书,递还给内侍,心里已然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