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40章 八方来客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40章 八方来客

  开元二十六年的冬至大典,萧青梧以火药储存技术取得关键进展为由告了假。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李隆基即便心中因她缺席略感不快,也找不到不放人的道理,只得准奏。

  冬至当日,大部分工匠已经放了假,只留下少数轮换值守人员。萧青梧只在上午去工坊转了一圈,随后回宅中舒舒服服地躲了一日,彻底远离了那些繁琐的仪典流程。

  与往年别无二致,朝廷在这一天总是无比忙碌,上午的大朝会,下午的南郊祭天,皇室与文武百官在凛冽的寒风中折腾了一整日。

  直至次日,李隆基才终于抽出空来,正式开始接见那些远道而来的外省大员与边镇将帅。

  盛大的赐宴设在麟德殿,李隆基端坐首位,接受着臣僚们一波又一波的觐见与敬酒。外地官员们更是抓紧这难得的机会,不断轮番上前表述忠诚,以求皇帝不要忘了自己。

  酒过数巡,年初被放回幽州重新领兵的张守珪,此时正领着几名麾下武将,来到御前敬酒。

  寒暄几句后,张守珪侧身,特意将身后一名胡将引至近前。

  此人身材瘦削,肩膀微微前耸,背也略驼,面容带着明显的突厥人特征,在满殿华服贵胄中显得颇为粗粝。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顾盼间有种鹰隼般的锐利。

  张守珪笑容满面地为手下爱将引荐:“陛下,此乃臣新收的部将,是个突厥人,名叫崒干。别看他其貌不扬,打仗可是一把好手,弓马娴熟,悍勇善谋,脑子也灵活得很。奚人的首领琐高,就是被他给用计活捉了回来!”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崒干身上,脸上露出明显的赞赏之色:“能生擒敌首,果然是将才,如今在军中任何职?”

  崒干立刻躬身,以略显生硬的汉语答道:“回禀天可汗,末将现为捉生将。”

  “捉生将,专司擒拿刺探,确是锐卒。”李隆基点了点头,又随口考校了几句边防情势、用兵心得。

  崒干对答用词虽不算文雅,却条理分明,显然是真正熟知边事之人。

  李隆基听得微微颔首,心中那点因对方相貌和血统而起的轻视散去,瞬间起了几分爱才之心。

  他沉吟片刻,笑道:“你既归化我朝,统兵为将,崒干此名终究是胡音,于军中号令、文书往来或有不便,朕便赐你一个汉名如何?”

  崒干闻言,立刻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都因着激动而有些发颤:“天可汗赐名,乃末将三世修来的福分!末将叩谢天恩!”

  殿中不少目光汇聚过来,有羡慕,有审视,也有敌意。

  皇帝亲自赐名,这是何等殊荣,尤其对一个归化胡将而言,简直是平步青云的起点。

  李隆基见他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心中颇觉受用,捻须思索。

  既要贴合胡音原意,又要寓意上佳,彰显恩泽……

  “崒干……思明……史思明。”他喃喃自语般缓缓吐出这三个字,觉得音韵尚可,寓意以史为鉴,明心见性也算不错,正待彻底定下——

  仿佛一道无声的闪电,猝然劈开记忆的混沌。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

  史思明……?

  那不是……!

  那个与安禄山一道掀起滔天血浪,几乎将大唐拖入万劫不复之境的逆贼?那个在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展现的未来里,肆虐河北,两度攻陷洛阳,凶名昭著的叛军首领?!

  无数碎片化的信息、画面、声音……那些来自萧青梧心声、来自光幕纪录片、来自君臣间无数次沉重讨论的关于安史之乱的记忆,此刻如同被一只巨手疯狂搅动着,轰然涌上心头。

  安禄山……史思明……河北……叛乱……睢阳……潼关……

  原来是他!

  难怪……难怪朝廷暗中查访多年,留意所有与史思明三字沾边的军将、官吏、甚至市井之徒,却始终杳无音信!

  难怪如同人间蒸发!

  原来他此时根本不叫史思明!他叫崒干!一个看似普通的、依附于张守珪麾下的突厥将领!

  自己竟然……竟然差点亲手将这个名字赐予他?!

  一念及此,李隆基只觉得面上的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他近乎失态地盯着殿下那个俯首在地的胡将身上。

  原来这就是史思明,此刻他正跪在自己面前,等待着自己的赐名。

  李隆基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惊悸与杀意压回心底。

  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重新扯开一个平和赞许的笑容,无比温和地说道:“你既忠心可嘉,勇毅过人,朕便赐你汉名——”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胡将低垂的脖颈上划过:“便叫思明吧,君子有九思中言道视思明,为人该明辨是非、洞察事理,这两个字也合你本名之意,至于姓氏……你既入唐军,效忠朝廷,便以史为姓,如何?史思明?”

  “末将史思明,谢陛下赐名天恩!陛下隆恩,思明没齿难忘,必当誓死效忠陛下,卫我大唐边疆!”那胡将,如今已唤作史思明,铿锵有力地叩首谢恩,感激涕零之状是何等情真意切。

  殿内无数人脸色瞬间大变。

  史思明……僭号大燕……

  张守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额前后背迅速沁出一层冷汗。

  他竟亲手将判国的贼首引荐给陛下?!

  陛下会怎么想?殿内那些同僚会怎么想?

  若不是朝中交好的同僚提醒,他差点就会因着瞒报行贿一事晚节不保,且又因着认了安禄山为义子,陛下对他心里多少有些疙瘩,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往后他还有何面目在朝堂上立足?

  李隆基语气依旧温和:“思明,既得此名,当时时自省,莫负朕望,朕期待你日后建功立业,报效朝廷。”

  “末将谨遵陛下教诲!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史思明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越发洪亮。

  他只觉得皇恩浩荡,心中不断畅想着未来光明的前途,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些放在他身上的森寒冰冷的隐晦视线。

  李隆基饮了一口酒,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翻涌的戾气与后怕。

  心中思索好半晌,决定好了史思明的去处后,他才重新露出笑脸,侧首对侍立在旁的高力士低声吩咐了一句。

  高力士会意,立刻向身旁一名小内侍交代几句。那小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穿过光影交错的殿堂,径直来到安西四镇节度使田仁琬的席位旁。

  田仁琬正与同僚低声交谈,见御前内侍过来,连忙正色。

  小内侍面带得体的微笑宣布道:“田节度,陛下有旨,传您上前叙话。”

  田仁琬心中一凛,不敢怠慢,立刻整理衣冠,随着内侍走向御前。

  殿中不少目光也随之悄然移动,带着各种思量。皇帝单独召见边镇节帅,是例行关怀,还是别有深意?

  行至御前,田仁琬躬身行礼:“臣田仁琬,叩见陛下。”

  “田节度不必多礼。”李隆基抬了抬手,语气温和,“安西乃帝国西陲门户,田节度镇守多年,劳苦功高。此番述职,一路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辛苦。”田仁琬连忙回道。

  李隆基点了点头,随口问了些西域情势、戍边将士的给养、与吐蕃及大食边境的摩擦等事宜,田仁琬一一作答。

  问罢,李隆基微微颔首,却又话锋微转,仿佛闲谈般问道:“田卿此番前来,麾下得力干将,可都一同带来了?也让朕与诸卿,都见识见识安西儿郎的风采。”

  田仁琬心中一动,以为皇帝是要抬举自己的亲信,脸上笑容更盛,连忙道:“承蒙陛下垂询,臣确有几员心腹部将随行,皆是忠勇可嘉之士。”

  他说着,便回身示意,几名被点到的将领立刻出列,上前参拜。

  李隆基目光扫过这几人,皆是三四十岁的年纪,面容沉稳,看着倒也精干。他问了各自的姓名,随口勉励几句,又问了些军中琐事,几人应对也算得体。

  然而,他心中惦记的那人,却仍未现身。

  待那几人谢恩退回,李隆基脸上笑意淡了些,目光重新落回田仁琬身上,继续问道:“朕听闻,安西都护府下,有一位副都知兵马使,名叫高仙芝,此番可曾随卿同来?”

  田仁琬脸上恭敬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几名安西将领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仙芝?那个胡人出身,性子又桀骜不驯难以管束的年轻人?陛下怎会突然问起他?是有人举荐?还是陛下从其他渠道听说了什么?

  无论何种原因,都让田仁琬感到意外,甚至隐隐有些不快。高仙芝并非他嫡系,他此次带其入京,更多是循例,并未打算特意为其荐举。

  但他岂敢在御前表露半分,于是连忙压下心头思绪,恭敬答道:“回陛下,高副使确与臣一同抵京,今日亦在殿中随侍。”

  李隆基眉梢微动,目光越过田仁琬,投向安西将领队列的后方:“既在,便上前来,让朕也一同瞧瞧。”

  “遵旨。”田仁琬回身,朝队列后方使了个眼色,心中却颇不是滋味。

  片刻,一名年轻将领离席,稳步向御前走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此人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面容极为俊朗,自有一股勃发的英锐之气,与方才那形容粗粝、肩背微驼的史思明,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隆基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赏。

  这便是萧青梧与九五二七口中的山地之王。

  方才因史思明而蒙上的那层阴郁与戾气,此刻竟被眼前这挺拔如剑的年轻身影冲散了大半。

  高仙芝行至御前,抱拳行礼:“安西都护府副都知兵马使高仙芝,叩见陛下!”

  “免礼。”李隆基抬手虚扶,语气比方才明显和煦许多

  “谢陛下!”高仙芝利落起身,垂手恭立,身姿挺拔如松。

  “高仙芝……”李隆基缓缓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问道,“朕听闻你熟知西域地理,作战勇猛,可是如此?”

  高仙芝心中震动不已,他自忖在安西虽略有些功劳,但毕竟职位不算高,更非节帅心腹,何以能入天子之耳?

  惊诧之余,更多的是被天子垂询的激动与荣耀。

  他强忍着澎湃的心潮,朗声答道:“陛下明鉴!末将长于边塞,自幼便随父兄习骑射、观山川,于西域道里的艰难险阻及诸胡情势,确有些许心得。至于临阵对敌,末将不敢自诩勇冠三军,然每受节帅差遣,必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从无胆怯,亦侥幸立过些许微功!”

  他言辞间虽仍守着臣子本分,但那股属于年轻骁将的锐气与自信却是表露无疑。

  李隆基听罢,非但不以为忤,眼中反而掠过一丝更明显的欣赏。

  有史思明那等深沉难测、隐现獠牙的隐患在前,此刻高仙芝这般锐气勃勃的坦荡模样,倒让他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微微颔首,又问了几个关于西域具体部族的问题,高仙芝对答如流,不仅信息详实,偶尔提及某些战术选择或对敌判断时,语气中那份基于对自身实力的笃定,更是掩藏不住。

  “好!”李隆基赞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田仁琬,“田节度,你麾下有如此锐气的年轻俊杰,实乃安西之幸,朝廷之福。边镇多事,正需此等将才为国效力。卿身为节帅,当因材施教,多加历练,使其早日堪当大任,也好为你分忧。”

  田仁琬心头一跳,连忙躬身:“陛下教诲的是,高副使确是军中俊才,臣定当悉心教导,使其不负陛下厚望。”

  他这话说得漂亮,心中却五味杂陈。天子这番话,看似勉励,实则已有抬举高仙芝之意。往后,他对高仙芝的态度,恐怕不得不有所调整了。

  ——

  冬至过后,朝廷开始逐渐封印。

  返京述职的外省官员与边镇节帅们并未立即离去,按照惯例,他们需留在长安,参与新年的元正大朝会等一系列庆典,直至过完上元节,方才陆续返回任所。当然,若地方有紧急军情或政务,亦可提前请旨离开。

  冬至大朝会刚过去数日,刚刚被天子赐名、看似前途无量的幽州将领史思明,于某次私下饮宴后,不慎失足跌入结着薄冰的曲江水塘中。

  因水面宽阔,施救不易,随从将人救上来时,人已彻底昏迷。

  加上时值严冬,池水冰冷彻骨,史思明当晚便发起了骇人的高烧,尽管医官竭力救治,奈何病情过重,风寒入髓,不过三四日功夫,这位胡将竟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到宫中时,李隆基正与妃嫔们一起观赏歌舞。

  高力士低声禀报后,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他将茶盏缓缓放在桌上,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沉痛,长长叹了口气:“竟有此事?史思明……朕观其虽为胡将,却颇有勇略,本欲栽培,以期日后为朝廷效力。不想天不假年,竟遭此横祸,实乃可惜,可惜啊……”

  他摇了摇头,对高力士吩咐道:“传朕口谕,史思明虽不幸殁于意外,然其生前曾为朝廷擒获敌酋,略有微劳。着令,依阵亡偏裨将校之例,予以抚恤,妥善安置其家眷。另,赐帛二十匹,钱五十贯,助其治丧。”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领命,退下去安排。

  坐在一侧的武惠妃眼波流转,悄然观察着李隆基的神情。

  她与皇帝相伴多年,对他心思的体察早已深入骨髓,此刻从他眉宇间那丝极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里,立刻读出了他并不是真正的哀伤。

  她轻轻依偎到李隆基身侧,重新为他斟了半杯温热的茶,声音柔婉至极,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嗔:“陛下方才那声叹息,可把妾的心都叹软了。不过……依妾浅见,那胡将虽有些许蛮勇,终究是边野出身,眼皮子浅了些。蒙陛下赐下天恩,本该战战兢兢,克己勤勉,以报殊遇才是。然他得名之后,竟醉酒放浪至此,连性命都丢了……看来他命中注定无此造化呢。”

  李隆基接过茶盏,听到惠妃这几句,脸上那层伪装的惋惜瞬间褪去,变成毫不掩饰的轻松与快意。

  他转头看向武惠妃明丽含笑的眼眸,哈哈一笑:“还是惠妃懂朕,一眼便看到根子上。不错,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他若无那份器量与稳重,便是有朕赐名,也难长久。可见,这世间许多事,终究是命中注定。”

  武惠妃依在他怀中,嘴角含笑,不再多言,只是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衣袖。

  一个胡将的逝去,除非特意关注的有心人,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像萧青梧就完全没听过这个事。

  冬至七天假一过,再次回到朝堂时,她眼尖地发现队伍中多了些陌生面孔。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武将装束者占了相当比例,虽依制卸了甲胄,但那份久经行伍的肃杀与挺拔,在一众京官的队列中依旧醒目。

  很快,张九龄在上首宣布,部分留京述职的节度使、都督及外省大员,在此期间也会酌情参与朝会,以便更及时了解朝廷动向,沟通地方事务。

  萧青梧顿时想起来了,往年也有类似的安排,只是今年似乎人数格外多些,阵容也更显眼。

  萧青梧不再多瞧,将注意力放回朝会议程上,从今天开始,朝廷方面的工作多以总结为主,一会的年终盘点说不定还跟她有关呢。

  想想自己那些成果……萧青梧对此分外期待。

  此刻,裴耀卿正立于阶下,嗓音平稳有力地汇报着开元二十六年的财政与民生数据。

  “……仰赖陛下圣德庇佑,上天垂怜,今年亦属风调雨顺,各道州县稼穑大体丰稔。据度支司初步核算,天下户数较去岁增……”

  他报出一连串增长的数字,涉及户籍、垦田、粮储、税收等各个方面,勾勒出一幅国库持续充盈、民生稳步向好的盛世图景。

  接着,他的汇报开始涉及一些更具体的领域。

  “……于京畿及河南、河北部分州县,提前布防,试行牛痘接种以防天花,并以青蒿、大蒜等物防治疟疾等时疫,成效初显,相关州县今岁疫病发生数目及因疫亡故人数,较往年均有所减少……”

  “……地方衙门自试行新式记账核算法以来,效率显著提升,仅下半年便据此厘清积年旧账十一宗,追回被侵吞、瞒报之钱粮折合逾……”

  “……另,依新颁律令,刑部、大理寺复核地方重案,纠正擅杀奴婢、虐待致残等类冤错、轻纵案件共计……”

  萧青梧听着,心中不免涌上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虽然她知道这些成效背后是无数人的执行与努力,自己提供的更多是思路和工具,但亲耳听到这些改变正在发生,并且被量化记录,这种在心里不断发酵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喜悦,是任何事都无法带给她的体验。

  她想,这就是自己长久以来留在这个时代的原因,这就是想要为之奋斗的意义。

  殿中一片安静,只有裴耀卿平稳的嗓音不断回荡。

  李隆基静静聆听,脸上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待裴耀卿禀报完毕,他才开口,先是对裴耀卿及涉及的户部、刑部、大理寺、太医署乃至地方相关官员一一予以嘉勉,肯定了众人的辛劳与成绩。

  殿中的气氛因皇帝的赞扬而愈发轻松,尤其是那些被点名的官员,更是面露荣光。

  接着,李隆基话锋稍稍一转:“然,朕细思之,这一年来,朝廷在许多事务上能有所突破,民生吏治能得此改善,除却诸司恪尽职守、将士用命之外,亦不乏新法之功。而这新法从何而来,如何落地生根,乃至惠及四方……”

  他的话语渐次深入,最后,仿佛顺理成章般,他的视线终于明确地落在了那立于文官队列中的身影上,许多人的目光也悄然追随皇帝的视线,一同望了过去。

  李隆基看向萧青梧,语气中满是感慨:“自萧卿入朝以来,先是新算之学,提效肃贪。又有牛痘防天花,后有火药之神威,震慑边陲……桩桩件件,皆有你的心血与奇思。如今看来,只一个崇玄馆学士,实在是委屈你了。”

  萧青梧心中猛地一跳,虽然她并不执着于官职,但……不执着不等于不想要,谁会拒绝呢?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胸膛微微起伏,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那份发自内心的自豪,以及努力克制着别让自己笑出声的喜悦,哪怕是最老眼昏花的那几个老臣都看得出来。

  李隆基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倒是舒服很多。

  每当他觉得对方真的无欲无求的时候,便会看到她也是会被这些世俗的东西所打动的。

  很好,他不怕她想要的太过,就怕什么都不要。

  他捻须沉吟,声音放缓,似在仔细斟酌:“以你之功,循常例升迁,无论放到哪个现有职司,似乎都有些不甚妥帖,也难以尽展所长。”

  这话让殿中不少人心头一动,陛下这是觉得现有的官职体系,已经不足以安置萧青梧了?

  果然,李隆基接下来的话,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他看向张九龄:“张相,萧卿之功,非同寻常。寻常官职,或限于品阶,或囿于职司,皆难以匹配其劳,亦不便其日后继续为朝廷效力。朕意,不若为其特设一职,量身定制,使其名实相副,权责相宜,也好令其安心办事,再建新功。”

  李隆基继续说道:“此事便交由中书省,由张卿你亲自牵头,会同吏部、礼部有司,仔细商议,拟定一个妥当的职名与品阶,还有相应的权责。务必周详,待元正大朝会时,再行宣示。”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众多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萧青梧身上,诸般神色不一而足。

  本朝虽有临时差遣官职,但为一个人如此郑重其事地特设常职,并由宰相亲自牵头拟定,其规格与恩遇,可谓空前。

  萧青梧自己也愣住了,随即,眼中的喜悦更加浓厚。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会是什么,但光是这种非一般的隆重待遇,听着就让人心潮澎湃啊!

  张九龄也是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躬身领命。

  一片山呼声中,朝会结束。

  萧青梧还没来得及挪步,便被呼啦一下围住了。

  “恭喜萧学士!”

  “萧学士,陛下金口玉言,特设新职,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往后怕是要改口称一声萧公了!”

  围上来的多是平日相熟的官员,众人脸上洋溢着笑容,语气热络,纷纷道贺。

  萧青梧被这阵势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摆摆手:“诸位快别这么说,陛下只是让张相他们去商议,具体是什么、有没有还不一定呢,说不定就是个名头响亮的虚衔,大家可别捧杀我,而且萧公什么的……”

  她皱了皱眉,很是费解地看向说出这句话的官员:“我是女的啊,怎么能以公相称呢?要叫也该是……萧母?”

  她口中琢磨着这个词汇,只觉得怎么品怎么别扭:“这也不对啊,听着跟七老八十似的……唉,就没个好听点的吗?”

  “噗——”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没憋住的低笑,旁边另一位反应快的同僚赶忙笑着打圆场:“萧学士风华正茂,学识渊博,自是当得起先生之誉。往后,我等便称一声萧先生如何?既显尊敬,又不拘泥俗礼。”

  先生一词在此刻虽也多指男性师长或尊长,但相较于公,其性别色彩确实淡化许多,偶尔也有用于杰出女性的先例。

  萧青梧想了想,说道:“那还是叫我萧娘子吧,不用特意加尊称,名字叫对就行了。”

  众人见她并非真的着恼,反而态度坦率有趣,气氛重新轻松起来,又是一阵善意的笑声。

  人群渐渐散去,萧青梧好不容易从一连串的道贺声中脱身,刚走出宣政殿高大的门廊,便瞧见李白、王维、王昌龄几人正立在栏杆旁,显然是在等她。

  见萧青梧过来,李白第一个迎上前,脸上挂着戏谑又真诚的笑容,拱手便道:“恭喜啊,萧学士!往后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这个不成器的师父!”

  王维与王昌龄也笑着上前道贺,王维温声道:“陛下如此厚爱,特设新职,确是旷世恩典。”

  王昌龄哈哈笑着:“往后同朝为官,怕是要改口称你一声上官了!”

  萧青梧被他们说得哭笑不得:“师父,您就别拿我打趣了!还飞黄腾达、位极人臣呢……”

  她撇了撇嘴,稍微压低几分声音:“你们信不信,陛下让张相他们议来议去,最后给我的,十有八九还是个听着好听,品阶也许不低,但实权嘛……大概跟现在也差不离的荣誉头衔。”

  她顿了顿,语气更笃定了些:“我敢说,搞不好就是个名号格外响亮、待遇特别优厚,专为安置我这种奇才异士的,毕竟……”

  后面的话不用说,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毕竟,天子可是亲身经历过武周一朝的,女人掌权的后果,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也防得比谁都紧。

  武后之事过去并没有很久,其影响深远而复杂。今上对女性涉政的警惕与限制,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萧青梧能走到今天,凭借的是她那些无法替代的奇术与复杂的来历,是皇帝对她所能创造价值的极度需求,而非对女性能力的认可,更非对女性掌权的默许。

  给她荣誉、给她金钱、给她超然的地位,都可以。但真正的、能够插手具体政务、影响官员任免、调动国家资源的实权?那又是另一回事。

  看着萧青梧脸上那并无失落的轻松神情,李白便知她是真的不在意,他心中那点微妙的慨然也就跟着散了。

  “你心里有数便好。”他话锋陡然一转,带上几分看好戏的促狭,“不过,徒儿啊,有件事你可真得提前做好打算。”

  “什么事?”萧青梧被他看得心里毛毛的。

  “去年这时候,你跑贺监家里躲了个清静。”李白慢悠悠说道,“可接下来元正、上元这连番庆典,你总不能次次都告假吧?等陛下特设新职的旨意一下,你再看看,今年提着礼物上门,想跟你讨教学问的各地节度、都督、刺史……怕是比去年还要多出一倍不止。去年你溜得快,今年怕是躲不掉了,怎么也得敞开大门,好歹应付几轮才是。”

  王维在一旁瞧着,唇角微弯,温声补了一句:“太白兄所言非虚,届时,怕是我等想寻你清静饮茶,都得先排队递帖子了。”

  萧青梧哀叹一声:“只有没到这时候,我才深切觉得,还是我的家乡比较好,至少不用在意这些人情往来……”

本文共179页,当前第145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145/179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围观大唐的日常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