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古道热肠汝阳王
正闹得不可开交时,外间响起一阵脚步声,陈安领着几名仆役,将热腾腾的菜肴一样样端了进来。
烤得焦香四溢的鹿肉被片得薄厚均匀,码在温过的青瓷盘里,旁边配着一小碟细盐与胡椒。冬笋与菘菜、莱菔同炖的暖锅咕嘟冒着热气,奶白色的梨汤盛在阔口的陶碗中,清甜的香气随着热气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满屋的酒气。
另有几样时令小菜并新蒸的胡饼,将几张拼在一起的长案摆得满满当当。
众人喝了一上午酒,先前吃进去的东西也消化得七七八八,此刻被这香气一勾,顿时不免觉得又可以吃进去些。
喧闹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碗筷轻响与满足的叹息此起彼伏。
“这梨汤……”贺知章舀起一勺,吹了吹气送入口中,细细品了品,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似是比别家煮的格外清润些,甜得也更醇和。”
萧青梧对满桌的吃食没兴趣,依旧慢悠悠喝着酒,闻言笑道:“贺监舌头真灵,这汤里我让人放了些冰糖同煮,所以喝着与别家的不同。”
“冰糖?”贺知章果然被这新词引住了,“可是石蜜的一种?老夫只闻饴、饧、蔗浆,这冰糖……倒是不曾听闻。”
他这一问,席间许多目光便投了过来。
萧青梧解释道:“上个月我去糖坊围观匠人们制白糖的时候,见他们无意间做出了冰糖,便要了些来。因着看起来像发黄的冰块,所以叫冰糖。此物不论是煮梨汤还是调羹,或者直接含着,都比用旁的糖好些。”
说是冰糖,其实也就是土法白糖的副产品,结晶比较大的那些,跟真正意义上的冰糖不太一样。唐代的提纯工艺还粗糙得很,这种大块结晶也算稀罕物了。
王昌龄奇道:“蔗糖竟能做出如冰似玉的晶体?这倒是闻所未闻。”
全民嗜甜的一群唐人们又纷纷追问哪里能买到、往后还有没有之类的问题。
萧青梧可惜地摇摇头:“怕是不行……诸位想想,长安又不产甘蔗,从南方和蜀地千里迢迢地运过来,一共就那么点,首要得满足白糖的需求,毕竟陛下那边……”
她话说得点到即止,但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立刻便听懂了言外之意。
皇帝陛下正等着用那更为精纯的白糖去做要紧事,大概率是卖钱,至于卖给谁?无非是富可敌国的五姓七望,愿意花一两黄金买一两糖的那种,或是卖给同样不缺钱的西域豪商们。
至于为什么不干脆在甘蔗的生产地制作?那可能还得考虑下配方泄露、难以管理的问题。
李琎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唉,可惜……这等妙物,竟不能时时享用。”
他咂摸着嘴里残留的清甜,很是恋恋不舍。
萧青梧见李琎那副嘴馋模样,忍不住笑:“喜欢的话,一会儿给你装一点就是了,我还剩一些。”
她这话一出,不仅李琎,席间好几双眼睛都亮了一瞬,只是碍于身份或矜持,没好意思像李琎那般直接表露。
萧青梧扫了一圈,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干脆说道:“在座的都有份,东西不多,就是个新鲜意儿,拿回去煮汤泡水,或者哄家里孩子都成。”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笑意,纷纷开口称赞。
“萧娘子真是大方!”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回去让内子也尝尝这冰糖的滋味。”
李琎看着萧青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有时候,我真觉得萧娘子像个圣人。”
萧青梧正抿着酒,闻言一愣,差点呛着:“啊?圣人?这从何说起?”
李琎指了指她,又比划了一下这厅堂,认真说道:“你看,你如今官居五品,又有爵位在身,可平日几乎不见你穿什么绫罗华服,戴什么珠翠宝玉。出入也没见你前呼后拥,讲宅子里也没什么奢华的装饰,冰糖这种稀罕物,你也是说分就分,眼都不眨。这难道不是一心为公的圣人么?”
他这番话,竟引得旁边几人微微点头,面露赞同之色。或者觉得李琎形容得虽有些夸张,却并非全无道理。
萧青梧听罢,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连连摆手:“你说得太夸张了,我可不是真就无欲无求了,我那是……”
她的话在这里顿住了。
她总不能说,她看起来似乎无欲无求,其实是因为阈值被拔得太高了。
穿越前那个时代,物质过剩丰富到令人麻木,虚拟现实技术早已成熟,从仙侠修真到星际战争,什么样的感官刺激和虚拟人生她没体验过?全息游戏都玩腻了的人,突然掉回唐代,这里的绝大部分东西,在她眼里还真的很难激起那种非要不可的强烈占有欲。
没有奢华的装饰?见过太多太多了。不爱前呼后拥?没几个现代人受得了时刻被人盯着。热衷于分享?因为对她来说确实很不值钱。
这些念头只在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并未宣之于口。
她见众人都看着她,等待下文,于是笑着接上话题:“可能是我早年在外,也算经历过些繁华,见识过不少奇巧之物,如今反倒静下来了,便觉得许多身外之物,有固然好,没有也无妨。”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恰好贴合了她为自己打造的海外身份,也符合一个历经漂泊后心境趋于平淡之人的形象。
贺知章点了点头,温声道:“繁华过眼,返璞归真,亦是难得的境界。”
李白却立刻笑着接道:“既然徒儿心境如此通透,那不如好事做到底?把你酒窖里剩下的那些,也分些给为师如何?免得你看着它们,又想起早年繁华,徒增挂碍。”
萧青梧被他说得忍不住喷笑:“师父,您就给我留一点吧。再这么分下去,我这酒窖可真要见底了,到时候客人来了都没得喝。”
李白浑不在意地一挥手,仿佛早就替她想好了:“这有何难?你把自己酿的那些给我,待客时重新去东西两市采买便是!长安酒肆林立,还怕买不到好酒?”
“师父,您说得轻巧,我可没那么多钱去填这无底洞。”
“咦?”李白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不解,“你竟会缺钱?”
在他看来,自己这徒弟生活堪称简朴,官职俸禄加上爵位的食封,怎么算都该颇为宽裕才对。
席间其他人也略感好奇地看了过来。
萧青梧半真半假地自我调侃:“从前是不缺的,甚至多得花不完。可自从有了这宅子,才知道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家里十几口人要养活,同僚友朋间的往来应酬、宅子的修缮维护、车马的嚼用……不过,我那点俸禄虽说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短缺。”
高门大户都有各种各样的收入来源,田产地租、商贸经营、食封邑入、联姻嫁资、高利贷……她确实没法比,食封也只有三百户,好在宫里时不时有赏赐下来。
众人闻言,脸上纷纷掠过了然或赞同。
他们深知长安居大不易,维持一个体面的官宦门第需要多大的开销,萧青梧这种白手起家,确实与那些累世公卿、枝繁叶茂的大家族不同。
而如王昌龄这样条件拮据的人,对此的感触就更深了。
他深深叹着气,也说起在长安生活的艰苦不易,接着又有人也跟着附和,一会说两句家里的难处,一会骂几句那个奸商,话题莫名其妙地就这么突然转了方向。
这时,一直静静旁听的李琎突然又说了句话。
他看着萧青梧,思虑良久,说道:“要不,我送你些?”
萧青梧放下酒杯,眨了眨眼,很是莫名:“……送我什么?”
李琎右手摸着下巴,边想边说:“你既不好华服美食,寻常的金玉玩器怕也入不了眼,田产庄园,打理起来又太费心神,直接赠你金银钱帛呢,又显得俗气,且你方才也说了,并非真就短缺到那般地步……”
他皱着眉,一副认真帮她排忧解难的模样。
席间众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吸引了注意,好奇他会想出什么主意。
只见李琎眼睛忽然一亮,右手成拳在左手掌心一击,声音都提高了些:“有了!送你几个面首如何?”
萧青梧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看着李琎,脸上一片空白,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酒精侵蚀了哪块的线路以至于幻听了。
好半天,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啊?”
李琎却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绝妙,立刻兴奋起来,对着萧青梧便开始细数好处:“你想,你如今独居一宅,有几个知情识趣、模样俊俏、能歌善舞又会玩乐的郎君在身边陪着,岂不比你一个人喝闷酒强?”
“当然,你要是嫌麻烦,衣食住行、月例开销,一概不用你费心,我来养着便是!你只管使唤逗乐,这岂不比送那些死物强上百倍?”
席间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各种咳嗽声喷笑声接连响起。
杜甫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伏在案边咳得面红耳赤。孟浩然王昌龄等人更是笑得东倒西歪,说不出话。
“李琎!你、你简直胡来!”贺知章好不容易顺过气,开口笑骂。
李琎却振振有词,反问众人:“你们细想一下,我说得不对吗?萧娘子不慕虚礼,不尚奢靡,所求无非是日常舒心顺意。她公务繁忙,闲暇时难道不该有些赏心悦目、能排遣忧闷的玩意儿?有几个面首在前,既能悦目怡情,又无需她额外耗神破费,岂不是眼下最合适她的好礼?总比送些用不上的东西占地方强吧?”
众人起初只觉得荒唐,可被李琎这么一本正经地反问,再顺着他的思路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个理?
尤其是,在场的都不是迂腐之人,深知本朝风气开放,贵族女性蓄养面首虽非普遍,但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萧青梧如今有官有爵,独自开府,从礼法上讲,这么做似乎也……说得过去?
这么一想,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一种微妙而古怪的沉默渐渐蔓延开来,看向她的目光中除了调侃,突然就多了些……“好像也不是不行”的复杂意味。
李白挑了挑眉,看着徒弟那副还没完全回过神的呆愣模样,眼中兴味更浓,显然觉得这出戏十分有趣。
李琎见众人反应,越发觉得自己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堪称体贴周到,立刻转向萧青梧,语气热切地追问:“如何?萧娘子,你喜欢什么样儿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善诗文还是通音律?性子活泼些的还是文静些的?你只管说,包在我身上,保管给你寻来最合心意的!”
萧青梧抽了抽嘴角,连忙摆手:“打住打住!王爷,您就别闹了,我真没这方面的想法。”
李琎闻言,立刻摆出一副“你又在胡说”的表情,眉毛高高挑起,眼里满是不信:“萧娘子,这就不实在了。圣人云,食色性也,哪有人真能断了七情六欲的?不是好这头,便是好那头。你既不贪口腹之欲,又不恋金玉之奢,那剩下的……嘿嘿,不正是人之常情么?”
他笑得意味深长,就差把“我懂你”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周围一圈人也不说话,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盯着萧青梧,显然都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萧青梧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也没什么害臊的感觉,这话题连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干脆往后靠了靠,无奈笑着说:“算了算了,我真不是看重外表的人。”
这倒不是她给自己脸上贴金,好看的人她见得实在太多太多,早就审美疲劳了。光靠一张脸,真激不起什么兴趣。
李琎立刻啧啧几声:“还说不看重外表?那当初是谁盯着人家王摩诘,看得眼都不眨一下的!”
萧青梧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紧接着“腾”地一下,红晕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
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坐在斜对面的王维,只见对方也是微微一怔,脸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份不自在几乎是肉眼可见的。
王缙憋笑憋得快要内伤,为了不伤兄长的面子,赶紧转过脸去不敢再看。
孟浩然挑了挑眉,故作了然的表情,动作十分明显地看看萧青梧,再瞥一眼那边眼观鼻鼻观心的王维,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低声道:“难怪,难怪……”
周围几人会心低笑,目光在萧青梧和王维之间微妙地逡巡。
虽说在场的都清楚萧青梧当初多看几眼,未必真有什么深意,毕竟被她看过的不止王维一个。但被李琎这么当众点破,又是涉及王维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这其中的尴尬与趣味,实在令人忍俊不禁。
“你、你胡说什么!赶紧住嘴!”萧青梧又急又窘,难得有些语无伦次。
【9527,李琎怎么知道我以前天天盯着王维看的?!难道我在上面看王维的时候,全被下面的官员给观察到了???】
【或许正是如此。】
席间顿时爆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哄笑,之前还只是看热闹,现在可是有确凿证据了。
李琎立刻意识到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连忙干咳两声,试图找补:“那个……我的意思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这说明萧娘子你是懂欣赏的!所以啊,你尽管告诉我,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只管说个方向,过几天我就能给你寻摸几个好的送过来!”
萧青梧看着李琎那越说越来劲的架势,抬手扶住额头,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无奈:“真的,算了吧,我对这个真不感兴趣……”
李琎瞪大眼睛:“你感兴趣。”
萧青梧:“……”
她看向满脸促狭笑意的李白,决定转移话题:“师父,您还想喝吗?要不要我让人再去搬点酒过来?”
李白立刻抚掌大笑:“妙啊!王爷,您看,我这徒儿多会体谅人!您这一番美意,倒让我又有酒喝了!多谢王爷!”
李琎豪气地一挥手:“那就边喝边说!”
他转头又对萧青梧一副贴心周到的模样:“萧娘子,你若觉得人多眼杂,不好意思细说,私下里寻个机会告诉我也是一样。或者……干脆我自己瞧着办,届时直接给你送来!你放心,定是品貌上佳、知情识趣的,绝不会让你烦心。”
说完,还给了萧青梧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眼神。
萧青梧动了动嘴唇,刚想再次拒绝,李琎却像是早有预料,立刻抬手阻止她。
“你一定要收下!我这可不是凭空来的念头,是真心实意要谢你!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西市斗酒,你帮我赢下彩头,保住了我颜面那回?那可是天大的恩情!我一直惦记着要报答,却总寻不到合适的机会。今日总算想到这桩既能让你开心、又全我报恩之心的好事!你若是不收,就是觉得我这报恩之心不诚,连这点心意都不肯领受!”
萧青梧:“……”
她彻底无语了,她甚至开始怀疑,李琎是不是其实有哪位朋友找不到老婆,捆绑销售到她这来了?
见她半晌不说话,李琎追问:“你可是答应了?”
萧青梧含糊地“唔”了一声,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
李琎却当她默许了,顿时心满意足,也不再纠缠细节,喜滋滋地给自己斟满了酒,仿佛了却一桩大事。
好在接下来的话题总算绕开了令人头大的男宠,众人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阵,酒也一杯接一杯地下。
待到日头开始西斜,这场从早上持续到下午的酒宴,终于有了散场的迹象。
众人纷纷起身,脚步都有些虚浮,面上带着酣畅后的醺然与惬意。
萧青梧将客人送到大门外。
李琎已经喝得脚下发飘,摇摇晃晃,全靠健仆搀扶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一见到萧青梧,立刻又精神了几分,用力拍着自己胸口:“放、放心!包在我身上!绝对……给你寻几个样样都出挑的!保、保管你满意!”
萧青梧:“……”她只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假装没听见。
出了大门,稍微往前走了一段,被傍晚的冷风一激,酒意更加上涌,方才在室内尚算收敛的姿态,此刻更添了几分无所顾忌,说话声也大了许多,笑声在寂静的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崔宗之勾着李琎的肩膀笑嘻嘻地添乱:“王爷,光样样出挑可不够,得有点绝活!我觉着,得找个会剑舞的,飒爽!跟萧娘子的脾气说不定合!”
李琎大着舌头应和:“剑、剑舞?好!记下了!”
另一人跟着大喊:“光会舞剑哪够?得会驯兽!驯个猞猁,不,驯头豹子!萧娘子往那儿一坐,豹子乖乖伏在脚边,那才叫气派!”
李琎听得连连点头:“这个好!这个好!”
又有人醉醺醺地插话:“剑舞驯兽有什么好的,当然的找个会顶竿走索吞刀吐火的!哪天乏了,直接让他在院子里来一场,保管萧娘子看得目不转睛!”
李琎眼睛更亮了:“对对对!这个要紧!记下,都记下!”
“王爷这回可是认真了!”崔宗之笑得直喘,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说,他会给萧娘子寻个什么样的?是善胡旋的西域郎君,还是通琴箫的江南子弟?”
“我看啊,得像王摩诘这般品貌才华兼备的,才能入得了萧娘子的眼!”有人借着酒劲,故意大声调侃,引来一片哄笑。
被点名的王维正与贺知章低声说着什么,闻声脚步微顿,面上没什么羞赧的表情,只是微微笑着向众人点了点头,接着朝贺知章略一颔首,便跟王缙缓缓离开。
“欸,摩诘怎么走了?”
“定是你们嘴上没把门,把人臊跑了!”
“说起来,我倒是认识平康坊一位都知,手下教养着好几个颜色极好、又懂诗书的清倌人,性子也柔顺……”另一人压低了声音,竟真的开始提供资源。
“去去去!你那是什么地方出来的?也敢往萧娘子府里送?至少也得是身家清白、读过书的良家子……”
“良家子谁肯做这个?除非是落魄的寒门士子,或许为了前程……”
“寒门士子?那岂不更妙?既能红袖添香,还能谈诗论道,说不定将来还能考个功名,萧娘子这也算慧眼识英、资助寒俊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仿佛李琎的提议已然成真,他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帮忙参谋。
日影越斜,坊间的寒意也重了几分。
一行人相互搀扶着,议论着李琎那桩义举,晃晃悠悠地转过街角。
没走多远,前方便是长安县衙所在。此处是个岔路口,青石铺就的道路分别通往不同里坊,各家车马仆从大多等候在此。
众人正待拱手作别,各归各家,却见县衙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从里推开,一个身影跨过高高的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那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汉子,身量颇高,骨架宽大,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深色圆领袍,外罩的皮毛坎肩有些磨损。
他面色微黑,蓄着短髯,浓眉紧蹙,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懑。
走到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他猛地停住脚步,对着那已然闭合的衙门,扯开嗓门恨恨喊道:“区区胥吏,也敢狗眼看人低!今日尔等轻我,安知他日我不能封侯万里,名震天下?!”
喊声中气十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中格外突兀。
正要散去的众人不由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望了过去。
李白原本正与杜甫勾肩搭背地说着醉话,闻声抬眼,见那人虽衣着普通,甚至略显潦倒,但站立如松,顾盼间自有一股雄武之气,与他平日里见惯的文士官员迥然不同,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又听他话语豪迈,虽然处境窘迫却不减昂扬志气,那好感一下子又增到了五分。
他本就好奇心重,兼之向来欣赏这等磊落不羁的人物,当即挣脱了扶着他的杜甫,略整了整微皱的衣袍,脚步虚浮却兴致勃勃地迎了上去,拱手笑道:“这位兄台,何故在此动怒?听兄台之言,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汉子正一腔郁闷无处发泄,忽然见一群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围拢过来,当中一人更是主动搭话,言辞间十分客气。
他虽在气头上,却并非不识时务之辈,且对方看起来非富即贵,立刻收敛了怒容,抱拳还礼,声音中多了几分克制:“不敢劳贵人动问,某确有要事欲陈情县令,奈何门吏推诿,主簿怠慢,枯坐半日也不得见!某虽布衣,亦有志气,不愿受此折辱,故而告辞!”
李白见他言辞直率,好感更甚,笑道问道:“原来如此,衙门之中,难免有眼高于顶之辈,兄台不必过于介怀。不知兄台高姓大名?仙乡何处?”
男人见李白态度恳切,神色稍缓,朗声道:“某姓哥舒,名翰,突骑施人,现客居长安,让诸位见笑了。”
“哥舒翰”三字一出,李白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追忆。
他下意识地回头,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的友人。
不仅是李白,在场如贺知章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也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凝滞,随即都带上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继而又开始不动声色地悄然打量着这位自称哥舒翰的落魄汉子。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
李白率先回过神来,脸上的醉意都被这意外的名字冲淡了几分。
他眼中闪过一瞬的思索,但很快又被兴致高昂的热忱所取代,脸上的笑容都比刚才更真挚了几分。
“原来是哥舒兄!失敬失敬!在下李白,字太白,陇西人氏,官至右补阙。”他对着哥舒翰拱手,然后指了指身后众人,“这些都是我的友人和同僚,我等方才小聚,正要散去,不想在此得遇兄台,也是缘分。”
他上前一步,语气愈发诚恳热情:“不瞒兄台,我一见之下,便觉兄台气概非凡,绝非池中之物,心中甚为投缘。兄台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不如移步敝处?我们边饮边谈。且兄台方才所言遭遇,或可说与我等一听,纵然力薄,或许也能参详一二?”
“李白”二字入耳,哥舒翰先是一怔,随即倏然抬眼,仔细看向面前这位带着酒意的中年文士。
他在长安客居数年,自然听过这位诗才卓著、性情疏狂的李太白之名。只是万万没想到,自己在县衙门口愤懑失态,竟被对方看了个正着,且还毫无芥蒂地主动与自己搭话。
“您……您便是那位李补阙?”哥舒翰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姿态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某在坊间亦曾偶闻清名!今日得见,实是意外之幸!”
见李白含笑点头,又毫无名士和官员的架子,心中因县衙冷遇而生的郁气不由消散了些许,反倒生出几分得遇知己的感慨。
他当下不假思索,说道:“官人盛情,某却之不恭!只是某是个粗鄙之人,恐扰了诸位雅兴。”
“哪里的话!”李白大笑,上前亲热地拉住哥舒翰的手臂,“我辈相交,贵在知心,何论其他!走走走,今日定要与哥舒兄喝个痛快!”
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跟着开口。
“既是太白看重的朋友,便是我等的朋友。”
“同去同去,酒还未尽兴呢!”
哥舒翰虽觉这些贵人的态度好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见众人笑容可掬,言辞恳切,也只当是李白人缘好,连带自己得了青眼,心中更多了几分暖意与振奋。
他不再推辞,笑容爽朗地应道:“既如此,某便叨扰了!”
有几人略略落后几步,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唏嘘与感慨。
这位哥舒翰,可是萧青梧那“名将排名”里位列第十,未来威震河西的猛将,如今却困守长安,连个县衙小吏都能给他脸色看。
世事之奇,莫过于此。
——
晚上点了灯,萧青梧又调出张守珪的全身扫描图,又调出孟浩然之前的数据,开始跟9527逐一分析。
电脑界面上,复杂的解剖图像与各项参数并列呈现。
9527十分细致地为她讲解着,萧青梧一手支着下巴,听的认真。
【明白了,张守珪的感染范围确实比孟浩然要小一些,但他身体内部的应激反应非常剧烈,各种并发症来得又猛又急,符合急症爆发的特点。】她点着背部的几处高亮区域,【孟浩然那是拖成了慢性,他是急性发作。】
9527回道:【的确如此,不管从哪方面看,手术依然是唯一有效的方案。且张守珪的身体素质优于孟浩然,手术成功率也会比上次更高,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需要弄清楚张守珪是因为什么而发病?是情绪原因,还是操劳过度,亦或是鱼鲜引发?如果是第一项,情绪上的纾解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否则这次救回来了,难保还会不会有下次。】
【…………】
搞什么,还要当心理医生?张守珪是什么人物?他就算有什么郁结致死的事,又怎么可能跟她说?
【知道了。】萧青梧关了电脑,揉了揉眉心。
先做了再说吧,如果问清楚了真是情绪方面的,到时候劝两句就可以了,真想死的人谁也拦不住。
次日清晨,宣政殿常参。
萧青梧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现昨日那群宿醉的友人们,除了贺知章精神尚可,其余如李白、王昌龄等人,眼下都带着一团青黑,显然还没完全缓过劲来。
至于嚷嚷着要给她送男宠的李琎,则是又找了理由请假不来。
反正他是宗室子弟,标准灵活得很,只要别过分到一连几天不见人,皇帝就不会管他。
散朝时,天色已大亮。
萧青梧边往外走,目光边扫过那几个步履明显迟缓游魂一样的背影,心中不由感到好笑。
再喝下去迟早有一天误了早朝,被拉到门口一人二十大板。
她暗自摇头,径直转向另一条宫道,往皇帝日常起居办公的方向去了。
见了皇帝,她先是大致说了遍检视的结果,以及能不能治,该怎么治的问题,最重要的还是讲清风险点和责任归属问题。
“以臣之能,有六成把握,可用手术为张节度清创。但此中风险,仍需向陛下禀明。”
李隆基面色沉凝:“说。”
“第一,任何在身上动刀子的事都有风险,人体构造复杂,术中情况瞬息万变,没人能保证万无一失。第二,张节度年岁较长,且多年戎马,体内旧伤暗疾不少,手术引发的后续反应难以预料。第三……”
她抬起眼,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如实说明:“张节度此番病情若是因心中郁结所致,那么……即便手术成功,若心结不除,忧虑过度,亦可能影响恢复,甚至埋下他日再发的隐患。”
殿内静了一瞬,李隆基思虑片刻,才缓缓开口:“即便你不治,太医署的医师们也说张节度熬不了几个月……既有一线生机,放手去做便是,至于其他……”
他略一沉吟,忽而叹气:“尽人事,听天命,张节度定也明白这个道理。你无需过虑,只管专心施为。”
萧青梧心里微微一松,面上依旧恭谨地应下来。
从延英殿出来,她立刻又赶着去崇玄馆。
她可真是太忙了!
见她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萧青梧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走到讲台的位置,环视了一圈,开口:“今日不授课,有件事,想与诸位说一说。”
众人停下手中的事,目光全都过来。
“崇玄馆开馆至今,也有四年了。我能教的,基本上已经都教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底下的人面面相觑,脸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萧青梧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不是我不愿再教,而是再往深处,学起来越是艰难。那些学问,需要耗费无比漫长时光,投入全部的心神,得到的回报,可能也就是自己心里那点满足感……”
她说着轻轻笑了下:“故而,我想跟诸位商量一下。若仍想钻研此道,愿意继续深究的,我可以继续指点。若是公务日益繁忙,难以抽身的……我会将所有学过的,以及后续更深一些的内容,一一编纂成册,诸位可自行研读。若有不解之处,仍然可以随时来问我。”
厅内一片寂静,众人似在消化她这番话。
萧青梧放缓了些:“此事关系重大,诸位不必急着回复,一定要好好考虑清楚了再与我说,陛下那边也不用担心,我自有说辞,不会让你们有半分为难。我只有一点私心,那便是,若觉得其中有些许可用之处,还望不要吝啬,将从我这里学到的东西,传授给其他愿意学的人,无论是什么人……知识如流水,唯有流动起来,方能惠及更远。”
她的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浮尘缓缓飘动。
许多人低着头,看着面前写满数字与公式的纸页,似在咀嚼她的话,又似在权衡自己的前路。
刘宴站起身,他年纪最轻,问出的问题也很直接:“学士,那您自己呢?您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萧青梧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应该还会带下一批吧……官场年年都有新人来,总归闲不下来的。”
刘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郑重地行了一礼:“学生明白了,无论去留,先生的教诲,宴永志不忘。”
萧青梧摆摆手,重新看向众人:“都回去好好想想,不必急于一时。这几日我有要紧事需全力处理,恐怕顾不上这边。七日后我再来时,届时诸位给我一个答复便好。”
她说完便不再多留,对众人微微颔首,转身走出了讲堂。
脚步声在空旷的廊下渐渐远去,教室里依旧安静,过了片刻,才陆续响起压低的交谈声、收拾纸笔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声含义复杂的轻叹。
有人已然面露决断,有人依旧眉头紧锁,但无一例外,都在反复思量着方才那番话,以及自己面前那条似乎被拓宽了,却又好像变得更模糊的道路。
萧青梧出了宫门,戴好帏帽,无精打采地骑在马上,一路往张守珪家中缓缓赶过去。
她有些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失落?或许有吧,但更多的,似乎是一种……悬在半空的茫然。
那些数字与符号,那些她曾以为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遍地开花的东西,教到最后,仿佛也变成了一阵风,吹过了,留下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留下。
【9527。】她在心里唤了一声。
【主人,我在。】电子音平静回应。
【我们是开元二十一年到的这里吧?】
【准确地说,是开元二十一年八月初七,在时空乱流中定位到长安附近,经过伪装与适应,于十月通过掖庭局采选渠道入宫。】9527给出精确到日的数据。
【哦……】萧青梧算了一下,【那到今天……刚好五年零四个月?】
【是的,以本时空标准计时,确实为五年四个月。】
【那现实世界呢,过去多久了?】
【根据原有时空的时间流速换算,你离开原世界的时间,共计五个月零十天。】
五个月,还不到半年。
萧青梧轻轻“啊”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
五个月,放在她来的那个世界,是一个学期的课程,是几款大型游戏通关的时间,是两次环月球旅行。而在这里,是一分一秒真实度过的五年多。
她认识了许多人,做了许多事,改变了某些东西,也看着某些东西依然顽固。
这种巨大的时间差带来的眩晕感,此刻突然格外清晰。一边是漫长到足以塑造习惯与情感的日常,一边是短促得仿佛一场梦的现实。
哪个更真?她有点分不清了。
马儿打了个响鼻,将她从飘忽的思绪里拉回。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轻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张府的门仆见她到来,立刻恭敬地引她入内。
张守珪精神跟昨日差不多,听完萧青梧关于手术流程与风险点的陈述后,他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眼皮,声音沙哑地笑了笑:“萧学士肯为我费心,已是莫大恩情。我这条命,就交给学士了。成,是学士妙手回春。不成,是我命数该绝,绝无半句怨言。”
这份干脆利落的脾性,倒让萧青梧省了许多安抚的力气。
她点点头,脸上带了些笑意:“既如此,张节度需听我安排。从现在起,你得搬到我府上去住。”
张守珪略显诧异地看着她。
萧青梧解释道:“一来,手术前后这段时间,我得观察你的情况,稍有变化便要调整方案,住得近些比较方便,二来……我也懒得天天几头跑。”
张守珪被她的直言不讳逗得哈哈一笑,笑完了才开始犹豫。
这毕竟是住到一位独居的女官府上,于礼法上多少有些不便。
但这点犹豫在对生存的渴望与对萧青梧行事风格的认知面前,没过几秒就消散。
他再次应下:“一切但凭学士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