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告一段落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宅门前的巷道已被车马塞得水泄不通。
杜甫和王昌龄早早得了通气赶来帮忙,吴启明和高力士也奉旨前来,说是关心张守珪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搭把手的。
张守珪的妻妾、儿女、孙辈,乃至在京的部属、故交,消息灵通点的,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乌泱泱一大群人,将前院与通往客房的回廊塞得满满当当,低语声、叹息声、孩童偶尔的啼哭声混在一起,无比嘈杂。
萧青梧刚从后院过来,立刻被无数道目光锁住。几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率先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问题铺天盖地。
“萧学士,家父今日果真能施术么?”
“这手术究竟如何做法?是否可靠?”
“听闻孟山人之疾便是学士亲手治愈,不知与家父之症可有不同?”
“术后需将养多久?可需什么特殊药材?我等立刻去寻!”
“学士,您看家父面色……”
萧青梧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她试图回答,可刚张开嘴,声音就被另一波追问盖了过去。
正当她不胜其扰之际,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女声响起,瞬间将满院的嘈杂盖了下去。
“行了,都静一静。”
萧青梧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衣着华贵的老妇人,在两名中年妇人的搀扶下,分开人群,缓步走了过来。
她眼神锐利,目光所过之处,无论是焦急的儿孙,还是忧心的部属,都微微垂首,显见极为敬重。
老妇人走到萧青梧面前,笑着微微颔首:“妾身陈氏,字尚仙,颖川郡夫人,辅果大将军张守珪之妻。萧学士,这些儿孙部曲心系家主,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学士海涵。该如何施为,学士自有主张,我等外行之人自是不宜多问,徒增纷扰。”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身后众人:“诸位各安其位,静候佳音,莫要再扰了学士清静。”
萧青梧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回礼:“陈老夫人言重了,请诸位安心在外等候,我会尽力的。”
再留下去可能又会被抓着问问题,萧青梧赶紧脱身去准备。
进入布置出来的手术室,萧青梧换上煮晒过的素色窄袖长袍,又将露出来的肌肤仔细用酒精擦拭一遍,浓烈的酒气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三位助手也跟着用酒精擦拭双手脖颈等处。
躺在手术台上的张守珪嗅到这味道,忍不住沙哑开口:“这……可是军中消毒疗伤用的酒精?”
“正是。”萧青梧一边检查刀具一边答。
张守珪顿时露出肉疼的表情:“此等金贵物事,军中配额极少,伤兵清创时常恨不够用,须得省而又省……如今竟用来擦身子,实在是……”
“命比东西金贵。”萧青梧说着,示意杜甫和王昌龄上前,“还得委屈张节度,需将手脚稍加固定。”
张守珪皱了皱眉:“不必,我征战半生,刀剑加身亦不曾畏缩,区区小痛,尚还忍得住。”
“这不是信不过节度。”萧青梧一边检查布带的松紧,一边解释,“人体吃痛时会有下意识的反应,这不是意志坚强就能控制的。万一剧痛之下稍有抽搐,刀刃偏上一丝,便是耽误性命的大事……还请节度体谅。”
张守珪看着她不容置疑的表情,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赞同的吴启明,终是无奈地哼了一声,任由杜甫王昌龄将他像捆年猪一样,与床板死死捆在一起。
一切就绪,麻药也开始缓慢生效。
比起孟浩然当初的剧烈挣扎,张守珪的表现堪称硬汉,只有在下刀较深或刮除腐肉时,身体才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立刻又被布带和助手拉住。
清创、剔除腐坏组织、冲洗、缝合……只要迈过心理那一关,在3D透视导航的指引下,这不过是又一次比较考验耐心但没什么难度的手工作业而已。
待最后一线缝合完毕,张守珪已然虚脱,面如金纸,浑身大汗淋漓,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萧青梧见他强撑着掀了掀眼皮,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便俯身凑近,只听他气若游丝地低喃:“……酒精……省着些用……”
“……”
这是你现在需要操心的事吗?
几人处理好后续,脱下沾染了血污的外袍,仔细净手后,才推开房门。
门外,以陈老夫人为首,黑压压的人群立刻又围了上来,无数道目光急切地投向他们。
“萧学士,家父此时如何了?”
“令使可安好?”
“张节度他……”
声音再次嘈杂起来,萧青梧急忙开口:“张节度眼下情况还算平稳,人也睡下了,尽量别去打扰他。”
立刻有人急声说道:“我们就进去看一眼,绝不惊扰!”
“是啊,只看一眼,安心就好!”
萧青梧耐着性子解释:“病人刚做完手术,正是最为脆弱的时候,需要绝对静养。若是进去的人太多,进进出出的,难免带入尘灰和污浊之气,届时邪毒入侵,创口又得恶化。”
人群静了一瞬,陈老夫人沉吟片刻,开口问道:“可否容我一人,按学士的规矩,换身干净衣裳,进去略瞧一眼?我只看一眼便出来,也好安一安这一大家子的心。”
萧青梧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满含焦虑与期盼的目光,知道完全拒绝恐怕只会更添焦虑,到时再引来更多私下的探视,风险只会更大。
她略一权衡,终于点头:“好吧……但只能老夫人一人,且时间不可超过半盏茶。”
陈老夫人毫无异议,立刻应下:“全听学士安排。”
在萧青梧的监督下,陈老夫人严格按照要求做了准备,才被允许轻手轻脚地进入那间仍弥漫着淡淡血腥与浓烈酒精味的房间。
片刻后,她红着眼圈出来,对围上来的儿孙们轻轻点了点头,略微交代几句大致状况,便率众人向萧青梧告辞,说家中还有事需安排,明日再来探望。
等上门的人散去,吴启明和高力士也回宫复命,萧青梧才算松了口气,甚至感觉空气都充盈了许多。
杜甫见她这副大敌退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开口打趣:“方才看你持刀施术,镇定自若,颇有宗师风范。怎么对着张节度的家眷,倒像当初让你当众作诗一般,瞧着比病人还紧张几分。”
萧青梧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差不多,都是我不擅长还得硬着头皮上的事。”
王昌龄也笑着摇头,显然觉得她这反应有些夸张:“不过是应对几句关切之词,何至于此?张幽州家人也算明理,并未过分纠缠。”
萧青梧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解释。
她心想,你们从小生活在这盘根错节、动辄数十上百人的宗族网络里,自然觉得稀松平常。等你们去一个几乎全民独居的社会待上几年,再来处理这种社交场,CPU也会跟她一样过载的。
她今天算是真切见识了封建社会里一个大家族能有多少人,哪怕张守珪的家族算不上绵延数代的百年冠族,来的也只是在京的一小部分核心亲眷,那阵势也足够让她头皮发麻。
这还只是治病,若是红白喜事、年节祭祀……她简直不敢想那会是何等光景。
“算了,不说这些了,”她转向杜甫和王昌龄,“忙了一早上,你们肯定也饿了。前几天的暖锅就不错,羊羔肉应该也还有剩,要不要再吃一顿?”
杜甫双眼一亮,立刻点头:“暖锅甚好!暖锅配酒最是相宜!”
萧青梧:“……”
她万分无语地看着杜甫,又瞥了一眼旁边明显也露出赞同神色的王昌龄:“你们怎么个个都嗜酒如命!早上刚忙完正事,这就又惦记上了?”
王昌龄哈哈一笑:“萧娘子此言差矣,酒乃百药之长,适量饮之,活血驱寒,正适合此时。况且,心神紧绷了一早上,正需酒来放松啊。”
萧青梧没好气地哼了声:“喝可以,只能少喝一点点,真的没多少存货了,汝阳和崔宗之那两个混账,把我的酒窖搬空了!”
说到这个她就来气:“说好的十坛,结果他们搬了二十坛都不止!只给我留了个底儿!”
重新酿酒又要耗费许多时间,马上就要过年了,她拿什么招待客人?去酒肆现买又得花一大笔不说,品质好些的可以用来待客的,又根本没那么多存货。
话刚说完,耳畔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几声仆役的低声禀报。
萧青梧抬眼望去,只见李琎又带着几个健仆,笑呵呵地转过月洞门走了进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一眼看见萧青梧,刚要开口,就对上萧青梧不善的眼神,不由得顿住,莫名其妙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萧青梧重重哼了一声:“王爷,你还好意思问我?上回说好的只搬十坛酒,结果呢?我酒窖都快被你们搬空了!二十坛都不止吧?”
李琎“哎”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脸上立刻堆起无辜又茫然的表情:“有这种事?不会吧?我当时喝得有点多,记不清了……定是下面那些蠢仆自作主张,领会错了意思!回头我重重罚他们,萧娘子莫气!”
他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瞪了身后仆从一眼。
萧青梧知道跟他掰扯不清,再翻一个白眼,懒得计较了,直接问:“王爷今日大驾光临,又有何贵干?”
李琎这才正了正神色,说道:“是阿耶让我过来瞧瞧张节度,老父听闻张幽州急病,甚是挂怀,又知在你府上医治,便让我来问问情形。”
萧青梧点点头:“刚做完手术,眼下还昏睡着。具体情况,得看接下来三天能否平稳度过,伤口不恶化,能度过高热,才算过了第一关。”
“原来如此。”李琎表示明白,脸上也露出几分真切的关切。
萧青梧听他提起宁王,顺口问道:“宁王近来可好?许久未见他了。”
李琎笑容淡了些,含糊道:“阿耶啊……一如往常吧。”
这话说得微妙,可以理解成好也可以理解成不好。
自前两年开始,宁王李宪便渐渐淡出了朝堂视野,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府中静养,年老体衰,各种毛病缠身。
一如往常四个字,听着像是无事,细品却透着一种暮年的沉滞与无奈。
萧青梧想到这位谦逊和善,曾对自己释放过善意的老亲王,想到他或许正在走向生命的终点,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淡淡的慨叹
众人边说边移步饭厅,暖锅很快支起,薄薄的羊羔肉片、各色菜蔬依次摆开。
几人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斟酒,饭没吃几口,酒已经下去了半杯。
萧青梧看得直摇头,在心里默默问:【9527,你说,唐人怎么个个都跟酒有仇似的?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主人,这并非唐人独有的现象,纵观历史,但凡粮食相对富足、社会相对稳定的时期,酒类消费都会显著增加,而唐代更是历史上酒文化最辉煌的时代。相对宽松的国家政策、社会风气开放包容、城市酒肆业高度繁荣、酒文化与文学创作的紧密联系……】
【换个角度说,不是唐人特别嗜酒,其实每个朝代的人都嗜酒,只是唐之前的受限于粮食产量、酿造技术等因素,唐之后的又没有相应的社会氛围,不具备普遍纵酒的条件。唐代恰好具备了所有的条件,并将饮酒之风推到了一个高峰。】
【原来如此……】萧青梧暗暗点头,【我懂了,这是赶上酒鬼的黄金时代了啊。】
喝了几杯,饭桌上的话很快多了起来。
李琎夹了片羊肉在锅里涮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脸上罕见地露出一点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萧娘子,跟你商量个事儿……”他缓缓开口,脸上带笑,“你把这酿造的方子,卖给我如何?价钱嘛,你只管开!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田庄铺面,只要我府里有的,你随便挑!”
他说完,眼含期待地看着萧青梧,显然觉得这笔交易十拿九稳。
萧青梧闻言头也没抬,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不行。”
“啊?”李琎一愣,似是没想到这么干脆地就被拒绝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开的价码不够诚意,立刻开始加码:“萧娘子是觉得我刚才说的那些俗气?我府库里还有些前朝的名家真迹,或者海外来的稀罕玩意儿,你开个价?”
萧青梧这才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给多少钱都不行。”
这下李琎是真纳闷了,他皱起眉头,很是不解:“为何不行?一个酿酒方子而已,我又不是要你的火药秘方。再说,我就是自己府里酿点喝喝,图个方便痛快,这也不行?”
萧青梧没好气地哼笑:“万一你再把这方子给别人了呢?一传三三传十,到时一窝蜂地去酿酒,搞出个长安米贵来,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李琎一时语塞,半晌才不服气地反驳:“你想得也太长远了吧?不过是酿点酒喝,哪里就能扯到粮价上去了?”
萧青梧瞪他一眼:“我这叫防微杜渐!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了好不好!”
那些关于酒禁和粮食危机的记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琎还是不死心,压低声音保证:“我绝不会给任何人说,我用王府的声誉担保,这总行了吧?”
萧青梧还是拒绝:“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纸哪里包的住火?你家下人知道了,会不会偷偷告诉亲戚朋友?亲戚朋友会不会再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根本管不住。”
李琎眉头拧紧:“怎么就不可能管住?你看你这儿不就没传出去吗?”
萧青梧哼了一声:“那是因为,最关键的那两步,都是我自己关起门来动手,没让第二个人经手,你能做到这一点吗?”
李琎被问住了,他家酿酒当然是交给专门的匠人,怎么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这样的人连一杯茶都不需要自己倒。
“我家那些匠人,都是几代伺候府里的老人了,嘴严得很!”他努力辩解着。
萧青梧没接这话茬,只是伸手指了指他面前翻腾的小锅:“王爷,肉片都煮老了,再不吃可要化在锅里了。”
李琎低头一看,果然那片薄薄的羊羔肉在滚汤里缩成了一小团,边缘已经有些发白。他赶紧夹起来,在料碟里胡乱一蘸,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凉气,囫囵咽了下去。
见他似乎又要开口,萧青梧抢先一步拉下脸:“王爷,你还好意思跟我提方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她微微提高了声音:“你跟崔宗之搬空了我的酒窖,眼看年节到了,到时候同僚友朋往来,数不清的宴饮应酬,我拿什么招待客人?难道去现买?都这个点了,哪里还能买得到品质上好的酒水?就算哪家酒肆还有大量库存,那又是一大笔开销!我哪有这么多钱!”
李琎见她这么说,连忙摆手,脸上堆起安抚的笑:“哎呀,萧娘子莫气莫气,这事是我的不是。这样,我回去就让人把我府里窖藏的好酒,拣上好的给你送过来,保管把你的酒窖填得满满的!这总行了吧?”
萧青梧睨他一眼,继续哼道:“还有崔宗之的那份呢?他也搬了几十坛,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琎嘿嘿一笑,立刻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回头见了他,我立刻替你传话,让他也把府里的好酒给你补上!保管让你这个年过得有滋有味,宴客绝不失礼!”
他生怕萧青梧再提让他们把搬走的酒原样送回去这茬,连忙举起酒杯,热情地招呼:“来来来,菜都要凉了,先吃先吃!今日这羊羔肉嫩得很,再煮就老了,诸位赶紧动筷!”
至于酿酒方子什么的,更是绝口不敢再提了。
萧青梧见他识趣,便也顺着台阶下了,不再过多纠缠。
午后,送走了意犹未尽的李琎等人,萧青梧便转去手术室查看张守珪的状况。
麻药已经彻底失效,张守珪面无人色地仍昏睡着,但呼吸还算平稳,并未出现紫绀或不详的灰白之色。
萧青梧仔细检查了包扎好的伤口,没有异常渗血或红肿加剧的迹象,脉搏虽弱但节律整齐,接着让9527继续深度扫描一遍,看到所有情况稳中向好,她才初步放下些心。
到了后半夜,预料之中的高热来袭。
萧青梧对此早有准备,物理降温与煎好的汤药双管齐下,又给他补充了些维生素片剂,碾碎化在水中喂下,以支持其免疫与修复系统。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张守珪身上那骇人的热度终于开始减退。待到晨光熹微,他呼吸重新变得深长平稳,额头上也不再冷汗涔涔,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经闯过了术后最凶险的第一道关口,感染性高热。
萧青梧知道过了今夜,后续基本算是稳下来了,悬着的心也放下大半。
她仔细交代了张守珪那两名心腹,叮嘱他们务必留意主人的一切状况,有任何变化立即来报。
交代过后又回房换了身衣裳,准备进宫。
今天是跟学员们约好的日子,她得去听听他们对去留的打算。
见萧青梧进来,学员们纷纷起身行礼。
萧青梧的目光在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上停留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诸位考虑得如何了?”
厅内安静了片刻,只余窗外隐约的风声。
陆陆续续地,有人站起,有人上前,大多面露歉意或难色,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去意,理由大同小异。
公务日益繁忙,实在抽不出更多时间钻研此道。
家中长辈亦有微词,认为奇技淫巧终究不是正途。
自觉天赋有限,学到如今已是勉强,再往深恐力有不逮,反而耽误了正事,
……
萧青梧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脸上并无愠色,反倒一副感同身受很是理解的模样。
这些反应确实在她预料之中,他们说得也确实是实情。
这四年里,她系统地传授了一套基础科学框架,有的深入肌理,有的浅尝辄止,有的泛泛而谈……
她能教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再往下,便需要经年累月、皓首穷经的进行纯理论性研究,或是依赖庞大工业体系支撑的实验验证,这对绝大多数政务缠身的唐代官员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们能在繁忙公务之余挤出时间,将那些实用的计算法、记账术、基础几何乃至初步的物理化学概念掌握并运用于日常,已经大大超出了她最初的期望。
待最后一人说完,萧青梧温和地笑了笑:“诸位不必感到歉疚,你们的难处,我都能理解。这四年来,诸位能坚持至今,已属不易。今日一别,并非终点。诸位日后若得闲暇,或遇到了什么难题,随时可来我这里,大家一起参详。学问一道,本就不是非要拘于课堂之内。有所得,有所用,便是最好。”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或因歉疚或因释然而低垂的面孔,心中忽然升起无限惆怅。
赵元明、陈文远这两个向来拔尖的,同样表达了去意,甚至因着心里清楚萧青梧对他们的看重,脸上的歉意比其他人更甚几分。
赵元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解释些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到底:“……有负学士栽培。”
他抬起眼时,眼神里有清晰的挣扎,理智的选择,情感的亏欠,种种情绪错综交织,心情复杂到让他再说不出别的话。
陈文远此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他避开萧青梧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官靴的靴尖上,双手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袖口,才低声道:“实在是惭愧……”
萧青梧看着他们,心中那点惆怅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她明白他们的选择,对此也万分理解。
经史子集永远是正途,数理化再精妙,终究是旁门左道,是工作中的点缀,或许平时用起来很顺手,但在此道投入过多精力,大概率只会被视为不务正业,对前途也不会有什么明确的帮助。
继续学下去,需要的不只是兴趣,更是一种近乎奢侈的勇气。
萧青梧笑着宽慰他们,语气很是轻松:“诸位切莫这么想,换做是我去学那些经史子集,怕是连半年都熬不下来。不瞒诸位,早年我也曾跟人学过作诗,结果连三个月都没坚持住,便被先生婉言劝退了,还说让我以后出去了千万别跟人提这事,怕丢了师门的脸面。”
这段略带自嘲的趣事让原本凝滞的气氛稍微一松,众人脸上不由得跟着露出一丝笑意。
她又郑重说道:“更高阶的教材,我会尽快着手整理编纂,完成后会通知各位,届时若有需要,可随时来取阅。讲堂的门不会关上,诸位若对这些东西还有兴趣,或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问题,可以随时过来旁听,或者私下寻我探讨,都是可以的。”
这番话给了离去的众人一个清晰的台阶,他们再次郑重行礼,这次的声音齐整了许多:“多谢学士!”
人群开始缓缓挪动,朝着门口走去。
走到院内,不少人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匾额,百种滋味涌上心头,但最终还是转身,汇入了离去的人流。
最后,明确表示还愿意学下去的,只剩下三人。
除了年纪最轻、才具也最为出众的刘宴,另外两人,一位是司农寺的主簿周文约,约莫三十五六岁,掌管着司农寺下属某处不起眼的库籍档案,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埋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另一位是将作监的右校署丞韩振金,刚过不惑之年,负责一部分器用杂物制作的监管,算是个闲职中的闲职,没什么升迁指望,却对手艺和格物之理有着近乎痴迷的兴趣。
萧青梧看向他们,目光温和:“你们三位,是决心要继续学下去了?”
周文约笑着拱手道:“下官管着些库档田籍,差事清闲,平日有大把的时光。学这些数理格物,于我并非负累,反倒是消磨时光、愉悦心神的乐事。既入了门,便不舍得半途而废了。”
韩振金也跟着接口:“学士所授的许多道理,譬如力学、用料、结构,常令我有茅塞顿开之感。学了这许久,若就此丢开,岂不可惜?总想知道得更明白些。”
萧青梧点点头,目光转向最年轻的那位:“士安,你呢?他们时间充裕,你可不同。你在东宫办差,又得陛下倚重,将来前途无量,怎么也舍得继续在这杂学上耗费光阴?”
刘宴对着萧青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直起身,声音清朗地回道:“宴确实不似周主簿、韩署丞这般清闲,但宴年少,资历尚浅,眼下所领差事并不多,还远未到案牍劳形的地步。论起来,这几年反倒是我能最心无旁骛读书求学的时光。”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与求知欲:“况且……您上次讲到哥德巴赫猜想与费马大定理这等命题,只说它们形似简单,却直指数之本质……学士当时言道这两项命题过于精深,远非吾等当前所学可深究。然……任一大于二之偶数可表为两素数之和,这般断言,细思真乃浩渺无涯……宴自知才疏学浅,或终身难及其万一,但若不稍作探看,实在心难安,意难平。”
看着他眼中那属于天才特有的,对数学最纯粹的灼热向往,萧青梧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不知道该说他勇气可嘉呢,还是痴心妄想?连高中课程都没学完,就敢冲击数学王冠上的明珠?
但是求学的心态很好,她还是得给予肯定的。
“可以,既然想学,那我们以后一起研究,不过……”她话锋一转,露出些思索的神情:“眼看就要年末了,诸事繁杂,更进一步的教学内容,我得好好重新规划一下,咱们过了上元节再说,如何?”
三人自然没有异议,齐声应道:“但凭先生安排。”
“对了,还有件事,得先跟你们打个招呼。”
三人立刻凝神细听。
“上元之后,要是陛下还让继续开班……这最基础的内容,你们可得帮我带一带啊。”她缓缓叹了口气,“为师我实在不想一遍又一遍地去教那些基础符号和运算了,你们去教,也算温故知新嘛,对不对?”
周文约、韩振金、刘宴同时沉默了一下。
你不想,他们也不想啊……
他们好歹也是学了四年的高材生,要回过头去,对着新学员一遍遍解释什么叫数字,什么叫列竖式,什么叫表格……
但有什么办法呢?夫子开了口,学生哪有不从的道理?况且,这似乎也是……传道授业中的应有之义?
三人最终只能齐齐躬身,带点认命般地应道:“是……学生领命。”
结束了崇玄馆这摊事,从崇玄馆出来,萧青梧站在廊下,被冬日难得一见的暖阳晒得浑身舒畅。
她站在阶前伸了个懒腰,心情颇好地想着下午该干点什么打发时间。
追剧?库存早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点腻了。
逛街?东西两市是热闹,可一个人逛总觉着少了点意思,况且该买的不该买的,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需求。
访友?该找谁呢?况且见了又能做什么,无非还是吃饭喝酒那一套。
她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着,目光掠过两侧规整肃穆的官署建筑,忽然看到最近处的那座衙门,秘书省。
萧青梧脑子里某个角落亮了一下,对哦,杜甫和孟浩然,不就在这儿当差么?
如果非要论起来,她跟他们还真能算半个同事。
崇玄馆虽是特殊机构,但编制上确实挂在集贤殿书院下面。而集贤殿书院与秘书省,都掌图书典籍、刊辑撰著,地理位置紧邻着,关系密切得很,人员往来频繁,不少官员甚至一身二任,在两个衙门里都有差事。
这么一想,她这不就是来兄弟单位串个门,顺便探望一下同僚么?
站在秘书省的大门口,萧青梧突然就来了兴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进去逛逛,看看唐代的国家图书馆是什么光景,好像也挺有意思?
她整了整衣衫,走到门房处,报上姓名,递过自己的鱼符腰牌。
值守的门吏接过鱼符跟腰牌时明显愣了一下,抬头仔细打量了她好几眼,脸上满是惊讶困惑和迟疑。
萧青梧如今在长安也算个名人,门吏当然知道她,只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跑来秘书省。
门吏犹豫着:“不知学士前来,所为何事?一般而言,非省内官员不得随意进入……”
萧青梧神色十分坦荡:“陛下前几日提起,秘书省典藏丰富,管理有序,让我得空也来学习一二,看看有无值得借鉴之处。今日恰好路过,便想着进去看看。”
门吏又仔细看了看手中这块彰显圣眷的腰牌,再联想到陛下对这位女学士颇多信重的种种传闻,脸色也缓和下来,恭敬地放了行。
进了秘书省的大门,沿着青石铺就的主道往里走。
沿途遇到的官员胥吏,无论老少,几乎人人都要停下脚步,朝萧青梧投来惊愕或好奇的目光,随即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
女子出现在这满是经籍图册、充斥着老学究气息的地方,实在太过扎眼。
不过她那一身绯色官服与腰间的银鱼袋,多少抵消了些惊疑。很快,便有官员认出了她的身份,犹豫片刻后上前拱手,试探着询问她来此有何贵干。
萧青梧便将方才对门吏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脸上带着十二万分的坦然。
那官员闻言,露出恍然之色,接着便客气地表示,若有想看的典籍或想了解的规章,他愿代为引路介绍。
“不敢劳烦。”萧青梧笑着婉拒,“我与校书郎杜子美、孟浩然很是相熟,寻他们略说说话,顺便请他们带我看看便是。”
那官员听她提及杜甫、孟浩然,眼神微动,点了点头,也不再坚持,抬手为她指了校书郎们日常理事所在的院落方向,便拱手告退了。
萧青梧顺着指引,走入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中古柏参天,石板缝里生着些青苔,两旁的廨舍门窗半掩,透出淡淡的陈旧纸墨气息。
她正打量着环境,忽然听到左前方一间廨舍里,传出一阵略显激烈的说话声,声音随着她走近而逐渐清晰。
“……杜校书,非是老朽多言,这《艺文类聚》的校勘,乃是呈送御前的要务,讲究个稳妥持重四字。你标注这许多存疑、待考,知道的,赞你一句心细如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秘书省典藏不明、校勘不力呢。”一个苍老的声音拖着长调慢悠悠说道。
萧青梧脚步放轻,透过半开的窗棂,能看见屋内站着四人。
两名身着深青色官服、年约五旬的老者站在主位,下颌微抬,面色隐有不快。
杜甫站在他们对面,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孟浩然则站在杜甫侧后方半步处,眉头微蹙,脸色不甚明朗。
先前开口的那位长脸官员,继续慢悠悠地说:“尤其这河图洛书的条目,各家注疏早有成例,循例便是了。杜校书却非要标新立异,翻出这许多异文、歧说来……年轻人有学问、肯钻研,这是好事,可也要懂得过犹不及啊。”
旁边另一位个矮些的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接过话头:“刘主簿所言,全是爱护后辈的金玉良言。杜校书,你如今常蒙圣人召对,陪侍宴游,圣眷优渥,又得贺监多方看顾,前程自是远大,正因如此,行事才更需周全谨慎。些微文字校勘,何必死钻牛角尖?万一引得御前有所疑问,或是让旁人觉得你少年得意,急于在故纸堆里立威标榜,反倒不美。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萧青梧沉下脸色,她听得清楚,这话听着像是关切提醒,实则夹枪带棒地暗示杜甫的特殊待遇,暗指他恃宠而骄、借事显能。
刘主簿在一旁点头附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杨监事说得是,秘书省的差事,毕竟不同于应制赋诗,讲究的是沉心静气、循规蹈矩。有些规矩,光靠才气和圣眷……怕是还不够体会深切。”
他目光扫过杜甫略显紧绷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孟浩然,意有所指地补充:“孟校书与杜校书交厚,也该时时提点才是。莫要一味意气用事,平白惹来非议,辜负了贺监一番提携之心啊。”
孟浩然眉头皱得更紧:“二位上官,校勘典籍,求真务实乃第一要义。子美所列疑点,皆有依据,并非凭空臆测。若因怕招惹非议便讳言存疑,恐非侍奉文教之道。”
刘主簿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不再看孟浩然,只盯着杜甫:“孟校书倒是仗义……不过,杜校书,老夫虚长几岁,且再多说一句。这人情世故,有时比学问更紧要。你如今风头正盛,多少人看着?行事太锐,处处较真,只怕……未必是福。这份校勘录,还是拿回去,再细细思量思量吧,该如何写,才既不失学问本分,又合乎时宜。”
杨监事也摆了摆手,做出总结的姿态:“好了,杜校书,你的难处与用心,我等并非不知。只是秘书省自有章程,这份文书,望你能重新斟酌,三日后务必重新呈上。”
说罢,与刘主簿对视一眼,转身欲走。
萧青梧见状,悄然向旁移开几步。
二人出门,迎面看见廊下的萧青梧,皆是一怔,神色瞬间有些微妙的不自然,旋即迅速收敛,拱手问了声好,便步履略显匆匆地离开了。
萧青梧这才走到廨舍门口,抬手叩了叩敞开的门扉。
屋内的杜甫和孟浩然听到叩门声,同时转头望来。
见到萧青梧,两人显然十分惊讶。
“萧娘子?”杜甫快走两步迎至门前,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波动,“你如何到秘书省来了?”
孟浩然也上前,眼中讶异未消:“可是有事寻我们?”
“我过来瞧瞧,顺路找你们说说话。”
萧青梧抬脚走进去,目光掠过简朴的书案与满架典籍,最后回到两人脸上,迟疑着开口:“方才走到附近,似乎听见些争论声?没扰了你们正事吧?看那两位老先生离开时的神色,像是有些不快?”
杜甫尚未答话,孟浩然已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示意萧青梧坐下,自己也撩起袍角坐在旁边的胡凳上,眉宇间那缕不快并未散去。
“让萧娘子见笑了。”孟浩然摇了摇头,“方才那两位,是省内的杨监事与刘主簿。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些典籍校勘上的分歧。”
杜甫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书案上,闻言忍不住接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懑:“哪里只是些许分歧?分明是刻意刁难!那河图洛书的条目,版本歧异甚多,我一一标注来源,提请上峰裁夺或交弘文馆再议,本是分内之举。到了他们口中,倒成了我标新立异、急于立威了!”
他说得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这番话在心底憋了许久。
孟浩然轻轻拍了拍杜甫的手臂,示意他稍安,转而看向萧青梧,继续说道:“子美性子直,治学又肯下死功夫,见不得含糊之处,这本是好事,只是……唉,或许也正因如此,才更惹人注目,平添许多口舌。”
他见萧青梧脸色似有不解,便继续将其中关窍稍稍点明:“我与子美自入秘书省以来,贺公多有关照,加之圣人时有宴游,亦常召我二人前往陪侍,赋诗应景。这些殊荣落在旁人眼中,自是让人眼红。”
孟浩然说着,目光扫过窗外寂静的庭院,语气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淡淡倦意:“秘书省中,多的是皓首穷经、循资升迁的前辈。我倒还罢了,子美年纪轻,不过因着诗写得好,便似乎走到了他们前头……难免有人心中不平。方才那事不过是寻个由头,敲打我们得守规矩、知进退,莫要太过出风头罢了。”
杜甫听了,更是气结,低声道:“难道因怕人嫉恨,便该对典籍疑误视而不见,敷衍塞责?这岂是治学之道?”
萧青梧听着,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她大概明白了,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排挤嘛。资历老的看不上年轻得势的,找点工作上的小茬儿,话里话外挤兑你,让你别太出挑。
你出挑了,不就显得他们无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