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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46章 仁者执心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46章 仁者执心

  萧青梧环视这间狭小古朴的廨舍,看着杜甫手中那份墨迹未干的校勘录,忽然觉得这场景格外熟悉。

  古往今来,职场上这套倚老卖老的话术,似乎从未变过。

  她没有接孟浩然的话茬,反而好奇地看向案上的文书:“那什么河图洛书的条目……究竟是怎么回事?能给我看看吗?”

  杜甫将文书递了过来。

  萧青梧展开,目光快速扫过诸多写了备注的地方,大概都是些不同典籍中的记载差异,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来源和疑问。

  她虽看得不太懂,但光看这严谨的态度,都能感觉到杜甫在治学上的认真。

  “标注得很清楚啊。”她指着一处说道,“比如这里,两个版本的差异确实很大,标出来有什么问题吗?”

  杜甫得到肯定,一腔郁气似乎有了出口,音量都大了几分:“问题便在于此!依方才那二位所说,这样的细节,我只需择一通行的说法录入即可,无需标注异文,以免显得省中藏书混乱、校勘不明。可若只是不管对错,只做个抹平异同的抄书工,那这校勘二字,又有什么意义?”

  萧青梧放下文书,想了想,看向杜甫:“那……子美你打算怎么办?”

  杜甫脸色更沉,嘴唇紧抿着,显然内心也在激烈的挣扎着。他既不愿屈服于这种不公的打压,又深知公然违拗上官的后果。

  半晌,他才低声说道:“若为求真,自当不改,可若就这样执意呈上,只怕日后类似的刁难,只会更多……”

  萧青梧看着这个虽然年轻,但已经深谙官场规则的诗圣,不由跟着他叹了口气。

  其实她很理解杜甫的处境,才华和机遇让他走到了同龄人前面,但也成了众矢之的。在论资排辈的体系里,出头鸟总是容易被敲打的。

  硬顶回去当然痛快,但后续各种穿小鞋、使绊子恐怕会无穷无尽。

  可若是就此妥协,一次退让,就可能次次退让,最终被磨掉棱角,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

  孟浩然也沉默着,他比杜甫年长太多,人情世故看得更透些。

  他知道杜甫的坚持没错,但也清楚现实的坚硬。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杜甫忽然神情自若地撩起袍角坐下去,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说道:“不改了,他们想要如何,随他们去吧。”

  萧青梧看着这样的杜甫,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即便还年轻,即便还未遭遇挫折,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面对不公仗义执言的杜甫。这份固执,未来一定会让她吃不少苦头,但也正是这固执,才让他成为杜甫。

  她既欣慰又难过,其实这不过是庞大的官僚体系里,最最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杜甫这次坚持本心,下次也能次次都这样硬顶着吗?

  “子美……”萧青梧轻声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杜甫自己,说完之后,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无奈又坦然地笑了笑:“萧娘子不必为我忧心,这校书郎的差事,说到底不过是为典籍拂尘,为文字正名。若连这点本分都要瞻前顾后,这官做着也无甚意趣,大不了就不做了,日后专心读书便是。”

  孟浩然笑着附和他:“说得不错,这官身嘛,有时反倒是累赘。能守住案头一方净土,能写出几行不违心的字,才算是没有白活一遭啊。”

  萧青梧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忽然也就不纠结了。

  有些人的底色,或许从生下来就注定了。

  即便因为她的到来,历史的轨迹已经偏移,杜甫或许不会再经历安史之乱的颠沛,不会再有中年丧子的切肤之痛,但他骨子里那份对正义与求真近乎本能的执着,大概永远不会改变。

  这或许就是杜甫之所以是杜甫。

  【我突然明白了,诗圣的核心不止有仁心,还有那股子九死不悔的拗劲儿。】萧青梧在心里对9527说,【只有善良和同情,看到不平事会难过,但未必有勇气次次都站出来说话,更未必能在一次次碰壁后,还选择继续头铁地坚持。】

  【您的观察很敏锐。】9527回应她,【强烈的道德感、深切的共情能力与坚韧不拔的求真意志,三个核心构成了杜甫的底色。历史人物评价体系中的圣,往往包含了超越常人的道德坚守与韧性,而杜甫则兼具二者,这或许是他的作品能穿透时代的关键特质。】

  杜甫与孟浩然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一闪而过。

  杜甫看向窗外,语气轻松地岔开了话题:“今日天气倒是不错,阴了这许多日,总算见了些晴光。坐得久了,筋骨都有些僵了。”

  孟浩然舒展了一下手臂,笑着接过话:“也该下值了,不如寻个地方,喝两杯热酒,驱驱寒气,也松快松快心神。”

  萧青梧想了想,立刻提议:“那不如去我家?我那儿又有了许多新鲜的食材,牛羊鱼虾什么都有,昨晚就用各种香料和酱料腌制上了,今天吃正好入味了。”

  杜甫眼睛顿时亮了,脱口问道:“酒水还有吗?”

  萧青梧:“……”她就知道。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随即眼珠一转,露出个狡黠的笑:“一顿饭的存货是够了,不过我忽然有个点子,你要不要听?”

  杜甫果然被勾起兴趣:“哦?什么点子?”

  “你想想,长安城里,你们这些文友,还有宗室勋贵里,是不是有不少特别能喝的?像贺监、汝阳王、崔宗之他们,还有我师父……”

  萧青梧掰着手指数:“你不如把他们写进诗里,弄个《饮中歌》或者《酒徒篇》之类的?记下这些人的酒中趣事或醉后狂态,岂不有趣?更重要的是,后世的人看了,也能知道咱们开元年间,还有这么一群风流人物。”

  杜甫听得怔住,眼中光芒却越来越盛。

  将当代人物的风貌以诗定格,本就是文人乐此不疲的事,何况题材还是他极熟悉的酒。

  李白狂放、贺知章豁达、李琎贵气、崔宗之倜傥……每个人的形象在他脑中迅速鲜活起来,诗句的韵律似乎已经开始在胸腔里隐隐撞击。

  “妙啊!”孟浩然先抚掌赞道,“子美若作此篇,必可流传后世!”

  杜甫对这个提议心动不已,但随即想到什么,失笑着摆手道:“这……将自己与诸位前辈并列,未免有自夸之嫌,不妥不妥。”

  萧青梧理直气壮地回应:“这有什么?你又不是自吹自擂,就是如实记录嘛。再说,你和少伯那嗜酒如命的样子,也就比我师父差一点,但是丝毫不输给其他人的,要是不写你们二人,怎能让旁人信服?后人肯定会疑惑,为何杜甫不写自己?难道他不能喝?还是觉得把自己写进去不好意思?”

  杜甫被她这么一说,也忍不住笑了,那点矜持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芒:“萧娘子此言……倒也有理,待我细细思量一番……”

  三人说笑着出了秘书省的院子,沿着宫墙夹道往宫门方向走。

  走了一段之后,便见一位身着深绯色官袍的官员,正不疾不徐地迎面走来,看样子也是刚下了值。

  “是严左丞。”孟浩然低声道。

  来人正是尚书左丞严挺之,三人连忙上前见礼。

  严挺之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严肃的脸上便露出温和的笑意:“诸位不必多礼。”

  他的态度十分和气,互相见过礼后,他很是熟稔地直接跟杜甫对话:“子美,有些日子不见了,你父来京述职,怎么也不见你带他来舍下走动走动?莫非是嫌我府上茶水粗陋?”

  杜甫同样很是亲近地笑道:“年底诸事冗杂,部里考核、文牍往来颇多,阿耶日日早出晚归,实在抽不开身。他也常念叨,说等手头诸事稍缓,定要上门拜会您呢。”

  严挺之笑着摆摆手:“无妨,正事要紧。过几日若有闲暇,你们定要过来坐坐,你我两家,不必拘那些虚礼。”

  萧青梧在一旁看得有些惊奇,心里嘀咕:【9527,杜甫跟严挺之居然这么熟?看着交情不浅啊。】

  是她哪一处信息有遗漏吗,平日闲谈时从不见杜甫提起过严挺之啊?

  【严、杜两家可以算是世交,严挺之与杜甫的祖父杜审言是好友,他的儿子严武,正是杜甫后半生最重要的友人及庇护者之一。历史上,杜甫流落蜀中时,曾多次得到严武的接济与庇护,杜甫的检校工部员外郎正是由于严武的推荐才得到的。两人交情极为深厚,严武也是杜甫现存诗歌中写诗最多的。】

  萧青梧更惊讶了:【严武?就是那个让杜甫能在成都草堂住好些年的人吗?他居然是严挺之的儿子?!】

  【正是,严武去世后,杜甫失去唯一的依靠,不久便被迫离开蜀地,漂泊湖湘,生计顿时陷入困境。】

  萧青梧看着眼前这位身居高位、气质刚正的严左丞,又看看身旁年轻的杜甫,心中感慨万千:【居然还有这层关系,真是……好在杜甫最难的时候,还有这么个念旧情的朋友,不然那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严挺之的目光在杜甫年轻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透过眼前的青年,看到了昔年故交的影子。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杜甫的肩膀:“等不忙了,定要来坐坐。”

  说完,他的目光又转向孟浩然和萧青梧,微微颔首示意,便不再多言,转身继续朝宫门方向走去,绯色官袍的背影一如既往的肃穆。

  杜甫立在原地,目送着那背影消失在宫门,脸上的笑容淡去,眼底有些淡淡的飘忽,似是看到了许久之后的未来。

  但这沉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不过几息,他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转头看向萧青梧和孟浩然,兴致勃勃地继续方才的话题:“你们说,这《饮中歌》该写几人?若是以歌行体来写,是否更为恣意畅快些?如何着笔才能既传神,又不会太过流于戏谑……”

  “这个你才是行家,我可不懂。”萧青梧笑嘻嘻说道,“我连人都认不全,就不掺和这档事了,你去跟我师父商量吧。”

  三人一路讨论着回到了宅子,还没等进门,守在门房的老仆便快步迎了上来:“娘子可回来了,家里又来了好些客人。”

  萧青梧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问他:“来看张节度的?”

  老仆语速很快地禀报:“正是,老夫人领着几位郎君和女眷,说是实在放心不下,还带了不少补品药材。还有汝阳王也来了,也带了人。还有朝中一些官人们……”

  萧青梧一听又是这么多人,第一感觉就是头大,想逃避的心又浮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才迈步进了后院。

  今日来的比昨日少些,动静也不大,没有那么嘈杂。

  张守珪的发妻陈尚仙站在最前列,旁边围着几名中年妇人和青年男子,看衣着气质应是张守珪的儿媳和子侄辈,还有几位陌生面孔,想来是闻讯赶来的部属故交。

  众人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张守珪休息的那间手术室。

  而另一边,李琎正背对着她,兴致勃勃地对着三个面容俊朗,特意打扮过的年轻人说着什么。

  那三人打扮与上次又不同,气质更偏向武人的爽朗矫健,肤色也比前几日那三个微深,眉宇间带着抵挡不住的锐气。

  似是察觉到目光,李琎一回头,看见萧青梧,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抬步就要过来。

  萧青梧抢先一步,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敢乱说话试试”。

  李琎被她一瞪,脚步立刻顿住,脸上讪讪一笑,果然没再凑上来大声嚷嚷。

  萧青梧不再理他,转向陈老夫人那边,脸上换上得体的微笑,快步走了过去。

  “陈老夫人,诸位,有劳久候了。”她先施了一礼。

  陈老夫人连忙还礼,接着一脸期待地注视着她:“今日又来叨扰学士了,不知……外子如今可好些了?可能容我等见上一面?”

  “老夫人稍安,我正要去查看。”萧青梧温声安抚她,“您且在此稍候,我进去看看张节度情形如何,出来再与您细说。”

  陈老夫人连忙点头:“有劳学士。”

  萧青梧不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向手术室旁边的耳房,迅速换上洗过的罩袍,又用酒精给自己消了毒,这才推开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

  张守珪正趴在榻上,似是也刚被前院的动静吵醒不久,正勉力维持着清醒。

  “张节度。”萧青梧走近,声音放得很轻,“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

  张守珪从喉间挤出一声含糊的回应,眼皮费力地抬了抬。他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手术刚结束时那骇人的金纸色,这会看着总算像个活人了。

  萧青梧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触手温热,没有新一轮发烧,952扫描结果显示,各项指标较昨日也有了轻微的改善,风险等级已从高危降至中低。

  萧青梧心里踏实了不少,她对着张守珪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轻松的调侃:“张节度真是老当益壮,这恢复速度,一点不输年轻人。”

  张守珪闻言,嘴角勉强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缓过这一阵,他才苦笑道:“学士莫要取笑我了,不过是一把糙骨头,硬捱罢了,昨夜真是差点要了老命。”

  “能捱过来就是本事。”萧青梧正色道,“最凶险的关口算是过了,接下来就是耐心休养,后面的日子同样不好熬,您还得在我府上多住一段时间。”

  张守珪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他歇了片刻,积攒了些力气,才又问道:“方才外间……似乎很是喧闹?”

  “哦,是陈老夫人,还有您的几位郎君、部属,放心不下,又过来探望了。”萧青梧答道,“此刻都在外面等着呢。”

  张守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胡闹!我这里无事,让他们都回去!这般兴师动众,聚在你府上,成何体统?没得扰了你清静,也让我无法安心养伤。”

  他似乎想撑起身子,但稍一用力背后就传来锐痛,只得又躺回去,喘了口气,对萧青梧道:“劳烦学士,出去与他们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们即刻都回去!该当值的当值,该理家的理家,不必在此空耗!尤其是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若敢借着探病的名头耽误正事,或是在外生出什么事端,我好了第一个拿他们是问!”

  萧青梧见他神情激动,赶紧让他不要动,又检查了一下包扎的布条,确认没有新的渗血,然后嘱咐一旁值守的亲兵,示意可以喂一点水,这才退出房间。

  回到前院,众人立刻又围了上来,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她。

  萧青梧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老夫人,诸位,张节度高热已退,眼下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脉象平稳,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

  众人闻言,面上忧色顿减,不少人长舒了一口气。

  陈老夫人双手合十,连声道:“佛祖保佑,佛祖保佑……都是学士恩德!”

  “不过……”萧青梧咳嗽一声,“张节度得知诸位前来,很是挂心。他特意嘱咐我转告大家,他一切安好,请诸位不必过分忧心,更不必在此空等。尤其叮嘱几位郎君,当以公务和家事为重,切莫因他之故耽误正业。”

  她将张守珪那番严厉说辞委婉转化了一下,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张守珪的几个儿子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讪讪。

  陈老夫人是最了解自己丈夫脾性的,听萧青梧这么一说,便知道张守珪只会说得更重。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外子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他既如此说,我们便不好再留了,免得真惹他动气,反不利于将养。”

  送走了千恩万谢、终于安心离去的张家众人,萧青梧回过头,只见李琎还杵在那儿,身后仆从围绕,还有那三个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用途的年轻人。

  李琎见她看过来,立刻堆起笑容,声音洪亮地夸赞道:“萧娘子真是妙手回春!张幽州那般凶险的急症,竟也能转危为安,实在令人敬佩!”

  萧青梧走到他近前,压低了声音,没好气地问他:“王爷,怎么又领人过来了?我不是说了不养闲人吗?”

  李琎也压低声音:“上回那三个,你不是让我领走了吗?我琢磨着,定是那样的不合你眼缘。所以啊,这回特意换了路子!你瞧瞧,这三位身手利落,弓马娴熟,性子也爽快,跟你这脾气,说不定更对路!”

  萧青梧觉得自己要是有脑仁,这会肯定已经在突突跳了。

  她很是不耐烦地等着李琎:“我对什么路啊!赶紧的,把人领走!我家现在是病房,需要清净!张节度刚做完手术,还得养着呢!”

  见她神情不快,李琎讪讪地清了清嗓子,转头对候在不远处的陈安喊道:“陈管家,劳烦你先带这三位郎君去西厢喝口茶,歇歇脚!”

  陈安会意,立刻上前,客气地将那三位有些茫然的年轻人引开了。

  看着那三人消失在月洞门后,萧青梧才觉得周遭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她没好气地瞪了李琎一眼,也懒得再跟他站在院子里掰扯,转身朝着饭厅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抱怨:“王爷,我跟您说真的,以后可千万别再往我这儿送人了。我一个都养不起,也一点都不想养,三个大男人想靠着一张脸就在我这吃白饭,想的也太美了吧?真要报恩,您不如换点别的。”

  杜甫和孟浩然听得笑出声。

  李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闻言立刻来了精神,凑近问道:“换什么?萧娘子你只管说!金银珠玉?古玩字画?还是田庄铺面?只要你开口!”

  萧青梧脚步不停,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圈。

  最想要的?当然是钱,钱多了,很多事都能方便不少。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直接收受亲王大笔金银,目标太大,容易招惹是非,闲的没事了给自己招惹官司呢。

  那换成米面粮油、布匹药材这些实用物资?看起来低调,但细想也不行。她一个独居的女官,府里突然进出大量生活物资,同样扎眼不说,而且储存管理也是麻烦,说不定还会被解读成囤积居奇或与民争利。

  左思右想,似乎收什么都不太妥当,都可能留下话柄。

  萧青梧引着几人进了暖意融融的饭厅,各自落座之后,心里某个模糊的念头突然清晰起来。

  “说起来,王爷,我这儿还真有件事,正想找人帮忙。思来想去,满长安城,怕是再没有比王爷您更合适的了。”

  李琎听她终于有所要求了,眼中顿时多了几分期待与兴味:“萧娘子只管开口,只要是本王能办的,绝无二话!”

  连杜甫和孟浩然都停下了低声交谈,好奇地望过来,想听听她能有什么需要劳动汝阳王的大事。

  萧青梧摸着下巴,似乎在斟酌词句:“是这样,崇玄馆那边,许多基础的东西,得印成册子,方便学员自修,也方便流传。往后若开新班,教材更是必不可少,总不能每次都让学员之间抄来抄去的,效率实在太慢了。”

  她顿了顿,眉头紧紧蹙起:“可如今,印书的效率比抄书还要慢。一套书版雕下来,耗时耗力不说,若里头有个别错字,或是往后想增补些内容,整块版就近乎废了,又得重头再来。我算了一下,若要按我的想法,把该印的东西都印出来,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李琎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对印书的具体流程不甚了了,但慢和费事他是懂的,不由开口赞同道:“确实麻烦,我有时想印些诗文集子赏人,工匠也总要催上许久。”

  “所以……”萧青梧犹豫着说道,“我琢磨着,能不能把这印书的法子,稍微改一改?”

  “改印书的法子?”杜甫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双眼顿时一亮,“如何改法?”

  “我只是有个初步的设想,还没有细究,更不知实际做起来会遇上多少难关。”萧青梧语气十分谨慎,没有大包大揽,“我琢磨着,能不能别再把字死死地刻在一块整板上?咱们换个思路,把每个字都拆开排列,就像印章那样。”

  她给众人解释了下活字的原理,李琎“啊”了一声,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说,让每个字都变成一个小印章,用的时候排起来,不用的时候收起来,可以反复用?”

  “王爷一点就透!”萧青梧赞了一句,随即眉头又微微蹙起,“但想做成这事,难处不少。首先,用什么材料做?木头容易受潮变形,刻起来也费工。其次,如何保证字的大小高低一模一样?不然排出来东倒西歪,没法印。再者,上墨的法子,恐怕也和现在往雕版上刷墨不同……”

  “最最重要的是,排字的前提是识字,有那么多识字的匠人吗?”

  印刷佛经诗文什么的还好说,总能找到识字的,但数学符号公式图标,全大唐能找到几个认识的?

  “这……听起来确实不易。”李琎跟着蹙起眉头,“材料嘛……陶土?烧制陶俑陶器倒是寻常,但烧出千万个一般大小的字坯,还要字迹清晰……难。铜?铁?铸造起来倒是可能,但成本……”

  他忽然眼睛一亮,看向萧青梧:“萧娘子,你既然能想到这法子,必定已有一些计较?你需要我帮什么忙?是找匠人?还是寻材料?或是钱?”

  萧青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具体如何一步步实现,我确实还没完全想好,须得找真正懂行的工匠,一同反复试验摸索才行。这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一人之力能成。我请王爷帮忙,正是因为这个过程中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绝不是我自己能办得到的。”

  李琎听着,脸上的神色从好奇思索,渐渐变得兴奋起来,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参与开创大事的激动。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萧娘子,你尽管放手去筹划!匠人、场地、物料,包在我身上!钱的事更不用担心,我李琎别的不敢说,这点家底还是有的!就算我这儿不够,我去找阿耶,找其他叔伯兄弟凑,也得把这印刷术给弄出来!”

  杜甫和孟浩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赞许。他们虽不通匠作,但也深知印刷术的改进对学问传播的意义。

  “萧娘子此想,若能成功,实乃功德无量之举。”孟浩然感叹道,“届时典籍刊布,成本大减,速度大增,寒门学子受益无穷啊。”

  杜甫也重重点头:“正是!若能如此,许多孤本、善本,乃至如萧娘子所著的新学教材,便可更快更广地流传开来,善莫大焉!”

  萧青梧见李琎如此热切响应,杜甫和孟浩然也深表支持,心中一定,举起酒杯,笑道:“那便先谢过王爷鼎力相助了!此事急不得,咱们需从长计议,一步步来。眼下,还是先填饱肚子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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