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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大唐的日常 第147章 印刷术的改进

寒潭白月 · 穿越小说 · 1.27 MB · 2026-09-21 20:59:05

第147章 印刷术的改进

  饭后送走杜甫他们,萧青梧照例去看了一趟张守珪,给他换了药,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回到书房,她摊开纸笔,打算把关于印刷术的初步想法整理一下。

  刚写了几行,笔尖就停住了。

  她盯着纸上那些横平竖直的方块字,还有旁边画了一半的数学符号,忽然觉得有点无从下手。

  印刷的落后,真是知识传播路上最大的难关啊……她在心里默默感叹。

  没有教材,想自学都没门路,就算有人想学她教的这些东西,上哪儿找书看去?难道全靠口耳相传,或者手抄?那效率也太低了。

  【我之前想得还是太简单了。】她放下笔叹了口气,【活字印刷……听着挺好,可仔细一想,问题实在太多太多了,根本就实现不了。】

  【您指的是?】9527的声音平稳响起。

  【你想啊,那么多字,常用的就好几千个。每印一页书,就得从成千上万个字块里把这页需要的拣出来,排好版,印完再拆掉,归位……这得多麻烦?速度恐怕比雕版快不了多少,还更容易出错。】

  接着她又想到更实际的问题:【而且,那么多数学符号、图形、公式……就算做出对应的字块来,排版的工匠认识吗?不认识怎么排?总不能我每次都亲自在旁边盯着吧?那我还干不干别的了?】

  【您的顾虑很有道理,事实上,根据历史数据,在中国古代,活字印刷术因成本、排版效率、技术习惯等原因,并未取代雕版成为主流。您说的识字工匠稀缺问题,在当时也是最主要的制约因素之一。】

  萧青梧往椅背上一靠,有些泄气:【那怎么办?雕版太慢太死,活字又不现实……难道真的只能一本本手抄?】

  约有十几秒的沉寂后,9527再次开口:【经过二次深度检索,结合当前时代的技术条件,有一个方案或许更为合适。它的实现门槛非常低,对工匠识字与否要求不高,并且可以小规模且快速灵活地印刷教材。】

  萧青梧立刻坐直了身体:【什么方案?】

  【蜡纸油印术。】

  【……蜡纸油印?】萧青梧眨了眨眼,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个陌生的词,【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以前看穿越小说好像都没见人提过。】

  【这很正常。】9527解释道,【这项技术成型于十九世纪末,在二十世纪中期一度广泛应用于学校、机关等场合。因着设备简陋,印刷效果不理想,很快就被更先进的复印技术淘汰了,加上它离我们的时代过于遥远,又缺乏活字印刷这样四大发明的光环,所以没有获得广泛的认知度,被遗忘几乎是注定的。甚至我的数据库在初次检索时,也因权重问题未能将其列为优先选项。】

  【听起来好像很古老?】萧青梧好奇地问,【那它难做吗?费不费事?】

  【原理非常简单,所需的材料在当下都能解决。最大的优点是,它不依赖大量识字工匠进行复杂的排版,也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只需有人能按照您提供的底稿,用铁笔在特制的蜡纸上刻写一遍即可,刻写好的蜡纸可以反复油印数百次。虽然仍旧免不了要手写,但相比雕版或活字排版,速度和灵活性是碾压性的。】

  萧青梧越听眼睛越亮:【快,具体说说!怎么弄?】

  【不如我为您生成一段原理演示动画,更为直观。】

  【好啊!】

  大约两分钟后,电脑上开始播放一段3D演示动画。

  画面中,一支尖头的铁笔在蜡纸上划过,蜡膜被划开,露出下面的纤维。

  接着,这张被刻写好的蜡纸被固定在一个简易的木框上,下面垫上白纸。一个沾了油墨的胶辊在蜡纸上均匀滚过,油墨透过蜡纸上被铁笔划开的部分,渗印到了下面的白纸上。抬起蜡纸,白纸上便出现了清晰的字迹。

  动画还演示了如何用纱网加强蜡纸的耐用性,如何调配简易的油墨,以及如何手动印刷的过程。

  整个流程看起来确实不复杂,甚至可以说非常简单。

  动画结束,萧青梧呆坐了几秒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

  【就这么简单?!一个人,一套简单工具,就能动手做出来?!这可比折腾活字现实多了!】

  9527肯定地说道:【是的,与其去追求难以落地的活字,油印术可以说是现阶段技术条件下,最可行、最高效的选择。它可以快速将您手写的教材转化为可复制数十上百份的印刷品。您只需要训练少数几人掌握刻写蜡纸的技巧即可。】

  萧青梧边看边琢磨相关材料和步骤。

  铁笔好办,把粗一点的针钉到木棍里就行了。蜡纸也很好做,直接将麻纸浸入熔化的蜂蜡中就行。油墨更简单,水性墨兑桐油就行,丝网也是现成的……所以还等什么?

  【太好了!】她忍不住笑出声,【就这么办!我先搞个试验品来看看效果!】

  说干就干,她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开始翻找材料,找了一间闲置的空屋子,临时改成了实验室。

  从下午直到第二天凌晨,萧青梧就再也没出过那间屋子。

  她兴致高昂甚至堪称兴奋地一遍遍地尝试。

  失败是常事,蜡纸太脆一划就破,油墨太稀晕染得一塌糊涂,用力不均印出来的字迹深浅不一……

  渐渐地,她手下越来越有准头,当寅时的更声响第二遍时,萧青梧终于印出了一沓让她满意的成品。

  那是印着曹植《白马篇》的诗稿,上面字迹清晰,排列整齐,纸面也干净,只有边缘处有少许不可避免的墨点。

  没关系,被污染的那部分裁了就是。

  这已经是她试验了不知多少次后,所能达到的最理想效果了。

  “成了?就这么简单?!”萧青梧看着手中的诗稿,激动之余仍有些不可置信。

  不需要雕版,不需要排字,就这么刻刻写写、滚一滚,就能印出字来?劳动人民的智慧果然是无穷的!

  她仔细端详着诗稿,兴奋慢慢沉淀,接着又开始叹气。

  【纸还是不行,晕染太严重了……而且为了减少晕染,字必须写得比较大,比较稀疏,都快赶上雕版的字迹大小了,有点浪费纸张的空间啊。】

  9527肯定地答复:【您目前使用的普通麻纸纤维较粗,吸墨不均匀,容易导致洇墨。因此,接下来的配套改进方向,可以放在纸张和专用油墨上。】

  【造纸也可以改进?】萧青梧眼睛又亮了,【难不难实现?】

  【可以尝试制造物美价廉的竹纸,这个在技术层面上非常简单。相较于当下主流使用的麻纸,竹纸更平滑紧密,吸墨性更好,也更适合书写和印刷,而且原材料也更易得。】9527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却又让人无比信服。

  【从技术角度讲,古代这些手工业技术,最重要的难点往往不在于原理有多么复杂高深,而在于实现过程中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以及长期积累的经验。如果单论能否实现,坦白说,在工业革命之前,其实几乎没有什么是绝对无法实现的,区别只在于成本、效率和推广速度上。】

  萧青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诗稿上。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不管是司母戊鼎、越王剑、秦始皇兵马俑……不管看上去多么复杂庞大高深的东西,只要技术原理没有超越古代这个范畴,那就只剩下堆资源了。

  【话说,长安附近的竹子应该不少吧?】

  【秦岭及周边地区竹林资源很丰富,而且竹子生长周期极快,几乎取之不尽,不用担心材料的问题。关键工序也不难,工匠稍加调整便能掌握。不过,要实现稳定、大批量的生产,最好还是建一个专门的作坊。】

  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

  萧青梧在心里默默加了三笔账。

  销售分红代理等概念下意识地从脑海中掠过,她立刻摇了摇头,将这些习以为常的念头抛之脑后。

  她顶多指导一下技术,是不可能参与到生意里面去的,生意人在这时候说出去实在不好听,一旦跟这事挂钩,会极大地损害她的声望,这对教学非常不利。

  至于李琎……他如果愿意帮忙建厂,很大可能还是看中传播文化这个噱头带来的雅名,至于附带产生的利益,他还真不一定能看得上。

  萧青梧又看了看那沓诗稿,越看越满意,油墨混合着蜡质与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产生了满满的“这可是知识”的膨胀感。

  去洗了手,带着那卷诗稿,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天色还是一片浓黑,廊下挂着的灯笼在寒风里晃晃悠悠地曳出微光。

  她精神亢奋地快步往外走,一边想着待会见到李琎该如何解释这个印刷方法,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出李琎听到后会是怎样又惊又喜的表情。

  走到大门口,门房见她出来,躬身问道:“娘子要出门?可要用车?还是为您备马?”

  “备马吧。”萧青梧兴致勃勃地吩咐,“早些去,兴许还能在王府上混顿朝食。”

  门房应下,自去安排。

  萧青梧站在门前的石阶上,被清冽的晨风一激,脑子也清醒了些。

  她仰头望了望天色,远处坊墙上空的启明星正亮得灼眼,更远一些的天际,透出将明未明的暗蓝。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指尖触到那卷诗稿,心里的计划又清晰了几分。

  她只要把自己的教材印出来就行,至于李琎后面要怎么折腾,全由他吧,往后的事她应该不会怎么参与了。

  或者她可以找个机会把这项技术分享出去,这么简单好用的法子,自己在家就能操作,多印几卷书,不管怎么看都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以及,以往很多只能靠口耳相传的技术类相关内容,印刷门槛大为降低之后,都可以收集汇总起来多多刊印了。

  萧青梧脑子里东一茬西一茬地想着,抬脚刚要下台阶,忽然脚下一顿。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什么事呢?总感觉是很重要很紧急的事……

  她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脑子里飞快地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

  昨天做了什么?给张守珪换药、吃饭、送走杜甫他们、然后去实验室搞发明……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好像没什么遗漏啊?

  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

  【9527?】

  【主人,我在。】

  【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你帮我查查。】

  9527默默地提醒她:【主人,您向皇帝告假时,说的是休沐七日,全力为张节度治疗。】

  【对啊,是七天……】萧青梧下意识地点头,随即猛地停住,【等等!今天是第几天了?!】

  【今天是第八天,不论您的假期是从请假当天开始算,还是从第二天开始算,假期都已经结束了。而此刻,寅时正已过,您尚未换上朝服,也没有出门,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萧青梧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卷诗稿,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曹——!!!】

  萧青梧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瞬间,什么油印术、什么李琎,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竟然把上朝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还想着去李琎家蹭早饭?!

  她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回跑。

  这可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迟到,还是在规矩森严的唐代朝会上!

  太丢人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自己灰头土脸站在大殿中央,被满朝文武目光洗礼的尴尬场面了。

  罚俸什么的都是小事,千万别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她啊!

  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院子,惊得早起洒扫的仆役纷纷侧目。

  “快!我的官服!”她冲进房间,一边手忙脚乱地扯下常服,一边对着闻声赶来的侍女急喊。

  侍女们也吓坏了,连忙捧出熨烫整齐的官袍、中单、蔽膝、革带、银鱼袋……以及一堆零碎。

  萧青梧平时就觉得这身行头穿戴繁琐,此刻更是觉得每一根带子都在跟她作对。

  穿戴整齐,她抓起那代表身份的象牙笏板就往外冲。

  冲到一半又返回来将那沓诗稿带上,万一被骂,她就拿这个当说辞,说自己为了改进印刷术,通宵达旦,彻夜未眠,看李隆基和御史还好不好意思给她摆脸色。

  马蹄声在空旷的坊道上急促响起,寒风呼啸着刮过耳畔。

  萧青梧伏低身子,抱着侥幸心理问道:【第一次迟到应该没关系吧?可以不挨板子吗?】

  二十小板她受得起,反正也不疼,但问题是很丢人啊!

  【这个问题目前无法给您确切的回答,罚与不罚,全看皇帝的意志。】

  萧青梧只能拼命催马,皇城的轮廓在暗色的天光中逐渐清晰,远远地,她已经能看到那巍峨的宫门,以及宫门前稀疏寥落的人影。

  冲到宫门前,她翻身下马,将缰绳塞给迎上来的禁军,也顾不上解释,提起官袍下摆就往里冲。

  值守的金吾卫认出是她,并未阻拦。再看看时间,以及对方脸上焦急的神色,他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由嘿嘿笑了两声。

  等萧青梧一路冲刺到宣政殿,就在她正要踏上殿前石阶时,殿内隐隐传来了内侍悠长响亮的唱喏声。

  “……拜——!”

  朝会已经开始了。

  萧青梧眼前一黑,她生无可恋地捂着额头,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原路返回?旷工可比迟到严重得多。

  硬着头皮进去?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殿前值守的禁军见她僵在阶下,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询问:“萧学士,可是身体不适?”

  萧青梧缓缓放下捂着额头的手,深吸一口气,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自暴自弃的颓丧:“没什么,睡过头迟到了而已……”

  禁军:“……”

  他脸上的肌肉微妙地抽动了一下,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还未关上的殿门,然后侧身让开一步,小声提醒道:“学士还是快些进去吧。”

  萧青梧认命地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别那么心虚。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数十道目光“唰”地一下看过来。

  高踞御座之上的李隆基,几乎在她露面的瞬间就注意到了。

  大殿门口的光亮处突兀地多出一道人影,想不看到都难。

  李隆基眉头一皱,看着她在门口那副想进又不敢进、磨磨蹭蹭的样子,冷哼一声,带着明显的不悦:“既知迟了,还不速速入列?在殿外逡巡作甚!”

  萧青梧头皮一麻,立刻低下头,脚下加快,小跑着溜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背景板。

  惊讶、好奇、玩味、幸灾乐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许多道视线正明里暗里地在她身上打转。

  李隆基看着她那副样子,气简直不打一处来。换作任何一位臣子,迟误之后,至少该陈说缘由然后请罪吧,她倒好,一声不吭,直接装起了木头!

  他重重咳嗽一声,压下殿内轻微的议论,开口就问:“萧青梧,今日为何迟误了?”

  萧青梧心中哀叹一声,只得硬着头皮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一礼,继而答道:“陛下容禀,臣并非无故迟误。臣昨日为改进典籍印制之法,通宵试验,未察天时,待有所成时,方觉误了朝会时辰,请陛下责罚。”

  【你说我这套说辞能糊弄过去吗?我这神采奕奕的样子,一看就不像熬过夜的人啊。】她在心里发愁地问。

  【您看上去确实不像个彻夜未眠的人,直接承认忘了日期或许更明智些。】

  【失策了!】她暗自哀嚎,【早知道该在嘴上抹点墙灰,再画俩黑眼圈出来的!现在装都装不出个鞠躬尽瘁的样子!】

  殿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李隆基更是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当然知道她这几天在忙张守珪的事,估计也确实没怎么休息好,但这副不认错还想着怎么蒙混过关的架势,也确实让人恼火。

  “朕倒不知,你于匠作之事也如此上心,竟连朝会都忘了。”李隆基冷哼一声,“不知是何等妙法,值得你如此废寝忘食?且说来听听。”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显然打算听听她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

  殿内百官也纷纷竖起了耳朵,好奇这位总能折腾出新奇玩意儿的萧学士,这次又弄出了什么花样。

  萧青梧稍稍定了定神,迟到的那点心虚瞬间被提起新发明的兴奋感冲淡了不少。

  她轻轻咳嗽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后,脸上扬起一种“我要放大招了”的振奋神情。

  “陛下容禀!”她声音清亮,确保殿内每个人都能听清,“臣近日思索,雕版印刷虽好,但制版耗时耗力,一版只能印一书,若要增删修改,便近乎全废。于是臣便想,能否找到一种更简便、更灵活的法子?”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好奇的脸,继续说道:“臣反复试验,还真想出了一个或许可行的法子!不需雕版,不需排字,也无需耗费多少钱财,自己在家便能快速印出数十上百份清晰的文稿,且成本极低,材料易得!”

  这话说完,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不需雕版?还能快速印制?成本还低?

  连御座上的李隆基都挑了挑眉,显出浓厚的兴趣:“到底是何妙法?萧卿快细细道来。”

  “这个法子的关键,在于蜡纸和油墨。”萧青梧开始解释,“原理其实很简单,就是在用铁笔在蜡纸上写字,蜡膜被划开,会露出下面的孔隙。然后用沾了油墨的胶辊在蜡纸上均匀滚过去,这样一来,油墨就会透过孔隙,渗到下面的白纸上,字迹便留了下来。”

  说着说着,萧青梧再一次由衷地感叹起了劳动人民的智慧。

  在艰难困苦的条件下能想出这种简单易行的印刷术,多少经济不发达的乡村学校,就是靠着这样拙劣粗糙的印刷术,将知识一代代传递下去。

  萧青梧尽量说得简单易懂,但几乎所有人都感到十分陌生,只凭语言去了解一件完全没有概念的东西,实在过于抽象了。

  萧青梧看出众人的困惑,干脆提议:“陛下,诸位相公,说再多也不如亲眼看一看。反正材料十分易得,宫中想必皆有备用。不如……就在这朝会上,臣现场演示一番?只需半个时辰,顷刻便能见分晓。”

  在庄严肃穆的朝会上当场演示匠作之事?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蹙眉,觉得这提议实在有些不合体统。

  张九龄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正想要开口劝阻。朝会乃是议政重地,岂能如此儿戏?

  但他转念一想,若此法真如萧青梧所言,能大幅提升印刷效率,降低成本,对于刊布典籍、传播朝廷政令等,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巨大价值。

  相比之下,耽误一次朝会又算得了什么?

  他略一沉吟,便转向御座躬身说道:“陛下,萧学士所言若成,实乃利在千秋之举。老臣以为,不妨准其所请,令其一试。若果有奇效,亦是我朝一桩风雅趣事。”

  李隆基本就对萧青梧说得充满好奇,见张九龄也表支持,当下不再犹豫,颔首道:“萧青梧,你需要何物,只管报来。”

  萧青梧心中一喜,立刻列出一串名单,果真都是易得之物。

  李隆基听罢,对侍立在一旁的高力士微微示意。高力士立刻指派几名手脚利落的内侍,赶紧出殿去置办。

  等待材料的间隙,殿内气氛活跃了不少。许多官员交头接耳,议论着这闻所未闻的蜡纸油印法。

  萧青梧趁热打铁,继续解释:“这个法子最大的好处,便在于灵活、便捷、低成本。任何一个会写字的,只要手没断,稍加练习便能自己在家印书。若要修改内容,换张蜡纸重刻便是,不像雕版,错一处近乎全废。用这个法子,不管用于印制公文告示、学堂启蒙教材,或是读书人间交流的诗文集子,都极为便利。”

  她描述的场景确实诱人,尤其是对需要大量抄录文书的中下级官员,以及那些渴望更快传播自己学说的文人而言,实在是一块令人垂涎欲滴的肥肉。

  不多时,几名内侍便捧着萧青梧所需的一应物件,小跑着回到大殿。

  炭炉已生起小小的火苗,蜂蜡按照萧青梧的指示被置于小铜盘中,正在慢慢融化。

  萧青梧嘿嘿一笑,对着御座和众臣拱了拱手,自信满满地说道:“陛下,诸位,那臣现在就现场演示一下,大家可都仔细看好了。”

  她走到殿中的空地上,内侍早已按照吩咐摆好了矮案。

  萧青梧挽起袖子,先是拿起一张麻纸,将其小心浸入熔化的蜂蜡中,确保浸透后取出,放在一旁等待冷凝。

  接着,她取来粗针和细木棍做成简易的铁笔。

  等待蜡纸完全凝固的片刻,她又开始调配油墨,动作之间十分利索,显然已经操作过无数次。

  满朝文武,包括皇帝李隆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天气寒冷,蜡纸很快就凝固。

  一切准备就绪,她示意众人:“诸位请看,现在我要用这铁笔在蜡纸上刻字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萧青梧低头一笔一划地刻写起来。

  很快,一首七言绝句被清晰地刻在了蜡纸上。

  萧青梧拿起刻好的蜡纸,对着光示意了一下,让众人看清那些透光的笔划痕迹。接着,她将蜡纸绷紧固定在准备好的简易木框上,中间加入一层丝网,下面垫上一张洁白的新纸。

  最后,她拿起那个小小的胶辊,在调配好的油墨中滚匀,然后将沾满油墨的胶辊在绷紧的蜡纸上,平稳而均匀地滚动了一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跟随着那滚动的胶辊。

  滚过之后,萧青梧小心地揭开木框,拿起那张垫在下方的白纸,白纸上的墨迹清晰浮现。

  “是李补阙的《望庐山瀑布》。”一位靠近的官员立刻认出了写的是什么。

  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转向同样在凑过来看热闹的李白。

  李白也看见了纸上诗句,他看了看殿中央那套简陋的印刷工具,再看看难以掩饰满脸自豪的萧青梧,微微一挑眉,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成了!”萧青梧眼睛一亮,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稿,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双手捧起,转向御座,“陛下请看。”

  高力士快步下来,接过诗稿,呈到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低头细看,字迹怎样先不论,边缘拐角处也有些晕染,但考虑到这是匆忙之下印出来的,些许瑕疵完全可以容忍。

  “果然清晰。”李隆基点了点头,将诗稿递给身旁侍立的张九龄,“诸卿传阅吧。”

  诗稿在众人手中传递,引发一阵低低的惊叹和议论,萧青梧连忙喊着墨迹未干不要用手去触碰。

  “竟如此简便?!”

  “从备料到印成,不过半个时辰!”

  “一张蜡纸真能反复使用?”

  萧青梧适时补充:“蜡纸若是保管得当,印上百次应当是没问题的。这个法子最大的好处是灵活,想印什么,刻什么便是,无需等待雕版。诸位若有诗文著作想与友人分享,或家族欲印些启蒙读本、家训族规,自家寻个细心仆役,学上几日,亦能操作。”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雕版印书耗时又耗钱,非紧要典籍或畅销文集,大量刊印的话,一般士人根本负担不起。

  若此法真如萧青梧所说这般简便易行、成本低廉,那对天下读书人的意义可就大不同了。

  一时间,竟有几位官员忘了还在朝会,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目光灼灼地围着萧青梧,七嘴八舌地问起细节来。

  “萧学士,这铁笔的尖头,是圆的好还是扁的好?”

  “麻纸浸蜡,需几浸几晾?”

  “油墨稠了如何,稀了又如何?”

  萧青梧见众人兴趣如此浓厚,清了清嗓子,索性现场当起了技术指导员:“诸位莫急,容我细说。这铁笔尖头宜稍圆钝,若过于锐利,易划破蜡纸……蜂蜡需完全融化浸透纸张,取出后趁热擀平,方能厚薄均匀……油墨浓稠以提起刷子能拉出细丝为佳,太稀易晕,太稠则印不透……”

  她讲得细致,众人听得认真,宣政殿内一时竟像是成了工坊课堂。

  待这些基本操作要点讲完,萧青梧话锋一转,指了指方才印出的诗稿,又说道:“不过,今日仓促演示,所用皆是寻常物料。麻纸易晕染,油墨也是水墨里加了桐油,时日久了恐有变色脱落之虞。若要印得更好,纸和墨都需另行改进。”

  “哦?纸墨亦可改进?”立刻有人追问,语气中带着十二分的惊喜。

  萧青梧微微一笑,神情矜持地点了点头:“自然可以改进,而且改进的法子十分简单。譬如这纸,可以用竹为原料。竹纸质地更细密平滑,吸墨均匀,不易晕染,不管是书写还是印刷都比麻纸更好。”

  “至于油墨……”萧青梧继续说道,“也可以在烟墨的基础上,添加些许植物油脂,使其附着力更强,色泽更黑亮持久。我说的这些只是个大概的方向,一切还是慢慢试验才行。”

  一种快速灵活的印刷术,配上物美价廉的竹纸和改良油墨,知识传播的成本和门槛将大大降低。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务实者看到的是公文律令得以快速颁行的便利,热衷文教者看到的是典籍学问更易广布的曙光。

  即便是那些对教化万民并无兴趣,甚至本能倾向于维护知识壁垒的高门显贵,此刻心中也难免权衡。这法子的确简便好用,用于家族内部刊印谱牒、家训或文集,比雕版好用太多。但同样的,它也意味着学识的垄断将变得前所未有的困难。

  某种隐约的、对旧有秩序可能被冲击的警惕,与对新技术实用价值的认可,复杂地交织在一些人的目光深处。

  又讨论了片刻,李隆基才示意内侍清理了现场,众人也意识到此处终究不是讨论技术细节的地方。

  简单议了几件紧要政务,李隆基便宣布散朝。

  他甚至没像以往对待新事物那样,明确下旨让萧青梧总揽此事或编纂教程。

  因为这蜡纸油印的流程实在过于简单直观,看过一遍,要点听她讲过,稍微手巧些的人心里便都有了谱。再有不清楚的,直接去问她本人便是,无须再走繁复的公文程序。

  散朝后,官员们果然又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问这问那。

  “萧学士,那油墨里加蓖麻油可使得?”

  “竹纸的竹料,是取新竹还是老竹?”

  “除了铁笔,用磨尖的骨针行不行?”

  萧青梧被问得应接不暇,只能提高声音喊道:“诸位,这许多细节,容我回去好好理一理,写成条陈,明日定给大家一个更明确的说法!”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道谢,约定改日再细询,这才三三两两地散去。

  等到围着她的人群终于散得差不多,萧青梧刚松了口气,就见李琎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恼和惋惜,几乎要捶胸顿足。

  “哎呀!萧娘子!你、你怎么……”他压低了声音,急得直跺脚,“怎么全都说出去了!一点不留着!”

  李白跟在他身后缓步走来,脸上倒是没什么急切,只是眉宇间若有所思,目光在萧青梧和李琎之间转了转,并未立刻开口。

  萧青梧被李琎这反应弄得一愣:“说出来什么?”

  李琎见左右只剩相熟的王昌龄、王维等几人,便也不再十分避讳,只是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的味道。

  “就是油印的法子,还有那些配方啊!蜡怎么熬,墨怎么调,纸怎么改……你怎么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当着满朝文武全说出来了?一点关窍都不给自己留?”

  萧青梧笑嘻嘻地看着他:“其实吧……我本来就打算全都说出去啊。”

  李琎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这可是惠及士林的大功啊!你本可借此扬名,哪怕只说个大概,关键处稍作保留,日后无论是陛下垂询,还是士林请益,都是你立足朝堂、增益清名的依仗。徐徐放出,方显珍贵,也合规矩。现在可好,底儿都晾了出来,人人皆可效仿,你这……唉!”

  李琎是真心觉得可惜,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一门独家手艺、一张秘传方子,那就是安身立命的根基,哪有这样轻易示人的道理?

  萧青梧今日所为,在他看来,简直是把到手的金山银山亲手掰碎了分给大家。

  王昌龄在一旁听了,也是微微点头,显然有些认同李琎的看法。他虽不重利,但也知道技艺不轻传是世间常理。

  王维神色平静,目光落在萧青梧脸上,似是想看她如何回应。

  萧青梧这才明白李琎在纠结什么,她看着李琎那副痛心疾首五官乱飞的模样,忍不住就想笑。

  “知道就知道吧,我还巴不得越多人知道越好呢。”她摆了摆手,对此完全不放在心上,“再说这些技术本来也没什么难点,早晚都会传出去的。”

  “而且,我留着那些底牌做什么呢?”她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关起门来印书玩吗?还是指望靠这个发大财?藏着掖着,也不过是让它晚几天流传开而已,实在没什么意思。”

  李琎被她这番浑不在意的态度弄得有些语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嘀咕道:“你倒是想得开……可这样一来,往后印书的人多了,岂不乱了套?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印出来……”

  萧青梧哼笑两声:“那就迎来知识大爆炸呗,还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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