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垄断与反垄断
李琎被她“知识大爆炸”五个字震得一愣,下意识地琢磨起这词的含义,越想越觉得其中蕴含着某种无限深远的意味,一时竟忘了继续惋惜。
旁边的王维按捺不住好奇,上前两步问道:“萧娘子方才提到竹纸,可是已有眉目?不知这竹纸造出来,与现今的麻纸、藤纸相比,究竟有何不同?”
萧青梧转头看去,见向来冷冷淡淡万事不萦于怀的王维,此时看上去竟有些不同以往的兴奋与探究,显然对此极感兴趣。
可想而知,对于这些终日与笔墨纸砚打交道的人而言,一张好纸的诱惑,绝不亚于一套便捷的印刷术。
还没走的贺知章也点头附和:“是啊,若真能造出更好的纸来,对天下读书人可是莫大的好事。萧娘子方才只说了个大概,老夫这心里,可真是好奇得紧。”
王昌龄和李白也纷纷点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
萧青梧笑了笑:“不如这样,等我回去了,把所有步骤整理一下,然后明天再跟你们细说,如何?”
李白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追问:“这么说,你对这竹纸和改良油墨,心里已经有谱了?”
萧青梧略一沉吟,心想虽然自己没实际操作过,但照着9527给的详细步骤讲一遍,肯定不会出问题的,于是点了点头,给了个肯定的答复。
“差不多吧,具体的细节和步骤我都清楚,原本想着回去多印些,明天给大家一人一份。”
“那还等什么明天!”李琎第一个喊道,脸上满是对新事物的好奇与跃跃欲试,“就今天说吧!墨怎么改,油印时那些小窍门怎么把握,萧娘子你一并给我们讲讲!”
王昌龄和贺知章在一旁连连点头,连向来沉静的王维,眼中也流露出清晰的期待。
萧青梧见他们这副模样,不由笑了:“行,那咱们找个地方细说。正好,我还有件事想跟王爷商量。”
李琎问她:“你说的是活字?”
“算是包含在内吧……”萧青梧犹豫了下,“活字不太好实现,很多时候可能还不如雕版,但活字也有活字的优势……不管如何,具体的我们找个地方再详谈吧。”
“去你家如何?”李白兴致勃勃地提议,“我也想亲手试着印些文稿看看效果,正好你在旁给我指点指点。”
这提议立刻得到众人赞同,不仅李白有这个想法,在场人人都想亲手试一试,这可是一套全新的、足以改变传播格局的技术,哪个读书人能抵抗这个诱惑?
于是一行人出了宫门,径直往永嘉坊而去。
到了宅子,萧青梧直接引着众人去了实验室。
屋里还残留着昨夜试验时的淡淡蜡味与墨香,案上散落着些未用完的材料和许多印废的纸。
“便是此处了。”萧青梧挽起袖子,“材料都是现成的,咱们边做边说。”
整个过程跟朝会上演示的一般无二,主要是一些注意事项需要重点再讲一下。
“油墨的调配非常关键。”她指着小碗里黑乎乎的浆体,“寻常水墨易晕,需加入适量桐油增加附着力,但也不宜过多,否则干得慢,还容易污纸,所以大致比例是……”
讲解完毕,便是动手环节。
起初自然是状况百出,犯的错误都大同小异。不是下手太重戳破了蜡纸,就是笔画粘连,印出来一团墨疙瘩,要么就是上墨不均匀印出来深深浅浅。
但这项新技术终究没什么难度,尝试几次过后,所有人都能大致掌握,剩下的便是进一步精益求精,比如特制一把更好用的铁笔,制造不易晕染的纸和墨等等。
看着自己亲手印出的诗笺,每个人都十分振奋。
“果然有趣!”李琎拿着他那张墨迹未干的《春晓》,翻来覆去地看,“自己刻,自己印,顷刻便得,比等着雕版方便太多了!”
“此法若推行开来,刊印文集确是便利无比。”王维将印好的诗笺小心放在一旁晾干,沉吟道,“只是蜡纸易损,若要大量印制,还需多人同时刻写。”
“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萧青梧思索片刻,“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几千几万份地印制吧?普通文人想传阅诗文、交流笔记,或者自家印些启蒙读物,有个几十上百份,怎么也足够了。真的要印《论语》什么的,自然还是雕版更方便。”
无非就是多做些蜡纸的事,以及底稿需得手写罢了。手写一本书乍听上去很恐怖,但考虑到这时候字体的大小和页数,刻印一本书,也就两三天的事。
她看着王维轻轻点了点头,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不由想调侃一下他:“还是说王舍人想把自己的诗集印上几万份,传遍天下?”
王维轻轻咳嗽了一声:“……维无此意,这般自恋之事,想来并非文人本心。”
自恋这个词,还是从萧青梧这里听来的,此时倒是精妙地贴合了被调侃的心境。
不料,一旁的李白听了,却是眼睛陡然一亮:“咦?此议甚妙啊!若是蜡纸果真能印上百次,多寻些善书的落魄读书人,给他们些酬劳,请他们帮忙刻写,便是万份,也非不能为啊!”
萧青梧被他这豪气干云的架势噎了一下:“……师父,您要印什么啊,需要这么多?”
“自然是印我的诗集!”李白答得理所当然,眼中光彩更盛,“待我好好整理一番,拣选佳作,届时先印他个一万份,分赠天下知音!让四海之内,皆能诵我李太白之诗!”
屋内静了一瞬。
贺知章忍着笑问他:“我说太白,难不成你打算在长安街头见人就发一本?”
王维亦是嘴角微扬,慢悠悠说道:“太白诗才惊世,万份之数,仍不足尽传,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笑意:“届时若有人持卷上门,论诗中某字某句,太白兄可要准备好应对了。”
文字流传越广,被人挑刺、争论、乃至误解的可能性也越大。以李白那性子,届时恐怕没那个耐心应付。
李白浑不在意,大手一挥:“诗既写出,便是公器。后人如何解读,是后人的事。我李太白但求痛快抒怀,何惧他人评说?”
萧青梧竖起拇指表示支持,心里却默默为李白的自恋擦了把汗。
她要是有李白一半的自信,不,哪怕只是十分之一,毕业那会当着几百人的面做报告也不至于紧张地手心全是汗了。
“太白,一万份……那得用多少纸?”王昌龄手头向来不宽裕,很容易就想到这方面,“长安的纸价虽不算顶贵,万卷之数,所费亦是不菲,并非动动嘴皮便能成事得。”
李白笑道:“少伯不必担忧,钱财之事,总有办法。我自己略有些积蓄,实在不够,便去寻几位慷慨的友人化缘,想来也不是难事。”
非常李白式的发言,没钱了就去找朋友化缘,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天下友人的钱袋子都随他取用似的。
萧青梧听得差点憋不住笑,但笑过之后,心里却真的开始琢磨起来。
一万份,乍听好像是酒后狂言,可仔细掰开一想,好像……还真的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年头印书,最大的成本就是雕版。请匠人设计、写样、雕刻,费时费力费钱,一套书印下来耗资不菲。但蜡纸油印完全绕开了这一步,剩下的主要成本就是纸张、油墨、人工刻写和装订。
而且,等再过几个月,物美价廉的竹纸造出来,纸的成本又能降下一大截。剩下油墨和人工的费用,跟纸的成本一比那就是零头。
以李白这些年结交的广阔人脉,以及他本身的家底,再加上他那化缘的本事和脸皮……好像,还真有可能让他折腾出来?
萧青梧越想越觉得这事居然真的可行。
更让她心头微微一动的是,历史上李白的诗文散佚极多,后世所存不过十之一二。
如果真的能借这个机会系统地整理刊印一次,哪怕印不了万卷,只印上千卷百卷,散于四方,是不是也能让更多作品有机会流传下去?
这个念头让她十分兴奋,当下不再犹豫,立刻对李白说道:“师父,我觉得此事可行!”
李白惊讶地看着她:“一万份?果真能行?”
他说这话本也是突发奇想,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见萧青梧这个权威都说可行,不由大喜过望,继续追问:“你既这么说了,心里肯定有了章程,具体该如何着手,快快说与为师听听!”
萧青梧咳嗽一声,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信心满满地答道:“一万份听着很夸张,但拆分一下,确实是可行的。诸位试想,假设一张蜡纸可以刻写一百次,一卷诗集按一百页算,那一万份总计便是一百万页。”
这个数字让在座几位文人都不由自主地吸了口凉气。
一百万页!光是听起来就是个天文数字!
“别急,咱们继续拆。”萧青梧气定神闲地往下说,“要印这一百万页,就需要一万张蜡纸。找一百个会写字的人来刻写,平均每人只需刻一百张。一张蜡纸上刻一页书,对熟手来说,慢则半个时辰,快则两刻钟。就算每人每天只刻三张,那么这一百个人,大约一个多月,就能把这批蜡纸全部刻好。”
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这个计算,才接着说道:“蜡纸刻好了,印刷反倒很快,一个人一天印上一百份很轻松。多培养些匠人来印刷,这部分时间可以大大缩短。真正耗时费力的,其实是刻写蜡纸这个环节。但即便如此,多找些为生计发愁的寒门学子,从准备到最终印完装订,再留出容错的时间,按保守估计,整个工期控制在一年之内,是完全可行的。”
“当然,实际操作中肯定没这么死板,也不一定非得找一百个抄书的。比如,就把人数控制在二十个以内,甚至更少。只要钱给够,每个人完全可以多接点活。而且人数少些,也能最大程度上保证字迹的一致性,还能让刻写的技术磨合得越来越熟练,降低整体出错率。”
经她这么一分析,原本觉得一万份遥不可及的众人,神色都松动了不少。
李白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一拍桌子:“好!就照你说的办!先寻二十个可靠的试试水,印上几十册看看效果如何,若果真可行,往后再加印!”
他眼中光芒灼灼,已是坐不住了:“我明日便去问问常来往的友人,看看哪里能寻到字写得好做事又认真的……”
“师父,不急。”萧青梧赶紧拦住他,“这事真急不得。”
李白正在兴头上,被她一拦,不由愣住:“为何不急?为师已是等不及想见一见诗集印出来的模样了!”
“您想印书,总得有东西可印啊。”萧青梧耐心解释道,“就算立刻动工,也得等至少半年以后才能产出第一批纸。而且第一批造出来的纸,质量能否达到印刷要求,一切还未可知,肯定需要反复调试改进的。”
李白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满腔迫切的心情顿时冷却许多,但眼中的灼热却并未熄灭。
“那就用现成的纸,先印一批试试!”他立刻调整了策略,兴致丝毫未减,“先印上个百十卷,也算是为后续积累些经验!”
这倒是个务实又折中的好主意。
不止李白,其他几人听了也都十分心动。
刊印自己的文章诗作,流传天下,宣扬声名,哪个文人能抵抗这个诱惑?
他们自然没有李白那样的脸皮,哦不,应该说气魄,做不出印上万册逢人便赠的事,但印上百来份,在文人圈子里流传一下,似乎……一点都不过分?
这念头一起,众人多少有些按捺不住了。只是他们大多不像李白那般张扬,此时也只是互相交换着眼神,心下暗自盘算,并未宣之于口。
李琎拍了拍手,笑呵呵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好了,刊印诗集可是大事,咱们回头再细议。眼下,萧娘子不是还有事要与我商量么?”
他转向萧青梧,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你方才说,除了这油印术,还有事想跟我商量,说的可是那竹纸?”
萧青梧点点头,环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屋子,提议道:“正是,不过这里乱糟糟的,说话也不方便,不如移步书房?我让人上些茶点,大家边喝边聊。忙活这大半天,从朝会到现在粒米未进,诸位想必也饿了。”
这提议立刻得到众人响应,于是一行人转至宽敞雅致的书房。
侍女很快端上了热茶,并几样精巧的茶点,以及几盘现成的卤味拼盘和小菜。
众人也确实饿了,便不拘礼节,边吃边听萧青梧与李琎对话。
萧青梧喝了口热茶,润了润嗓子,才正色对李琎道:“王爷,您也知道,造纸可是项大工程,我自己肯定搞不定。想来想去,长安城里能牵头办成此事的,好像非您莫属了。”
李琎咽下一块软糯的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思忖片刻,很干脆地应道:“这事好办,我交给府里的管事去操办便是,你只管把章程列出来。”
萧青梧拍掌笑道:“王爷果然爽快!那等我思量一下,马上就把方子写给您。”
她说着,便起身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纸,提笔作势凝神思索。
她在心里唤道:【9527,综合各方面考虑,造哪种纸最合适?】
【根据当下的技术条件,建议选择夹江竹纸。这项工艺在明清时完全成熟,但基本的原理唐代已经具备了,所造的纸质地柔韧、细腻平滑、不易虫蛀,是书写和印刷的上佳材料。】
【制作周期呢?】这是萧青梧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从立夏前后砍伐嫩竹,到造出第一张合格的纸,工序十分繁复。即便一切顺利,最快也需半年,通常需要跨越一个年头。】
【还要跨年?】萧青梧暗暗吸了口气,【有没有办法缩短点时间?】
【现代工艺可以使用强酸和强碱加速纤维分离,但以唐代的条件,制作强酸太危险,强碱提纯不易,且工艺无法精确控制,若是强行使用,虽然可以大幅度缩短时间,但会严重损伤纤维,造出的纸不仅易碎难以保存,墨水晕染效果也会变差。】
萧青梧明白了,这就像酿酒,有些步骤快不得,走捷径只会牺牲产品的质量。
她点了点头:【好吧,那就按稳妥的来。你把所有流程,尽量详细地列出来给我。】
电脑界面瞬间展开,9527将一份极为详尽的生产工艺流程列表呈现在她眼前。
从竹子的挑选开始,到浸沤、捶洗、蒸煮……林林总总十五个大环节,底下又细分出七十二道具体工序,每一道都附有要点说明,清晰得令人发指。
萧青梧提笔蘸墨,开始照着脑海中的列表,一行行抄下来。
书房内渐渐安静,只余众人偶尔轻啜茶水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稍微无语了一下,还以为她说的思量要如何费神呢,原来又是照着抄啊……
李白等人心里暗笑了片刻,随即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放到光幕上那详细得无以复加的步骤说明。
他们虽非匠人,但终日与纸墨为伴,对造纸的大致流程多少有些耳闻。
无非是取树皮、破布、麻头等物,捣烂成浆,再用帘床捞取晾干。
越是比较,便越觉得九五二七给的这个法子,虽然步骤繁琐至极,制作时间也格外漫长,但优点却也是显而易见的。
不说书写上那些压根还没看到的,单说原料这一项,竹纸就有碾压性多优势。
现有的麻纸与藤纸,工序虽然简单,也不需要耗费一年的时间,但原料却没那么好寻,即便只是些破布、旧渔网,用量大了以后,收集起来也非易事了。
竹子却不同,这东西生长极快,漫山遍野都是,几乎取之不尽。虽然看步骤,处理起来确实很麻烦,但只要肯花时间,原料就是无限的。
因此,这样会导致一个最直接的后果……
只要多建些作坊,度过头几年摸索与积累的阶段,待工艺成熟、形成规模之后,纸张的产量将迎来爆发式的增长。
而依托于几乎无限的资源,纸的成本与价格,必然会在几年后出现大幅度的下降。
当承载知识的载体不再昂贵稀有,当获取一本书册的难度与花费大大降低,再辅以那简单灵活、几乎人人可操作的蜡纸油印法……
读书的门槛,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削低。
知识传播的速度与广度,将冲破原有的樊篱。
寒门士子不必再为寻一卷书而辗转求告、节衣缩食。地方乡塾或许也能拥有几套像样的启蒙教材。文人之间交流诗文、刊印心得,将变得极为便利。甚至朝廷政令、农桑医方等实用知识的颁行,也能更迅速、更准确地抵达基层……
这是一个清晰可见的连锁反应,即便此刻还只存在于推想中,但在座之人,谁都能隐隐感觉到那股即将涌动起来的势头。
它带来的或许是文教昌明的盛世图景,也或许是知识壁垒被悄然侵蚀的暗流。
但无论如何,变化正在这一方书房内悄然诞生,随着正在被书写的一道道步骤,被清晰地勾勒出了最初的轮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萧青梧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拿起写得密密麻麻的几页纸,抬手递给李琎。
“王爷,您瞧瞧,大概便是这些了。”
李琎接过,便小心折起收进怀中,拍着胸脯保证:“萧娘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回头我便去安排,定将这作坊办得漂漂亮亮!”
两人默契地都没有提利益如何分配之类的话。
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堂堂亲王与当朝女学士,在友人面前公然讨论作坊分红,简直掉价,谁看了不笑话?
这事她既已全权托付,后续不管赚多赚少,与她再无干系,李琎自然知晓该如何酬谢。
或许是以润笔为名的谢仪,或许是符合身份的供奉,总之,绝不会是账面上的分红数字,那太不体面了,这个社会也不允许他们沾一身铜臭味。
事情谈妥,萧青梧心下放松,正想请大家再用些茶点,脑中却忽然灵光一闪,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瞧我这记性!”她懊恼地说道,“方才就该直接用蜡纸把这些步骤刻写下来,这样便能多印上许多份了,省得我再抄第二遍。”
李琎立刻拧起眉毛:“你还想多印?印那么多份作什么?”
萧青梧笑嘻嘻答道:“这么好的法子,难道不该让更多人知道?我恨不得贴满整个长安,让所有感兴趣的人都能看到,还有那蜡纸油印的法子也一并贴上。对了,明天上朝,就给同僚们全都送一份,凡是有点家底的,都可以去办作坊嘛。这种好事,当然是参与进来的人越多越好。”
李琎听着,只觉得额头青筋都在跳,他站起身,指着萧青梧,又是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你真是暴殄天物啊!那油印术,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演示解说,也就罢了!这造纸之术,何其繁难精妙?你竟也要见人就送一份?!”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中都带了些急切:“我说你可长点心吧!你好好想想,第一个让竹纸问世的,意义怎能跟后来者相比?我李琎既应下此事,便是要担起这嘉惠士林的名头!这才是你我投入心力该得的雅誉!若你现在就将方子广而告之,旁人先我一步造了出来,或是在我纸成之前便弄得满城皆知,那我这番操持还有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萧青梧,神色罕见地严肃:“此事关乎名望,绝非儿戏。待我坊中纸成,献于御前,得了陛下首肯,再谈传授也不迟。届时,旁人自然知晓此乃你我之功,哪有还未动工,就先把底牌亮给天下人看的道理?!”
萧青梧听着他在众人面前这般直白地说出心里话,不由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她光想着技术传播本身,却忘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李琎这样的人眼中,谁第一个做成、谁能将其呈于御前获得认可,本身就是一项极其重要的政治资本,其分量甚至超过技术带来的实际利益。
他想要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首倡与进献之功所带来的名望和影响力。
想通了这一层,她心中的那点不以为然便消散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行事的逻辑和追求,她可以坚持自己的做法,但也需尊重他人的诉求,尤其是在对方即将投入真金白银和大量精力去落实这件事的时候。
她点了点头,很痛快地同意了:“好吧,王爷的顾虑,我明白了。那就按你说的办,这方子你先收着,等你把纸造出来,呈给陛下之后再说。”
李琎闻言,神色一松,脸上刚要露出笑容——
“不过……”萧青梧话锋一转,“等纸成功造出来,不管陛下同不同意,赞不赞赏,我都要把这方子公布出去。”
“你——!”李琎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差点又要跳脚,他简直无法理解萧青梧神奇的脑回路。
“为何你就这般执着地非要散出去不可?届时纸已问世,功名已定,你我也算是得偿所愿,这方子捏在手中,传于可靠之人徐徐图之,岂不更好?何必非要闹得人尽皆知?哪有你这样做事的?!”
“因为我要反垄断,反一切垄断。”
萧青梧抱臂微笑:“任何好东西,如果只被一家捏着,就容易变味,甚至被藏起来,只用来巩固自己的权柄。只有让它流传出去,才会激起竞争,这样才会有更多人去改进,只给你一家是万万不行的。”
李琎看着周围友人们各异的神色,又看看铁了心的萧青梧,最终泄了气似的重新坐回去,口中嘟囔道:“罢了罢了,说不过你,就依你,待纸成之后……随你吧!”
萧青梧见李琎松口同意,脸上也露出轻松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行了,纸的事儿就这么说定了,现在咱们来商量第二项。”
李琎正端起茶碗要喝,闻言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疑惑问道:“第二项?还有什么?”
“当然是墨啊!”萧青梧边铺纸边说,“印刷和纸墨本就是一套的,纸造出来了,墨却跟不上,印出来的东西糊成一团,那怎么行?”
李琎稍打起些精神,放下茶碗:“那你写吧,把方子给我,我一并去操办便是。”
萧青梧嘿嘿一笑,提笔蘸墨,一边说:“稍等,容我思量片刻。”
众人知道她说的思量,又是准备去问九五二七了,便也收敛心神准备好好听一听。
造纸是项大工程,墨却不同,不管怎么改进调配,只要有材料,自己在家就可以完成。
萧青梧继续在心里问:【9527,水墨和油墨,分别该怎么改进?】
下一秒,改进的方法和步骤被分别呈现在屏幕上,伴随着九五二七的讲解,所有人一下子就能听懂。
相对于造纸,墨的改进确实简单,水墨就在烟灰里多兑牛皮胶和白矾水,再密封存放一段时间,墨色会更黑更不易褪色,且不易晕散。
油印所需的油墨,则要用桐油调和极细的烟灰,加入少量密陀僧,并掺入蜂蜡或胶增加稠度,就能有效防止晕染。
萧青梧很快写完,将两张方子递给李琎。
李琎接过,仔细看了看,小心收好,脸上总算露出些笑容,半是感慨半是埋怨地说:“这等好东西,你就该早早拿出来。若是一开始就说了,我那纸坊说不定早就办得红红火火了,不至于拖到现在。”
萧青梧眨了眨眼,无奈地摊手:“以前不是没这需求嘛……以前崇玄馆学生多,我想弄点教材,随便抓几个人,我在上面念,底下的人记,抄抄写写的也就分下去了。现在好了,学生走得只剩小猫两三只,总不能还让人家帮我抄书吧?所以这不是被逼得没法子,只好琢磨些更省力、更稳妥的法子来印书了么?”
众人想起崇玄馆近日的情形,也都能理解。新鲜劲儿过去,加上现实的考量,能坚持下来的人确实不多。
得了新方子,尤其是关于墨的改进,勾得人实在心痒。
在场众人都是终日与笔墨打交道的人,对一种更黑亮持久的墨自是抱有极大兴趣。尤其王维这种擅丹青的,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赶紧试试,改进后的墨在画作上的表现。
于是,众人再也没心思久坐,纷纷起身告辞,都想赶紧回去,试试这改良墨方的效果。
萧青梧一路将众人送至大门外,看着车马仆从簇拥着几位兴致勃勃的文人远去,方才转身回府。
她没再回书房,而是径直转向张守珪养病的院落。
手术已经过去好几日,张守珪恢复的情况跟预想中差不多。
高热褪去后只反复了一次,伤口也没有出现感染的迹象,精气神也在一天天好起来。
萧青梧走进房间时,张守珪正醒着,由心腹仆人扶着,小口喝着清淡的肉粥。
见她进来,张守珪示意仆人暂停,笑着开口问好。
“张节度今日感觉如何?伤口还疼得厉害么?”萧青梧走近,习惯性地先观察他的面色,又看了看一旁记录的各项数据。
“比昨日又松快了些。”张守珪微微叹了口气,“疼还是疼的,但能忍得住,就是许久不曾下地走路,浑身骨头都要躺软了。”
“只要不牵扯到伤口,并且还有余力,下地稍微走动片刻也是可以的。”萧青梧边说边检查包扎处,例行让9527再次扫描,没有发现异常,便让仆人继续喂粥,自己则在榻边的胡凳上坐下,随口问起饮食、睡眠等琐事。
看着他将一碗粥慢慢喝完,萧青梧接过空碗递给亲兵,示意他先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张守珪一看就知道对方有话跟自己说,但也不催促,只是重新趴好继续休息,静静等待着她开口。
萧青梧犹豫了一下,像是闲聊般问道:“张节度,有件事我一直没问。您这病究竟是怎么起的?发病之前,可有什么特别的征兆?是吃了鱼鲜,还是过度劳累,又或是遇到了什么特别耗神的事?”
张守珪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睁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却没有看向萧青梧,而是有些空茫地落在墙壁的某处阴影里,仿佛沉浸在什么沉重的回忆里,难以自拔。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萧学士是明白人,我也不瞒你。这病……怕是心中郁结,时日久了,便从这躯壳里发了出来。”
萧青梧眉头微蹙,看着他黯然的神色,追问道:“听您这意思,心结至今未解?”
张守珪苦笑着摇头:“如何解得?我这心中,日夜煎熬,愧悔难当……非是旁人几句开解便能消散的。”
他不肯直接说,萧青梧便以为牵涉到个人隐私,不好再继续追问,只能从医者的角度劝道:“张节度,郁结于心,五内俱损,最是伤人。这次手术算是闯过了一关,但若心结始终不解,忧思过度,这痈疽之症……只怕日后仍有复发的可能,您还需自己看开些才是。”
张守珪目光微微转动,终于看向了萧青梧,眼中情绪复杂得让她完全看不懂。
“萧学士说的是……”他低低叹着气,“因我之故,险些酿成大祸……我愧对君恩,亦愧对麾下将士。每每思之,如芒在背,无颜以对。”
萧青梧听得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他指的到底是什么。
是某次军事决策失误?还是人事安排不当?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试图从张守珪的表情和语境里捕捉更多信息,但除了那份沉甸甸的悔恨与自责,什么也读不出来。
她只好继续劝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张节度戎马半生,为国戍边,纵然有什么疏忽,凭借您以往立下的功劳,我想陛下和朝廷也能体谅的。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等您康复了,再去弥补也不迟啊,总好过整天郁郁寡欢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守珪听着她全然不知内情的宽慰之语,眼神更加复杂,最终只是长长地地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低声说道:“多谢学士开解。”
陛下没有明着怪罪过他,同僚亦没有指责他,连那九五二七,也把责任归于时代局限与制度积弊,数次替他分辩,将他从沉重的负罪感中赦免出去。
用胡人是当下的惯例,边镇诸节度,谁手下没有几个骁勇善战的蕃将?
同僚们私下议论,也只是感慨他时运不济,而不是打成罪魁祸首。
从道理上讲,他似乎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风气如此,制度使然,换了旁人,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历史的长卷若就此翻过,他张守珪大约只会留下一个“有功于社稷但晚年憾失察”的评语,功过七三,甚至八二。
看上去,那场几乎倾覆社稷、荼毒生灵的大祸,跟他并无直接的关联。
责任被时代分摊,被制度稀释,被后来的巨奸大恶所掩盖。
但是,他知道了未来。
他知道了那场浩劫的惨烈,知道了那两个人未来的模样,知道了自己亲手递上的台阶……破碎的城池、流离的百姓、战死的同袍、四分五裂的江山、乃至颜杲卿那般惨烈的忠臣末路,无一不在反复刺着他的良心。
无人定罪,便是无罪吗?
众人皆然,便可心安吗?
史书轻轻一笔,就能勾销他噬心般的愧悔吗?
正因为知晓了那触目惊心的果,回溯自己当初的因,那份惊悚与后怕,才变得如此沉重。
这份负罪感比任何明确的惩戒都更令人窒息,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公文奏报里,却紧紧地扣在脖子上,成了最痛苦的枷锁。
见他似乎不愿再多谈,萧青梧也不便继续打扰,又叮嘱了几句静养的事项,便起身离开了。
出来之后,萧青梧慢悠悠地往回走,心里不住跟9527嘀咕。
【张守珪这心结,听上去感觉很严重啊。你说,到底什么事能让他自责成这样?幽州那边最近好像也没听说出什么大乱子啊?】
【根据现有公开的资料,并没有指向张守珪近期有重大失职或败绩的记录。】9527平静地分析,【他提及的愧悔,可能与某些未公开的军事决策、人事任免上的判断失误有关,也可能涉及更复杂的政治或私人事务。信息不足,无法做出准确推断。】
【连你都不知道?】萧青梧有些意外。
【我的信息检索基于您接触到的公开或半公开信息,以及历史数据库的交叉比对。】9527解释道,【对于当事人未曾透露、且未在可监测范围内的事迹,自然无法知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黑箱,这是无法避免的。】
【好吧……】萧青梧挠了挠头,既然想不通,那就算了。
医生只能治病,又治不了心病,该劝的她也劝了,剩下的,只能靠张守珪自己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事暂且抛开,快步走向实验室。
她得赶紧把油印术的注意事项整理出来,还有水墨和油墨的改进办法,明天还得去分发呢。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萧青梧便抱着一大摞颇有重量的稿子出了门。
纸子上详细列出了蜡纸油印从选材、制作到印刷、保管的全套步骤,以及水墨和油墨如何去改良,关键处还画了简图示意,末尾甚至贴心地附上了“常见问题与解决方法”。
刚到宫门前,便遇见了正将缰绳交给仆人的王缙。
“萧学士早。”王缙拱手见礼,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显眼的一摞上,不由好奇,“您这抱的是……?”
“哦,这个啊。”萧青梧掂了掂手里的稿子,笑眯眯说道,“昨天不是说要把油印的步骤和注意事项,还有调墨的新方子整理出来么?所以赶着印了些。”
她说着便抽出一份递过去:“来来,这个你拿着,回去照着做就行。”
王缙接过,展开略扫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恍然与感激的神色:“萧学士真是有心了!昨日殿上已经演示过一次,今日竟还特意将要领一一写明,连墨的改良之法也附在其中……如此周全,某实在感激不尽!”
萧青梧嘿嘿一笑:“客气什么,光看哪记得全?白纸黑字写明白了,大家回去照着弄,省得抓瞎。”
她又抽出两份递给旁边两位几乎没说过话的官员:“二位也拿着,法子不难,关键处我都标出来了。”
那两位官员连忙接过,目光迅速扫过纸上内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多谢萧学士!”
“学士想得周到!这墨方瞧着便觉不凡,等我回去定要一试!”
萧青梧摆摆手,转身又迎向另一拨走来的同僚。
“韦侍郎,崔舍人,早啊!来,见者有份,步骤和注意事项都写全了,还有调墨的法子,都拿着参考吧。”
韦陟接过稿纸,快速翻了翻,笑道:“萧学士做事果然妥帖,昨日虽看得明白,但其中些微关窍,确需笔录方能细细揣摩。这墨方……可是昨日提及的改良之策?”
“正是!”萧青梧点头,“照着方子调,写字印书都更黑亮,还不易晕。”
她脚步不停,在宫门前的空地上走动,见人就发,不论熟识与否。
收到稿子的官员们,个个面露欣喜与感激。
众人昨日虽看了一遍演示,但具体操作中可能遇到的细节问题、材料配比,尤其是颇具吸引力的改良墨方,此刻被清晰地印在纸上,人手一份,这份周到着实令人心生暖意。
一些性急的已经就着灯光,指着纸上的条目低声与同僚讨论起来。
“萧学士当真细致!连蜡纸如何绷紧不易破,油墨稠了如何补救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墨方……似乎真比现行法门更精妙些,瞧这用料……”
“这下可是省却许多自行摸索的工夫了!”
“萧娘子慷慨又心细,实属难得,真真是堪比圣人了!”
萧青梧正忙着发下一份,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快别这么夸我,什么圣人不圣人的,我可担不起。东西造出来就是为了用的,你们回去试了,要是觉得哪里还能改进,也可以像我这样分享出来啊!”
听了她这番话,一些原本觉得“秘方不轻传”的官员,被她的态度所感染,又想到若能互通有无、彼此促进,确是美事一桩,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纷纷应和。
“萧学士所言甚是!”
“若有所得,定当效仿学士,与同好共研!”
“正是此理,学问技艺,流通起来方显其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