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文明
萧青梧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9527,我没理解错吧?!皇帝这意思是……让我当考官?!】
9527立刻解释:【不是考官,只是让您为明年春闱的策问环节,出两道侧重于考察实务能力的题目。这属于命题工作的一部分,不算在完整的考官职责内。】
萧青梧定了定神,但心脏还是跳得有些快。
虽然不是正式考官……不过,能负责出题,也已经很了不起了!
要知道,这可是决定无数士子命运的春闱啊!
她压下心头的雀跃,语气郑重地回道:“臣定当竭尽所能,拟出合适的题目,不负陛下所托。”
李隆基看着她瞬间挺直的背脊,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颔首道:“此事便交与你了,上元之前,将题目呈上即可。”
“臣遵旨!”萧青梧躬身应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退出延英殿,冬日清冷的空气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些,但心底那股参与重大项目的兴奋感却久久不散。
她边走边在心里盘算,上元之前,那就是不到二十天,时间非常宽裕。
别说两道题,两百道都没问题。
【9527,我们得好好规划一下这两道题。不能出算术题,也不能太超越时代,还得贴合经义这个框架,同时又能考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挑战性不小啊。】
9527温声回应:【不错,题目需要巧妙地将儒家经典中的核心理念与具体的的行政实务结合起来,形式上可以是一个虚构但合理的政务情境,要求考生基于经典提出对策并论证其可行性。】
【对对对,就是这个思路!】萧青梧想了想觉得可行,【比如,可以设定一个,某地连年水患,朝廷赈济效果不佳,地方豪强趁机兼并土地,流民日增的情境,要求考生结合《孟子》的仁政思想,提出一套包含赈济、安民、抑豪、兴修水利的综合性方案……】
这只是个初步的思路,后续肯定还得继续优化和深化,但大致方向是对的,考察的点很全面,也没有脱离经义。
【主人,还可以考虑吏治和人才选拔相关的题目。】9527进一步补充,【例如,设定一位新任县令,面临胥吏盘根错节、政令推行不畅、教化难行的局面,要求考生援引《论语》和《荀子》中,关于正名、礼法、教化的论述,提出破局之策。这既能考察其经典素养,也能观察其组织能力和对基层治理的理解。】
【这个也好!】萧青梧眼睛更亮了,【一道偏民生经济,一道偏吏治组织,可以先这么定下来,回去再想想有没有更好的,争取把各方面都考虑进取。】
她脚步轻快,心情好地几乎要哼出歌来,看着路过的宫人和禁军,都觉得一个比一个可爱顺眼。
殿内,随着萧青梧的离去,气氛明显松弛了不少。
李隆基放松身体向后靠去,目光扫过下首的礼部侍郎韦陟说道,笑着对他说:“韦侍郎,你这个知贡举的主考官,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萧青梧交上来的题目,你可得好好把把关。她的想法向来天马行空,若是兴致一来,再出些令人头疼的数算难题,或是太过跳脱古怪,引得天下士子哗然,朕可要拿你是问了。”
韦陟闻言,脸上也露出从容的笑意,拱手回道:“陛下即便不放心萧学士,也该信得过九五二七。有她从旁指点,届时呈上来的题目,定会兼顾务实与经义,不至令陛下与天下士林为难。”
“话虽如此……”裴耀卿沉吟着开口,脸上顾虑重重,“增设实务题,擢拔干才,补经义取士之不足,意图自是好的,只是……这实务二字的边界,究竟该如何把握?若题目过于侧重钱粮刑名、工程河渠,是否会令士子觉得朝廷取士风向骤变,重吏干而轻文章,反倒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这番话点出了在场许多人心中共同的疑虑。
改革不能不走,但步子太大,容易扯着百年科举积累下来的文脉与体面。
另一位官员接过话题,语气里的忧虑更甚:“裴相公所虑甚是,下官斗胆进言,经义文章,乃士人立身之本,亦是朝廷彰明文教、崇尚儒术的根基。若实务题目占比过重,或所问过于具体琐碎,恐会引得士林非议,以为朝廷轻慢了圣贤之道,崇尚机巧末技。长此以往,只怕……”
几位官员交换着眼神,虽未直言,但眉宇间都透出相似的担忧。
李隆基的目光转向一直未语的张九龄:“张相以为如何?”
张九龄想了想,从容开口道:“时移世易,所求亦当有变。老臣以为,策问如医者开方,贵在对症。如今朝廷诸事,皆需通晓实务之才协理。于策问中考察其能否学以致用,亦是学而优则仕的本义。只要题目不悖圣贤大道,能引导士子由经义思及实务,便无轻本逐末之嫌,反是经世致用之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萧学士所长,正在于能将经义与实务相勾连。由她出题,必不会失之偏颇。老臣以为,此间分寸,待题目呈上后,陛下与臣等再细细斟酌裁定,未为晚也。”
李隆基听罢,眼中掠过一丝饶有兴味的笑容:“张相此番见解务实通透,与昔日首重德行文章的风格相比,倒是更见圆融了。看来这几年耳濡目染,张相于经世致用这一道,体悟尤深啊。”
张九龄闻言,脸上现出一抹和煦的笑容。他突然回忆起数年前的场景,同样在这延英殿,那场关于文学与吏治孰高孰低的见解。
诸般言辞,犹在耳畔。
他又想起李林甫当时那张看似恭顺、眼底却藏着针芒的脸。
如今李林甫早已倒台,自己仍站在这里,更是亲口说出“实务策乃经世致用之途”这样的话。
倒也应了那句老话,时势移人。
张九龄神色坦然地拱手答道:“陛下明鉴,老臣非是更改初衷。德行文章,自是国之根基,不可动摇。然则,空有文章而无济事之能,于国于民终是无甚大用。如今就连偏远州县衙门都开始学习萧学士教的那些法子,若还固守旧章,不知变通,岂非成了冥顽不灵的老朽?故而,老臣以为,于文章根基之上,添一道考量实务才具的门径,恰是补益,而非更张。”
李隆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他心中确实十分满意张九龄这番表态。
想当初,这位文坛领袖总是一派凛然,开口闭口皆是仁德、礼义、文章风骨。自己固然欣赏他的文采,也深知他是朝堂上不可或缺的清流砥柱,可时日久了,难免生出些微的不耐。
尤其当某些具体又棘手的难题摆在面前时,张九龄引经据典的奏对,总是隔靴搔痒般,解决不了实际困境。
道德文章自然是好的,可光靠这些,如何能打理好这庞大的帝国?
相比起来,李林甫或许私心重,手段阴狠,但他精通律令、熟悉政务、办事雷厉风行,许多张九龄半天绕不出个所以然来的问题,李林甫三下五除二便能理清头绪,拿出章程。
在能办事这一点上,李隆基不得不承认,当时的李林甫比张九龄更有用。
可如今,张九龄竟也主动谈起对症下药、经世致用之类的话,这让李隆基感到一种微妙的愉悦感。
——
萧青梧几乎是飘着走出宫门的,直到晃悠悠地骑在马上,她才从那股“我居然能参与国家人才选拔”的兴奋中渐渐清醒。
回到府中,她换了衣服,步履轻快地走向小作坊。
推开门,酒曲微酸气息扑面而来,李白正背着手,微微弯腰,聚精会神地观察着陶缸中物料的细微变化。
听见声响,他转过头,笑着上下打量了一下:“陛下急召,所为何事啊?”
萧青梧走到近前,脸上笑容未消,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这个嘛……陛下交代的差事,眼下还不能说。”
李白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非常识趣地没有再追问朝堂之事,而是转身指着陶盆问:“你快看看,这色泽与气味,与一个时辰前似乎又有些不同了,我瞧着似是也更膨胀了些。”
萧青梧凑近仔细看了看,又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表层,感受着那微温与蓬松的质感,点头道:“嗯,照这个势头,明天这时候应该正好。顺利的话,上元节前后,新酒就能入口了。”
“上元?”李白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极!届时正好以新酒贺佳节!”
萧青梧转身去检查其他原料,忽然灵光一闪,转身说道:“师父,要不咱们再试着酿些柿子酒?这会儿正是吃冻柿子的时节,那些放软了的柿子甜如蜜,正适合用来发酵啊!”
李白的兴致顿时被拔得更高:“柿子也能酿酒?那还等什么,快动手!”
“师父,您这也太心急了!”萧青梧看着李白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院子里那几棵柿子树,果子早摘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冻得硬邦邦的。得先去东西市看看有没有品相好的柿子卖,买回来还得解冻,等到能用的状态,怎么也得后天了。”
李白被泼了盆冷水,却也不恼,反而兴致勃勃地继续追问道:“不急不急,先问问你,这柿子酒,你以前可尝过?是何等风味?”
萧青梧仔细回想了一下,她在现代确实喝过一些主打柿子风味的果酒或利口酒,虽然那些是现代化工业下的产物,与如今这纯靠天然发酵的做法天差地别,但水果发酵后的基本风味走向,总归有些共通之处。
“尝过类似的,口感应该是温润的,甜味会比较突出,醇厚顺滑。与其说是酒,可能更像一种风味独特的甜饮子。”
其实在她看来,唐代这些酒水,在她喝来,跟带点酒精的调味饮料也差不多,只是工艺粗糙些,杂质多了点,口感没那么清澈顺滑罢了。
这也是她选择自己酿酒的原因,一来口感比较好,自己喝着也舒心。二来,还能省下一笔不小的费用。
李白听了她的描述,非但不失望,眼中兴趣反而更浓:“甜醇温润?那岂不正适合年节时分,与友人围炉小酌?既如此,咱们更该多酿些!明日我便遣人去东西两市寻那上好软柿和冻柿!”
“行啊。”萧青梧爽快应下,心里也开始期待起来,同时开始琢磨还有没有其他可以用来酿酒的水果。
想了一圈才发现,这时候能用的,不是梨就是柿子,竟是再找不出第三种。
萧青梧感叹了下匮乏的物质,又跟李白闲聊了几句,等天色转暗时送他离开,这才转身回书房。
房里只象征性地点了一盏灯,光线将书案这一圈映成一片暖黄。
萧青梧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9527,把你能想到的、符合要求的题目,都列出来给我看看!】
【好的,主人,基于要求,我结合了儒家经典与唐代可能面临的实务情境,初步拟定了三十道题目,内容涵盖了吏治、经济、民生、教化、边备等多个维度,请您过目。】
萧青梧在意识中滑动着屏幕,一道题一道题地仔细看过去。
唔……这道不错,很有地域特点的一道题。这道也有意思,现实感好强,还牵扯不同群体的利益。
还有这个,考验的竟是对外贸易和商户管理。
她看得入神,嘴里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
不知不觉,三十道题目全看完了。
萧青梧向后靠了靠,满足地叹了口气,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翘。
她感觉每一道都不错,每一道都想要。
她甚至开始忍不住想象,那些远道而来的士子们,在考场上骤然看到这些前所未见的题目时,会是怎样一副抓耳挠腮的有趣模样。
萧青梧得意地嘿嘿笑着:【真想把我是出题人这件事,嚷嚷得全长安都知道!】
这感觉实在太奇妙了,不是靠火药、不是靠医术、不是靠那些“奇技淫巧”,而是正儿八经地,参与到这个时代最核心的人才选拔机制中,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主人,我个人建议,最好不要。】
萧青梧愣了一下:【啊?为什么?】
【这其中的区别很大。】9527耐心给她分析,【您以女子之身出任技术性的官职,大家看在您的贡献,以及技术官本身的特殊定位上,尚可包容,甚至乐见其成。但参与到科举命题,尤其是最高级别的进士科策问命题,性质则完全不同。】
它顿了顿,让萧青梧消化一下,才继续说道:【科举,尤其是进士科,在天下士子心中,有着至高无上的神圣地位,命题者的身份,历来是清贵至极、德高望重的文学重臣。绝大多数士子并不了解您,也不会去细究您的功劳。他们只会看到,一名女子,竟能决定考题的方向,一旦让他们知道这个,很大概率上会引发集体性的反对,他们觉得这是对科场神圣性的玷污。】
萧青梧听着,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最后撇了撇嘴,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她有些悻悻然地嘟囔,【我就是自己想想,YY一下过过嘴瘾,又不会真跑出去嚷嚷。】
道理她都懂,只是那种暗中搞了个大事件的兴奋感,如果不给人炫耀一下的话,憋在心里实在难受。
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回屏幕上那三十道题目,手指无意识地点着下巴。
慢慢的,那股纯粹的兴奋感沉淀下去,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浮了上来。
【其实吧……】萧青梧再次在心里说道,【有时候我也会感觉……挺没意思的。】
【您指的是什么呢?】9527异常和煦地问她。
她托着腮,目光有些飘忽:【就是……教了这几年数理化,好像有用,又好像屁用都没有。
【我不太理解,根据数据分析,新式记账法、表格统计、基础工程计算、乃至正在推广的卫生防疫知识,都对提升行政效率、优化决策、改善民生产生了十分明显的正面影响,崇玄馆所有学员在各自岗位上的表现评估也显示了……】
【我说的不是这个。】萧青梧打断它,眉头微微蹙起,【我是说,观念。】
她组织着语言,试图把心里那种模糊的感受说清楚:【你看,有用的地方是,算账更快了,贪墨查起来更方便了,造东西可能也更精准点儿……但这些是术,是工具,他们学得很快,用得也挺好,许多人都收益了,大家对此乐见其成。】
【但没用的地方是……尽管学了那些科学理论,知道了世界是物质构成的,知道了很多现象背后有可以推演的规律,甚至亲手做过实验……但很多根子里的观念,好像丝毫没变过。】
她想起那些最终选择离开崇玄馆的学员,想起他们离去时歉疚但坚定的眼神。那不是因为知识太难,而是因为在正途面前,这些终究是歧路。
9527再次开口:【主人,观念的变迁,远比技术的应用缓慢和艰难得多。您不妨想想,即使在我们的时代,环月旅行变得寻常,人类的自然寿命通过技术干预逼近两百岁,基因编辑允许从胚胎阶段调整部分生理特征……但与此同时,全球范围内,基于血缘、地域、文化的偏见和歧视,难道消失了吗?对超自然力量的迷信绝迹了吗?】
萧青梧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没有。】
【那么,您就可以理解,技术先进与否,跟观念没有绝对的因果关系了。而且我认为,您不必在意那些难以撼动的观念。知识本身一旦传播,就像种子落入土壤。有的可能很快发芽,立竿见影。有的可能深埋地下,等待未来的气候。还有的,或许会以您未曾预料的方式,与这片土地原有的东西杂交,生出新的形态。】
萧青梧杵着下巴,慢吞吞地说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