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文明(2/4)
她顿了顿,声音里突然染上了忧虑:【你说,下一任皇帝还会继续支持我这些东西吗?或者李隆基自己,再过几年,观念会不会变呢?都说人老了容易怀旧,说不定他到时候又开始讲究起祖宗之法来,觉得我这些东西太标新立异,不准再教这些,那咱们这几年,岂不是白辛苦一场了?】
这个想法不是突如其来的,萧青梧已经在脑子里想过很多次了。
李隆基现在看似对她很支持,那是因为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行政效率提升带来的好处,加上如今还没老糊涂,知道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不好。
但换了下一任皇帝呢?不管是李瑛李亨还是别的谁,他们对这些杂学又有多少耐心和包容?
萧青梧对此真是没有一点点把握。
想想从前,她还对李隆基百般看不顺眼,可是看得多了,脑子不太灵光的李瑛也好,平庸怯懦的李亨也罢,跟李隆基的差距那就是人跟猴子的距离啊。
每次一想起来李瑛平日的表现,萧青梧只想喊神仙。
果然好坏都是对比出来的。
她突然就体会到了,历史上那些致力于推行新政的臣子们,在新旧君主交替时,那种如履薄冰、前程未卜的复杂心情。
你呕心沥血推动的改变,你坚信对国对民有益的举措,在旧主那里或许是肱股良策,到了新主手中,可能就成了需要拨乱反正的弊端。一切成果,都可能随着新君的更迭而付诸东流。
虽然她这个问题想得有点远,目前离新旧交替还很远,等她回家的时候,李隆基可能都还在位子上,但这不妨碍她为前景感到忧虑。
【从概率上分析,您的担忧十分现实,并且发生的可能性不低。】9527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知识一旦被接收、理解,甚至只是记录下来,它就成了独立的存在。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多地将知识传授给愿意学习的人。有一个就教一个,有两个就教两个。就像您之前对刘宴、周文约他们说的那样,哪怕只剩下小猫两三只。】
萧青梧想起崇玄馆最后那寥寥数人,惆怅地叹了口气:【就那几个人能起到什么用?】
【能起到的作用是……当历史的车轮向前滚动,当下一个大时代的浪潮涌来时,这片土地上,已经有人理解了比例与坐标,能够精确绘制航海图。已经有人掌握了基础的力学与材料学,可以尝试设计更坚固的帆船。这里的工匠在面对远来的帆船与火器时,也不会因为完全缺乏数理化基础,而陷入茫然无措的境地。即便无法引领潮流,但至少可以保证,不会被彻底甩开一个时代。知识的代差一旦形成,追赶的代价是巨大的。】
萧青梧怔住了,她没想到9527会从这个角度回答。
这、这有些太过宏大了,大到她下意识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似乎突然间被抛进了历史长河上,俯瞰着几百年后的浪花。
她一个小小穿越者的日常教学,竟然能和大航海时代、文明代差这样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但眩晕过后,心底某处却突然安定了下来。
就像9527说的,播种而已,至于收成,交给时间和后来的人吧。
——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是除夕。
庖厨里飘出蒸糕炸馃子的浓郁香气,陈安正指挥着仆役们将新桃符挂上大门,管事娘子带着几个婢女清点各色年货。
宫中赏下的米面粮油、鹿肉野雉,同僚友人赠的时新果品、茶饼、各色上好的海味,还有萧青梧自己搜罗来的零嘴,将库房和地窖塞得满满当当。
萧青梧一边看着礼单一边暗暗估算着价值,除了宫里的,剩下这些可都是人情,要还的。
到时又不知要出去多少银子。
午后,宫中赐宴的时辰将到。
萧青梧换上一身崭新的官服,仔细佩好银鱼袋,对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舒展,肌肤如玉,自信昂扬。
今年的除夕宴依旧设在麟德殿,殿内早已按品阶摆好了食案,最上首自然是御座,往下依次是宗室亲王、宰辅重臣,再是诸司长官及有头脸的勋贵们。
以萧青梧的官位,是没资格参加守岁宴的,但她贡献太大,皇帝特旨允她一道守岁。
这恩典去年也有,那时她还没有五品的头衔,交际圈也没现在大,因此被安排在末席,离核心圈层尚远。
今年却大不相同。
引路的内侍将她带到了御座下首右侧的一片区域,这里坐的多是亲近皇帝的文学侍从、清要之臣,以及像贺知章这样德高望重又得圣心的老臣。
更贴心的是,她的座位,竟被特意安排在了贺知章旁边。
甚至她还看到了李白和王维!
萧青梧心情很好地入了座,与身旁的贺知章笑着打过招呼,环顾四周,附近的官员也纷纷向她投来友善的笑意。
对面坐着的正是中书舍人孙逖,他捻着胡须,笑眯眯地开口:“萧学士前几日所赠的调墨方子,我已试过了,果然黑亮了许多,书写时也不易洇染,老夫在此谢过萧学士惠赠。”
“孙中书客气了,有用就好。”萧青梧笑着拱手回礼。
旁边另一位老臣也凑趣道:“萧学士那蜡纸油印的法子更是便捷,我闲时自己动手,竟也印了几册歪诗出来。萧学士此举真是惠及士林,功德不小。”
这话引来附近几位官员的附和,纷纷说起自家尝试油印的趣事,或称赞改良后墨迹的清晰。
正说笑间,坐在斜对面的裴宽忽然清了清嗓子,看向萧青梧的脸上带着明显的调侃:“萧学士,老夫记得你去年可是应承过,待那眼镜工艺成熟了,便也给我们这些老眼昏花的配上一副。这都一年多过去了,怎的还不见动静?莫不是只惦记着贺监,把我们这些老头子都给忘到脑后去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笑,贺知章咳嗽一声,矜持地扶了扶眼镜,闻言也笑呵呵地看向萧青梧,等着看她如何回应。
萧青梧被点名,连忙解释:“裴尚书这可冤枉我了,我哪敢忘?实在是工艺遇到了瓶颈,如今还在让人反复试验呢,一有突破,肯定立刻给您几位安排上!”
当初许下承诺时,她以为半年时间左右,怎么也该有所突破了,谁曾想,越往后推进,越能体会到其中艰难。
光是让炉温跨过那个关键的门槛,就耗费了将近一年时间,其间不知损耗了多少物料,投入了多少钱财。
炉温问题勉强解决后,玻璃的熔制又是新的难关。去除杂质、冷却、研磨剖光、对齐……每一步都要耗费无数心血去实验,报废率极高,稍有半点不慎就得重头再来。
萧青梧手头那几副试验品,看远处景物依旧有些模糊,边缘也存在明显的色散与畸变,虽然能辨清轮廓,却远未达到她心目中望远镜应有的清晰锐利。
看似简单的几片镜片,其背后涉及的知识壁垒,在唐代的技术条件下,突破起来竟比火药这个大杀器困难太多太多。
除非又能像以前那样,找到纯净无瑕的水晶原料,靠人工一点点去磨,不过那属于撞大运,甚至很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这么一块好料子。
裴宽本也只是随口调侃,倒也没真计较,摆着手笑道:“罢了罢了,知道你是个实心做事的人。我也不过白问一句,有你这句准话,等着便是。”
殿内乐声渐起,又到了那独特的以舞献祝环节。
官员们按品阶与亲疏,依次上前向皇帝献舞敬酒。
萧青梧立刻把头埋低了些,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跳什么舞啊……反正她也不是宗室亲王,不是宰辅重臣,甚至连正经科举出身的文学侍从官都算不上。
她就是个技术官,还是个女的,跳不跳的……应该不至于有人特意点她吧?
她一边自我安慰,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上首的动静。
第一个起身的是许久未露面的宁王李宪。
他他比上次见面时更苍老了几分,脸上透着股掩不住的青灰病气,脚步也有些虚浮。
走到殿中站定后,宁王对着御座上的兄弟郑重一礼,随后伴着乐声,舒展手臂,缓缓起舞。动作自然谈不上优美矫健,甚至有些迟缓沉重,无处不在宣示着这位老亲王即将走向人生的终点。
萧青梧想起开元二十一年的这一晚,那时的宁王精神矍铄,在欢快的乐曲中随性洒脱地起舞,口中甚至还哼唱着悠扬婉转的小调,眉眼间尽是长辈的宽和与从容。
但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萧青梧说不清这伤感具体来自何处,或许是为一位印象不错的长辈日渐衰朽的生命力感到惋惜,或许是清楚地看到了时间在人身上刻下了无可挽回的痕迹。
一舞毕,宁王气息已有些不匀,额头也见了汗。
李隆基早已离席,快步上前亲自扶住了兄长,握着他的手,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宁王笑着摇头,兄弟二人又说了会话,李隆基才命内侍小心将宁王搀回座位,又赐下御酒。
接下来是太子李瑛,虽说没什么政治天赋,脑袋也蠢,但光看外表与扮相,还是很像那么回事的,甚至因着年岁的增长而愈发稳重从容了。
至少从外表来看是这样。
太子之后,便按着长幼尊卑,依次有宗室亲王、几位皇子、宰辅重臣等人上前献舞。殿内气氛渐次升温,乐声悠扬,笑语不断。
萧青梧暗自庆幸自己大概能逃过一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忽然,御座方向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乐声识趣地低了下去,众人的谈笑也随之收敛,目光重新聚焦于上首。
只见李隆基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了萧青梧身上,语带笑意地说道:“萧卿,朕与众卿皆知,你来自海外,家乡风土人情与我大唐迥异,想来定有许多新奇有趣的物事。今日除夕宴,君臣同乐,其他人皆已献艺,你是我朝第一位女学士,又是席间最为年轻的俊彦之一,岂能独善其身?不如也展露一二,让大家开开眼界,共贺新岁,如何?”
话音一落,殿内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与起哄声。
“陛下所言甚是,萧学士,今日定要让我们瞧瞧海外奇技!”
“是这个理,我们都跳了,萧娘子可不能躲懒!”
“萧娘子,快快起身献艺吧!”
萧青梧浑身僵硬地缓缓起身,呆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她在心里疯狂呐喊,【我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啊!弹琴更不会了!快!有没有什么速成的?】
席间有人笑了出来,纷纷一脸看好戏地瞧着她神情空白的脸。
【近景魔术如何?您的个人资料显示,您在大学时期的社团活动中,曾经学习并表演过魔术相关,不需要唱歌跳舞就能应付过去,而且符合海外幻术的定位。】
萧青梧顿时眼睛一亮,对啊!魔术!大学社团里为了凑学分学的几个小把戏,虽然手法生疏了,但原理还记得,稍微回忆一下就能演了!
慌乱的心跳瞬间平复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自信又坦诚地说道:“臣早年随船游历海外诸国时,跟着当地幻术师学了一两手微末伎俩。若陛下与众位相公不嫌弃臣这点雕虫小技,臣便斗胆一试,博君一笑,权当为这除夕宴添些别样乐趣,如何?”
李隆基闻言,脸上笑意更浓,显然对她的说辞很感兴趣:“海外幻术?不知与那西域幻术比又如何?快快演来吧。”
席间众人也纷纷起哄:“萧学士快请!”
“快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萧青梧定了定神,目光在席间快速扫过,最后落在自己案上那方素白的餐巾和喝了一半的酒杯上。
脑中迅速闪过清晰的步骤画面,她信心大增,先拿起那方柔软的白丝巾,双手捏着两角展开,向众人示意:“诸位请看,这只是一方普通的丝帕。”
接着,她将丝巾团在左手掌心,右手盖上去,装模作样地吹了口气,嘴里念念有词,同时右手手指借着遮挡,迅速将丝巾塞进左手袖内的褶皱里。
这是最简单粗暴的掌藏法,胜在动作快且自然。
然后她摊开双手,掌心空空如也。
“丝巾,不见了。”她微笑着说,还特意翻转双手展示。
近处的几位官员发出轻咦。
萧青梧不等众人细究,立刻拿起自己那只还剩半杯酒的玉杯,脸上故意露出高深莫测的神秘笑容:“或许,它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她说着,将杯子举高,让众人能看见杯中的液体。
接着,她用右手食指隔着杯壁,对着杯中的酒液虚点了几下,同时左手在杯底下方极快地一晃,袖中那团丝巾的一角被她用指尖勾着,迅速浸入酒液中又缩回。
因为速度极快且被杯身和手掌遮挡,看起来就像是酒液中凭空冒出了一点白色。
“看,它在这里。”萧青梧将杯子微微倾斜,让那浸湿的一角白色丝巾更明显些,然后快速用两根手指将它从杯中拎了出来。
湿漉漉的一小团,正是刚才那方白丝巾。
这一次,惊叹声更明显了。
“竟真从酒水中取出来了?”
“方才明明见她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