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文明(3/4)
“海外幻术,果然奇妙!”
萧青梧将湿掉的丝巾放在一旁的托盘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冲四周拱了拱手:“雕虫小技,贻笑大方。”
李隆基哈哈大笑,抚掌赞叹:“虽是小技,亦见巧思。萧卿来自海外,所见所闻果然与我大唐不同。”
众人纷纷附和称赞,萧青梧谢恩归座,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满是过关的庆幸和一点小小的成就感。
贺知章凑近了笑眯眯地低声道:“萧娘子临机应变,从容不迫,颇有名士风度啊。”
萧青梧侧头对他眨眨眼,也压低声音:“贺监过奖了,实在是被陛下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胡闹罢了。”
贺知章眼中笑意更深,像是又想起什么趣事,饶有兴致地问:“我观萧娘子平日行事,无论是面圣直言,还是与同僚论事,乃至当初在薛铣案中据理力争,都非胆小怯场之人。怎么方才被陛下点名献艺,倒显出几分如临大敌的模样?这可与你平素风格大不相同啊。”
萧青梧被他问得一噎,脸上露出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她想了想,犹豫着开口:“这个嘛……贺监,这不一样。跟人谈论或争论,那是肚子里有东西,知道该说什么,即便说错了,道理总归能讲清楚。可这献艺……”
她摊了摊手,表情十分无奈:“是真没有啊,我要是像师父那样,兴致来了抓起剑就能来一段,或者像王舍人那般,随手一弹便是天籁之音,那我肯定也气定神闲,说不定还巴不得出来露一手呢。”
当然,其中原因还包括她不喜欢站在聚光灯下,不喜欢过分高调。社恐谈不上,但绝对和长袖善舞、乐于表现之类的不沾边。
贺知章被她逗得乐不可支:“萧娘子倒是实诚人,不过依我看,你这肚子里的货,与歌舞琴剑本就不是一路。各有其道,各擅胜场,不必强求。今日应对,已经做得很好了。”
“贺监懂我!”她笑着小声应和了一句,心里那点因为被迫表演而残留的尴尬彻底消散了。
献艺环节过后,李隆基的性质越发高昂,便以“除夕守岁,感时抒怀”为题,命有意的臣子上前赋诗助兴。
这既是君臣同乐的雅事,也是给那些以文采著称的官员,尤其是李白、王维这等诗坛翘楚一个展露才情的舞台。
此令一出,几位早有准备的文学侍从及翰林待诏们便相继起身,依序吟诵新作。
李白与王维也先后上前,一个豪放不羁,诗意如天河倾泻。一个清雅空灵,意境如雪后初晴。
两篇佳作引得满堂赞叹,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另一个高潮。
萧青梧兴致勃勃地看着,偶尔与身旁的贺知章低声点评一两句,哪个意象用得妙,哪句对仗格外工巧。
她自己虽然写不出,但鉴赏能力在耳濡目染下早已今非昔比,偶尔冒出的一两句话,让贺知章听得格外有趣。
诗酒酬酢,不知时间流逝。
殿外传来浑厚悠远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足足一百零八下,正是子时正刻。
开元二十七年,到了。
殿内众人肃然起身,随着钟声齐声恭贺新年。内侍们鱼贯而出,引领着君臣前往殿前宽阔的庭燎广场。
广场中央,巨大的庭燎早已备好,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
这是一种古老而盛大的仪式,象征着驱邪避秽,迎接光明的新岁。
凛冽的寒风中,不论先前有着怎样的政治分歧,或是彼此间有多少交恶,在这一刻也短暂地放下了成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熊熊燃烧的火焰所吸引,面容被映照得明暗不定,却又奇异地统一展现出一种肃穆而期盼的情绪。
太子李瑛与又改了名字的忠王李玙相隔不远,火光跳跃在他们年轻的脸上,将那些深藏的算计暂时掩盖,只留下对自身命运的渺茫祈愿。
萧青梧感受着及周围那种近乎虔诚的静默,这一刻,她忽然有些理解了这些仪式的意义。
它们或许繁琐,或许带有迷信色彩,但在特定的时刻,确实能将分散的个体短暂地凝聚在一起,赋予一个庞杂的帝国某种精神上的向心力。
仪式既毕,众人再度返回殿内略作休整。
接下来,便是等着参加几个时辰后,清晨更盛大的元正大朝会与祭祀典礼。
对于张九龄这样需要提前准备、全程参与的核心人物而言,几乎是连轴转的不眠之夜。
人群开始陆续散去,或回衙署值守房稍歇,或乘马车归家略作梳洗。
萧青梧跟李白和王维往外走,侧头低声问了句道:“师父,一会儿元正大典还有得熬,不如去我那儿歇会儿?我那宅子离皇城近,走几步就到,抓紧时间睡上一个时辰也是好的。”
李白爽快点头:“也好,确实乏的很了,去你那眯瞪片刻。”
他的宅子不算偏,但来回一趟也得一个多时辰,而元正大典还有不到两个时辰,若是不歇上一会,他实在没那精力耗一整天。
萧青梧又看向王维,见他面色依旧平静,但脸上也有着十分明显的疲色。
她招呼道:“王舍人,您府上离得也不算近,一来一回,怕是刚沾榻就得起身。若不嫌弃,也一并去我那儿歇歇吧?”
王维有些迟疑,他素喜清净,不习惯在别处歇息,且又极度爱洁……光是想到要使用他人用过的被褥,就足以让他浑身不适。
但就如萧青梧所言,他此刻回去,路程不短,确实没时间休息,而几个时辰后的元正大典又极耗精神。
他略一思索,终是微微颔首:“如此,便叨扰萧娘子了。”
萧青梧像是想起什么趣事,抿着嘴角无声笑了片刻,这才说道:“王舍人放心,我府上的客房平时从不住人,被褥和用具都是全新的,没有人用过。”
王维听了,神情明显一松,朝着萧青梧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如此安排,再好不过,多谢。”
萧青梧看着他明显松了口气的模样,顿时更觉得好笑了。
她真的很难想象,王维这种重度洁癖是怎么在这种卫生条件普遍原始的时代生存下来的。
没有各种消毒液,没有密封包装,连手纸都还是竹片或粗麻……他的日常该有多煎熬?
心里胡乱琢磨着,没多久,三人已经到了宅子。
萧青梧引着他们去了后院两间相邻的客房,房间陈设简单却雅致,榻上的被褥洁净又簇新,还隐隐散发着晒过太阳的干爽气味,案上还备着清水和干净的布巾。
“二位只管歇息,时辰到了,我会让人来唤。”萧青梧说完,便替他们带上门,自己也回了主屋。
她没多少睡意,三个小时后又要出门,躺下恐怕刚迷糊着就得起来,索性不睡了。
她索性打开电脑,点亮灯光,又取来蜡纸,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起9527整理好的进阶教材内容。
铁笔划过蜡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写着写着,萧青梧第无数次在心里叹气:【9527,你要是能直接把这些内容打印出来就好了……就算可以油印,但第一遍还不是得手抄,效率实在太低了……】
【换个角度想,您只需要刻写第一版,后面再次复印,可以全部交给学生们去写,某种方面来说也算是一劳永逸了。】
【行吧,我只能这么自我安慰……】萧青梧甩了甩手腕,继续埋头刻写。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放下铁笔,起身活动了一下。
夜色依旧浓重,整个长安依旧还在睡梦中。
她换上新做的那套官服,对镜仔细整理好衣冠,佩上银鱼袋。一切收拾停当,这才出了门。
来到院中,恰好李白和王维也各自出来。
李白显然没睡够,走一路打一路哈欠,王维的眼底添了几分睡眠不足的淡淡青影。
李白一见萧青梧神采奕奕的样子,不禁啧啧称奇:“徒儿,你这精神头可真是……为师就没见你什么时候打过瞌睡,难不成你真是钢筋铁骨铸成都?”
萧青梧哈哈一笑,半真半假地回道:“我这大概是体质原因,天生觉少,精力比较旺盛吧。”
她此刻心情极好,眼角眉梢都带着掩饰不住的飞扬神采。
李白看她这副模样,不由好奇:“何事如此开怀?元正大典虽隆重,年年如此,也不至于乐成这样吧?”
王维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些微的探寻。
萧青梧眼睛弯成了月牙,脸上带着压不住语气里的雀跃:“师父,您忘啦?今天除了是元正,还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李白满头雾水地想了想,“不就是元正大朝贺,祭祀天地祖宗,然后……”
王维想到了什么,唇角微扬,温声说道:“萧娘子可是在为大典上的册封之事欣喜?”
“对啦!”萧青梧一拍手,毫不掩饰自己的期待,“一想到待会儿大典上,陛下要论功行赏,我又要升官进爵,简直不能再高兴了!”
李白被她这直白的言论逗得哈哈大笑,睡意都散了几分:“你呀你……这话也就你敢这么明晃晃地说出来,去了外面可千万要收敛着些,哪怕是装,也得装出个目下无尘不慕名利的样子出来。”
萧青梧笑吟吟地扬起下巴:“我这说的可是大实话,升官谁不高兴?反正我没偷没抢,功劳也是实打实干出来的。再说了,我这官当得越大,能做的事就越多,干什么不需要地位和资源啊?我这叫志向高远,积极进取!”
王维在一旁听着,眼中笑意更为明显:“萧娘子心性质朴,不慕虚名而重实绩,坦荡之言,倒比许多口是心非之辈更显磊落。”
李白也抚掌笑道:“不错不错,徒儿光风霁月,心怀坦荡。不过嘛……”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学着那些老臣的腔调,摇头晃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啊……”
萧青梧被他这模样逗笑:“快别学那些老古板说话了,咱们赶紧走吧!再耽搁下去,真赶不上大典开场了!”
她一边催促,一边率先朝门外走去,嘴里还念叨着:“快点快点,今日可不能迟到,我还等着听册封呢!”
出了宅门,天色仍是浓稠的墨黑,星光稀疏,寒气刺骨。街道上已有不少车马灯笼的光亮在移动,都是赶着去参加元正大朝的官员。
越是接近含元殿前的巨大广场,官员越多,相识之人彼此见礼寒暄,低语声在寒冷的晨雾中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萧青梧如今人缘十分不错,一路行去,不断有人向她拱手致意。
“萧学士,早啊。”
“昨夜萧学士那手幻术,着实令人难忘。”
“依我看啊,今日大典之后,怕是要改口了,再不能叫萧学士了。”
最后一句略带调侃的恭贺来自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李琎,周围几人听了,也纷纷会意地微笑点头,却都不说破。
萧青梧心里美得直冒泡,脸上却努力绷着,只嘿嘿笑着,冲李琎拱了拱手:“借您吉言,借您吉言。”
李琎看她这副活像偷到油吃的小老鼠,既得意又拼命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忍不住就想打趣。
李琎又凑近了些,一脸认真地交待:“萧娘子,我可先说好了,待会儿册封完毕,你升了官加了爵,这庆贺的宴席,可不能敷衍了事!定要好好办一场,让我们都沾沾喜气!”
周围几位官员闻言,也纷纷笑着附和,说定要讨一杯酒水喝。
萧青梧心情极好,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应下来:“自然是要办的,届时诸位若是有空的,定要赏我几分薄面啊,帖子我就不写了,咱们都随意。”
李琎一听她应得爽快,立刻眉开眼笑,像是得了什么大便宜,又转过头对着周围几位说道:“你们定是不知道,萧学士可不光是会算学、造火药,她还酿得一手顶好的酒!我敢保证,满长安的大酒肆,就没一个能酿出她那等滋味的!”
周围几位官员原本只是凑趣,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唐人好酒,尤其士人阶层,哪个不是品酒的行家?
新鲜玩意儿固然有趣,但这等口腹之欲的实惠,也非常能打动人心啊!
“萧学士还有这般手艺?那可真是深藏不露,以前怎么从未提起过?”
“李公既如此说,想必是亲自尝过了?快与我们说道说道,是何等妙品?”
萧青梧瞅着李琎那副与有荣焉、拼命替她宣传的模样,忍不住就想刺他一下:“是是是,好得王爷都不顾身份,三天两头跑我那小宅子,非要跟着我学酿酒,赶都赶不走。”
李琎被她戏谑,也不见恼,反而哈哈大笑着认下此事:“美食佳酿当前,什么身份体统,暂且放一放又何妨?”
正说笑间,广场上的钟鼓声有节奏地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寒暄与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