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还是不够厚实,能不能再把经线加粗些?或者纬线再多加几股?”
萧青梧捏着手中那片刚下机的织物,对着光仔细查看。
新织出来的布料确实比寻常麻布紧密,但离她想象中那种能抗风浪、耐磨抗撕扯的帆布质感,还差着一大截。
负责此事的少府监匠作蹙眉思索片刻,谨慎回道:“萧大夫,经线已是按您给的方子,选的最粗壮的长麻,再粗……怕是纺线时容易扯断,上机也艰难。至于纬密……”
他扭头看向机台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织工:“陈阿婆,你看还能再紧些不?”
那姓陈的老织工却缓缓摇头:“萧大夫,老身瞧着,不是料子或疏密的事,是力气不够。”
她伸出一只布满老茧、指节微微变形的手,轻轻抚过那片织物:“织这等厚重紧密的布,跟织纱罗绡縠不是一回事。每一梭出去,都得用上腰背的劲,定要稳准狠,千万不能飘。这木刀打纬,更得吃住力气,一下是一下,把纬线死死压实。若还像织轻薄料子那样只靠手腕巧劲,经纬松垮,织出来的布自然不挺括、不耐磨。”
周围几位织工瞬间恍然。
是这个道理,织轻纱罗縠讲究的是指尖的灵敏、手腕的巧劲,动作如行云流水。而织这种要扛风浪、顶拉扯的重布,就得拿出夯土打墙的架势,把全身的力气都沉下去,每一梭都带上沉甸甸的分量。
匠作连忙又挑了两名力气足、织工经验丰富的老手重新开始。
萧青梧在旁边看了一会,接着打开视频开始录制,这种纯手工的原生态的劳动场面,在后世可不多见了。
她耐心得等着想象中的帆布从那架样式古老的织机上诞生,本以为调整过后,再织一匹出来应该很快。谁知这一等,就足足等了一个半时辰。
眼看着窗外天光渐暗,咔哒咔哒的织机声才终于停下。
两名织工额上都见了汗,神色间带着明显的疲惫。
萧青梧走上前去,摸了摸机子上的布料,触手厚实粗粝,肌理清晰,再用力扯了扯,比其他的布料都要坚韧许多。对着烛光细看,经纬交织得极为密实,几乎不透光。
它比纸壳一样坚硬的麻布柔软,又比轻薄娇贵的绢罗结实得多。
她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不住抚摸着这块不大的试验品:“好!就是这个!又厚又结实,往后大家做衣裳,或许能省下不少置装钱了!”
一直站在旁边仔细看着的陈阿婆又摇了摇头:“萧大夫,怕也未必。”
萧青梧一愣,看向她:“阿婆这话怎么说?”
陈阿婆微微叹道:“布是好布,也禁穿。可您瞧见了,织它不仅费料,更费工时。寻常的麻布,手脚快的妇人,一日能织两三匹。这等厚布,卯足了劲,两三个力气大的健妇齐上阵,一日顶多也就出一匹。”
萧青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她捏着那块厚实的布料,心里那股刚升起的兴奋劲不由自主冷却了许多。
工时太长,就意味着产量上不去,价格自然下不来。
布料再耐磨耐穿,前提也得是买得起才行。对于大多数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人来说,一件衣服穿三年还是穿五年,恐怕远不如眼下少花几个铜板来得实际。
她将那块布仔细叠好,脸上重新浮起笑容,语气跟着变得轻松:“没事,总有它的用武之地。辛苦各位了,今日先到这里吧,大家早些歇息。”
离开少府监时,天色尚未完全黑透,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了许多。
马蹄声在细沙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萧青梧心里还在琢磨着帆布的事。
【9527,真的没办法量产吗?我是说,大规模、成本可控地生产?】
【可能性不大。】9527的回答依旧平静而理性,【在当前的技术条件下,纯手工生产这种高密度的厚重布料,效率瓶颈难以有根本性的突破。它最可能的应用场景,仍然是特定领域,如航行、贸易中的船帆、货品遮盖、帐篷,或是军中部分装备。想要大面积推广到民间,这在经济上很难成立。】
萧青梧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把这方法传出去呢?自己在家里做?很多人家中应该都有织机吧?哪怕费劲一点,十天半月织上一匹,攒够了料子,也能给自家人做一身特别耐磨的衣服?】
【理论上可行。】9527肯定了这一点,【帆布的制作门槛不高,没有特别的技术要求,以家庭为单位的小手工业作坊完全可以自主尝试。】
萧青梧心里稍微好受了点,就算不能改变整个市场,能让一部分需要的人多一种选择,也算是件大好事了。
但她的思维还是习惯性地往前跳了一步:【那织机本身呢?有没有可能改良?比如珍妮纺纱机什么的,我记得这东西不是带动了整个工业革命吗?】
【珍妮纺纱机的核心在于能够同时纺出多根棉纱线,这对于棉纺织业来说是革命性的。但对于以麻织为主要面料的唐代而言,它的优势并不明显,甚至并不适用。】
9527冷静地打破了她的幻想。
萧青梧一愣:【为什么?】
9527开始进行针对性分析:【因为珍妮机设计的初衷就是为了纺棉或羊毛,而唐代的主流布料是麻纤维,二者在技术上毫不匹配。况且,唐代的纺织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在世界范围内都处于领先地位。简单粗暴地引入外来的机器,并不能带来质的飞跃,反而会因为不适应原材料而造成混乱,甚至可能不如现有的技术。】
萧青梧听了,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念头又熄了下去:【这样啊……那按你的意思,就完全没办法改进生产效率了?】
9527话锋一转:【其实有一个更合适的,水力大纺车。这是南宋时期出现的中国本土发明,比珍妮机早了约五百年。它的设计初衷,就是利用水力驱动,专门用于纺制麻线,非常契合唐代的现有条件和实际需求。】
【仔细说说。】
【简单来说,水力大纺车直接利用河流的水力驱动,不需要太多人力手摇,动力强劲且稳定。其设计目标明确,就是高效率地生产麻线,特别是粗纱,效率远非人力可比。】
9527一边解释,一边打开电脑在上面投射出相关的结构示意图和原理讲解视频。
画面中,一架庞大的木质机械临水而立,巨大的水轮在水流冲击下缓缓转动,通过一系列精巧的齿轮和连杆传动,带动数十个纺锭同时高速旋转、加捻麻纤维。整个过程,除了需要有人照看和接续麻条,几乎完全由水力驱动。
【看到了吗?它的核心优势在于动力来源和规模。】9527的声音伴随画面同步解说,【相比于几十个工人汗流浃背地手摇纺车,一架靠水力驱动的大纺车,可以同时驱动几十个甚至上百个锭子,生产粗麻纱线的效率能提高几十倍,且产品质量更为均匀稳定。】
萧青梧听得眼睛发亮,但有了刚才帆布的经验,她没有盲目高兴,而是在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听起来是挺好,但是……】她犹豫着问道,【宋朝发明这个,是因为人口增长吧?对布匹的需求量变得非常大,所以就顺应出现了。可唐朝呢?我们现在有这个刚需吗?值得投入这么多人力物力去搞这种大型机械吗?】
她还没开始计算,建造这样一架大纺车到底需要花费多少,但光看规模就知道肯定不会少。
【我认为,不仅有需求,而且比宋朝更需要。】9527的回答十分肯定,【唐朝人口数量虽然不及宋代,但劳动力成本高昂且普遍短缺。更重要的是,唐朝是一个军事强国,维持庞大的军队,对基础物资的需求是天文数字。水力大纺车专门擅长纺麻线,这正是制作军需品的最佳原料。】
【最重要的是,唐朝完全具备普及水力大纺车的硬条件,因为唐朝的水利工程非常发达,尤其是关中平原和江南地区,水网密布,完全具备架设水车的地理条件,而且这时候已经有了筒车和水磨技术,工匠们对利用水力驱动机械已经很熟练了。只要把水磨的动力原理移植到纺车上,在技术上可以说没有任何门槛。】
萧青梧一边策马缓行,一边在脑中消化着9527的分析。
确实,军队对基础物资需求是持续且巨大的,手工业零散生产的模式,已经有些跟不上这种规模了。水力大纺车如果真能成功应用,改变的不仅是纺织效率,还可能影响到后勤,这无疑是极具战略意义的重大一步。
又是一项新技术的引入,又是理想中的光明前景,不过再仔细一想,如果市场上都被水力大纺车造出的廉价布料所充斥,农户辛苦纺出的布又该怎么办?这不就是另类版的谷贱伤农?
百姓辛辛苦苦纺几个月的纱,可能还抵不过水车三天的产量,家庭副业必然会大量破产。失去这部分收入的百姓,为了生存,只能去给拥有水力大纺车的地主或官府作坊打工。
她把自己这些担忧对9527一一道来,然后问它:【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引入吗?】
【如果是我,我会的。】9527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萧青梧挑眉:【这么肯定?哪怕会冲击很多人的生计?】
【文明的进步,生产力的跃升,本身就是一个不断打破旧平衡、建立新平衡的过程。冲击和阵痛固然存在,但从长远来看,这是生产力前进必须付出的代价。而且,这种冲击并非简单的取代与毁灭,家庭小作坊虽然会受到冲击,但同时也能促使手工作坊向更专业、更多元的方向发展。】
萧青梧不得不承认,9527的视角总是更宏大、更理性,它考虑的是效率和整体,而她自己,总会不自觉地左右纠结,摇摆不定。
既贪图新技术带来的美好前景,又惧怕面对可能引起的混乱局面,甚至具体到个人,她都不敢承担。
【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回去我们再仔细分析分析,看看怎么弄更合适,至少别让这个过程别太剧烈,让人有个适应和转换的时间。】
【这是非常明智和负责任的态度。】9527表示赞同。
一人一系统正交流着,前方不远处的坊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此时天色已暗,坊门即将关闭,进出的人流已稀疏了许多,从那围拢的人群中传出的凄厉惨叫与粗鲁喝骂,便显得格外刺耳。
萧青梧皱了皱眉,策马靠近了些。
围观的百姓有人回头,一眼瞥见她那张极有辨识度的脸,和腰间醒目的金鱼袋,脸上立刻露出惊异的神色,忙不迭地向旁边让开,同时低声对身旁不明所以的人解释:“是银青光禄萧大夫。”
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水流,迅速让出了一条通道。
萧青梧下了马,将缰绳随手交给一个机灵凑上来的半大孩子,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地上蜷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看身形不过十三四岁,此刻已是遍体鳞伤,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与血痕,气息已然十分微弱,只有身体还在因疼痛而微微抽搐。
一个身材壮硕、穿着细葛布袍的男人,正手持一根手腕粗的棍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还欲再打,口中骂骂咧咧:“小畜生!还敢嘴硬!看我不打死你!”
萧青梧立刻出声:“再打下去,他就要死了!”
那持棍的男人闻声转头,看到萧青梧的面容,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她,脸上的怒色收敛了几分,立刻放下棍子,朝萧青梧拱了拱手:“原来是萧大夫当面,某失礼了。只是这贱奴实在可恨,不打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萧青梧没接他的话,先快步走到那少年身边,蹲下探了探鼻息和脉搏,一边在心里说道:【9527,扫描一下。】
9527的响应几乎毫无延迟:【经查验,目标生命体征微弱,心率过快,血压持续下降。体表可见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及皮下出血,左侧第三、四肋骨骨折。关键损伤在于腹腔,脾脏破裂且伴有内出血,脏器受损程度严重。综合判断,生命垂危,以现有的医疗手段,没有任何救治手段。】
萧青梧心里顿时一股火,她起身看向那男人:“怎么回事?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
男人愤愤骂道:“这贱奴!我让他将店里新得的玉器入库摆放,他毛手毛脚,竟将其中最贵重的一对玉瓶打碎了一只!问他时还不肯认,只说是不小心!这等贵重之物,岂是一句不小心就能了事的?今日若不严惩,日后店里其他伙计岂不都有样学样?!”
萧青梧强忍着火气继续跟他说:“你可知去年朝廷新颁的律令里增补了一条,擅杀无罪奴婢徒三年。你为了一只瓶子,就要将人打死,难道你就不怕被问罪?”
男人冷笑了一声:“萧大夫,我自是知道这些,但他这可不是无罪!他损毁了我的贵重财物,这难道不是罪过?主子管教自家奴仆,天经地义!”
“律令所说的奴有罪,多指犯奸、盗窃、背主逃亡等重罪。纵然器物价值不菲,也难与那些等同。”萧青梧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再者,你就算要罚他,难道不该先报到官府,由官府出面惩戒,或者直接扣他的工钱抵债?你一届商贾,身无官命,依的是哪条律例?哪来的资格动用私刑?”
男人的脸色霎时变得十分难看,周围原本噤声的围观者中,见萧青梧开了口,也跟着纷纷劝诫。
“王掌柜,算了吧,这孩子在你铺子里也干了有三年了,平日还算勤快,这次兴许真是失手。”
“是啊,萧大夫都这么说了,再打下去,出了人命官司,麻烦更大。”
“一只瓶子,再贵也是死物。人要是没了,可就真没了。赔不起,让他做工抵债便是,何必非要取他性命?”
有些人只是为了附和讨好这位三品女官,有些人是借着机会劝和与自己相熟的掌柜,也有些人是当真看不得这般惨状,于心不忍。
萧青梧没理他,重新蹲下身,对那气息微弱的少年说道:“你内伤太重,无力回天,顶多还有两天可活。”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王掌柜的表情有一瞬的惊慌,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地上,少年费劲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向上方那张陌生的、在暮色中有些模糊的脸。
萧青梧直视着那双濒死的眼睛:“他无故杀你,你要告他吗?”
“萧大夫!”王掌柜的声音在后面急急响起,“某并非无故!是他先毁坏了贵重财物,我这才一时失手,并非有意啊!”
萧青梧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继续对少年说道:“听清楚,你活不成了。他为了只瓶子,就能把你打成这样,要你的命。你甘心吗?甘心就这样做个枉死鬼,咽下这口气,让他好吃好喝继续当他的掌柜?”
少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胸膛剧烈起伏着。
“陈胜吴广,两个戍卒,被逼到绝路了,尚且知道喊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萧青梧声音清晰地说着,“他一个商贾,比之皇帝又如何?你连命都要没了,还怕什么?”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夫隐隐的梆子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看着地上那濒死的少年,看着他涣散的瞳孔里,一点点聚起微弱的光,然后,那光里渐渐渗进浓得化不开的怨毒。
“我……告……”少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沫,“他害我……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萧青梧点了点头:“这就对了,人活着,总要有点血性。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连剐都不必受了,还怕拉不下他一个商户?”
“你放心,只要你开口说告,这事我就替你管到底。无故殴杀奴婢,依律徒三年。就算他有些门路,去矿上服两年苦役总是跑不掉的。”
少年灰败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的弧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着费力说道:“贵人……大恩……”
萧青梧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即将熄灭的生命,她转向面如土色的王掌柜,目光冷得仿佛要将人冻结在冰层里。
王掌柜被她看得脊背发寒,强自镇定地为自己辩解:“萧大夫明鉴!这贱奴损坏的玉瓶,乃是我花了重金从西域商队手中购得,预备进献给某位贵人的!价值不下三百贯!这、这岂是寻常损毁?我身为事主,心急之下稍加惩戒,纵有不当,也、也情有可原啊!何况……何况我家中亦有亲戚在……”
萧青梧微微挑眉:“那正好,把你那亲戚一并叫上。咱们一起去衙门里说道说道,看看是你家亲戚的官威大,还是朝廷的律令更大。”
王掌柜额角青筋跳动,咬牙继续说道:“我那舅兄,如今在户部当差,行事向来稳妥,与人为善。我听闻萧大夫与朝中诸位相公素来交好,想必也是讲情面、通情理的人。今日之事,实是这贱奴有错在先,萧大夫又何必执意要为一个将死之人出头,平白伤了与我舅兄的和气?”
户部?萧青梧心里嗤笑,即便他真有个在户部当差的亲戚,多半也是哪个她不认识、甚至连上朝资格都没有的低阶小官或胥吏。
朝中稍有头脸的官员,哪个敢让自家亲戚如此明目张胆地经营商肆?名声还要不要了?
这王掌柜一看就是对官场规矩一知半解、只晓得拿些模糊名头唬人的市井之徒,怕不是以为抬出个户部的名头就能吓住她?
她毫不掩饰地嘲讽道:“户部的官员多了去了,你舅兄是哪位?姓甚名谁,官居何职?说来听听,看看我认不认得。”
王掌柜被她这轻蔑的态度激得气血上涌,又见周围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脸上更是挂不住。
他抬高了些声音,态度也跟着强硬了几分:“萧大夫位高权重,自然未必认得我那小门小户的舅兄。可您是何等身份?何必非得为个卑贱的奴仆大动干戈?他命如草芥,纵是死了,赔些钱财,了结官司便是。萧大夫与他非亲非故,何苦非要替他强出头,落得个与匠户奴仆之流纠缠不清的名声,岂非徒惹人笑话?”
他话刚说完,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啪”地一声脆响,王掌柜捂着脸颊踉跄后退一步,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正慢悠悠收回马鞭的萧青梧。
“你说得对。”萧青梧甩了甩鞭子,神情自若地点了点头“他是奴,你是主,主子教训奴婢天经地义,哪怕要了他的命,也不过情有可原。”
“所以,我是官,你是民,官打民,是不是也天经地义?我打你,你也只能受着。就像他挨你的打,没处说理一样。”萧青梧笑着看他,“确实是这个道理,你说得非常对。”
王掌柜半边脸高高肿起,又惊又怒,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一语不发地静静看着。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队巡街的武侯分开人群赶了过来。
领头的队正一眼看到萧青梧,再看到她脚下奄奄一息的少年和捂着脸颊的王掌柜,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见过萧大夫,不知这是……?”
萧青梧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王掌柜动用私刑、致人将死,以及自己目击并干涉的过程。
那队正听罢,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
他转向脸色煞白的王掌柜,公事公办地说道:“王掌柜,烦请你随我等走一趟,是非曲直,自有县衙的法曹详加审断。至于这少年……”
他看了看地上气息微弱的少年,皱了皱眉,一时也颇为头疼。
萧青梧急忙说道:“人我先带回府,总不能让他死在大街上,明天我会派人将我的证词送至长安县衙。”
“如此甚好,有劳萧大夫。”队正拱手,随即对身后手下示意,两名武侯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王掌柜身侧,众人很快押送着他离开现场。
围观的人群见事情暂时了结,也开始慢慢散去,但仍有不少目光好奇地留在萧青梧身上。
萧青梧转身,看向地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少年,提高了声音:“哪位街坊邻居好心,帮把手,把他抬到我府上去?就在前头永嘉坊。”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身材高大、衣着体面的中年汉子立刻挤了出来:“我来!萧大夫,我力气大,手稳!”
萧青梧连忙叮嘱他:“有劳了,千万要小心,他内里伤得太重,不能颠簸晃动,要平着抬,动作尽量轻缓。”
“萧大夫放心,我省得!”男人应了一声,蹲下身,极其小心地将少年揽起,另一只手托住腿弯,动作全程都很稳当,几乎没有什么晃动。
旁边又有两个热心人主动上前帮忙扶着。
萧青梧对三人道过谢,牵过自己的马,引着他们朝自家宅邸走去。
回到宅邸,陈安见萧青梧带回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少年,身后还跟着三个陌生男子,脸上难掩惊讶,但他很快收敛神色,立刻上前帮忙。
“娘子,这是……”他看了一眼少年惨白的脸色和微弱起伏的胸口,皱眉问道,“可要去请郎中?”
萧青梧摇了摇头:“不必了,先把人安置到客房,找身干净柔软的旧衣给他换上,再拿床厚实些的被褥。他伤得太重,神医来都没用了。”
陈安闻言,神情立刻凝重了几分,随即点头应下,引着那抱着少年的高大汉子快步朝客房走去,萧青梧和另外两人也跟在后面。
客房很快收拾出来,少年被小心地安置在铺着厚褥的床榻上。
他始终昏迷着,身体不时因剧烈的痛苦而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呼吸又急又浅,脸上笼罩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一路抱着他的男人此刻站在床边,看着少年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肺腑破裂的人,若是没当场咽气,往往就要这般煎熬上数个时辰……气若游丝,痛苦不堪,直到最后一点生机耗尽。看这情形,怕是拖不过今晚了。”
萧青梧走到床边,俯身轻声唤道:“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年毫无反应,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痛苦的抽搐证明他还活着。
萧青梧直起身,看向说话那人,见他神色沉静,言语间似乎对这类伤势有些了解,便问道:“那我们现在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吗?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减轻些痛苦?”
男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有感慨,又似有无奈。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透着一股看惯生死的平静:“萧大夫仁心,能为他收尸,让他死后不至于曝尸街头,草席一卷了事,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造化了。至于减轻痛苦……寻常汤药恐怕难以下咽,即便灌下去,也未必顶用。眼下,也只有等着了。”
萧青梧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不忍再看着年轻的生命在挣扎中一点点消逝,那景象太具象,也太沉重了,她实在不想面对。
“我们出去吧,让他自己休息。”她转身对陈安吩咐,“去厨房看看,有什么热汤热食,给这三位帮忙的壮士端上来,再沏壶好茶。三位一路辛苦,随我一起到前厅喝口茶吧。”
那三人显然对能与这位名动长安的女官多说上几句话颇感兴趣,立刻拱手应下。
客房里只剩下少年一人,微弱的呻吟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又渐渐微弱下去。
虽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厨房仍旧动作麻利地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几碗热腾腾的肉羹汤面,并一壶香气四溢的热茶。
萧青梧没什么胃口,只给自己沏了杯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的事。
自从薛铣死了以后,某从表面上看,长安城里公然虐杀奴婢的事情确实少了下去。至少,像今天这般在坊市门口、众目睽睽之下,将人往死里打的蠢事,罕有听闻了。
那些高门大户、豪商巨贾,即便要处置自家的奴婢,也多会关起门来,做得隐秘些,或是寻个更“合法”的名头。
她当然不会蠢到以为死一个纨绔子弟,就能震慑住所有人,让这延续了千百年的痼疾一朝根除。
一个没什么权势的商贾,尚且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人活活打死,那些真正手握权柄、家中奴婢成群的贵人们呢?
其实更可能的是,薛铣的死,只是让一些人学会了做事要“体面”,却未必让他们学会了把人当人。
萧青梧想到这里,便觉得情绪低落,但又对这一切没办法,只是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旁边那三人见她脸色不佳,神情沉郁,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那位一路抱着少年回来的男人,原本正低头喝着热汤,此刻放下汤碗,用布巾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朝着萧青梧这边拱了拱手,声音沉稳地开口。
“萧大夫,方才事急从权,未及细禀。在下郭子仪,华州郑县人氏,日前轮值期满,自陇右归京叙职,暂寓左卫军中。不想今日休沐外出,竟有缘得见萧大夫为民仗义执言,实在令郭某感佩。”
萧青梧原本正心绪低沉地想着那些沉重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郭子仪”三个字清晰入耳。
“噗——咳、咳咳!”
她一口刚抿进嘴里的热茶瞬间呛进了嗓子眼,紧接着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迅速涨红,手里的茶杯都险些没拿稳。
她连忙放下杯子,用手捂着嘴,咳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抬起头时,看向对方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果然是名流遍地走传奇多如狗的长安啊,她随口一喊,竟喊来了郭子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