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数日之后,关于公开招选专精数算格物之才的诏书,正式明发天下。
一时间,长安城内与此相关的议论又热闹了几分。
赞同者言陛下广开才路、不囿出身的,反对者亦私下嘀咕这等奇技何以能登大雅之堂。
乍看起来,反对者的声浪要远远大于赞同者,萧青梧知道了此事后也不觉得奇怪。
随他们说去吧,来自西方的照相机第一次进中国的时候不也被骂成收魂摄魄的妖术么?火车刚出现那会儿,多少人觉得这铁疙瘩破坏了风水龙脉?
新鲜事物的接受总有个过程,人类这点反应,古今中外都差不多。
反正这些议论影响不到她,萧青梧便也懒得理会,如今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上。
原本预计一月底就能筹建起来的司真台,谁知在人员配置上卡了壳,一直拖到上巳节之前才正式建起来。
原因就在于,这是个明显只负责技术相关的衙门,对于有正经官身官员而言,调入此地,近乎自毁前程。
远离了权力中枢,终日与匠人、数字、图纸打交道,将来还能有何作为?
可若是随便塞些不入流的胥吏过来,又显得对皇帝吩咐的差事太过敷衍,甚至可能耽误正事。
毕竟,司真台虽是个游离于三省六部体系之外的新衙门,可毕竟管着火药这等国之重器,寻常胥吏哪里懂得?
几经斟酌拉扯,最后定下的方案是,从将作监、少府监、军器监、都税监等专精技艺的衙署中,抽调部分懂实务的底层官员充任骨干,再从一些能工巧匠或通晓算学的人之间,选取一部分充作吏员。
如此,才算勉强凑起了一个架子,让萧青梧不至于成为光杆司令。
随着衙署的建立,相关的官服、印信、文书,终于正式发到了萧青梧手中。
送走前来颁赐的天使,她捧着那套崭新的紫色官袍回到内室。几个侍女早已好奇地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帮她展开。
“娘子快试试!”年纪最小的碧云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紫袍呢!满长安能有几位女官穿得上这个颜色?”
萧青梧在侍女们的协助下,褪去身上的浅绯官服,将这套崭新的行头一件件穿戴起来。
紫色的圆领袍衫以厚实的绫罗制成,纹路细密,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革带金钩,入手颇有些分量。最显眼的莫过于那枚金鱼袋,以繁复的工艺镂刻着鲤鱼的纹样,看着颇有分量。
萧青梧张开手臂,让侍女们整理最后的衣襟和袍角。
“真好看!”碧云第一个拍手赞叹,“这紫色衬得娘子肤色更白了,气度也越发雍容了!”
稍年长的阿青也点头笑道:“可不是,娘子平日里穿浅色显得清雅,如今这紫色一上身,更添了几分威仪,颇有长者风范了呢。”
“风采照人。”较为沉稳的蕙娘也笑着补了一句。
萧青梧走到铜镜前,仔细端详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一身庄重的紫袍,腰悬金鱼袋,身姿挺拔。
她左右转了转,又做了个平时习惯性的叉腰动作,那宽大的袍袖和沉甸甸的配饰,让她感觉动作都多了些滞塞。
她对着镜子撇了撇嘴,回头冲几个满脸真诚赞叹的侍女笑道:“你们几个,真是睁眼说瞎话。”
她扯了扯身上紫得有些发暗的衣料:“还风采照人呢,这颜色一上身,都显得我老气了很多,真是凭空长了十岁都不止。”
碧云小声反驳:“可是……紫色尊贵呀,多少郎君熬到头发白了,还未必能穿上呢。”
“尊贵跟好不好看可没一定关系。”萧青梧又对着镜子照了照。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厚重的官袍脱下,换回舒适的常服,这才感觉自在不少。
看着侍女将换下的紫袍仔细叠好,她又笑着说:“为了庆祝我升职,咱们今天吃顿好的,人人都有份!你们想在府里吃也行,想带些回去给家里人也行,都算我的,不限量。”
侍女们顿时喜笑颜开,碧云第一个拍手:“谢谢娘子!我去告诉厨娘,让她把拿手的炖羊肋和酥骨鱼都做上!”
阿青也笑着屈膝:“娘子厚意,那我们就厚着脸皮沾沾喜气了。”
蕙娘恭敬地弯腰:“婢子谢过娘子赏赐。”
看着她们欢欢喜喜地退出去张罗,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青梧又看向案边随着印信文书一同发下来的赏赐,金灿灿的金锭与珠宝摆在匣子里,粲然生辉。
她伸手拈起一块沉甸甸的金锭,不由想着,升了官,加了俸禄,还有这笔丰厚的赏赐,经济上总该宽裕些了吧?
想到此,她摊开纸笔,开始认真盘算起来。
崇玄馆大学士是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是散官阶,知司真台事是差遣,这三项加起来,每月俸料、职田收入、以及各种补贴杂项,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年能入手的钱帛,确实比之前多了近一倍。
可等她再再一项项列出开支,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
宅邸的维修、日常用度、仆役的工钱、人情往来、各种宴饮邀约……尤其是后者,随着她官位升高、交际圈扩大,几乎成了每月支出的大头。
今日这家娶妇,明天那家孩子周岁,后天又是某某荣升或外放饯行,哪次能少得了钱?
她一边算,一边在心里叹气,要不是宫里时不时的赏赐,还有年前那阵子被迫收下的厚礼,单靠俸禄,她这日子怕是真要捉襟见肘了。
【明明我有那么多搞钱的手段……】萧青梧托着腮,心里有些无奈地想着,【光是纸坊那一项,都不知道能赚多少,可偏偏就是不能沾。】
这个时代对商人的歧视也太大了,商籍几乎等同于贱籍,稍有头脸的人都恨不得跟铜臭划清界限。
虽然高门大族私下里也有许多商铺,但都是让家仆或远房穷亲戚出面打理,自己绝不会承认的。
像她这样的官员,本身就因性别问题备受瞩目,若被发现与商贾有染,就算自己不在乎名声,但教学肯定也是办不下去了,人们对她的看法会瞬间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清贵的形象从此尽毁。
【主人,您目前的收入与支出基本能够平衡,只要不进行过于奢侈的消费,目前来看是完全够用的。】9527温声说道,【为了追求财富而触碰敏感的经商红线,带来的风险与代价将会远高于收益,远离商业行为是非常明智的。】
【我知道……】萧青梧叹了口气,【我就是发发牢骚,才不会搞那些,没看李白这种文名满天下的,都对家里的生意避而不谈么,我哪有那本事和整个社会对抗?】
她将账本一合,重新振作起精神:【走,去看看我的新衙门!】
一想到自己也是有独立办公室、有下属、有正经差遣的人了,刚刚那点经济上的小纠结瞬间被抛到脑后。
司真台的衙署设在皇城东南部,由一处闲置的文书库院改建而成。
此处位置适中,与负责具体工役的将作监、军器监等衙署相距不远,方便公务往来,但又不是特别显眼的机要重地,符合其技术衙门的定位。
萧青梧到了地方,一抬头就能看见门上崭新的匾额锃光瓦亮。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一眼扫过去,但见院落整洁,正堂厢房俱全,功能上十分完善。
两个吏员正抬着一箱卷宗从西厢房出来,廊下还有个书吏抱着些图册匆匆走过,见到她进来,众人俱是一愣,随即赶紧放下东西上前行礼。
“下官见过萧知台!”
萧青梧点点头,笑着问道:“你们都在忙什么?搬的都是什么?”
年纪稍长的吏员躬身答道:“回知台,这些是遵照林主簿吩咐,从旧档中检出的各类章程条例。有早年部分军器制式的图谱副本,有营造用工、耗料的旧例规定,还有些颇为少见的杂项记载。”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归类,迟疑着缓缓说道:“林主簿说,司真台新立,执掌宽泛,凡涉新式数算格物之法、火器火药规制、乃至其他新奇器用的标准审定,皆可稽考旧制以为参照,故而先让我等将相关文书集中整理,以便知台与诸位上官查阅。”
萧青梧一听,心里有了谱。
以前这些事多由她自己决断,或是与工匠们商量着来,一切按照当下的需求与理解来办,有时宽松,有时严苛,确实没个统一的标准。
往后定下章程,照章办事,虽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灵活变通,但从长远来看,这对项目的管理的确是件好事。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接着又问:“两位主簿此刻都在衙内吗?”
“林主簿在东值房核对文书,周主簿在西值房拟定条目。”
“其他人呢?”
“两位直官已到任,他们正在后厢查阅与物料核验相关的旧规。几位令史、书令史,有的在协助两位主簿,有的在整理各房文书架阁。护卫队的几位,早间押送了一批需存档的旧章程样本去甲库,方才回来复命,此刻应在签押房记档。”
乍听上去,各司其职,有条不紊,萧青梧很满意这种状态。
她心情很好地吩咐道:“好,你们继续慢忙吧,我去四处看看。”
说罢,她先朝东值房走去。
衙门新设,她对这里的人事还不熟悉,所有人里也只知道两位主簿的年龄和名字。
林文远与周平在职级上相同,拿的俸禄都是一样的,但前者年长十余岁,资历更老,自然而然地隐隐有了正副之分。
萧青梧觉得,她接下来要将司真台的职能进一步划分,最好先找他商议一下,即是给对方面子,也好听听老人的想法。
林文远五十来岁,原本是都水监里一个主簿,从八品下,干了快二十年,才将将挪到从七品上。
没背景,没门路,为人有些古板执拗,又不会逢迎,在同僚眼中就是个半生不得意的落魄小官。
司真台开设,上头要从各监署抽调懂实务的官员充任骨干。消息一出,稍微有点门路的,谁愿意来这地方?
人人心里门清,萧青梧再怎么被看重,毕竟是个女人,做的又还是些远离正统的奇技。而且她背后又没个家族支撑,连通过姻亲慢慢经营的可能都没有。
于是,没什么背景、为人又冷淡、升迁无望的林文远,就这么被“推举”了过来,挂了个司真台主簿的头衔,品阶倒是提了半级,到了正七品下。
此刻,他坐在东值房靠窗的案几后,面前摊着堆成小山的文书,手里还拿着一份核对到一半的旧档,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映得他眉宇间的沉郁愈发明显。
他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看着眼前这一大摞亟待整理的东西,无声叹了口气。小小一个衙门,杂七杂八的事情倒真不少,光是厘清哪些旧规可参照、哪些需修订,就够折腾人了。
也不知这位上官究竟是怎样的性情,好不好相处……林文远愁眉苦脸地叹着气。
此前从未接触过,只听同僚间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她凭奇技邀宠、圣眷优渥的,有赞她学问新奇、于国有功的,自然,也少不了暗地里非议她女子干政、不合祖制的。
众说纷纭,难辨真假。
但光从她以往那些事迹来看,不论是朝堂上殴打官员,还是硬生生废了薛铣,怎么看都不是一个温和的主儿。
但愿日后公事公办,能少生些枝节,安稳度日便好。自己这把年纪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在这新辟的衙署里捱到致仕,也就是了。
至少……千万别在哪处惹恼了她,以致被她一顿打……
正想着,门口光线一暗。
林文远下意识地抬起头,只见一道身影已立在门边,正抬眼打量着值房内略显拥挤的陈设。
来人紫袍金带,身姿挺拔,面上不见丝毫风霜之色,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许多。
林文远起再定睛细瞧,心头却是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这位萧知台的容貌……着实过于出挑了,五官和皮肤完美得像是用工笔画细细描绘出来的一般,几乎找不见任何瑕疵。
她不说话静静打量四周时,眉眼间带着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但这感觉只存在了短短一瞬。当她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林文远身上时,那股疏离感便倏然散了。眼神清亮坦荡,带着鲜活的好奇与打量,整个人立刻显得十分明朗。
林文远一边起身上前,心中惊疑更甚。
看这面容身量,分明就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哪里像是传闻中在宫廷沉浮数年的女官?可据他所知,这位最开始在陛下身边伺候时,至少也是四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她才多大?十五?十六?
他按下诸多揣测,无论如何,这都是他如今的上官。
林文远快步走至门边,躬身行礼:“主簿林文远,见过萧知台。”
萧青梧笑容和气地摆摆手:“林主簿不必多礼,我就是过来随便看看。”
她抬脚往里走,目光扫过案几上的文书与卷宗,不由笑着问道:“林主簿这是在忙什么?”
林文远忙侧过身引她看那些摊开的文书:“下官正将从前各监署中,与营造、军器、物料核验等相关的规章一一挑出来,想着司真台新立,诸事都需有个章法,不妨先参详旧制,尽快拟个合用的新章程出来。”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眼角余光暗暗打量着对方的脸色。
这位新上司看着年轻,又是个女郎,但传闻中却是个极有主意、甚至很不好惹的难缠人物。
自己这般主动揽事,也不知会不会被视作越权或卖弄。
谁知萧青梧听完,眼睛一亮,脸上笑意都更加真切了几分:“这想法好啊!我正想着衙门新开,诸事纷杂,就得先立下规矩才好办事。林主簿倒是想到我前头去了,我过来找你,正想说这个事呢。”
她眼神清亮,语气坦率,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不见有丝毫作伪。
林文远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至少现在来看,这位上官不是那种喜欢下属唯唯诺诺、毫无主见的人。
“萧知台过誉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林文远再次微微欠身,接着又问,“不知萧知台对所拟章程,可有大概的方略?下官也好依照办理。”
萧青梧哈哈笑了声:“我这会儿也是一头雾水呢,连咱们衙门里有多少人都还没理清楚,头绪那是一点没有的。”
她走到另一张空着的席子上坐下,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示意对方也别客气:“林主簿,坐下说话吧。不如你先给我讲讲,如今咱们司真台大致是个什么情形?”
林文远依言在对面席上坐下,稍作斟酌,便条理清晰地禀报起来。
他先说了司真台的人员配置,两位主簿、两位直官、若干令史书令史、若干粗使的吏员,以及一支负责日常巡逻护卫的小队。
至于司真台的职责范围,说大不大,目前归到这里的,只有火药、望远镜、帆布这几样,教学相关依旧在崇玄馆。
更具体一点说,便是火药的生产监督、配发核准、存量核查、档案管理、资金批复等,望远镜与帆布研究的跟进,以及后续其他特殊器物的管理等等。
所以,司真台是个综合类的行政管理机构,具体的研究依旧还是原处进行。
萧青梧等林文远说完,这才缓缓开口:“林主簿说得很清楚了,我目前有个初步的想法,咱们这第一步,恐怕得先把衙门里这一摊子事分清楚了,否则接下去的活可没法干。”
“比如,火药肯定得单独分一曹专管,暂且命名火器曹吧。至于望远镜、帆布以及其他奇巧类,可以分在格物曹。剩下一曹……”
萧青梧想了一会,在林文远静静聆听的恭敬姿态中,她继续说道:“我打算把崇玄馆里那些实用又好上手的内容分过来,比如复式记账法、表格法、账目稽查法等独立出来,专门设一个度算曹,负责这些方法的推广和答疑。林主簿,你觉得怎么样?”
她早就想把经济类的内容分出去了,只要是个智商正常的,跟着学上半个月一个月,都能学会那套工具的使用方法。
这样一来,崇玄馆那边就能更专注于纯粹的学术性研究,不必再分散精力去应付大量基层官员的实务培训。度算曹可以承担起培训和推广的职责,根据需求派人去教,或是召集小规模的讲习。
林文远听萧青梧说完,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讶,随即缓缓点头:“萧知台思虑周详,如此划分,确能使职责分明,各有所司。下官此前也在思量,司真台执掌虽新,但若权责不清、事权混淆,日久必生推诿掣肘,反成泥潭。”
他抬眼看向萧青梧,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萧知台能于千头万绪中,直指要领,定下如此明晰的方略,下官钦佩。”
萧青梧听得心里一阵暗爽,这个想法她可是在那一瞬间,完全由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点没问9527!
虽然初步听上去有些粗糙,但能得到这种官场老油条的认可,还是让她很有成就感。
“林主簿也这么想,那我就更有底了。”萧青梧笑道,转头对门外喊了一声,“去请周主簿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
廊下候着的书吏应声而去。
不多时,主簿周平跟着书吏匆匆赶来。
他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有些圆润,眉眼天生带着几分温吞的气息,看着便是一副好说话的老实人模样。
进门后,周平先是恭敬地向萧青梧行礼,又与林文远互相见了礼,这才在下首坐下。
萧青梧将方才与林文远商议的大致框架又说了一遍,随后征询周平的意见。
周平待萧青梧说完,思索片刻,谨慎地开口:“下官以为,萧知台与林主簿所议甚为妥当。分曹办事,权责清晰,确是开衙第一要务。只是……这三曹具体如何运作,人员如何分派,曹内文书如何流转,耗费钱粮如何申领核销,乃至日后若有新增职司如何归并……这些细处,恐怕还需仔细斟酌,方不致日后生乱。”
他说话慢吞吞的,却句句点在实际操作的关键上,显然是个务实且心细的人。
萧青梧赞许地点点头:“周主簿考虑得是,这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商议的。今日,咱们便把司真台的规矩先立起来。”
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三人就在这间略显狭小的东值房里,就着初步的框架一条条细化。
从三曹的主官暂代人选,再到具体吏员的初步分配。从日常文书处理的流程,再到火药这等特殊物项的申领、批复,再到与其他衙署的对接……
直到夕阳西斜,橙红的光线透过窗棂,三人这才齐齐露出大功告成的舒心笑容。
“总算是有点样子了。”萧青梧满意地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大纸,对林、周二人道,“这些细则,烦请两位回头再仔细推敲一番,若有难行之处,咱们随时再议。”
林文远与周平俱是起身拱手:“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萧青梧也跟着站起来:“好了,今日便到此吧,二位也早些回去歇息。”
走出司真台的大门,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她的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虽然只是个初创的技术衙门,虽然手下就这么些人,虽然前途未卜……但这是实实在在由她主导的、一个全新的正式机构。
【看,这就是我打下的江山啊!】她在心里对9527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全大唐能像我一样开衙建府做到主官的有几个?】
【您凭借自己超越时代的学识、不懈的努力以及关键时刻的勇气与智慧,赢得了如今的地位与职责。】9527毫不吝啬地赞美着,【这确实是值得自豪的成就。】
【呃……】萧青梧被它夸得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心里那点膨胀迅速缩水【算了算了,你一说话,感觉像在提醒我作弊似的。不说了不说了,回家!】
她一边走,一边继续跟9527絮叨:【虽然现在就是个刚搭起架子的小衙门,人也不多,但以后再发展发展,说不定至少能扩建一倍呢?到时候地方更宽敞了,或许可以专门搞个化学实验室?崇玄馆毕竟在集贤书院那边,弄点动静大些的实验总是不太方便。】
她的思绪飞得有点远,已经规划起未来的蓝图了。
【您对未来的设想很清晰,也很积极。】9527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但话锋随即一转,【不过,主人,我需要对您做一个必要的心理预期管理。】
萧青梧皱起眉头:【预期管理?】
【在当前的体制下,您期望中的发展与扩建,必然面临重重阻力。维持司真台现有的规模与职能,确保其不被边缘化或裁撤,就已经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了。】
它极为冷静地说道:【尤其需要注意的是,主人,我们在这个时空已经滞留了五年。时间并非无限的,等您返回现实世界后,司真台该如何安置?谁来接手?它积累的知识、技术和档案,该如何传承下去?】
萧青梧被它说得瞬间焦虑起来。
人走政消这种事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几乎是隔三差五就会想到这事。
她现在做的这些事,靠的不就是李隆基一个人点头吗?
他现在还算清醒,尝到了甜头,知道这些是好东西。再过几年等他更老一点,越来越听不进去人话,或者干脆换了个对技术毫无兴趣,甚至觉得奇技淫巧有碍圣德的皇帝上来……
到时候,哪个想省钱或者看她不顺眼的狗官在皇帝耳朵边吹吹风,说不定一道旨意下来,整个衙门裁撤了事,只留下几个会配火药、会磨镜片的匠人充作官奴就算完。
没有官方支持,民间对数理化的继承和研究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
【最让人讨厌的就是这点!】她忍不住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君主集权,人治天下,什么事情都围着皇帝一个人的喜恶转。他今天高兴,可以给你泼天的富贵,明天不高兴,就能把你多年的心血连根拔起,还没处说理去!整个系统的稳定性,完全建立在皇帝个人的素质上,这太不靠谱了!】
【这是由当前社会结构与生产力水平决定的,局限性的确非常明显。】
【所以……必须趁着我还在,多多散播才行!】沮丧只有一瞬,萧青梧立刻就振奋起来,【我的教材很快就能抄完了,到时候找人来印,先印上个一百份,其他人再各自去印,一传十十传百,总能让喜欢这门学科的人全都拿到手!】
刚走到自家宅邸门口,门房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娘子,幽州节度使来了,说是专程来拜谢您的,等了好一阵子了。”
张守珪?萧青梧一愣,立刻就想明白他过来的目的了。
算算日子,从去年腊月手术到现在,确实快满三个月了。估计恢复得不错,都能亲自登门了。
“他一个人来的?”萧青梧边往里走边问。
“带了四名亲随,还拉来了好几车东西,说是特来拜谢娘子的救命之恩。”门房低声回禀。
萧青梧了然,她快步往正厅走去,这段时间忙着没去复查,如今人来了,正好顺便检查一下。
厅中,张守珪正负手而立,望着壁上挂的一幅山水出神。
与三个月前命不久矣的模样相比,此刻的张守珪气色已是好了太多,甚至因着这些时日的静养,下颌处还添了些许圆润的弧度。
他见到萧青梧,立刻拱手深揖下去,声音洪亮中透着不尽的感激:“萧大夫救命之恩,守珪没齿难忘。今日特来拜谢,略备薄礼,聊表寸心,万望笑纳。”
萧青梧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张节度言重了,快快请起,晚辈实在当不得如此大礼。”
两人一番客套过后,随即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热茶。
萧青梧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笑着点头:“看张节度气色,显然已经无碍了,我也就放心了。”
张守珪闻言,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全赖萧大夫妙手回春,若非萧大夫,老夫此身,早已魂归幽冥了。”
他说着,笑容里又多了几分感慨:“如今想来,犹在梦中。腰背间那沉疴痼疾一朝尽去,呼吸畅快,步履生风,竟是恍若重生。”
“那是张节度底子好,意志也坚韧。”萧青梧客气了一句,转而问道,“您今日前来,除了道谢,可是也要辞行了?”
张守珪颔首:“正是,陛下命我即日返归幽州。离镇日久,军中事务堆积,边情亦不可久旷,确是该回去了。”
他的语气虽然很平静,但萧青梧依旧能听出些轻微的急切感。
她想了想,决定还是问出口:“张节度,为着您的身体着想,请容我这里多嘴问一句,您的心中可还郁结?”
张守珪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来,眼中低垂的暮色比夜还要浓重。
他长长叹息一声:“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有些事也该看淡了……如今只盼着这副老骨头,还能在边关上多撑些时日。若能马革裹尸,殁于王事,倒也算不负此生了。”
萧青梧听得有些云里雾里,怎么听都感觉答非所问,也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不过对方显然不愿意说,她也不便深究,只是顺着话头宽慰道:“张节度正当壮年,何出此言?大唐离不开您这样的柱石之臣呢。”
张守珪收回望着门外的目光,对着萧青梧笑了笑,突然起身说道:“天色不早,某也不便继续叨扰,就此告辞了。”
二人谈话的时间很短,前后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不过萧青梧也不准备意思一下挽留他,因为天确实要黑了。
她跟着起身准备送他出门,忽然想起院子里那几大车礼物,连忙喊道:“张节度稍等!您带来的那些……实在是过于贵重了,晚辈实在不敢收受,还请张节度……”
她话未说完,张守珪便摆着手打断,神情和语气都带着让人不容拒绝的意味:“萧大夫不必推辞,这些既非贿赂,亦非请托,不过是老夫一点谢意,谢的是活命之恩,与朝堂无关,你只管安心收下便是。”
说罢,他朝萧青梧拱了拱手:“萧大夫就此止步,不必相送了。老夫在幽州,遥祝萧大夫前程似锦。告辞。”
不等萧青梧再说,张守珪大步流星地转身向外走去,几名亲随紧随其后,众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策马出了坊门,初春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料峭寒意,胸中的沉郁似乎都被吹散了许多。
天边几粒星子挣脱了薄云的遮掩,怯生生地露出头,一弯下弦月也静静悬在远处的檐角。
马蹄声在街道上回响,一声声地,仿佛敲在张守珪心上。他抬头望向寥廓深远的天际,目光似乎穿透了云层,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许多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
是年轻时在沙场搏命,刀光血影里挣下的功名。是晚年处心积虑,那份汲汲营营想要更进一步的执念与野心。更是自从得知未来罪愆时的天旋地转,与事后无数个日夜啃噬心肺的愧悔与煎熬……
寒风掠过耳畔,或许是接二连三的变故,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功名、权位、入朝为相的野心……此刻竟都轻飘飘的,像被这风吹跑了一般。
萧青梧站在院子里,看着仆役们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东西往库里搬。
暮色渐浓,廊下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院中忙碌的人影。
“紫貂皮五十领……东珠两匣……辽东百年老参十盒……上等北珠三斗……鎏金马鞍具十副……渤海国精铁所铸刀剑二十柄……”
陈安拿着礼单一一核对,每念出一项,声音里就多一分惊叹,仆役们的动作也更加谨慎了几分。
萧青梧跟着在心里对9527感叹:【张守珪出手也太阔绰了!他送的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有价无市?】
9527平静地回答:【根据现有的数据估算,仅是入库的这些物品,其总价值已经远超您一年的俸禄与各项收入总和。如果折算成绢帛或铜钱,会是一笔非常可观的财富。】
萧青梧看着又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被抬过去,忍不住啧啧两声:【边镇节度使个个都这么富裕吗?不过也正常,整个幽州的财富都归他管,税交上去还能追加截留,再加上打仗的缴获、朝廷的赏赐、地方的进奉……节度使应该是全国最有钱的了吧?】
【恐怕确实如此。】9527继续说道,【以安禄山为例,他掌握着三镇的财政税收,其财力之雄厚,远超普通人所能想象。正是因为财力的支撑,才有物质基础去供养他庞大的军队。】
钱来的实在太快了……萧青梧再次感叹,不过张守珪送这么重的礼,显然也不只是为了感谢救命之恩,估计也是打着与她交好的想法,说不定以后分配火药的时候能排在前头呢。
不期然地,她又想起对方“马革裹尸”那几句,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沉沉暮气,心里又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遭了这么大的罪,人都死过一回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是想通了,还是依旧放不下?她希望张守珪能真正看开些,若是这样一位功勋卓著的大将,最终仍旧栽在那点贪念上,实在太过可惜了。
看着最后一箱东西被抬进库房,陈安拿着礼单走过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喜色。
“娘子,都清点入库了,与单子上列的一件不差,您看该如何处理?”陈安将礼单双手呈上,压低声音问道。
萧青梧扫了一眼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随手折了折塞进袖中:“先放着吧,账目都记清楚,该用的时候再说。”
她转身往内室走去,心里还在盘算。
她这样不算受贿吧?
张守珪这么大张旗鼓的,肯定有许多人看见了,多么多载着箱笼的车停在她家门口,谁猜不到里面是什么?
救命之恩固然是缘由,但这恩也太过厚重了。
一个手握重兵的幽州节度使,一个刚擢升的三品朝官,私下里有大额的财货往来,光是想想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萧青梧突然觉得张守珪前面那么说只不过是为了安慰她,该来的还是会来。
毕竟这事无论怎么看,都能找出一堆问题。往小了说是私相授受,有碍官声。往大了说是勾结边将、收受巨额贿赂……哪个罪名扣下来都够她喝一壶。
果然,翌日朝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