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文学?吏治?
萧青梧最近的心情,可以说是穿越以来最明媚的几天。
一场吞噬数千人的巨大灾难得以避免,还亲眼见到了青史留名的忠烈之臣、年轻版的颜真卿,这让她有种参与并改写了历史的成就感与欣慰感。
虽然到底是不是跟她有关她也不知道。
这种灿烂的好心情,在贞观殿内听到张九龄被正式升任为中书令,并兼集贤院学士、知院事、修国史,从此成为名副其实的第一宰相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虽说张九龄之前已是默认的宰相候选者,但一日未曾正式拜相,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只是贞观殿内皇帝与核心决策圈的重臣们内部间的决议,尚需在后续朝会上正式宣布、以及政事堂交接、颁布敕书昭告天下等程序,但大局已定,铁板钉钉。
【可算熬出头了,张九龄真的值得!】萧青梧默默为他感到开心,【能力强,人品好,有风骨,比起某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好太多了!】
此刻,正在接受同僚祝贺的张九龄,面上保持着从容的微笑,心中一暖,又带着些许无奈的莞尔。
熬出头这话听起来,怎么仿佛她亲眼见证了自己数十年的艰辛似的,尤其还是从一个小辈嘴里说出来,更有种少年人故作老成的啼笑皆非之感。
萧青梧的视线又飘向在张九龄身侧笑容满面说着祝贺语的李林甫,从第一天见到这个有名的大奸臣起,此人就一直保持着谦逊和善恭顺的态度,跟影视剧里佞臣的形象相去甚远,不说名字的话,还以为是个多么温良敦厚的人呢。
但他越是这幅滴水不漏的表现,反倒越让萧青梧觉得此人果然城府极深。
【就是不知道李林甫现在怎么想,肯定酸死了吧哈哈!表面笑这么客气,心里指不定已经闪过八百个陷害忠良的坏主意了。】
9527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客观:【主人,这其实是个很深的刻板印象,李林甫虽然善于逢迎,但本人的实干才能同样很强,在某些具体的行政事务方面,张九龄甚至不如他。】
【哈???】萧青梧惊讶地挑高了眉毛,【李林甫比张九龄能干??他要是能干,大唐能让他搞成那样?】
她对李林甫的厌恶根深蒂固,因为讨厌,连带关于他的纪录片或深入资料都下意识地排斥,这导致她对李林甫的了解,基本停留在“口蜜腹剑”、“野无遗贤”等几个标志性事件上。
这会听9527竟然有为他“洗白”的意思,心里瞬间就不高兴了。
哪怕她知道最后9527总是对的。
不仅她惊讶,贞观殿内群臣的内心同样掀起波澜。
就连李林甫本人的眼底都有着一丝不可置信,他自知擅长处理繁琐的政务,但这些吏治才能在崇尚文学风骨的当下,往往被清流所轻鄙,不值一提。
他从未想过能得这般堪称“公允”的评价?甚至还是从萧青梧这个断了他前途的女人身上。
李隆基抬手,示意群臣各归其位,自己也放松身体向后靠在御榻上,手捧茶盏,看似悠闲,实则全神贯注。
依据以往的经验,他知道九五二七接下来必有一番鞭辟入里的深入剖析,他需仔细聆听,看后世究竟如何评判李林甫之能,又为何认为其能超越张九龄?
那道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男声继续在殿中回响:【评价一个历史人物,需要从多个维度考量,李林甫的行政效率、理财能力以及对律法制度的精通,在玄宗朝所有宰相中堪称顶尖。他推行的一系列财政改革和制度调整,确实有效提升了国家机器的运转效率,保证了开元盛世后期庞大的财政需求。】
萧青梧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有能力又怎么样,他道德败坏啊!堵塞言路,排除异己,口蜜腹剑,他造成的破坏比带来的那点好处大得多了吧?】
李隆基目光不由扫向面色已有些发白的李林甫,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
张九龄心情更为复杂,自知晓未来会被此人构陷,他始终对其只保持表面客气,内心满是警惕与厌恶。而且他向来矜持风骨,对李林甫的钻营作风亦是不喜。
如今骤然听到自己竟被这样一个小人比了下去,尤其还是后世的评价,这让他怎能不感到心情复杂?
【您说的这些劣迹确实存在,并且对唐朝的政治生态造成了长远的负面影响,但我们需要区分行政才干与政治品德。】9527继续解释道,【李林甫的上台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善于迎合,这背后有着深层的社会制度方面的原因。】
社会制度?这个陌生的词让所有人眉头皱了皱,并在心里不住揣摩着。
【在开元时期,文学与吏治的对立成为一个尖锐的问题,文学指以诗赋文章见长、通过科举晋升的文词之士,吏治则指精通律法、财政、行政实务,可能由胥吏、门荫或其他途径晋升的实干型官员,这二者典型的代表便是张九龄与李林甫。】
萧青梧听得不由张大了嘴巴:【你不会想说,李林甫懂这么多吧?】
【没错,李林甫在司法和监察的御史台、刑部、吏部都有过任职,丰富的工作经验让他对大唐的法律和官僚体系的运作机制了如指掌,他后来主持修订的《长行旨》五卷,将赋税支出的基本原则固定下来,极大提高了财政效率,减少了基层的混乱和腐败。必须得说一句,在解决复杂的行政问题方面,李林甫的才干几乎无可匹敌。】
萧青梧迫不及待地问:【那张九龄呢?难道他只注重文学并不注重实际效率?如果真的不如的话,为什么还会有张九龄是大唐最后的贤相这句评价?】
【这便要说到科举制度与官僚体系之间的一个核心矛盾,唐初的选官政策是,以文学取士而不以文学用人,朝廷通过考核文学来选拔官员,但在实际授予官职和考核政绩时,却并不看重甚至完全无视他们的文学才能,这便导致了选拔标准与实际工作需求严重脱节,到了唐玄宗中后期,他意识到这个政策背后的弊端,开始重用长于文学和精于政事的两派人物。
然而像中书舍人、中书侍郎这样官员们都向往的高级官位,又需要很强的文学功底,这又与皇帝想要两头抓的美好愿景互相矛盾,因此开元时期一些从科举入仕的官吏普遍地轻视政治实践,他们甚至连县尉这样的亲民之官也不愿担任。
在这样的情况下,李隆基便只好依靠那些没有文才,甚至文化水平也不是很高,但却具有丰富从政经验和卓越政治才能的官吏,来解决当时面临的各项具体问题,李林甫便是其中最突出的代表。
而张九龄虽然进士出身,但他没有地方政府工作经验,在中央任职时也多为词臣。他的决策基础是儒家道德、历史经验和个人操守,他在道德与风骨上完美无瑕,但在行政能力上确实不如李林甫,所以历史对张九龄的评价是贤相,意在表彰其道德风骨与政治节操,而非赞扬行政效率。】
殿内所有人心情复杂,听上去在后世人眼中,文学取士是不对的,官员更应该看重吏治能力?那他们寒窗苦读,钻研诗赋的意义何在?
无数念头在众人脑海中翻滚,惊愕、困惑、抵触、深思……种种复杂情绪难以言喻。
李隆基握着茶盏一动不动,心中对九五二七的话却多有赞同。
九五二七之言,虽与主流言论相违背,却隐隐戳中了近年来他埋藏于心的某些隐忧。盛世之下,政务日益繁重,有时张九龄等人的提议固然光明正大,却失之迂阔,而李林甫所奏,虽然格调不高,却往往能直指要害,高效解决难题。
萧青梧皱眉想了很久,继续问道:【怎么感觉听上去,张九龄就和李白一样是个纯书生,文采斐然但是不适合做官?所以李隆基重用李林甫还是对的?】
9527继续分析道:【必须要说明的是,文学与吏治并不是相对的,文学派并非一无是处,吏治派也多有弊端。李林甫想要高效办事,就必须安插亲信、控制信息、排除反对的声音,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巩固权力的过程,像他这样精通权术的人,其行政能力本身就必须以权力为燃料,历史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
【李林甫的问题在于,他将卓越的才干用于巩固个人权位和迎合上意上,而非国家的长远利益。而张九龄的优势,则在于其政治远见、道德操守和敢于直谏的风骨,两人是不同类型的政治家。前者是可以实际解决问题的能干手下,后者是精神领袖和道德楷模,这两种类型的官员,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确实就像你说的,缺了哪个都不行……】萧青梧听完这长长一段分析,顿时觉得9527说得好有道理。
【所以这就像硬币的两面,】她感慨道,【没有道德约束的能力终将坠入深渊,没有能力驾驭的道德则只能空谈理想。】
说完她立刻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不过张九龄可不是没有能力,只是他的能力跟李林甫不在一个方向上。】
李林甫垂首侍立,面上依旧是那副谦恭模样,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这番话既点明了他的才干,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的阴私,这种如同被剥皮一样的赤裸感让他脊背发凉,却又隐隐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理解了的诡异感觉。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只见天子目光深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显然也在品味这番话。
张九龄则是另一番心境,他原本对李林甫的为人处世颇为不齿,但九五二七却将其定义为不同类型的政治家,并肯定其行政才干,这让他不得不以一种更复杂的眼光重新审视这位同僚。
李隆基内心暗忖,九五二七言语如刀,瞬间解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模糊不清的莫名纠结。
他既需要张九龄这样的文人领袖来标榜盛世气象、匡正朝纲,也需要李林甫这样的实干能臣来高效处理帝国日益繁杂的具体事务。
以往,他将这两人并置于朝堂,隐隐便有使之相互制衡的意思,但制衡若变成了对立与内耗,便是朝廷的损失。
想到此处,一个大胆而精妙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先落在张九龄身上,语气温和而郑重:“子寿。”
“臣在。”张九龄躬身应道。
“你为人端方,学识渊博,风骨凛然,朕擢你为中书令,总领百官,便是望你能持正守中,为朝堂立个清流典范,使天下士人知所向。”李隆基先给予高度的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然,中书门下日理万机,诸多具体繁琐之事,亦需能吏分你分忧才行。”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向垂眉顺眼的李林甫:“林甫。”
李林甫立刻趋前一步,姿态愈发谦卑:“臣在。”
“张卿初掌中书,百事待举,你素来精于实务,日后当尽心辅佐张卿,共襄国事,不可懈怠。”
李林甫心中一凛,立刻回道:“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张相,万死不辞!”
他心中五味杂陈,陛下将他置于张九龄的监管之下,尤其还是已被点出日后将结怨的死对头,往后的日子怕是轻松不到哪去,然而在目前的情况下,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张九龄也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这是将一把锋利的刀交到他手里,让他来管,也是让他来用。
他心中虽有对李林甫人品的疑虑,但皇命已下,且从大局出发,这或许是当前最能发挥二人所长、又相互制约的安排。
于是便也拱手道:“陛下放心,臣必与李侍郎同心协力。”
看着这一幕,萧青梧眨了眨眼。
【这什么神发展?李林甫怎么突然就变成张九龄手下了??史书上有这回事吗?】
【如果没有正式的调动,这就是一个口头上的安排,史书不予记载是很正常的。】
——
议政结束,群臣行礼告退,贞观殿内瞬间恢复了深宫特有的寂静。
李隆基心情颇佳地从御座上起身,负手在宽敞的殿内慢悠悠地踱步,活动着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筋骨。
高力士如影随形,手捧一叠需要优先批阅的奏疏,跟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用那略带沙哑却依旧清晰的嗓音,低声诵读着奏疏的要点。
李隆基边走边听,偶尔停下脚步,对某件事务做出简短的批示,高力士便拿着朱笔在上面迅速写上几个字。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那个身影上,只见萧青梧又站在那里,眼神放空,身前展开着巨大的光幕,上面放的又是那只蠢猫与笨鼠的无尽追逐。
李隆基每次见她明明有神器在手,却只知沉溺于这些毫无用处的东西,那些大唐三百年、开元天宝记事一类的从来看都不看一眼,便气不打一处来。
看着高力士念奏疏时偶尔需要清一清嗓子,声音比平日更显疲惫的模样,李隆基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高力士,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力士啊,朕听你今日嗓音愈发沙哑,可是昨日诵读奏疏太过劳累?你先停下,去偏殿歇息片刻,饮些润喉的汤水再来。”
高力士何等机敏之人,闻言立刻躬身,声音带着满满的感激:“谢陛下体恤。”
“快去歇着吧。”李隆基挥了挥手,待高力士恭敬地退下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兀自偷乐的萧青梧身上。
“萧娘子。”他冲着那边招了招手,示意赶紧过来。
萧青梧一个激灵,赶紧关了电脑,上前几步行至跟前,垂下头应道:“陛下请吩咐。”
李隆基笑着问她:“萧娘子可识字?”
这……认识还是不认识呢?
按照现在的识字率来说,一个宫女识字是件挺诡异的事,但直接说不认识,往后万一穿帮了可就不好收场了。
萧青梧便承认下来:“回陛下,略略识得几个字。”
“哦?认得几个字是认得多少?”李隆基故意追问,“可能通读文章?”
萧青梧犹豫了一下回答道:“大致是能通读的,只是可能有些生僻字不识得,读得慢一些。”
李隆基笑了笑,指了指方才高力士放在御案上的那叠奏疏:“既然识字,那你便过来,替朕读读这些奏疏。”
“啊?”萧青梧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隆基看她这幅呆愣的模样,心情莫名又愉悦了几分,故意板着脸问道:“怎么,不愿为朕分忧?”
“奴不敢!”萧青连忙解释,“只是……只是奴身份低微,恐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隆基脸上笑意淡下去,“朕让你读,你读便是,快些,别耽误朕的时间。”
“是……”
萧青梧磨磨蹭蹭地走到御案前,看着那厚厚一叠用精美绫锦封面的奏疏,她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密密麻麻手写繁体字,还是连笔。
她就知道!求推广宋体和印刷体!求禁止写连笔!
【9527快救我!】萧青梧欲哭无泪,【快给我翻译成简体字!】
【好的主人,马上为您转换。】
短暂的响应过后,9527将转换过来的简体版放在了屏幕上,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标出来了,生僻字还标注了拼音。
起初还有些磕绊,主要是对文言文的句式和某些特定官场用语不熟,但靠着9527的实时提示,她很快找到了节奏,读得越来越顺畅,直到她读到由吏部呈报的一份文书。
“奏拟王昌龄迁授官职疏……王昌龄?!”萧青梧一不小心惊叫出声。
李隆基看她这反应,便知此人必然又是个在后世名望颇高的人,遂问她:“王昌龄如何了?”
萧青梧急忙反应过来,解释道:“奴曾听闻,王昌龄才高八斗,诗赋一绝,骤然看到他的名字,一时失态,还望陛下勿怪。”
“王昌龄?”李隆基皱眉,在脑海中搜索着这个似乎有些熟悉的名字,“可是秘书省校书郎王昌龄?”
萧青梧看了眼9527迅速调出来的资料,肯定地回道:“陛下说得没错,正是此人。”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紧接着,他又笑着道:“连你一个久居深宫的都听过王昌龄的才名,可见他的诗作的确实好,你可会背他的诗?”
萧青梧想着替这位大诗人在皇帝面前刷刷好感,闻言立刻点头,张嘴就是出塞二首。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萧青梧清亮的声音在贞观殿内响起,虽无男子吟诵的慷慨激昂,却别有一番清晰透彻的韵味。
李隆基原本带着几分考校和随意的心态,在听到第一句时便已收起。
当四句诗完整地传入耳中,他竟不由自主地从御榻上直起了身子,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
他是精通音律、诗赋的帝王,艺术鉴赏力极高,自然听得出这诗有多么令人惊叹。
这短短二十八字,语言凝练如金,意境却雄浑苍茫,跨越古今,其气魄之宏大,立意之高远,绝非寻常吟风弄月之作可比。
“好!好诗!”李隆基忍不住击节赞叹,目光灼灼地看向萧青梧,“此诗当真是那王昌龄所作?”
“回陛下,千真万确。”萧青梧肯定地回答,顺带着骄傲地挺了挺胸膛,很是莫名其妙。
李隆基忍不住心驰摇曳,从萧青梧手中拿过那份奏疏,目光落在“任汜水县尉”那几个字上。
汜水县尉?一个区区畿县佐吏,负责捕盗治安、催征赋税之类的杂事?
让写出如此雄浑诗篇的才子,去处理这等琐碎俗务?!
刹那间,李隆基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荒谬感,这感觉,比当初听到张九龄、贺知章等人青史留名时更为强烈。
诗文才华与政务能力,或许并非一事,但能写出这般胸襟气魄诗句之人,其才情、其志向,岂是一个县尉之职所能容纳和衡量的?
这简直如同将千里马拴于磨盘之上!
他想起自己平日里常以盛世明君自居,号召天下才俊,可眼下,若非这萧青梧偶然一句惊呼,他几乎就要因为一份循规蹈矩的吏部文书,将一位或许真有经世之才的诗人,埋没于尘芥之中。
“陛下?”萧青梧见李隆基拿着那份奏疏,脸色变幻不定,许久没有批示,忍不住小声唤道。
李隆基回过神来,沉声说道:“继续念下一份吧。”
他没有立刻批示,而是将那份关于王昌龄的奏疏轻轻合上,单独放在了御案的另一侧。
他在思考,是应该将王昌龄留在京城,授予一个更清要的文职,让其才华得以施展?还是放他去地方上历练,抑或有其他更适合他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