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王昌龄亦可!
翌日朝会一开场,户部率先出列,上报关于秦州地震的善后事宜。
减免税赋、帮助重建、遣使者祭山川……这些决议昨日在贞观殿内就已定下,如今在朝会上提出来,便是走个章程就可以正式开始实施了。
萧青梧虽然觉得帮扶的力度太轻,但她也知道,以这个时代的物力和制度,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不错了。直接下拨赈灾粮?别闹了,皇帝自己都因为粮荒跑洛阳来了,去江淮调?一来一回又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她心下叹气,或许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至此,秦州地震一事便暂且落下帷幕。
思绪飘忽间,阶下奏报的官员已换了一个。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殿中逡巡着,扫过一张张或凝重或恭谨的面孔,忽然看到站在最前排那几人,竟是太子李瑛和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们。
自从除夕夜那场与皇帝争执后的崩溃大哭,萧青梧这还是第二次见他,诸位皇子们也是,以往从不见他们上过朝。
不过两三个月,太子仿佛换了个人,面容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原本挺拔的身姿此刻微微佝偻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萎靡,神思似有几分恍惚,像是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勉强支撑着朝服。
难道李隆基又骂他了?萧青梧猜测着。
【我觉得我之前那句话得改一下,】萧青梧跟9527嘀咕着,【放眼整个大唐,太子自然是猎人,底层那些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的百姓才是鹿,但如果聚焦于皇权这个斗兽场的话,他分明就是一只待宰的鹿嘛,你看他现在这样子,像不像?】
【如果将范围限定于权力角逐的中心,您的比喻确实更为贴切。】9527冷静回应,【即使身份尊贵如太子,他的命运也不由自己做主过,这其中固然有自身实力的原因,但很大程度上也是李隆基对他的日渐猜忌与不满造成的,甚至反过来说,他能力越强,死得反倒可能越早。】
正在奏事的官员声音戛然而止,握着笏板的手心与额头迅速渗出一层冷汗,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地砖上,连呼吸都轻得不能再轻。
其余人亦是心头一紧,心中唉声叹气叫苦连天,不少人更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当场化作柱上的浮雕,只求赶紧从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里解脱出去。
这萧青梧虽身负神器,于王朝命运至关重要,但她目无天子,对皇权毫无敬畏,嬉笑怒骂言辞如刀,每每语出惊人,总能让这庄严朝堂瞬间坠入冰火两重天的境地。
这些诛心之言,却是让他们这些听者心惊肉跳,唯恐避之不及啊!
就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李隆基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地说道:“继续。”
那名官员如蒙大赦,赶紧用微颤的声音禀报完毕,躬身退下时,后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李隆基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将众臣那副鹌鹑似的模样尽收眼底,最后,他的视线在太子李瑛那苍白失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深若寒潭,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转向另一位出列的臣子。
“陛下,臣有本奏,今岁吏部选人之事……”
萧青梧对自己造成的朝堂低气压毫无所觉,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事转移。
因着9527昨天那一通分析,她现在看阶下的官员们,总是不自觉地给他们贴标签,试图区分哪个是文学派哪个是吏治派。
【裴耀卿呢,他是文学派还是吏治派?】
【裴耀卿是科举出身,但最大的历史功绩在于改革漕运,这是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惊人的规划、组织和执行力,没有顶尖的吏治才能不足以胜任。】
【那贺知章呢,他是不是典型的文学派?】
贺知章猝不及防被提名,目光微讶,听起来倒似是在争论文学与吏治的高低?心里顿时也颇为好奇,准备听听九五二七究竟如何给自己定义的?
【贺知章虽然做官时间很长,但史书上对他的政绩记载不多,反而文学方面的贡献很显著,这样看来,他更偏向文学派。】
贺知章被说得臊了一下,低低咳嗽一声,目光下移避开上方天子看过来的的视线。
以往他从不在意这方面,甚至还自傲于风流词臣的身份,此刻被后世之人如此直白地评判,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赧然与微妙的失落。
他下意识地捻了捻胡须,目光左右游移间,恰好对上身旁同僚投来的、带着几分了然与善意的微笑。
对方凑近两步悄声笑着道:“季真兄,看来你我皆是词苑中人,而非经国之器啊。”
贺知章微微一笑,侧过头去正要回话,目光不经意间对上正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监察御史,连忙肃容屏息站好,眼睛再也不敢往别处飘一眼。
【那韩休呢,他肯定是吏治派的吧?】
【韩休以刚直敢谏、注重吏治闻名,但他同时也是进士出身,有文集传世,并不是不通文墨的胥吏。】
连问几个,萧青梧感觉自己脑中的迷雾突然散去:【我明白了,其实文学与吏治,根本就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的区别,大多数官员都处于这二者之间的中间地带,比如裴耀卿与韩休,就是这边沾一点那边沾一点,根本说不清到底是哪派的。】
9527说道:【文学与吏治的结合,本就是帝国对高级官员的理想要求,比如张九龄,他虽是科举出身,在处理具体的复杂政务方面不如李林甫,但身为一国宰相,他的行政协调能力和综合能力必然是不容否认的。举例张九龄和李林甫这两种典型,只是为了帮助您初步了解制度相关,但现实中并不会这么严格区分。】
张九龄听得微微点头,他想道,所谓文学与吏治,本就是相辅相成、一体两面的为官之道,如同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失去任何一端都难成大器。
看来他确实该好好反思自身,在秉持风骨、以德事君的同时,也需更加留意实务细节,提升处理具体政务的效率,方不负宰相之责。
他轻声感慨一句:“君子当求文质彬彬,而非偏废一端啊。”
——
朝后,李隆基留了几位近臣去贞观殿闲话。
他心情颇佳地拿出王昌龄任职那份奏疏,又特意将昨夜默写下的那首诗笺一同递给近前的张九龄,朗声笑道:“诸公都来看看!若非昨日萧娘子偶然提及,朕险些便要依着常例,将这般胸有丘壑的才子,打发去做个案牍劳形的县尉了。”
侍立一旁的萧青梧在众人看过来的视线中,眼神坚毅地直视前方,骄傲地挺了挺胸,完全不藏功与名。
众臣传阅着那张墨迹未干的诗笺,张九龄端详片刻,眼中露出欣赏之色,颔首道:“原来是王少伯之作。”
李隆基看他一副熟稔的模样,好奇问道:"子寿识得此人?"
张九龄捋须含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文人相惜的意味:“自是知晓,王少伯的边塞诗,气势雄浑,意境苍茫,早已传遍陇右、河西,甚至西域军中亦多有传唱。莫说边塞,便是这长安、洛阳两京之地,爱好诗文的同僚之中,知其名者亦不在少数。臣素来喜爱诗词,对此等天赋绝伦的大才子,自然是早有关注。”
李隆基闻言,再次拿起诗笺细细品读,越看越是喜爱。
他心中沉吟,趁此刻天光尚早,是否该将人召来一见?若考较过后真有才干,不妨给他个更合适的官职,总好过让这样的才子在琐碎杂物中磋磨了灵气。
李林甫最善察言观色,见皇帝反复观看诗作,面露沉吟,便上前两步躬身问道:“陛下可是起了爱才之心,欲召见此子,一观其才识器量?”
“确有此意。”李隆基点头,“如此诗才,朕想亲耳听听他的见解。”
李林甫立刻笑着应承:“这有何难,臣听闻王少伯此刻正在洛阳郊外赁屋而居,静候吏部铨选文书。陛下若想见,便遣一内侍快马前去宣召,料想不出一个时辰,便可引至殿前。”
【快去快去!现在就去叫他!!不把人叫来我就在这待着不走了!】
裴耀卿突然哈哈大笑道:“今日政务已毕,春光正好,既然陛下与吾等皆有意见识这位诗名远播的才子,何不稍待片刻?臣等便在此,恭候这位王少伯的大驾,可好?”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萧青梧内心疯狂点头,【还是裴大佬会说话,快点快点,我等不及要看真人版诗天子了!】
在座众人闻言一惊,心知这必是后世之人给王少伯的尊号,能以“天子”喻诗才,其人在文坛地位之高,可想而知。
李隆基见几位重臣皆无异议,反而面露期待,便从善如流,对高力士吩咐道:“既如此,力士,速遣得力之人,前往宣召校书郎王昌龄入宫见驾。”
“臣遵旨。”高力士躬身领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内侍重新奉上茶汤点心,李隆基与几位大臣便真的闲坐叙话,话题自然离不开诗词歌赋,以及这位即将到来的诗中天子王昌龄。
张九龄又提及几首王昌龄其他的诗作,如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等句,众人品评之余,对这位未曾谋面的才子更添几分好奇。
殿内茶香袅袅,言笑晏晏,气氛颇为融洽。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禀声:“陛下,校书郎王昌龄奉召觐见。”
“宣。”李隆基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袖,殿内也随之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外,只见一名身着青色长袍、年约三旬的男子,在高力士的引领下,低眉敛目,步履沉稳地步入殿中。
他面容清癯,身形挺拔,虽风尘仆仆,但举止从容,气质清朗疏逸,未见丝毫慌乱。
“臣,秘书省校书郎王昌龄,叩见陛下。”王昌龄行至御前,依礼参拜,声音清朗平稳。
李隆基打量着阶下的诗人,见他虽官职卑微,但神态不卑不亢,心中先有了几分好感。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好个王少伯!”李隆基朗声笑道,转头嘱咐,“萧娘子,快给才子上茶,赐座。”
“是。”萧青梧应声,内心雀跃不已。
她手脚麻利地斟了一杯温热的茶汤,小心翼翼地端到刚刚在矮凳上坐定的王昌龄面前,微微躬身奉上。
王昌龄连忙双手接过,谦逊道:“有劳娘子。”
他正好一路急行有些口渴,见陛下与诸公们态度亲和,便也稍稍放松,低头轻呷了一口。
【啊啊啊啊他就是我想象中的王昌龄!这气质,这长相!诗天子就是他本人没错了吧!】
“噗——咳咳咳!”
王昌龄刚入口的茶汤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呛得他连连咳嗽,面红耳赤。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惊愕万分地看向眼前这位容貌绝丽、正一脸惊讶地看着他的宫女,又迅速环视四周,只见陛下和几位朝臣皆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嘴角似乎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喝慢点啊,又没人跟你抢,你看把自己呛着了吧?】
王昌龄心头巨震,连忙将视线下移,生怕被谁看出自己陡然失态的面容。
他刚才分明看到,这个宫女的嘴唇是闭着的,并无开口说话的迹象。
腹语?!还是殿内还有其他人?
他下意识地迅速环视四周,陛下悠然品茶,张相与裴相抚须含笑,李侍郎垂眸静立,高将军目光平静……诸位重臣皆面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几句诡异的声响只是他凭空产生的幻觉。
“王卿一路辛苦,可是饮得急了?”李隆基仿佛这才注意到他的失态,语气温和地解围,一副方才那些都是小事的大度姿态。
张九龄也捋须笑道:“少伯莫急,好茶需慢品。”
高力士适时上前,悄无声息地清理了狼藉,萧青梧见状又为王昌龄换上了一盏新茶。
王昌龄强压下心中的惊疑与慌乱,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镇定,向李隆基告罪道:“臣……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无妨,无妨。”李隆基大度地摆摆手,顺势将话题引回正轨,“朕与诸公方才正品评卿之诗作,格调之高远,令人击节。不知卿于诗之一道,有何心得可与我等分享?”
一说到自己熟知且擅长的方面,王昌龄心神瞬间定了下来,将那诡异的声响暂压心底,略一沉吟,便从容答道:“陛下,臣以为,诗者,志之所之也。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此中道理尤以边塞诗为甚,非亲身至塞外,观大漠孤烟,感戍卒之苦,难有真血性。譬如黄沙百战穿金甲,此句非虚想可得,乃目睹将士百战余生之慨也。”
他声音清朗,谈吐间自有风骨,虽面对天子重臣,却无半分谄媚,只有对诗道的真诚见解。
李隆基听得连连颔首,张九龄、裴耀卿等亦露出赞赏之色。
殿内氛围渐渐转向纯粹的文人雅集,方才的小插曲似乎已被遗忘。
【说得真好,诗就是憋不住了的情感啊!唉,我什么时候也能像王昌龄一样引经据典,出口成章,而不是一激动只会啊啊啊。】
【主人,您无须妄自菲薄。古人下功夫背诵经史子集,是为了融入他们的圈子,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而您的教育重在快速抓重点、解决实际问题、注重逻辑思辨,这是应对现代社会的关键,二者赛道不同,没有高下之分。】
【当然,如果您对古典文学感兴趣,我可以为您制定系统的学习计划。以您的学习能力,假以时日,掌握引经据典的技巧也并非难事。不过,您真诚直接的表达方式,例如用“啊啊啊”来传递强烈情绪,在其特定语境下,沟通效率或许更高,也更具个人特色。】
萧青梧被9527吹得立刻找不着北,满心欢乐:【那你觉得我大概还需要多少年才能像他刚刚那样讲话?】
【五年左右即可。】
【那算了,不学。】
李隆基看着王昌龄猛然瞪大的双眼,心中暗笑,接着问他:“朕闻王卿曾游历河陇玉门一带,可有此事?”
王昌龄压下怦怦乱跳的心脏,拱手回道:“回陛下,臣早年确曾投笔从戎,至朔方、河西等地漫游数载,见识虽浅,却也略知边塞风情、兵防梗概。”
“哦?”李隆基顿时来了兴致,“既如此,朕便考考你,如今吐蕃袭扰不断,依你之见,我朝当如何巩固陇右、河西防线,方能保境安民,令其不敢轻易南下?”
这是一个非常宽的军事战略问题,远超一个校书郎的职责范围,也非寻常文人所能答。
王昌龄心中亮如明镜,他自然也明白,这是陛下要考他是否真有实学,而非只会吟风弄月的纸上谈兵。
机会难得,风险与机遇并存!答得平庸,或许就此被贴上“文人空谈”的标签,再无出头之日。但若能切中要害,展现真知灼见,这便是鲤鱼跃龙门的天赐良机!
他心念电转,瞬间压下所有杂念,将多年游历边塞的见闻、对兵书韬略的研读、以及对当前局势的分析急速在脑中梳理一遍。富贵险中求,今日便要叫陛下与诸公看看,我王昌龄胸中,除了锦绣诗篇,亦有安邦定策!
略作思索,王昌龄有条不紊地说道:“陛下,臣以为,固防之要,首在三点。其一,地利,河西走廊如我朝臂膀,须重点经营凉、甘、肃、瓜、沙等州,加固城防,广积粮秣,使其成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实堡垒。其二,人和,当重用熟悉蕃情、通晓军事的良将,如王忠嗣将军这般年少英毅、深谙兵事的将才,正是朝廷眼下需要的人才。其三,亦是关键,便是连通西域,与诸国交好,断吐蕃右臂,使其不能全力东顾。”
他不仅指出了战略要点,还提及了具体的人和事,显示出对边务并非纸上谈兵,而是有切实的观察和思考。他甚至引用了些许地理、兵力配置的细节,虽不涉及核心机密,却足以证明其见识不凡。
李隆基越听目光越亮,裴耀卿、张九龄等人也收敛了轻松的神色,变得专注起来。他们没想到,这位以诗名世的才子,竟对边防实务也有如此见解。
李隆基抚掌称赞,眼中满是惊喜,“少伯真乃文武兼修之才,让你埋首于秘书省故纸堆中,实在是屈才了!”
王昌龄连忙谦逊道:“陛下过誉,臣不过是将游历所见、心中所思直言禀报,粗浅之见,恐贻笑大方。”
“诶,何必过谦。”李隆基心情大好,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虽然努力保持严肃,但眼中闪着兴奋光芒的萧青梧,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调侃,对王昌龄笑道,“不过,王卿啊,今日你能得朕与诸公赏识,除了你自身才华出众之外,还得多谢一人。”
王昌龄一愣,不明所以:“陛下指的是?”
李隆基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萧青梧的方向,笑道:“便是朕身边这位萧娘子,若非她昨日诵读你那《出塞》诗,声情并茂,令朕拍案叫绝,朕或许就依常例,准了吏部拟授你汜水县尉之职的奏疏了。那样的话,你我今日,恐怕就无缘在这殿内畅谈边塞风云了。”
“啊?”王昌龄再次愕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位容貌昳丽的宫女。竟是因为她?一个宫女,诵读他的诗,引起了陛下的注意?
萧青梧没想到李隆基会突然点到自己,先是一愣,随即在李隆基眼神的示意下,只好上前一步,对着王昌龄福了一礼,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道:“王、王校书郎的诗写得真好,奴只是随口一念。”
【对对对!就是这样!快谢谢我!要不是我,你就要去当片儿警了!速速送上三百份to签并附赠一百张个人肖像,我就不用你感激涕零地报答了!】
那声音再次撞入王昌龄耳中,让他瞬间明白了自己方才并非幻听,也明白了今日这场突如其来召见背后的真相。
他脸上表情一时颇为精彩,惊疑、困惑、感激等种种情绪交织,五彩纷呈,但他终究是心思机敏之人,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对着萧青梧郑重地长揖一礼,语气诚恳:“原来如此,昌龄,多谢萧娘子赏识之举。”
不管这背后有何玄妙,结果是好的便好,若非这一出,他或许真要在县尉任上蹉跎岁月了。
萧青梧赶紧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是王校书郎您自己有才华。”
裴耀卿在一旁呵呵笑道:“你这个大才子的名声,连久居深宫的小娘子都听得到,可见诗名之盛,已非寻常啊!”
王昌龄被这位新任宰相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也确实好奇,便转向萧青梧,温和地问道:“不知萧娘子是从何处听闻王某拙作?又曾读过哪几首?”
萧青梧巴不得能跟王昌龄多说几句,闻言眼睛一亮,立刻清了清嗓子,流畅地连续背诵了出塞和从军行这两首。
这两首皆是王昌龄边塞诗中的扛鼎之作,气势磅礴,意境雄浑,由她一个娇俏宫女用清亮嗓音诵出,别有一番韵味。
王昌龄听着自己的诗句从她口中流出,字正腔圆,情感饱满,显然并非死记硬背,而是真心喜爱并能理解其中意境,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和知音之感。
他漂泊半生,诗作虽有人传唱,但在此深宫之内,得遇如此知音,实在是意外之喜。
他面露感动之色,由衷赞道:“萧娘子竟能记得如此清晰,理解亦深,昌龄……感激不尽。”
萧青梧被他这么一夸,顿时有些害羞,脸上不太好意思,但嘴上还是不停地继续说:“其实我还会背那句,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张九龄一听是没听过的新诗,立刻来了兴趣,问道:“这是少伯近日新作的诗?此前竟未在诗会上听人提起过。”
王昌龄的脸上此刻却满是困惑,他微微蹙眉,迟疑地看向萧青梧:“这两句确是王某近日所作,然尚未示于人前,不知萧娘子从何得知?”
瞧我这张嘴!真是一点也不经夸!萧青梧心里扇了自己一嘴巴。
“这个……额……”她眨了眨眼,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深沉严肃,“对啊,我是从哪听来的呢……?”
说完又将困惑的目光转向王昌龄,满脸都是“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李隆基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王昌龄听旨。”
王昌龄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臣在。”
“朕观你才识过人,既通文墨,又晓边务,汜水县尉一职,已不足以尽其才,朕特擢升你为……”李隆基略一沉吟,心中已有了一个既能发挥其长,又足够清要,可令其继续钻研学问的位置,“……为秘书省著作佐郎,秩从七品上,日后可多参与修撰事宜,若有关于边塞民情之策论,亦可直呈于朕。”
著作佐郎!这可是比校书郎和县尉高出数阶的清贵官职,主要负责修撰碑志、祝文、祭文等,虽非显赫实权之位,但地位尊崇,升迁前景极好,是许多文士梦寐以求的职位。
王昌龄心中大喜,这远比去当县尉强出太多!
他立刻跪拜谢恩:“臣,王昌龄,叩谢陛下天恩!定当庶竭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平身吧。”李隆基满意地点点头,“望你日后勤勉任事,莫负朕望。”
【这个官很好吗?从七品只是个小官吧?】
【官职不能只看品阶,还要看其清浊、地位和前途。秘书省著作佐郎虽仅为从七品上,但属于清要官范畴,是许多高级官员晋升的必要途径。相当于现代国家文史馆的高级研究员,写的报告还能直接呈送给最高领导看。】
萧青梧若有所思:【明白了,官小一点没事,最重要的是进到这个圈子里了。】
【您理解的没有错。】
王昌龄看着她先是不解,后又明悟的神情,终于彻底确定了,方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萧娘子,另一道沉稳、博闻、每每出言解释的男子声音,称萧娘子为主人,却不见其形。
这世间奇事真是玄妙难言,早上还在家中对着空窗失意感怀的时候,又岂能想到竟会遭遇如此闻所未闻的际遇呢。
——
数日后,洛阳城内,张九龄临时租用的宅邸。
一辆简朴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一位身着素净长袍的青年从容下车。
他身形清瘦,眉目如画,风姿隽秀,疏朗的眉眼间似蕴含着山间云雾般的清冷淡漠之气,周身散发着一种远离尘嚣的空灵韵致。
他缓步上前,向门房递上拜帖,声音温和而清晰:“烦请通传,太原王维,特来拜谒张相。”
书房内,张九龄闻听王维之名,吃了一惊。
王维这号人物他自然是知晓的,他出身太原王氏的分支,诗画一绝,二十岁出头就中了进士,然而不久就因黄狮子一案被贬,此后的时间里听说一直在归隐。
张九龄心中明了王维为何而来,不过对于有志于学的年轻后辈来访,他素来是欢迎的,便道:“请王摩诘进来。”
王维被引至书房,见到这位新任中书令,恭敬地长揖一礼:“晚生王维,拜见张相。”
张九龄含笑打量着他,只见此子气质澄澈,卓尔不群,不由心生好感,温言道:“摩诘不必多礼,早闻你诗才清妙,今日一见,风姿果然不凡,快请坐。”
“张相谬赞。”王维谦逊一句,依言在下首坐下,姿态从容优雅。
寒暄几句后,王维从袖中取出一卷诗稿,双手奉上:“维不才,近日偶得拙作数篇,久仰张相乃文坛宗匠,诗风清正醇雅,特携来请教,望张相不吝斧正。”
张九龄接过,展开细阅。
诗卷中多为描绘山水田园、寄情隐逸之作,语言清新,意境空灵,虽略显超然物外了些,但才情灵秀,确非常人可比。
他颔首赞道:“清音独远,妙悟自然,摩诘之才,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啊。”
王维见张九龄点评中肯,并非虚言客套,心中亦感欣慰:“得张相如此嘉许,维不胜荣幸。”
两人遂就诗词之道畅谈起来。
张九龄学识渊博,见解精深,王维悟性极高,于诗画音律皆有独到体会,书房内氛一时十分融洽。张九龄尤其发现,王维性情淡泊,言谈间颇有种超越年龄的宁静与通透,这令他十分欣赏。
话题渐渐从诗文转向了近况与志向。
王维语气平和,提及自己目前官职低微,虽有心仕进,亦不忘山林之趣。
这是以隐求仕的高级玩法,一来表明志向,二为降低期待。文人都看重风骨和审美,直接要官反而落了下乘。
张九龄捻须沉吟,他观王维才情出众,气质清华,是个可造之材,如今他初掌中书,正是需要培植一些有真才实学的年轻后生,眼前这位王摩诘,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心中闪过几个秘书省或门下省的清要职位,正待开口时,脑海中却蓦然闪过萧青梧来,尤其是她对贺知章、王昌龄等人诗名的推崇。
此等灵秀人物,其诗作注定流传后世,若仅安排个寻常官位,岂非明珠暗投?张九龄心念急转,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需要一个更巧妙的方式,既能提携王维,又能验证或利用那“后世之名”可能带来的契机。
于是,他面上笑容不变,转而问道:“摩诘啊,下月仲夏,陛下将循古制,率太子与三省六部官员于近郊举行观稼礼,亲事农桑,以示重农佑民之本。场面虽不及大典隆重,却也是难得的清雅盛会,我身边尚缺一记录典礼、撰写颂文的随行文吏,不知你可愿屈就,随我一同前往?”
王维闻言,微微一怔,这与他预想的直接举荐官职有所不同,更像是一个临时的的差事。
但观稼礼能近距离接触皇帝和中枢重臣,无疑是极佳的露脸机会。
他深知机遇难得,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应道:“承蒙张相不弃,维才疏学浅,能得此机会随侍左右,学习历练,实乃幸事,岂有不愿之理?”
张九龄观其反应,见宠辱不惊,心中更添几分满意,于是笑着提起茶壶欲为二人添茶。
王维见状,连忙起身接过茶壶,先为张九龄斟满,再为自己添上,动作自然流畅,毫无谄媚之态。
张九龄神色悠然,品了一口茶,目光缓缓扫过窗外晴空,用一种略带玄妙的语气缓声道:“摩诘信缘法否?须知这世间,有时看似偶然的际遇,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牵引啊……”
王维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蹙眉不解,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张相此言……颇为玄奥,维素来信奉道法,然天意牵引、冥冥之中……恕维愚钝,不知张相所指,是星象示警,还是卜筮所得?”
张九龄见他虽困惑,却并未全然否定,只是理性地探寻缘由,便知此事急不得,过于直白反而显得怪异。
于是他哈哈一笑,将话题轻轻带过:“不过是近日读史有些感慨,兼之摩诘你才华横溢,未来不可限量,故有此一说。机缘未至,不可强求,顺其自然便好。来,尝尝这新茶,我们还是说说你方才那幅《雪溪图》的笔法……”
傍晚时分,王维告辞离开张府,乘马车返回自己在洛阳的寓所。
寓所内,好友孟浩然与綦毋潜正在窗下对弈,棋局正到酣处。见王维归来,孟浩然率先放下棋子,关切地问道:“摩诘回来了?如何?张相可曾应允?”
王维脱下外袍,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缓声道:“张相待人亲和,于诗文之道见解非凡,令我获益良多。但他并未直接应允官职,倒是给了我一个差事,邀我下月随他一同参加观稼礼,担任随行文吏。”
綦毋潜闻言,抚掌笑道:“此乃好事啊!观稼礼虽非大朝,却能亲近天颜,展示才学,也算是个不错的晋身之阶了。张相此举,显是看重于你。”
孟浩然却细心地察觉到王维眉宇间的一丝疑虑,问道:“摩诘,莫非有何不妥?”
王维沉吟片刻,心中想着张相那两句玄之又玄语义未名的话,终是将种种困惑按下暂且不提。